《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1. 重逢
千年蟠桃会。
九重天上瑞彩翩跹,仙乐悠扬。各路神仙驾云而来,袅袅祯祥腾紫雾。
敖丙递了请帖进来,彼时瑶池畔笙歌起,众神谈笑风生,没有谁注意到他这个东海龙王。
自从千年前封神之战后,龙族便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潭。
兴云布雨正神之职被夺,老龙王敖光被镇东海极渊。两位兄长被发配至偏远水域,无诏不得归。敖丙因早产体弱、先天不足,被钦点为名义上的东海之主。
席次按品阶排列,敖丙一路往后走,走到最末端才寻到自己的位置。他坦然坐下,隔着重重云雾,怎么也看不清天帝的宝座。
敖丙自知不该来,然而,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一颗在他腹中孕育而出却始终无法孵化的龙蛋。
五百年前敖丙上天庭述职,和哪吒一夜荒唐,结下了这段孽缘。他与莲花化身的神将命格相克,所诞下的龙蛋无法自然孵出。敖丙只能以精血日日喂养,为孩儿延续寿命。
眼见自己的身体愈发衰微,龙蛋的生机一日弱过一日,敖丙唯有前来赴宴,欲取哪吒一滴血,试试可否让另一人继续喂养孩儿。
宴至酣处,仙乐转为热烈。
敖丙见众神互相敬酒也跟着起身,执樽作敬酒状。最开始没有谁想和他有所交流,渐渐的,大家却注意到了这位龙王。
敖丙有一副好皮囊,像山水间走出的仙君,清冷飘渺。唯有眼皮的小红痣如血似砂,在素净面容上绽出几分艳来。
借着寒暄的由头,敖丙穿过人群,小心观察着周围,终于捉见了那抹熟悉的红。
哪吒就在不远处。
敖丙一步步挪近,心跳声如擂鼓般咚咚的响。只要一滴血,只需一瓣莲——
哪吒周身簇拥着人群,喧声几乎要盖过仙乐。阐教诸仙围得密密匝匝,金吒、木吒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殷夫人含笑为幺儿整理襟袖,就连素来威严的李靖也难得展颜。
众星拱月,阖家团圆。
敖丙站得太远,只能从人隙间窥见哪吒的袍角。
几息间,人群攒动,他恍惚瞥见了哪吒的侧脸。眉宇轩昂,笑意朗朗,可来不及细看,又被涌上敬酒的人们淹没了。
敖丙呆呆立着,胸中涌起绵密的涩,似吞了块黄连。
是了。哪吒本就是灵珠子转世,天命所钟。他也是太乙真人的爱徒、托塔天王李靖的第三子,兄长皆位列仙班,母亲慈爱,一门显赫,几乎全家肉身成圣。
这样的人生来被万千宠爱环绕,该站在最明亮处,受三界尊崇。
而自己呢?
敖丙垂眸,瞧见樽中清透的液体。仙酿展了一面圆,映出他醺醺然的脸。
他今日饮了这般多,五脏六腑被灼得发烫,不过是借敬酒之名,才换得一次靠近那人的机会。
恍惚忧郁间,一道翠影拦住了敖丙。
“哟,这不是东海龙王么?”
黄天化不知何时走到了敖丙跟前,满身法宝琅琅,确如一只开屏的孔雀,在宴上亦不掩其华。
敖丙躬身行礼:“炳灵公。”
“龙王真是好大的架子,千年不见,连杯酒都不肯敬?”黄天化取过一只高足酒樽,他亲自执壶,直至水液抵达了杯沿,“封神榜上,你我好歹也算‘故交’。”
敖丙抿唇,没有接对方的话。
当年若非自己从中作梗,黄天化本可肉身成圣,而非困在封神榜上,永世不得寸进。怨恨积攒千年,今日终得宣泄的机会。
“请。”黄天化将手中的酒递给敖丙。
敖丙知道这是刁难,却不得不应。余光中那抹红色似乎转了个方向,却终究没有向这边望来。
“敬炳灵公。”敖丙举樽,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潺潺流过烧灼着喉管。敖丙本不善饮,为遮掩行迹已喝下不少,一时颇感头晕目眩。他当即决定告退,胸前却猝然传来湿润的感觉。
糟了。
那里深了两块,湿漉漉地贴着皮肉,伴着隐秘的胀痛。殿前失仪乃是重罪,若再被发现这等不伦不状的私隐……
敖丙脑中轰然,掩襟踉跄着后退。
“这就想走?”黄天化挑眉。
“失陪。”敖丙连句场面话都顾不得说,转身就往宴席的外围走。
身后似乎传来议论,他不敢回头,只快步穿过长廊。
龙族地位低下,安排的休息厢房远在瑶池边缘,现在赶去显然来不及。好在一处偏殿空落,敖丙闪身而入。
值守天兵闻声赶来,见此,敖丙忙取出一袋灵石塞去:“行个方便。”
天兵掂了掂分量,最终退下了。
这间厢房不大,陈设更是简单,只有一张硬榻、一方矮几。
敖丙到榻边坐下,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盘扣。
这身衣袍是东海库房里所剩无几的好货,扣子也是请了人打造的,样式精致繁复。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滑落,越急越解不开。
终于,最上面两颗盘扣松脱,敖丙忙从储物囊中取出几块丝帕,胡乱擦拭着。
今日冒险赴宴,不过是想取哪吒一滴血,试试能否为孩子续命。结果却连近对方身都难,还落得这般狼狈。
他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敖丙一惊,慌忙拢住领口,却听见方才的天兵在门外小声提醒:“中坛元帅往这边来了。”
哪吒?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哪吒醉步踉跄,带进大片的仙酿香风。他显了青年法相,身量极高,约莫九尺有余。绛红袍上绣着莲火纹,腰间环佩丁零当啷响。
额间那点朱砂痣化作了一道赤金神印,衬得眼眸狭长,五官深邃如刻。那双瞳金芒流转,乃是天庭正神方有的目色。金眸映出敖丙的身影,却没有半分相识之意。
敖丙惊惶抬首,怔怔望着眼前人,一颗心酸胀满溢。
五百年前,天帝亲手抹去了哪吒的所有记忆。天庭皆知当年伐纣先行官险些被截教妖龙设计,此事为天庭禁忌,诸神皆发重誓永不提及。
“哪里来的龙妖,竟敢擅闯三重天!”
混天绫应声而出,将敖丙缚住。这绫罗看似轻柔,却勒得敖丙腕间生疼。
“我有请柬,”敖丙回过神,“在内衬之中。”
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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吒头昏脑胀地走近对方,看见龙君雪睫像是一只白色的笔,在他脸上细细勾勒。哪吒疑心对方在看自己,来不及发难,这位龙君已收回了视线。
是的,哪吒不记得他。敖丙想。
殿内青烟袅袅,混着奶香在哪吒的鼻尖缭绕。哪吒皱了皱眉,弯身去寻那请柬。这一俯身,耳畔的流苏金饰随之垂落,掠过敖丙裸.露的肩颈。
哪吒这才想起观察眼前人。
碧波袍半褪至臂弯,紫金冠下银发散落在颊边。龙君生得极好,是那种清清淡淡水墨画的、静态的美,一袭出尘的蓝袍,眼皮上的小红痣却画龙点睛,让他整个人生动起来。
那股甜香更浓了,哪吒鼻尖一动,疑心自己闻错了。他低垂着头,忽然俯下身:“这是什么……”
“唔!”
敖丙惊惧地瞪大眼睛,凤眸圆圆的,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下一刻,他扬手便朝哪吒面门拍去——
不曾想,手腕却被对方轻松扣住。
哪吒久经战阵,对付这等反抗如同儿戏。他稍一发力,将敖丙压倒在榻上。混天绫顺势缠绕,将人困得动弹不得。
银发铺了满床,顺着榻沿迤逦而下,如瀑流淌。
“中坛元帅!”敖丙气急,高声唤出封号。
闻声,哪吒动作停了。
天庭规制,凡人祈愿需唤神职封号,经层层筛选方能上达天听。可若是近在咫尺,这般呼唤便如惊雷贯耳。
何况敖丙就在他身下,这一声可以说是直直撞进了哪吒灵台。
哪吒看着被自己压在榻上的龙君,如水的眼眸盈满惊怒,衣襟散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肤肉。
“你我素不相识,”敖丙强作镇定,斥道,“元帅为何要轻薄于我?”
哪吒醉意散了几分,清明渐复。他茫然地看着身下人:“你是……”
“东海龙王,敖丙。”
是了,他不认识这条龙。
今日宴上初见,哪吒只觉对方姿容过盛,与传闻中阴险狡诈的龙族截然不同。方才醉酒误闯进来,他见敖丙衣衫不整在此,第一反应便是擒拿。
“本帅……”哪吒按着额角,赤金的神印明明灭灭,“醉后失仪,唐突了。”
混天绫应念松解,缩回哪吒的豹皮囊。哪吒站直后打量着四周,似在思索自己为何在此,又为何会对一个陌生龙君做出这般僭越的举动。
敖丙已坐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唯独眼皮那点红痣艳得惊心。他从内衬取出一方金玉请柬递出,指尖颤颤,泄露了方才的惊惶。
哪吒接过来,醉眼朦胧间拿倒了方向。
他眯着金瞳辨认片刻,好歹认出了天帝宝印,这才彻底信了。
“既是有请,”哪吒将请柬递还,“本帅这就唤仙侍前来——”
“不必。”
敖丙忽然出了声。
哪吒回首,见龙君在整理衣袍,试了几次都未能系好。许是方才挣扎弄乱了盘扣,又或者是手抖得厉害。
“我不想旁人看见这副模样,”敖丙蓝眸盈盈地望过来,“元帅既已唐突在先,不妨做次好人弥补……”
“帮小仙系上这盘扣。”
2. 盘扣
眼前龙君的耳尖熟透了,连带着那枚红痣变得秾艳。哪吒想起方才唇齿间的甘甜气息,犹豫几秒,最终选择了折返。
扣子是东海特产的玉制成,形似龙鳞,扣眼极其小。哪吒动作生疏,笨拙地摆弄着。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敖丙凤眸中水光潋滟,弯出极浅的弧度:“一些深海制香罢了。元帅若喜欢,改日送些到云楼宫。”
“不对。”哪吒凑近些,锁住了那截白,“有甜香。”
“……元帅醉得厉害,闻错了。”
“是么。”
两人距离极近,敖丙能看清金瞳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淡淡酒气裹挟的莲香。
“元帅今日饮了不少。”敖丙做了个整理衣襟的假动作,悄悄凝出一枚冰晶。
“嗯。”哪吒专注系扣,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病了许久方醒,难得赴宴,他们便灌得狠了。”
敖丙屏息,见冰刃在指尖成型,他正要动手——
“嘶。”
哪吒轻吸了口气,指腹被扣上的珊瑚划了一下。未出血,只留了道痕迹。
“抱歉,”敖丙慌忙道,“是这饰物……”
“无妨。”哪吒随意回了句,继续系最后几枚盘扣。
只差一点。
敖丙暗叹,担心引起对方注意,只好先将冰刃藏入袖中。
或是因为酒醉,哪吒的手指不如平日灵巧,兼之盘扣冰润精致,他一时失了轻重。
“嗤啦。”
笼着薄纱的襟口撕裂,金线崩断,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敖丙心尖一抽,垂眸看了眼裂口。这件袍子三个月前便开始制作,是他为今日赴宴特意备下的。
东海已式微,但龙宫到底还有些珍藏。敖丙特意选了这匹碧海潮,命织女以金线相绣,嵌入颗颗莹润的避水珠。
毕竟心底存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念想,盼着那人即使记不得,至少能多看自己一眼。
“本帅……”哪吒难得语塞,面上浮现几分愧色,“我赔你一件。”
他在豹皮囊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红袍。莲纹、火云纹路凸绣其间,领口袖缘缀满彩玉,蕴着不加遮掩的明烈。
“这是母亲早年为我制的。”哪吒鸦睫撩起,定定看向对方,“我身形长了,便一直收着。”
敖丙看着那团红,伸手接过:“好。”
龙君裹住了袍子,袖口长出多半截,需挽起两折才能露出手腕,他小心翼翼地打理着。
哪吒立在旁边候着,恰好瞧见了对方的锁骨。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红痣,与眼上那颗如出一辙。他莫名有些不自在,连忙背过身去。
接着,两人一齐走出偏殿,立在长廊作别。
“今日多谢元帅,”敖丙披着那件宽大的红袍,辞礼道,“就此别过。”
哪吒正要回礼,一阵疾风忽至。
两人本就站得近,这一吹,不知怎的,敖丙向前踉跄半步,几乎跌入哪吒怀中。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寸余,气息交融,成了一个近乎接吻的姿态。
哪吒显然愣住了,却不知为何没有退开,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元帅发上有花。”敖丙抬起手,轻轻拈下哪吒发间的一片桃瓣。
天庭的花永不凋零,粉瓣鲜嫩,就那么缀在敖丙指尖。哪吒瞧着这光景,想到宴上那道水晶桃花糕,也是这般粉白相间、晶莹剔透,让人想……
想尝尝是什么滋味。
“多谢。”这念头来得突兀,惊得哪吒连忙压下。
“举手之劳罢了。”敖丙将花瓣放在廊栏上,转身离去。龙君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雾之中。
哪吒在原地立了片刻,才返回宴席。
-
蟠桃宴上仙乐未歇,哪吒落座,酒已醒了大半。他夹了两筷子菜,却食不知味。
“师父。”哪吒忽然开口。
身旁举杯畅饮的太乙真人手一抖:“怎、怎么了?”
“如果……徒儿不小心看到了别人的身子,要如何?”
“噗——!”太乙真人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他惊疑不定地转头,只见自家徒儿端坐如莲,金冠红袍,一派光风霁月的凛然神姿。
“你、你看到谁的身子?”太乙压低声音。
哪吒避而不答,只重复:“要如何?”
太乙真人抚着长须,半晌,幽幽叹道:“若是无心之失倒罢了。但若是……呃,总之,礼不可废,该负责时须负责。”
话音刚落,只见红衣一闪,哪吒已离席而去。
太乙真人望着徒儿远去的背影,摇头苦笑:“真是世风日下啊。”
……
哪吒足踏风火轮,不过瞬息便回到了那间客房。
龙君已杳无踪迹,徒留满室的冷清。
他立在殿中,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似被剜去了一块。混天绫不安地绕他游动,它慢吞吞地摸索着,好像在搜寻方才的人。
殿门未关,廊外的仙桃被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入。一片落在哪吒的掌心,柔软娇嫩粉莹莹,恰似那人拈起的那瓣。
哪吒捻了捻桃花,转身踏出。
“三太子。”
两名仙童路过,见了他急忙行礼。
哪吒问:“敖丙呢?”
仙童不敢隐瞒,垂首答:“启禀三太子,龙王已驾云离去,说是回东海了。”
哪吒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云海翻腾,尽头处隐约可见碧波万顷。
他一步踏出,脚下生出风火轮的赤影。
“元帅要去往何处?”仙童觑见哪吒的神情,不由得惊呼出声。
“东海。”
-
东海龙宫。
敖丙刚踏入宫廊,就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来者着一袭金鳞战甲,额生同色的龙角,璨若朝阳。
他的长兄敖甲,被贬至远寒水域值守的金龙。
“大哥。”敖丙心虚地招呼。
“你去蟠桃宴了?”敖甲看见了那件突兀的红袍,眸色渐沉。
他本该驻守属地,然而放心不下自小体弱的幼弟,违令偷返东海。方才在宫中寻人不得正焦躁,却见敖丙披着他人的衣裳归来。
袍子绣纹流丽,火、莲的纹路并非龙族所好,倒像是……
“你去见他了?”敖甲语气冷硬。
敖丙没应声,低头盯着地面。
“丙儿,天庭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帮神仙正愁找不到由头再踩我们一脚,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敖丙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试图挪出大哥的视线。
敖甲见他这副姿态,不禁心头火起:“哪吒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的,哥哥。”敖丙终于开了口,解释道,“元帅只是……醉酒误闯,赔了件衣裳。”
“误闯?”敖甲冷笑,“九重天规矩森严,他三坛海会大神醉到何处去不得,偏闯到你更衣的偏殿?”
闻言,敖丙望向兄长紧绷的脸。
经久未见,敖甲的皮肤粗糙不少,金铠也蒙了尘。偏远水域气候变化多端,兄长定是吃了不少苦。
“你为何非要去见他?”敖甲压下怒意,却压不住心疼,“父王尚镇深海,你二哥驻扎南荒,我在西北苦寒之地。龙族如今如履薄冰,你身为东海之主,若再出差池……”
“哥哥为何回来?”敖丙蓦然抬眼。
那双总是清淡如水的凤眸透出几分执拗,他注视着敖甲的眼睛:“你本在万里之外值守,此刻却出现在东海。若是被天庭知晓……”
敖甲语塞。
“我去见他的心情,”敖丙声音更轻了,“与哥哥你来见我的心情,是一样的。”
不过是想见一面罢了。
不过是在漫长的神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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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一眼惦念之人罢了。
敖甲瞧着弟弟苍白的面容,喉中似哽了什么,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了,明知不该却偏要为之。可他怎能与混世魔王相提并论?那厮害龙族至此,害父王镇海,害他们兄弟离散,如今还……
“你好自为之!”敖甲将袖子团了又团,也没舍得甩出去,只窝窝囊囊地走了。
敖丙望着兄长的背影,心头酸楚翻涌。
他想说,哥哥,我不是去叙旧情,我是去取那人的血,救你侄儿的命。
东海上下,除却镇在深海的敖光与侍奉三代龙王的龟丞相,无人知晓这个秘密。敖甲、敖乙只知弟弟身怀异症,却不知异症实是哪吒骨血,更不知这颗龙蛋日日夜夜汲取着弟弟的生机。
龙蛋活,敖丙衰。
精血喂养耗损元气,终有一日喂养者会油尽灯枯。
敖甲向来憎恶哪吒,若知这蛋是那人的血脉,怕是要当场砸碎了事。
而敖丙自己……舍不得。
今日赴宴本是赌命一试,若能取哪吒的血,或许能为龙蛋再续生机。
可天庭耳目众多,哪吒法力高强,敖丙几次欲出手皆未敢妄动。后来廊下拈花,距哪吒不过寸余,敖丙却只拈起一片无关紧要的桃瓣。
或许风太柔,桃花太香,哪吒看他的眼神又太专注。
所以他怯了。
-
寝殿内碧水沉沉,明珠嵌壁。
敖丙褪下红袍,小心地叠放在榻边,然后取出了龙蛋。龙蛋通体粉嫩,莹莹如玉,大小恰如凡人足月的婴孩。
敖丙取出一柄小刀,在掌心停留了会儿,最后转向腕间。寒光闪过,冰刃划破肌肤。熔金的血珠渗出,滴落在粉嫩圆润的物事上。
血迅速被吸收,整颗蛋泛起粉晕。蛋壳传来敲击声,一下又一下——里面的小生命在轻轻悸动。
见状,敖丙露出几分笑,低声呢喃:“今日见了你父亲……他很好,还是那般意气风发。只是不记得我们了。”
龙蛋上浅浅的光闪了闪。
“不过没关系。”敖丙又滴下几滴血,“爹爹会护着你,无论如何都会。”
喂血毕,敖丙浑身虚汗涔涔。这已是今日第三次喂血,他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显虚乏。
好一会儿,敖丙才颤着手取过那件红袍,缓缓覆在身上。
鼻尖贴近布料,轻嗅衣料上极淡的火灵气息。
这是件新衣,不曾沾染主人多少味道。可即便只有这一点点,也让他贪恋地多闻了片刻。
龙尾不自觉从袍下显现,蓝鳞闪闪,温柔地环住那枚粉嫩的龙蛋。敖丙将蛋拢在怀中,龙尾护巢般盘绕起来,形成安稳的保护圈。
红衣覆身,他似被一个灼热的怀抱拥着入眠。于是敖丙就那么抱着蛋、裹着袍,沉沉睡去。
深海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陛下!”
敖丙倏然惊醒了,龙尾本能地收紧,将粉蛋护进怀里。
寝殿外一片喧哗,脚步声纷纷,虾兵蟹将的声音里满是慌乱。
“中坛元帅闯宫了!”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快去禀报龟丞相——”
远处,赤红的身影破浪而来,所过之处虾兵蟹将尽数倒伏。哪吒径直奔向水晶宫正殿,似有指引。
敖丙仓惶起身,将龙蛋藏入被褥。他犹豫片刻,终是重新披上那件红袍。敖丙挽起宽大的袍袖,整理好衣襟,鼻尖耸了耸,那点火灵气息似乎真切了些许。
他弯起唇角,推开了门。
龟丞相在寝殿外焦急地等候,见敖丙披着红袍出来,老眼一怔:“陛下。”
“可知中坛元帅的来意?”
龟丞相摇头:“那人只说要见陛下,面色看不真切。”
“我知道了。”
敖丙整了整衣冠,向正殿走去。
3. 留宿
水晶宫。
敖丙端坐主位,望着那道大红色。
阶下,虾兵蟹将侍立在两侧,皆垂首屏息。毕竟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千年前曾抽龙筋、闹东海,如今虽封神归位,余威依然存在。
哪吒倒是自在,忙着品尝龙宫特产的糯糕。糕点以琼脂调和珍珠粉制成,通体莹白剔透,入口即化。
“东海佳肴颇为别致。”哪吒放下竹箸,“比天庭宴席清淡些,却更加甘甜。”
“元帅谬赞。”敖丙声音淡淡,抿了一口茶,“不知中坛元帅大驾,所为何事?”
茶是火山口旁生长的红岩草,入口是淡淡的苦,回味却甘。敖丙饮完茶掩了下袖子,那里藏着冰针、瓷瓶——
他随时准备动手。
“本帅今日在瑶池偏殿,唐突之下见了龙王身子。然礼不可废,既已如此,我自当负责。”
“故而,”哪吒一字一顿,“本帅是来提亲的。”
殿中倏尔静了下来,虾兵蟹将面面相觑,龟丞相手中的玉如意啪嗒落了地。敖丙更是愣在座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什么?”敖丙望着哪吒,对方那张俊美面容上神色出奇的认真,瞧着不似玩笑。
好在大哥已返回值守水域,若敖甲在此,现在定要显化龙身,掀了这水晶宫顶。
默然良久,敖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元帅莫不是还未醒酒?”
“清醒得很。”
“我们才相识一日。”
“那又如何?”哪吒黑眸炯炯,“缘分到了,便是到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敖丙忽然想笑。千年前哪吒看中什么就要夺什么,如今失了记忆,性子却分毫未变。
“东海贫瘠,不敢高攀元帅。”敖丙放下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之事元帅本是无心之失,所以不必挂怀。天色已晚,元帅若没什么事……”
“东海风光甚好。”哪吒打断他,环视殿中华丽的陈设,悠然地说,“本帅想留宿一夜,赏一赏深海奇景。”
逐客令被轻飘飘挡了回来。
敖丙蹙眉想要拒绝,忽得心念一动。
留宿。
是麻烦,却也是机会。宴上他未能得手,今夜岂不是取血的绝佳时机?
“既然元帅有意,龙宫自当尽地主之谊。”敖丙沉吟良久才回答,又唤来龟丞相,“备上海鲜粥,予元帅暖胃。”
“是。”
-
后厨热气蒸腾。
锅中的海鲜粥咕嘟冒泡,里面千年海参、珠贝、雪蟹等珍品沉沉浮浮。
敖丙屏退众人,独留一个侍仆在侧。侍仆身形极高,几乎挡住了整个灶台,他覆着银质面具,可见掩藏在其下的黑色咒纹。
“主子,真要如此?”侍仆疑惑地发问,看着敖丙打开一包白色粉末。
“嗯。”
“这可是一整包。”
闻言,敖丙直接将粉末倒入浓稠的海鲜粥里。药遇热即化,却因分量太多,在粥汤中凝成团团絮状物。
敖丙执勺搅拌,神色平静地答:“无妨。中坛元帅乃莲花化身,百毒不侵。便是毒药也奈何不得他,何况区区蒙汗药?”
“这……”侍仆看着那锅成了药糊的粥,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量是否多了些?”
敖丙语气愈发的冷:“他神力深厚,少了恐怕没有效果。”
“也是,主子您开心便好。”
-
宴再开,已移至偏殿小厅。
敖丙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哪吒面前。粥面撒了海藻碎和蟹黄,袅袅的香气飘渺。
“这粥颇有暖身安神之效,元帅尝尝。”
“龙王先前对本帅爱搭不理,”哪吒没有接,只似笑非笑地看他,“现在怎么如此热情?”
“待客之道罢了。”敖丙面不改色,自己先执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极其鲜美,盖过了药粉的涩味,他强作自然地咽下。
哪吒看着那碗卖相堪忧的粥,又看看敖丙。龙君认真地吃着,待唇边沾上了粥渍,湿红的舌尖便飞快地舔去。
少焉,哪吒端起碗。他吃得豪迈,几口就见了底,还赞道:“味道甚好。”
敖丙垂眸,又为他添了半碗。
眼见哪吒眼中渐生倦意,敖丙适时地提醒,“元帅今日一路劳顿,不如早些歇息。”
“也好。”哪吒答。
“小仙送元帅。”
“不必。”
敖丙目送那袭红衣消失在门外,又坐了约一炷香时间,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方才起身。
客房设在龙宫的后殿,周围全是珊瑚园林,十足十的幽静。
哪吒刚回房就觉得困意汹涌,索性直接倒在榻上,合衣而眠。
一刻钟后,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敖丙握着一柄匕首,闪身而入。此物乃北海寒铁所铸,所致的伤口可以即刻凝结,用来行刺最是隐秘。
他踩着昏朦的光影靠近榻边,看着哪吒沉睡的侧颜。红衣神将长而黑的睫垂下,白日的威压削减,添了几分稚气。
敖丙甩了甩头,摒弃杂念,将匕首对准哪吒的腕间。
赤红绫缎原本盘在梁上,一见敖丙进门,立刻如蛇般昂首警戒起来。见敖丙欲行不轨之事,它猛地窜出,捆住了敖丙的腕。绫缎灼热滚烫,惊得敖丙险些松了手。
敖丙心中一沉。
法宝有灵,他早该想到。
得知硬碰不得,敖丙只得收起匕首,温声道:“我来看你家主人。”
混天绫见他不再反抗,缠得更紧了。绫缎顺着腕间向上,缓缓挨过小臂、肘弯,最后磨磨蹭蹭地环住了龙族的腰身。
“松开。”敖丙低声呵斥。
混天绫不听,反而猛一发力——
天旋地转。
敖丙被拽得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摔进榻中,正正跌入哪吒怀里。莲火气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敖丙脑中嗡鸣,来不及反应,又被一条手臂牢牢箍住。
是哪吒。
这人分明睡着,力气却大得惊人,将敖丙牢牢按在胸前。
混天绫趁机缠绕,将两人绑在一处。赤红绫缎在红袍间穿梭,最终打了个死结。
哪吒胸膛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裳传到他耳畔。
敖丙僵住了。
他想叫醒哪吒,可这样一来,下药之事必会暴露。而且,若有旁人进来看见东海龙王与三坛海会大神这般姿态同榻,龙族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只怕会雪上加霜。
于是敖丙不再挣动,任哪吒抱着。
混天绫察觉到他的松懈,力道温柔了些,只松松环着两人,似一道赤红的缘线。
蒙汗药的效力逐渐上涌。
敖丙本就喝了几口粥,强撑至今已是极限。他努力睁眼,想等哪吒睡熟些再设法脱身。
那碗粥,药确乎下多了。
敖丙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放弃,将脸埋在哪吒的肩窝。
窗外,一尾发光水母飘过,照亮了龙君袖中的匕首。白刃锋芒毕露,璨璨然。
敖丙知道取血之事,今夜又成空。
可他在哪吒怀中做了个好梦,梦里只有少年哪吒拉着他的手,穿过陈塘关的集市,说:“敖丙,我请你吃糖葫芦。”
-
“陛下何在?”
夜深海寂,龟丞相拖着沉重的甲壳,蹒跚寻索着。老龟寻遍寝宫、书房,怎么都不见自家陛下的身影。
老龟心中颇感不安。
陛下素来浅眠,再加上身子衰弱,从未有深夜不归寝的先例。
待他行至客院的厢房外,终于捕捉到了敖丙的灵力波动。这是招待贵客的别院,今夜只住着一人: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院门虚掩,里面悄无声息,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龟丞相抬起前爪想敲门,又迟疑起来。
他本想去寻敖甲、敖乙两位殿下,可金银二龙皆在万里之外镇守,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敖丙既选择如此,自有他的打算。
老龟活了万余年,有些事他看得明白。今日宴上,那位看龙王的眼神……
他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终是转身离去。
-
东海极渊,定海神针所在。
海底沉黑如墨,水压可碾碎金石。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镇在中央,柱身刻满了金色的符文,一笔一划藏着天道威压。
铁柱中央,有一条青色巨龙盘踞。龙首低垂,深蓝色的龙目半阖。
正是敖光。
待龟丞相的身影出现,青龙霍然睁开了眼:“丞相?这般时辰前来,可是丙儿出了事?”
龟丞相匍匐行礼:“惊扰了陛下。实在是三殿下今夜未归寝殿,老臣遍寻各处不得。”
他斟酌词句,将所有事情一一禀报。每说一句,青龙眼中的蓝就浓上几分,到最后,瞳色已如暴风雨前的深海,暗流涌动。
“哪吒!!!”
敖光龙口大张,发出的却是人言:“黄口小儿欺我龙族太甚!当年害我儿上封神榜,如今竟敢、竟敢——”
锁链哗啦响,金色符文亮起,化作无数的光鞭打在龙躯之上。敖光嘶吼着,在渊底刨出深深的沟壑,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天帝亲设的阵法。
“陛下息怒!”龟丞相急道,“当心符文反噬会伤及您的龙元啊!”
敖光喘息良久,终是无力地垂下脑袋:“是我无用,护不住龙族……”
他骂天庭无道,骂哪吒孽障,骂自己无能护不住孩儿,骂深海囚牢困了龙身却困不住心痛。龙吟一声惨过一声,到最后变成了凄厉哀鸣,在深渊中回荡不绝,令闻者心碎。
龟丞相伏地不起,任由龙血与泪水混在一处。
“三殿下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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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有计较。老臣观那哪吒此来似无恶意,或许——”
“无恶意?天庭何时对龙族有过善意?天帝削我神职、镇我深渊、流放我儿,如今连我最后一个孩儿都不放过?!”
话落,敖光又疯了般撞向禁制,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龙血洒落染金了渊底。
“陛下息怒!息怒啊!”龟丞相竭力游近些,禁不住老泪纵横,“封神之战,龙族选错阵营是必然,此乃天数。”
敖光闻言闭上了眼,半晌,才问道:“那孩子…那蛋可还好?”
老龟默然,几息后实话实说:“三殿下用自己的精血为其强续生命,如今龙蛋仍显衰微。三殿下今日赴宴,恐怕也是为了……”
“取哪吒的血。”敖光接了话,深蓝眼眸望着水晶宫的方向,“我儿命苦……传话给丙儿,就说父王一切安好,让他莫要挂念。”
“丞相,去守着丙儿。若哪吒敢伤他半分,即便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挣开这锁链,上天庭讨个公道。”
“陛下!”龟丞相骇然。
“去罢。”锁链又响,青龙盘踞回渊底,将龙头埋入爪间,昔日的东海之主终于露出了疲态。
龟丞相默立良久,方转身离去。
-
深海无昼夜,只凭宫中的明珠调节光线。这会儿大多已暗,唯余几盏长明灯亮着,映得水影幢幢。
回程路上,老龟心神恍惚。
“丞相。”
龟丞相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戴银质面具的高大侍仆立在灯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在此作甚?”龟丞相警惕道。
“寻陛下。”侍仆答得简洁,却句句不离敖丙,“晚膳未见陛下用。”
龟丞相打量他片刻:“陛下已就寝,莫去打扰。你也不要在宫中乱走,回房歇着吧。”
“丞相既说陛下已安歇,属下便告退了。”侍仆说罢行了礼,转身离开。
-
次日。
哪吒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明,先发觉了怀中的温软。有人蜷在他臂弯里,银发散了他满臂。冰蓝色的龙角如玉雕就,抵在了哪吒下颌,几乎触及唇畔。
混天绫如蛇似蛟,将两人缠缚在一处,末端还打了个精巧的结。
“……”
哪吒额角突突直跳。
又是这孽障作祟。
五百年前他重伤沉睡,醒来不过数日,混天绫却屡屡失控。昨日蟠桃宴上,这绫缎也是如脱缰野马,硬拽着他往瑶池偏殿去,途中还甩了他几记狠的。
力道大极了,简直像在抽打不听话的坐骑。
哪吒本醉得昏沉,却也被勾得起了疑心:混天绫为何突然犯浑?于是半推半就闯入偏殿,谁料……
谁料被美色所惑,做了唐突之事。
哪吒垂眸看向怀中人。
敖丙睡颜沉静,银睫如蝶栖。这张脸极美,堪称千年未见的好颜色,清冷似深海月,让人禁不住想拢在掌心。
哪吒昨日提亲虽有醉意,却并非全无真心。
现在他拥着这人也不觉后悔,反而生出些莫名的眷恋。
怀中人忽地一动。
敖丙悠悠转醒,凤眸初睁犹沁着水光,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点水光霎时凝成了冰:“元帅可否松手?”
哪吒这才惊觉自己仍箍着对方,忙收回手臂。心念急转,他又命令混天绫松了缠绕。
“昨夜,”敖丙坐起身,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本是想寻元帅议事。龙族自被夺去布雨之权,日渐衰微,难得有机会与元帅这般高位神将相交。”
“不料元帅已歇下,正欲离去,却被尊驾的法宝拦住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夜半出现在客殿,又将所有事情归咎于混天绫。
“混天绫平日……不这般。”哪吒干巴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敖丙整理衣袖的手。
手指纤长,染了淡淡桃色。昨日便是这只手,为他拈去发间的落花。
哪吒醒来后记忆全失,昆仑师兄弟与天庭诸友对他从前的事情皆语焉不详,只道他乃伐纣先行官,肉身成圣,至于细处俱是三缄其口。
如今想来,混天绫怕是早察觉了什么。
这法宝向来随他,性情桀骜,连他这个主人时常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亲近他人。可昨日混天绫先是追着敖丙去了偏殿,昨夜又……
哪吒想,他与东海龙王定有过往。
两人一时无话。
哪吒看着敖丙扶正衣冠,对方后颈处隐约有一道旧痕,像箭伤又似刀疤,颜色极淡,若非神目难以察觉。
“若无他事,小仙先行告退。”
“等等。”哪吒脱口而出。
敖丙驻足,却没有回头。
“本帅……”哪吒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不能让这人直接离去,“想在东海多留几日。”
4. 正宫
“元帅请便。只是东海简陋,恐怠慢了神驾。”
敖丙心事重重地告辞,从客殿离开。
冒险下药终究功亏一篑。混天绫护主,他近不得身,更不必说取血之事。如今哪吒已起了疑心,他再下手怕是难上加难。
而且他昨日擅赴蟠桃宴,又引得哪吒亲至东海,天帝岂会不知?
思忖间,虾兵已疾步来报。
“陛下。天庭传旨,宣您即刻赴凌霄殿觐见!”
果然来了。
敖丙命人传话给哪吒,只说天庭急召去去就回,实则他心中明了。
这一去,未必能轻易归来。
-
凌霄殿。
白玉阶九千级,天兵金甲煌煌。昊天上帝坐于金乌宝座,冕旒垂珠遮掩了面容,面容隐在霭霭瑞气后。
“东海龙王。”
“臣在。”敖丙躬身。
“封神战毕,孤收回四海布雨之权,令龙族安居深海,本意是不愿尔等再卷入上重天纷争。”天帝眉峰一凛,声音冷下来,“昨日你擅离东海赴会,又留宿中坛元帅于龙宫……可知此举不妥?”
“臣知罪。”敖丙跪伏殿前,答道。
殿内威压骤重。
“臣与中坛元帅只是偶遇。”敖丙有些紧张,暗自绷直了脊背,“元帅醉酒误入偏殿,不慎冲撞了臣,仅此而已。还望陛下明鉴。”
良久,天帝轻叹一声。
“过往不可追,你既为东海之主,也该往前看,开始新生活了。”
“如今人间灾祸频生,妖邪作乱。孤命你下凡处理聊斋异事,积攒功德,或可为你龙族谋一线转机。”
下凡?
敖丙抿唇,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是个暂且避开天庭耳目的机会。
不过神官下凡历练,向来需有监察官同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以防私纵妖邪或干预凡尘过甚。
“臣领旨。”
“去吧。”天帝摆手,“御花园中,监察官已在候你。”
-
御花园内花竞放,仙葩吐蕊。
敖丙踏着云径踱步,心中思虑万千。他抬手遮了遮天光,在心中嘀咕。
过往不可追。
新生活。
天帝未提哪吒,字字却指向哪吒。
人间灾祸什么的怕是借口,天帝不过是想将他支得远远的,免得再与哪吒有所牵扯。
敖丙转过一片灼灼桃林,花团锦簇间,立着个红衣少年。
那人约莫十六七岁模样,扎着两个圆髻,以红绳系了,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血。他身着绣火莲纹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混天绫,正在逗弄池中的锦鲤。
似是察觉到敖丙的目光,少年眉眼弯弯地直起身来:“敖丙,等你好久了。”
敖丙怔在原地。
怎么会是少年本相的哪吒?
“下凡禁用法术,这模样方便。”哪吒走近,身量比青年神相矮了一头,却仍比敖丙高上许多,“怎么,认不出本帅了?”
敖丙说不出话。
不是认不出,是太熟悉了。
封神之战,敖丙被黄天化所擒,双手双脚戴着禁灵镣铐,踉跄行于周营。一行人途经校场的时候,敖丙听到了周兵的哄笑,如针如芒在背。
“截教妖龙,不过如此。”
“瞧那弱不禁风的模样!”
……
敖丙脚步虚浮,连日受刑早已力竭,一个踉跄便向前扑倒。
尘土飞扬间,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敖丙摔得极重,掌心、膝骨剧痛,正要撑身起来,却听到破空的锐响。
“咻——!”
一支翎羽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去了几根银发。那只箭最后直直射穿了靶心,将整面靶子击碎后,径直往远方去,再看不见踪迹。
敖丙满脸惊愕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红衣少年收弓而立。见敖丙望来,那少年几步跃至跟前,弯下腰,视线和敖丙齐平。
少年面容偏女气,五官生的钟灵毓秀,笑起来时颊边还有浅浅梨涡。
“新来的俘虏?”少年两指捏起敖丙的下巴,左右端详,“总算不是长相奇特的丑八怪了。”
是哪吒。
尚未成圣、尚未与他纠缠半生的哪吒。
……
风过花海,千枝摇曳。
“敖丙?”哪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敖丙骤然回神。
御花园仙葩依旧,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千年光阴弹指过,故人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却已沧海桑田,连真心都不敢露一分。
哪吒笑容不减,打趣道:“怎么,龙王不愿与本帅同行?”
“不敢。”敖丙已恢复成平常的状态,“只是想起一些旧事。话说元帅怎会在此?”
“我是你的监察官啊。”哪吒挑眉,理所当然地回答,“天帝命我随你下凡,监督……呃,协助你处理人间异事。”
敖丙作揖,“有劳元帅。”
“别元帅元帅的,听着生分。”哪吒凑近些,金瞳因少年相化作普通的黑眸,却依旧清亮,“下凡期间,唤我哪吒便是。”
“……”敖丙噤了声。
哪吒打量着敖丙,忽然笑起来:“说来也怪,我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敖丙故作淡然,道:“元帅说笑了。”
“是吗?”哪吒歪头,面上闪过几分困惑,旋即又明朗起来,“罢了,日后相处久了,自然熟络。”
“走吧,敖丙。”他大踏步向东走去,红袍在花间翻飞,“人间烟火可比天庭有趣多了。”
敖丙望着渐远的少年,仿佛看见千年前周营中,哪吒也是这样转身,又笑着唤他,“跟不跟我走?”
落英拂过他的眼睫,敖丙一时恍惚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敖丙。”
哪吒又唤了一声,唇角噙着笑,朝他伸出手。
那手掌白皙,掌纹分外清晰,有常年握枪执圈留下的薄茧,隐约可见青色血脉在薄皮下蜿蜒。
千年前,也是这只手,在敖丙被俘后第一次为他打开囚笼。
时光在此打了个旋儿,将一切的一切都暂时卷走了。只剩眼前人红衣烈烈,朝他伸出手。
敖丙这般看着,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颤。
哪吒眉梢讶异地挑起,他本意是要取敖丙手中的卷轴,未料对方误会了意思。然而哪吒并未松开,反倒就着这姿势,长臂一伸,取走了对方左手中垂握的卷轴。
那是天帝刚赐下的金旨。
“本帅只是想做个登记,”哪吒捏了捏敖丙的指尖,他笑得促狭,“龙王这是何意?”
“……”
敖丙如梦初醒,猛地抽回手,像被烫着一般背到身后:“抱歉,是小仙失态了。”
哪吒也不追问,只含笑展开卷轴。金旨上文字浮光流转,下方“监察官”后尚是空白。他并指为笔,凌空虚划——
李、哪、吒。
三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如枪,最后一捺划出战场杀伐气。墨迹在空中飘飘荡荡,似有灵性般沉降,最后印入卷轴空白处。
签名既成,意味着此次下凡任务的监察关系正式确立。
然而敖丙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银发沾了几片桃花瓣,也浑然不觉,兀自望着虚空某处。
哪吒抬眼,想逗弄几句难得失态的东海龙王。
“敖……”
“哪吒——!”
一声呼喊自桃林深处传来,打断了哪吒将出口的话。
只见一道墨蓝身影穿过花树,金瞳灿亮,发带飞扬,正是雷震子。他本兴冲冲扑来,却在看清哪吒身旁之人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随后的杨戬见雷震子僵住,顺着视线望去——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粉云叠浪,碧衣龙君静静立在花下。
杨戬手一抖,折扇“啪”地合拢了。
哪吒皱眉,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你们认识?”
不仅认识,兴许还有着某种他不记得的过往。
敖丙立在一片飞花中,袖中手指已掐入掌心,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千年了。
这些人的眼神都未曾改变。
改变的只有他。
从截教龙太子到阶下囚,到如今的东海龙王。从与哪吒并肩而立,到如今相见不识。从拥有一切,到只剩一颗无法孵化的蛋和这副日渐衰弱的躯壳。
“二位将军。”敖丙颔首,“久违。”
雷震子干咳了几声,勉强扯出个笑:“……东海龙王。”
杨戬眸光深敛:“龙王今日怎在此处?”
清源妙道真君一袭月白常服,额间天眼以银纹遮掩,手持折扇,翩翩公子模样。
对上他的目光,敖丙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千年前,杨戬奉命看守被俘的他,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时这位真君说:“敖丙,你不该来周营。”
不该遇见哪吒。
不该动情。
不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或许隔了太久的时光,敖丙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的心情了,于是现在也能坦然地回答:“奉天帝旨意,下凡处理人间异事。中坛元帅为监察官,同行督责。”
这话一出,雷震子和杨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天帝竟让哪吒与敖丙同行?
“既然都遇上了,”哪吒似浑然不觉凝滞的气氛,将卷轴往怀中一揣,笑道,“不如一同走走?正好,本帅与龙王奉命下凡处理聊斋异事,二位若有闲,不妨说说人间近况?”
雷震子嘴角抽搐,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下凡?你们俩?”
“天帝亲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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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扬了扬手中金旨,“怎么,二位有异议?”
雷震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戬一个眼神制止了。清源妙道真君上前半步:“既是天帝旨意,便请二位谨慎行事。三太子初愈,人间不比天庭,万事当心。”
风又起,吹落更多桃花,可四人之间却像隔了千年的冰雪。
敖丙几乎喘不过气,杨戬和雷震子的出现搅得他心乱如麻。可他暂时顾不得这些,天帝金旨已下,下凡之事迫在眉睫,更紧要的是那颗龙蛋。
带,还是不带?
他虽少涉人间,却也知“聊斋”二字背后是何等凶险:魑魅魍魉,妖邪丛生,那些志怪故事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实是血淋淋的生死场。
此去经年不知归期,龙宫能托龟丞相暂理,可孩子呢?
那颗以他精血喂养五百年的粉色龙蛋,离了他生机就会日渐衰弱。若是带去人间,风险更大:一则需时刻隐藏,二则人间浊气恐伤蛋中幼灵,三则可能被哪吒察觉。
而且两位兄长若知他受命离海,又发现龙蛋的存在……
敖丙不敢再想。
“元帅,”敖丙忽地开口,“下凡之事,小仙需回东海略作打点。不如各自准备,明日南天门汇合,这样可好?”
哪吒本来打量着杨戬和雷震子古怪的神色,闻言转头:“你要回东海?”
“是。”敖丙避开他的视线,“龙宫虽陋,终究有些琐事需交代。”
“也好。那明日辰时,南天门见。”
“告辞。”
待敖丙走了,雷震子才解开定身咒般,猛地抓住了哪吒手臂:“你怎么和敖丙搅在一起了?还要一同下凡?!”
哪吒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开,将昨日瑶池偏殿之事简略说了。他略去那些难堪细节,只道自己唐突之下见了人家身子,便去东海提亲负责。
“提、提亲?!”雷震子金瞳瞪得滚圆,活像庙宇门檐上那对铜铃,“你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哪吒挑眉:“东海龙王敖丙。怎么了?”
雷震子绕着哪吒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昨日偏殿之事,或许真是误会。但提亲……哪吒,你我当年在周营同吃同住,赤着膀子比武练兵时,也没见你要对谁负责啊?怎么昏睡了五百年,你倒睡出礼数来了?”
闻言,旁边的杨戬冷笑一声。
哪吒转头看去,只见清源妙道真君负手而立,总是八风不动的脸上浮着几分讥诮。
“你笑什么?”哪吒眯起黑眸。
杨戬淡淡道:“没什么。”
哪吒心头那股怪异感愈盛,他盯着眼前这两位千年战友:“本帅也不知为何。只是见着他便觉得该如此。像是…一见钟情。”
四字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般酸腐文绉的词居然是从他李哪吒口中说出的?
“……”
雷震子与杨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几息后,雷震子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哪吒,有件事你需知晓。敖丙他……已有孩子了。”
御花园里,静得只剩风声。
哪吒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盯着雷震子:“你说什么?”
“孩子。”雷震子硬着头皮重复,“敖丙育有一子,尚未孵化。”
春心碎了一地,噼里啪啦。
半晌,哪吒才缓过神来,眼中的光强自燃起:“那又如何?敖丙身为东海龙王,有子嗣再正常不过。本帅既心悦他,自会视孩子如己出。”
“不行!”雷震子豁出去了,“敖丙未成婚,却育有一子,那颗龙蛋……”
哪吒眼睛一亮:“那更好了!”
雷震子和杨戬齐齐看他。
“以本帅身份,才不要做什么侧室。”哪吒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事已板上钉钉,“既是未成婚,本帅定是正宫之位。而且敖丙没给那人名分,本帅也不算夺人所爱。”
说罢,他甚至还好奇地追问:“话说,孩子的母亲是谁?”
雷震子瞬间哑巴了,他眼神飘忽,嘴唇嚅嗫,求助般望向杨戬。
杨戬接受到讯号,在雷震子惊恐的眼神下,平静地答:“死了。”
二字炸在哪吒耳畔。
死了。
所以敖丙是寡居?所以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
死了就是过去了,既已过去,便该有新始。敖丙还年轻,龙族式微,他独自带着孩子,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不如由他来。
由他来照顾敖丙,照顾孩子,照顾这个破碎的家。他是三坛海会大神,莲藕化身不老不死,有无尽光阴和滔天权柄来护他们周全。
“如此……”哪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本帅更要好生待他。逝者已矣,生者当惜。敖丙既独力抚养幼子,本帅便替他撑起这片天。”
5. 继父
哪吒说得认真,眼底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已在筹划如何做一个好继父。
雷震子和杨戬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雷震子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好像上面的绣纹变得极有趣。杨戬抬眼望天,整张脸绷得死紧。
“等一等,你们……”哪吒察觉到异样,神色凛然,“为何如此了解敖丙的事?”
雷震子肩膀抖了抖。
杨戬依旧不语。
恰在此时,哪吒腰间的传讯玉佩荧荧亮起——太乙真人邀他即刻往乾元山一叙。
“师、师叔唤你!”雷震子如蒙大赦,忙不迭推他,“快去快去,别让师叔久等了!”
杨戬也道:“三太子既有师命,便速往吧。”
两人一唱一和,抛掉什么烫手山芋般,急急催他离开。
哪吒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只道:“明日下凡之事——”
“知道知道!”雷震子连连摆手,“南天门辰时,我们……呃,我们会去送行!”
哪吒握着发烫的玉佩,看着眼前两位躲闪的眼神,心里愈发疑惑。可师命难违,他终是驾轮而起。
待哪吒消失在云霭中,雷震子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花坛边。
“二哥,”他声音发苦,“这事瞒到何时是个头?”
“五百年前他选择了遗忘,这一切便已成定局。”杨戬转身,衣袂拂过云气,“万般皆是天意。走吧,此事你我都插不了手。”
有些东西终究是拦不住的。
就像深冬的种子,即使冰封再久,春风一吹仍会破土而出。
无论天上人间。
-
水晶宫正殿。
珊瑚为林珠作月,只是伪装的富贵气象,终是掩不住门庭冷落之实。
龟丞相候在宫门外,见敖丙归来,忙颤巍巍迎上。他望见那卷灿金的天旨,心头咯噔一声:“陛下,天庭召见所为何事?”
“天帝旨意。”敖丙将金旨递出,“命我下凡处理聊斋异事,不日启程。”
龟丞相眯着眼凑近,待看清“聊斋”、“封神榜”、“监察官李哪吒”几行字后勃然变色,“不可,殿下万万不可!”
“哪吒与殿下冤孽未清,你们如今再纠缠在一处,岂不是要剜了老臣的心肝?况且龙族如今如履薄冰,怎可再涉人间纷乱?聊斋异事涉及妖魔精怪,可谓凶险异常,殿下您如今的身子——”
话音戛然而止。
敖丙静静看着龟丞相将剩下的话咽回腹中,看着那双苍老眼中满含怨怼。
是了,怎能不怨?
若非他当年执迷不悟,引那煞星入局,龙族何至于连施雨权都失了,沦落为天庭眼中的普通神兽?
万般皆由他起,旁人怨他亦是该得的。
“丞相,这是天帝亲旨。”敖丙再次提醒。
龟丞相别过脸去,用袖口重重抹了把眼睛:“殿下,您叫老臣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敖丙知道,龟丞相心中所谓的“陛下”唯有敖光。千年来,这位三朝老臣守着东海,等的盼的,始终是那位真正的龙王归来。
而他,不过是个占着虚位的罪人。
敖丙抬眸,望向宫殿的幽暗长廊。通往深海极渊的路寒气透骨,连巡海夜叉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敖光就在那里,以龙脊撑起东海安宁,镇压着龙族最后的气运。
“我想……”敖丙犹豫了会儿,将喉间酸涩咽下,“去极渊见见父王。”
“不可!”龟丞相急急打断,抹去眼泪,语气软了下来,“极渊深处寒煞蚀骨,殿下的身子如何受得住?东海可以没有龙王,但是那孩子不能没有爹爹。”
这话说得恳切,可敖丙听出了言外之意。东海的王在极渊,而他不过是孩子的父亲罢了。
“既如此,便不去了。”敖丙点点头,不再坚持,将话题转到了龙蛋上,“烦请丞相准备下凡事宜……我想带着那孩子。”
龟丞相身形一僵。
片刻,他面上浮现出痛色:“殿下真要带他下凡?人间浊气深重,恐对龙胎不利。”
“留他在宫中,我更不放心。”敖丙顿了顿,“何况两位兄长若察觉,恐生事端。”
想起敖甲火爆的性子,龟丞相沉默了。许久,他才走向殿侧暗格,取出一物。
莹白的贝壳巴掌大小,天然生着螺旋纹路。
“库房里还有这‘蕴灵贝’,”老臣将贝壳捧到敖丙面前,“乃上古鲛人族遗物,能聚灵气、护生机。殿下下凡不得擅用法术,若遇险境,可将龙蛋置于其中,至少能保一时平安。”
敖丙接过贝壳。
触手温润,内里空间比看上去大许多,铺着柔软的海藻绒。
“多谢。”他轻声道。
“殿下,”老龟佝偻着背脊,眼中尽是恳求,“务必保重己身。龙蛋虽重,不及殿下万一。”
敖丙怔然。
原来这老臣,也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
敖丙回了寝殿,将龙蛋小心翼翼捧出。
“爹爹要带你下凡一趟。莫怕,万事有爹爹在。”
龙蛋表面莹光流转,似懂非懂地亮了亮。
敖丙雪睫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神色,续道:“你父亲也在。”
龙蛋骤然一颤。
“嘘,莫要激动。”敖丙急忙以掌心覆住,试图掩盖亮起的光,“届时不可表现得太过亲近,不可让他察觉端倪。毕竟你父亲……并不喜欢我们。”
这话说出口,心口一阵抽疼。
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那人连他是谁都忘了。
龙蛋光华黯下去,热度也降了些,像是在难过。
“所以乖乖的,莫惹事,好么?”敖丙眼眶发热,却强笑着凑近蛋壳,“爹爹只要你平安,平安就好。”
话音落,冰刃再现,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腕脉。
敖丙将手凑到龙蛋旁,血珠滴落,一颗、两颗……粉莹莹似初绽桃蕊,蛋壳上水纹隐约,内里蜷着的小小身影轮廓模糊可见。
喂罢血,敖丙已唇色尽失。他轻手轻脚地将龙蛋放入蕴灵贝,再用那件哪吒留下的红袍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贝壳,缓缓哼起歌。
这首摇篮曲早已失传,只剩零碎的曲调在龙族间相传。敖丙小声哼着,眼中水光渐聚。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蕴灵贝的壳面上。
敖丙强忍着哽咽,将脸埋进了红袍里。
袍子上染了海潮的气息,那点莲火香早已一丝不剩了。
这样也好。
-
乾元山,金光洞府。
碧游床上太乙真人静坐着,鹤氅垂地,拂尘搭在臂弯。忽闻洞外金霞童子来报:“师父,师兄到了。”
太乙睁眼:“引至客殿,备三杯酒。”
苍松叠翠,怪石嶙峋,殿前悬一道飞瀑,水声潺潺似鸣佩环。哪吒跨过石槛,先见到的是那三杯酒。
玉盏整齐列在案上,酒液澄金。
哪吒昨夜宿醉未全消,见此阵仗,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师父这是何意?莫不是又要灌徒儿?”
太乙真人从内室步出,在对面蒲团落座。
“当年封神之战,你中了余化的化血刀,奄奄一息被师弟抬回金光洞。伤愈后你执意再下山应敌,为师便效仿玉虚宫掌教天尊赠姜子牙三杯酒,也赠了你三杯。”
哪吒愣了瞬。
那段记忆于他而言已是模糊碎片,只依稀记得洞中的莲香。
“如今你自请下凡,处理聊斋异事。此去祸福难料,为师再赠你三盏酒吧。”
哪吒闻言,面上掠过几分赧然。
原来师父都知道了。
今晨知敖丙匆匆离了水晶宫,他本欲追问,却瞥见龟丞相神色张皇,便假托有事折返天庭。因赶时间,他转道去了南天门。任务司前围了不少神官,对着新张贴的告示议论纷纷。
哪吒心下疑惑,于是挤进人群,看清了榜上的内容。
“聊斋异事巡查使”招募随行监察官,功德三千,赐仙丹三枚。
往下细看,方知“聊斋异事”与封神榜遗祸有关。当年榜上无名或心怀怨怼的妖灵精怪流落人间作乱,已成祸患……而接任巡查使的神官赫然是敖丙。
哪吒几乎未作犹豫,伸手就揭了榜。
四周哗然。
有相熟的神官慌忙阻拦,“三太子三思!龙族如今处境尴尬,此事沾了便是麻烦。”
“是啊,封神旧事牵扯太多,避之尚且不及……”
“东海龙王更需慎待,当年他——”
哪吒充耳不闻。
封神之战他是先行官,这潭水他早已趟过。何况这个任务涉及到敖丙,就像是某种宿命推着他。
揭榜、领命、按旨意往御花园等候,一切顺理成章。只是未料师父消息如此灵通,转眼召他回山。
“徒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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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哪吒在对面坐下,姿态却无半分认错模样,反倒笑嘻嘻的,“师父都知道了?”
太乙真人执起一杯酒:“蟠桃宴上,你冒犯的是敖丙?”
“是。”
“去东海作甚?”
“提亲。”
“噗——咳咳咳!”
太乙真人一口酒呛在喉间,连咳数声,雪白须髯都沾了酒渍。他瞪着眼看向徒儿,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弟子:“你说什么?”
哪吒神色坦然,蕴藏少年谈及心上人的羞赧:“徒儿有些…喜欢他。”
“胡闹!”太乙重重搁下酒杯,“龙族阴险狡诈之名传遍三界,你就不疑他别有用心?”
“图谋什么?”哪吒满脸写着不以为然,“我堂堂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位尊权重。敖丙即使真有所图也要掂量掂量,若徒儿出事,东海龙族岂能脱得了干系?”
太乙真人饮尽杯中残酒:“看来你已知他下药之事。”
哪吒闻言,指骨在杯沿轻轻一叩。
“太明显了。”他笑了笑,那笑里却无半分恼怒,“无论是粥中药量,还是事后莫名其妙的困意。师父,您徒儿征战多年,若连这点把戏都看不出,早死在战场上了。”
“你不介意?”
“这有什么?”哪吒执起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喉肠,却无当年灼热的血气,反化作清流涤荡灵台,“不痛不痒的小花招罢了。他若真想害我,何不下毒?既用安神散便是不愿伤我。”
太乙盯着徒儿看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可他心怀不轨是事实。”
“巧了,”哪吒又饮一杯,“徒儿也心怀不轨。我想当他孩子的继父,替他撑起东海门户。”
“……”
太乙真人默默放下刚执起的酒。
他不敢喝了,只怕再喝一口,又要呛得死去活来。
师徒二人对坐,客殿内只闻洞外松涛阵阵。许久,真人长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紫金木盒,约臂长,盒面绣着云雷夔纹,古奥难辨。
“此为何物?”哪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昔年三杯酒,我赠你三枚火枣,助你得了三头八臂的神通。此番你再入红尘,为师自然也要赠你一件礼物。”
哪吒好奇心起,当即就要打开。
“且慢。”太乙真人摇头,“时机未到。”
哪吒素来性急,闻言反生逆意,心想:我命由我不由天,区区一个盒子,岂有打不开之理?
他指腹用力,盒盖应声而启。
哪吒正欲向师父显摆,下一秒,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盒中并无奇珍,唯有一个更小一号的紫金盒,纹路符文与手中这只一般无二,只是小了整圈。
他不信邪,取出小盒再开。
又是一个更小的。
再开,再小。
如此连开七次,盒子从臂长渐缩至掌大,竟仍是盒中有盒,层层相套,如人间巧匠做的套盒玩具,不知最深处藏着什么玄机。
哪吒额角青筋跳了跳,腹诽这简直如凡间套娃戏法,分明是师父故意耍他。
可他终究停了手。
既知此物紧要,师父又不愿他提前知晓,强求反倒不美。
“罢了罢了,”哪吒将那叠套盒收回怀中,悻悻道,“待需要时再开便是。”
“饮尽三杯,便去吧。”太乙真人深深看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下凡之事,宜早不宜迟。”
哪吒也不推辞,执起另外两杯酒,一饮而尽。第二杯温醇,第三杯回甘。三杯尽,并无神通增益之感,只觉灵台清明。
“多谢师父赐酒。”哪吒起身行礼,“徒儿这便回云楼宫收拾行装,明日即与敖丙汇合下凡。”
“哪吒。”太乙忽然唤他。
少年回首。
老道坐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晦,“若有一日,你发现一切并非如你所想,莫要恨为师。”
哪吒怔了怔,随即灿然一笑:“师父你说什么呢!徒儿去了!”
太乙独坐殿中,望着哪吒消失的背影,又看向案上三只空杯:“痴儿……若知道真相了,你待如何?”
无人应答。
洞外金光万道,一如千年前少年哪吒脚踏风火轮,枪挑四海,不知愁为何物。
太乙真人闭目,指间捻算天机,却只算得大片的混沌。
劫已至,避无可避。
唯愿三杯酒,能护他几分周全罢。
6. 龙蛋
寅末卯初,海天交界处现出一抹蟹壳青。
“今日离了水晶宫,得随爹爹往人间走一遭。”
言语间敖丙已将几件衣衫并些细软打点入囊,最底下压着那件红袍——
他舍不得离身。
敖丙特意嘱咐龟丞相,务必瞒住敖甲、敖乙。若兄长们知晓他要和哪吒同下凡间,恐怕会闹上九重天。
如今天庭处理龙族如碾死一只蚂蚁,怎能让兄长们为他行那螳臂当车之事?
临行前,敖丙被人拦在了廊下。
侍仆覆了张银质面具,双手捧着厚厚的物事。
澄金的符纸裁得方正整齐,最上层朱痕犹湿着。总体摞起来有尺余高,沉甸甸如一方金砖。
“陛下。”侍仆躬身,将符箓奉上。
“给我这个做什么?”敖丙眼睫颤了颤。
“陛下此去凡间,天庭必会给您下封印法术。这些符箓虽算不得什么上乘法宝,到底能防身护体。”侍仆注视着那叠符箓,柔声劝道,“带着,总归安稳些。”
“天庭自有规制,我既领旨便不会违逆。”
“是吗?”
敖丙身着碧荷色的长袍,银发高束成马尾。他抱着团鹅黄色绒毯,将其裹得严密、紧实,以遮盖那片柔嫩的粉——
龙蛋。
敖丙不敢用法术或仙宝隐藏龙蛋,怕伤及胎儿的灵蕴,所以贴身抱着相护。
“如果遇到险境,陛下是守规矩还是护他?”侍仆压低了声音,话语只有两人可以听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眼里只有天道和因果,谁会在意一只不该存在的龙子?”
敖丙沉默了。
曦光滤成迷蒙的蓝,落在他的脸上。许久,敖丙才说:“我自有分寸。”
“好。”侍仆逼近几步,将符箓强硬地塞进龙君的储物囊,“陛下定要珍重身体,莫教海底那位寒心……东海也等您归来。”
这话说得隐晦,敖丙却知道对方意指敖光。他心头一酸:“我知道。”
-
辰时将尽,日轮将云海染成金红。
敖丙抱着龙蛋匆匆赶往任务司,他刚才和侍仆说话耽搁了时辰,又因带着龙蛋无法驾云疾行,最终误了约定的时间。
所幸此刻尚早,司内没有多少神官。
敖丙整理好怀中的绒毯,小心翼翼地踏入司殿庭院。
院内琼花正盛,玉树墨枝上缀满了莹白。几名仙童穿梭其间,手持簿册忙着登记事务。
庭院东北角,立着道醒目的红。
哪吒今日换了身红色劲装,不是战袍制式偏日常,衣料上以金线银丝绣满莲、火纹,日光一照而流光溢彩。
两个发髻各缀金莲小饰,莲心嵌了流苏,随着动作簌簌的响。
哪吒面前站着名掌印仙童,那童子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黑色光焰凝成符文,首尾相连织成一道紧箍,扣上了哪吒的腕骨。
禁仙咒。
下凡者皆需封印法力,以防干预人间因果。此咒加身,任是大罗金仙也只能动用肉身之力,与凡人无异——
除非任务完成或遇性命之危否则绝难解除。
哪吒全程面无表情。
他垂着眼,看黑色符文一寸寸嵌入皮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副模样才符合中坛元帅的威名,掌杀戮征伐,背负一千七百杀戒,枪下亡魂可填忘川。
待禁咒落定的刹那,哪吒似有所感,抬眼看到了庭院另一端的敖丙。
哪吒眉眼弯起,笑如初阳破云,明晃晃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直白。琼花再盛,仙草再灵,也不及他这一笑鲜活生动。
他朝龙君招手:“敖丙,这边!”
敖丙对上那双纯粹的黑眸,心跳倏地漏了一拍,然后做了件此生所做的、最蠢的事——
他转身缩步,重新退回了洞门外,将自己藏在了柱后。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反应。
待蹲定了,脸颊贴上冰凉的柱面,敖丙才蓦然清醒,耳根烧起大片的绯色。他在做什么?活像只受惊的蚌,一见天光便慌慌张张合了壳。
敖丙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软肉,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蠢,真是蠢透了。
他千年修行、一方龙王,居然因旁人的一个笑就失态至此。
敖丙重新站直身子,整了整绒毯,强迫自己端出往日的仪态,抬步再次踏入庭院。
“本帅还道你贪眠误了时辰,正要使人去东海催请呢。”
哪吒的声音穿过琼花雨传来,少年勾起唇角,露出的小虎牙尖尖,方才令人胆寒的杀神气息荡然无存。
敖丙走近几步,“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左腕,禁仙咒的淡黑痕印衬着皮肤,像一道刺眼的枷锁。恰在此时,龙蛋在绒毯下动了动。
“这是……”哪吒的视线也跟着落下,落在鹅黄锦袱裹着的圆圆一团。
敖丙原本不愿将龙蛋放入储物囊中,只想贴身护着。现在见哪吒问起,心想横竖日后对方总要知晓,自己不如直说了罢。
“元帅,这是我的孩子。”
少年神将的表情空白了一刹,墨瞳空茫,唇瓣动了动,喃喃重复,“你的孩子?”
“是。我这孩儿先天不足,经年累月无法孵化。此番下凡不便将他独留龙宫,只得带在身边,还望元帅海涵。”
海涵什么?
海涵他私自携带幼子?海涵突如其来的拖累?还是海涵这颗龙蛋存在的本身?
哪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那对星眸中的光彩渐渐黯了,整个人泥塑般呆在原地。
敖丙只当他不悦,将龙蛋揣紧些:“若有不便……”
“无妨!”哪吒忽扬声打断,面上强扯出笑,“本帅岂会与稚子计较。”
“铛铛铛——惊喜!!”
忽地,赤橙黄绿青蓝紫如暴雨倾盆,七色绸带混着闪闪发光的金箔,劈头盖脸洒了满庭。雷震子从檐角一跃而出,展开双翼,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对上了敖丙一双冷浸浸的眸子。
在彩带、金片坠落的瞬间,敖丙急急将龙蛋护在了胸前。他左手掐诀,撑起个琉璃似的结界,将喧嚷金雨尽数隔在外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敖丙!”雷震子慌得手脚并用,想从屋檐上跳下来解释,却因动作太急脚底一滑。
砰地巨响,堂堂雷部正神就那么结实地摔在了砖地上。
雷震子龇牙咧嘴地揉着翅膀,又对上敖丙的眼神,急得语无伦次,“我、我真不知道你带着孩子。我就是想给哪吒送个行,热闹热闹……”
敖丙看着他扶着腰爬起的狼狈样,胸中那口气忽然泄了大半。
怨什么?
这人向来如此莽撞,千年前在周营便是这般,开心的时候能掀翻整个校场,哪会思虑周全?
思及至此,敖丙撤去了结界,各类饰物飘飘扬扬地落在他肩头、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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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可没这么好运。
他被封了法力又毫无防备,红衣上挂满彩带,连发髻的莲花铃里都嵌入几片金箔,精心打扮的模样被毁了大半。
哪吒无语地瞪着雷震子:“你发什么疯?”
“好心给你饯行,反倒落个不是!”雷震子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巴巴,“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哪吒瞥了眼身侧的敖丙,龙君虽撤了结界,可面色依旧沉凝,他抱着襁褓,倒像只护崽的仙鹤。瞧着温雅,实则谁若近前,怕是要被啄上一口的。
这场面未持续许久,庭院里忽涌进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一位宫装妇人,云鬓堆鸦,面容慈和,眉眼与哪吒有三分相似。
殷素知看见幺儿满身彩带的模样就笑出声来,又替他仔细摘去发间杂物:“你这孩子,要下界也不吭一声,娘连行李都来不及替你备。”
李靖立在几步外,目光隐晦地扫过敖丙。他在鹅黄色绒毯上停留了瞬,却终究未发一语。金吒、木吒并肩站在父亲身后,瞧着弟弟这副滑稽模样,忍俊不禁。
“三弟这是要去哪儿唱戏?”金吒揶揄道。
杨戬缓步跟在最后,凉凉补刀:“他怕是觉得凡间不够热闹,要亲自去添些彩头。”
众人围着哪吒说笑叮嘱,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俨然一家人送别的光景。
敖丙立在圈外,他默默地抱紧龙蛋,往后退了半步。
太吵了,孩子会怕。
于是他唤来那名仙童:“劳烦,封了我的法力。”
仙童应了声,引着敖丙往庭外走去。龙君背影单薄极了,仿佛一株随时会折的孤竹。
哪吒张口欲唤,却被木吒揽住了肩膀。
“看什么呢三弟?娘问你话呢!”
……
殿外,天光明澈。
敖丙小心地将龙蛋换到右臂中,接着伸出自己的左手。他的腕骨利落,撑起一片雪腻的肌肤。然而其上新旧伤痕交叠,有深有浅,化作了经年累积的淡色瘢痕。
仙童大吃了一惊,但他飞快地收敛情绪,专心开始施咒。黑色符文喷薄而出,渐渐绕上敖丙的腕。
咒成,黑光全然消散,留下和哪吒如出一辙的墨印。
仙童松口气,抬眼看向敖丙。这位龙王安静地抱着怀中襁褓,面容清冷,似霜雪堆玉人。
见状,童子忍不住多言了几句:“您和中坛元帅倒是急切。按例领旨后,宽限七日下凡也是常事。”
敖丙闻言一怔:“七日?”
“是呀。”仙童笑道,“下凡诸事繁琐,总要打点行装、交代职务。二位这般次日就动身的,小仙还是头回见。”
敖丙从未在天庭领过职司,自然不知这些规矩。昨日他随口扯了明日启程的借口,只因心系龙蛋安危,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料哪吒没有提缓行的事,反而一口答应下来。
原来是可以等的吗?
敖丙望向庭院内,哪吒已经重新束好发,正被金吒往怀里塞护身法宝,一脸不耐却又乖乖站着。
光辉落在他身上,红衣灼艳,笑靥明亮,与满庭喧闹是如此的相契。
一道殿门,隔开两重天地。
似是察觉到敖丙的目光,哪吒远远望来。他身后的赤绫梢头憨态可掬地摆了摆,像条见了主人的小犬在摇尾。
敖丙慌忙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咒印。
但愿他没给那人添太多麻烦。
7. 雪地
敖丙重新回到庭院,彼时喧嚷未歇,铺成了一幅欢聚的画卷。
当中并没有他的位置。
敖丙选了张离人群最远的木椅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盼时辰快些,能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位小友可是东海敖丙?”
昔日的女将军着了身淡紫常服,云鬓斜簪一支金凤,通身气质英武又兼了几分温婉。
“晚辈正是。”敖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青莲殿下安好。”
他记得这位夫人的神职:天庭二公主“青莲”,封神之战时因思凡被贬下界,投胎到殷商王族。
这样算来,哪吒和杨戬还是表兄弟的关系。
“不必多礼,唤我殷夫人便是。”殷素知虚扶一把,视线自然地落在敖丙身上。
“听哪吒说此番下凡处理的皆是非同小可的聊斋异事,想来很是凶险。”殷素知回身指向三个风格迥异的儿子,“你看我这三个孩儿虽说脾性天差地别,但都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小友既要下凡涉险,带着孩儿终究不便……不如将孩儿暂托于我?旁的我不敢夸口,但照料孩童总归是有些心得的。”
一时间,敖丙差点脱口应下。
眼前这位床头婆婆是天下婴孩的守护神,更是哪吒的生母、龙蛋血脉相连的祖母。若将龙蛋托付于她,确实比跟随自己下凡要安全百倍。
只是龙蛋需精血喂养,离了自己恐生机渐绝。而且蛋壳五百年未破,教殷夫人见了岂不骇异?若她追问起生父来历,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多谢您的好意。”敖丙将绒毯裹得更严实些,“只是我这孩儿先天不足,离不得爹爹。还是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更安心些。”
“此事,倒是我唐突了。”殷素知见他这般防备,笑着打了圆场,“小友若在凡间遇着什么难处,尽管传信天宫。哪吒这孩子莽撞却最是重情义,定会护你们父子周全。”
敖丙垂首应了声“是”,不再说话。
殿内静默。
哪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和敖丙。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才母亲提出照料孩子,他分明看见敖丙蓝眸中闪过的动摇。可下一秒,动摇又被决绝尽数取代。
为什么?
……
笑语渐歇,日头升得高了。
敖丙见时辰不早,又恐再留下去徒增尴尬,于是起身向哪吒道:“时辰不早,元帅若已妥当,不如就此启程?”
哪吒颔首:“好。”
一字落下,满庭喧哗皆息。
殷夫人上前为儿子整了整衣襟,李靖开口嘱咐:“凡间不比天庭,万事谨慎。”
金、木俩吒亦收笑颜,杨戬则是抛来了一枚玉符,“遇险的时候捏碎,可以暂破禁制三息。”
敖丙望着这一幕,暗叹:龙蛋里的孩儿若得家人这般疼爱,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惜天命弄人,有些缘法终是强求不得。
-
仙童见敖丙怀中紧抱龙蛋,不敢怠慢,施法的时候格外轻柔。
他掐诀念咒,袖中飞出两道霞光,一青一赤,如春水托着落花徐徐将人送下界去。不过须臾光景,二人身影再也瞧不见了。
殷素知望着云霭处,幽幽叹道:“许久未曾见着哪吒以少年相貌行走了,上次这般模样还是五百年前的事。”
雷震子随口附和:“我记得原来哪吒下界常常爱化作少年模样?”
“何止下界之时,这孩子从来都是个爱鲜亮的。”殷素知以手支颐,眼中泛起追忆的怅惘,“八百年前他在云楼宫也总爱维持十五六岁的形容,问他缘故只说是‘嫌成年法相太过板正,不如少年身量轻便,下界办事便宜’。”
“其实我知道他是贪那几分自在:不必端着元帅的威仪,不必时时谨记一千七百杀戒,遇见路旁卖糖人的老翁,还能蹲下来挑个孙猴子模样的。”
杨戬天目虽阖,却看出了端倪:“此番化作少年相,只怕不全是为着自在。”
雷震子眨眨眼:“莫不是故意变小些,好叫那敖丙少些惧怕?”
杨戬默然片刻,才道:“或许真意在此。毕竟他二人当年……”
话至此,他却似被什么哽住喉间,再寻不出妥帖的词句。
金吒轻叹一声:“往事不可追,而今这样也好。”
满庭皆是明白人,唯独木吒不明就里,憨笑道:“你们在争论什么?横竖都是三弟,不过换身皮相罢了。我倒觉着他少年模样更顺眼,看着精神。”
殷素知瞧着次子如此懵懂,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心性质朴,于人情世故上总缺根弦,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没有点破,摩挲着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这是哪吒封神将后,用头回俸禄为她打的:“那孩子护得那样紧,倒让我想起哪吒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般谁也不让碰。”
李靖沉默片刻,道:“龙族少主,不易。”
“阿靖,你说那龙蛋莫不是……”
话音未落,李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素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破?”
当年封神旧事旁人或许只知皮毛,不过,李靖身为托塔天王岂会全然不知?只是天机幽微,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母亲。”金吒温声打断,“三弟既已忘了前尘,或许正是天意。有些事不知道反是福分。”
杨戬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哼一声:“福分?只怕是劫数未满。”
闻言,旁边的雷震子收起那对墨蓝色羽翼,平日最是跳脱的一个人,这会儿蔫蔫的似霜打的茄子。
木吒左看看、右瞧瞧,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打得什么哑谜?倒是说清楚啊!”
“爹、娘,三弟才醒转几日,前尘往事俱忘了干净。此番下界,他性子又是个爆竹似的,可怎么周全自身?”无视掉旁边跳脱的木吒,金吒适时提醒,“敖丙瞧着也是个冷清的性子,未必能照应三弟。”
“哎呀?!”殷素知闻言拍额,面上懊恼之色渐浓,“光顾着瞧那小娃娃,倒把要紧事忘了!”
木吒忙宽慰道:“母亲勿忧,孩儿过些时日便下界探望,总不至教他们吃了亏去。”
“去瞧瞧也好。这两人搁在一处,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杨戬收起折扇,挂在腰间,“莫要重蹈覆辙。”
木吒见气氛又凝滞起来,忙岔开话头:“说来,方才敖丙护着孩子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之前杨婵姐抱沉香的景象。”
杨戬眸光幽深,却没有接话。
金吒轻笑:“龙族子嗣本就珍贵,何况是先天不足的。他紧张也是常情。”
“只是……”雷震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说,“那孩子既离不开爹爹,又为何偏要带着下界?留在东海岂不是更安稳?”
这话问得直白,却戳中了众人心中所想。
殷素知和李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量:若非万不得已,哪个父亲会带着病弱婴孩奔赴险境?
杨戬终于开口:“或许……是不得不带。”
恰此时,一阵风卷起满地琼花,如雪如絮。
众人立在花雨中,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所在各怀心思。远处天钟悠然敲响,铛铛铛。
“罢了,多想无益。待木吒下界时多看顾些便是。”金吒率先打破了沉默,“爹、娘,孩儿还需去通明殿当值,先行告退。”
殷素知点头,目送长子离去。她瞥见杨戬亦转身欲走,连忙唤住他:“二郎。”
杨戬驻足。
“你天目通玄,可观过去未来。”殷素知走近两步,“我只问一句……他们此去是吉是凶?”
杨戬沉默良久。
云影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掠过,明暗交错。最终,他缓缓摇头:“天机混沌,哪怕是天目也难窥全貌……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哪吒伤重归来时太乙师叔说过什么?”
殷素知愣住了。
五百年前,哪吒被混天绫裹着送回乾元山,浑身浴血,莲花化身几近溃散。太乙真人闭关七日,方才保住他一丝元神。
出关那日,老道只对守在外头的李靖夫妇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痴儿种因,苦果自尝。待来日红莲再开……只怕又是一场劫数。”
当时两人只当是说哪吒杀孽太重,如今想来——
“不行,”殷素知声音发颤,“我得去趟乾元山。”
李靖按住她的肩,阻拦道:“素知!”
“我要问个明白!”殷素知转头,眼圈稍稍泛红,“那孩子若真是……怎能流落在外?你瞧敖丙那副身子骨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怎么照应得好?”
这话说得急,字字如珠溅玉盘。
木吒仍云里雾里,见母亲如此情状,明智地不敢多问。
杨戬:“夫人莫急。太乙师叔若肯说,当年便说了。既不肯说,现在去问也是枉然……何况哪吒既已忘了前尘。”
殷素知颓然,她似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回木椅中。
是啊。忘了。
李靖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罢了罢了。孩子们自有他们的命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多看顾些便是。”
待杨戬化作清光一道,离了九重天,殷素知才倚向夫君臂膀,轻声道:“但愿哪吒此行平安。”
-
人间。
正值隆冬,雪片似扯絮搓棉,铺天盖地而来。镇中屋舍戴上银冠,长长一条道早积了尺许厚的雪,街巷间连半个行人也无。
夜色浓如泼墨,长街悬着一溜灯笼,仿佛谁将星子采来,用金线串了挂在檐下。
敖丙自幼长居深海,没有见过这般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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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侵肌透骨,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开口,呵出团团白气:“元帅,天色已晚,雪又大,我们不如先寻个客栈落脚?”
哪吒打量着周遭,闻言随口应道:“好。”
他说着从豹皮囊中翻出一件雪白狐裘来,抖开了就往敖丙肩上披。
狐氅极厚实,领口的银狐毛拥着敖丙下颌,将他纤瘦身形裹得圆圆润润,肩背蓬起,似只毛茸茸的白熊崽儿。
哪吒瞧着有趣,唇角弯了弯,自己又取件赤狐披风系上。
墨发红裘,额间朱砂似血,少年意气在凛冽风雪中不减反增,亮烈得叫人移不开眼。
“多谢。”敖丙低声道,长睫上已沾了细碎雪晶。
“龙王不必客套。”哪吒系好披风带子,转头看来,神色随意,“既然在人间,身份不宜外露,往后我们便以名姓相称罢。”
敖丙应了声。
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太熟悉,也太陌生。敖丙的唇瓣嗫嚅了下,怎么也发不出声。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街心行去,雪地绵软,踏上去咯吱作响。
路面原是石砖铺就,经年累月被磨得光滑,覆上冰雪后更加湿滑难行。敖丙抱着龙蛋,走得格外小心,不料行至一处缓坡处,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
“当心!”
哪吒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对方。
敖丙慌乱中紧紧抱住襁褓,另一手本能地抓住哪吒小臂。他站稳身形,才发觉自己五指扣在哪吒那件红黑交织、镶着金边的箭袖上。
玉似的指尖嵌入衣料,将云锦抓出凌乱的皱褶。
不知怎的,哪吒心头忽地一跳。
敖丙见他睫羽微颤,想起这人最厌烦琐,慌忙松手退后半步:“多谢元……多谢你相助。”
“前头似有灯火,”哪吒抬手一指,岔开话头,“去看看罢。”
敖丙整了整狐裘,欲要前行。
谁知才迈得两步,脚下又是一滑。这回没有摔倒,却也趔趄着晃了几晃,险险稳住身形。他垂首看去,才发现是因为脚下这双青缎攒珠靴。
这等料子最是光滑,踩在雪上像踩了层油,自然站得不稳当。
雪片子沾在发上也来不及拂去,敖丙蹙眉盯着靴尖。他想要更换靴子,却又为难。
怀中龙蛋离不得身,若置之于地,雪寒侵骨如何使得?若抱在怀中换鞋,单手又怎么施为?
于是,敖丙咬咬牙:“元帅……可否暂代抱一抱孩儿?”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愣。
方才在任务司中雷震子不过洒了些彩带、金片,他便如临大敌般布施结界;殷夫人温言相托,他亦断然拒绝——现在却要将视若性命的龙蛋交到这人手中。
哪吒亦是讶异,看向那团鹅黄襁褓:“好。”
说来也奇,龙蛋入了哪吒怀之后安安静静的。或许是因为雪夜天寒,蛋中灵胎本就不足,受了寒气开始休眠。
敖丙松了口气,挪到一处背风角落换了双短靴。
待他换罢回来,哪吒仍抱着龙蛋立在檐下。赤狐披风上落了薄薄的雪沫,衬得红色愈发明艳。
敖丙准备接回龙蛋,却听哪吒说:“我抱着罢。这雪地难行,你且跟稳了。”
敖丙本欲推辞,但看到哪吒的步履沉稳,雪地印下的脚印深浅均匀,比自己稳妥得多。于是他轻声道谢,随在了对方身侧。
二人并肩而行,一个红如火,一个白似雪,中间隔着几尺距离。
行了数步,哪吒怀中的襁褓动了动。只见鹅黄绒毯敞开一角,露出里头真容。他瞧出是颗粉盈盈的椭圆蛋儿,蛋壳上生着些水波状的纹理。
除此之外,并无稀奇之处。
哪吒看着、看着,愈发觉得这蛋儿形状笨拙,颜色也俗艳,像是民间年画上那些胖娃娃怀里抱的福寿桃,不过少了些灵气。
而那抹碧荷色身影银发如瀑,衣袂飘举,不染半点尘俗。
两相对照,哪吒得出了结论:
这蛋配不上他爹。
他素来不是个藏话的性子,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就漏了出来:“这劳什子……怎生这般丑模样?”
敖丙肩背倏地绷直了,他声音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你说什么?”
哪吒自知失言却又不肯服软,只别过脸嘟囔道:“本帅又没说错。这般粉团团、圆滚滚像个未熟的果子,哪里好看了?”
“你——”敖丙抢上两步,伸手要夺回龙蛋,却被对方躲过了。他凤眸湿润了些,强压着情绪,“他还小……自然不比旁人。”
僵持间,蓦然传来一声呼喝。
不远处,木楼悬了块黑漆匾额,上面刻着“菲来客栈”。
大门半开,一个伙计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这大雪天的,外头冻煞人哩!”
8. 摊牌
两人行至客栈大门。
伙计提着灯笼,将光往两人脸上照了照,不由得哎呦一声。只见面前两人一个红衣灼灼如烈火,一个碧衣泠泠似寒潭,俱是仙姿玉貌,不似凡俗中人。
那伙计是个有眼力的,脸上冻得通红,也不忘招徕客人:“二位客官快请进——这大雪封路的天气,能寻着住处便是造化!”
店内炭盆烧得正旺,伙计将两人引到柜台前,边拍打着肩头落雪,边赔笑道:“只是不巧得很,小店今日只剩一间上房了。”
语罢,伙计又偷眼觑了觑两人神色:“客官莫怪,实在是近日张员外家嫁女。四里八乡的亲友都来贺喜,偏赶上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就都困在镇上了……方圆十里的客栈怕是都住得满满当当。”
说着他打量两人,虽然并肩而立,中间却隔着三尺有余,不似寻常结伴而行的友人。反而像庙里并排供奉的两尊神像,各守各的香火,各受各的供奉。
伙计心下忖度着,又添了句:“这间上房原是张员外外甥定的,今早家里来人接了回去,这才空出来。若是寻常日子,断不会这般紧俏。”
“雪夜难行,二位若是不嫌弃便将就挤一挤?到底是上房,床铺宽敞,再添个暖榻也是使得的。”
哪吒面上不显,一颗心已翻腾起来。他抬眼去看敖丙,脑中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敖丙瞧着瘦怯怯的,怀里还抱着个龙蛋,自然该睡床。
自己呢?
是学那些凡间话本里的君子,主动让出床铺睡地上,还是——
这念头方起,哪吒耳根不由得热了起来。
听爹娘说他自幼在军营长大,和金吒、木吒挤过通铺,与雷震子、杨戬抵足而眠更是常事,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想到要与敖丙同寝……
哪吒不由自主地看向敖丙,那人低头在解系带,银发从肩头垂落,露出小半截白玉似的颈子。
灯火葳蕤,勾勒出敖丙缱绻的侧影,像名家笔下的水墨图,淡极始知花更艳。
可若是…若是敖丙愿意同榻而眠呢?
哪吒莫名想起瑶池偏殿那天,混天绫将两人缠在一处。当时敖丙虽惊虽怒,那双凤眸却始终清凌凌的,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半分畏怯。
是了。
说来也奇,自他苏醒这些日子,所见神官仙童无不对他敬畏有加。一千七百杀戒的威名、封神战场的凶煞早将他塑成一尊令人望而生畏的煞神。
因此,无论行走天庭抑或访友昆仑,那些仙官神将见了他多半是远远避开,行礼时眼神躲闪,显是忌惮他的身份。
可敖丙不一样。
初遇时,这人声声“元帅”唤得恭敬,可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正。而且敖丙太多用的是“我”——平起平坐的称谓,而非“小仙”、“小王”。
甚至东海提亲之时,面对自己那般孟浪言语,敖丙也只是垂眸避过,没有露出半分惊惧嫌恶。
他不怕我。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哪吒心口发烫。
再想敖丙如今孑然一身,带着个没娘的孩儿。既未与那人生死相守,可见缘分浅薄。
自己既撞见了,合该替那人分忧才是。
哪吒醍醐灌顶,胸中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豪情:他要替那个不负责任的死人,好生照顾这对孤儿鳏夫!
……
这厢哪吒心神荡漾着,那边敖丙已取了银钱付账。
伙计欢天喜地接了,引二人上了二楼。
推门而入,可见一床一榻,屏风隔出个小厅,窗下摆着张梨木书案。案上汝窑瓶里插着几枝红梅,被屋中炭火烘烤着,暗香浮动。
敖丙将狐裘解下,小心地接过哪吒怀中的龙蛋,探了探绒毯内的温度,方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仍立在门边的哪吒:“元帅自去另寻住处罢。”
“……”哪吒一愣,“为何?”
“中坛元帅金尊玉贵、身份非凡。”敖丙垂眸,“小仙不过东海罪臣,怎敢与元帅同室而居?委屈了元帅,小仙担待不起。”
“这镇上客栈都已住满,你让我去何处寻?”哪吒气笑了,他往前半步,几乎贴着敖丙站定,“况且方才伙计也说了,将就挤一挤便是。”
见敖丙不答,哪吒递出一个台阶:“本帅不介意。”
“可我介意。”敖丙袖中的手收紧,他望着眼前尚带少年气的脸。
这人明明将前尘尽数遗忘,为何偏偏又这般固执地要挤进他的命里?
像是宿命开的恶劣玩笑。
敖丙背抵着门框,默然良久,忽道:“不瞒元帅,小仙喜好男风。”
话音落,满室寂然。
窗外雪落无声,炭火爆出噼啪声。
哪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像是听不懂这话。半晌,方讷讷道:“断、断袖?”
“正是。”敖丙似豁出去了,“龙族本为上古神裔,先天便具雌雄同体之相。我…我确是男子身,亦心慕男子。故此独居为妥,以免污了元帅清誉。”
哪吒脑中嗡的一声,许多零碎片段串联起来:偏殿里那抹甜香、胸前濡湿的衣襟……还有襁褓中的这颗粉圆的龙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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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哪吒不由得脱口而出,“莫非是你——”
“是我所生。”敖丙截断了他的话,颊边浮起极淡的绯色,不知是羞是恼,“所以元帅明白了?你我同居一室,实在多有不便。”
哪吒愣在当场,胸中翻江倒海。
他一面惊愕,这龙君瞧着清清冷冷,居然能孕育子嗣?一面又是莫名涌起的敬意,那人既去,他独自产子育婴该是何等艰辛?
想到那死了的伴侣,哪吒不由得怒火中烧:生而不养,死而不顾,真真负心薄幸之徒!既让敖丙受了这般苦楚,为何不早早娶过门?
想着想着,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敖丙腰腹。
碧荷色长袍束着纤腰,细伶伶的一把,行动之时衣料总贴着腰线,哪里像生养过的?
“他怎敢…”哪吒喃喃,墨瞳中燃起火光,“既让你受这般苦楚,又怎能早早撒手人寰?!”
他一步上前,握住了敖丙的手腕:“你告诉我,他是谁?纵是死了,本帅也要掀了他的坟冢,问他为何不负责任!”
敖丙瞪大眼看着哪吒,像是看着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元帅在说什么?”
“我说——”哪吒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沉,“你不该受这些苦。那个人既已不在,从今往后,本帅会护着你、护着这孩子。”
哪吒心潮澎湃,视线再次落到了敖丙腰间。
待看清对方目光后,敖丙蓦地明白了。霎时间,他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既羞且恼:“元帅在看什么?!”
“我……”哪吒张口欲辩。
“出去!”
话未出口,只觉一股柔劲推来。敖丙真动了手,将他往门外推去。哪吒一时不防,踉跄退到廊下,还未站稳,便听砰的一声响。
房门在眼前重重闭合。
“敖丙,你听我解释……”
“请元帅另寻住处!”
哪吒立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落栓的声音,半晌没回过神来。雪从敞开的窗涌入,沾湿了火红的赤狐裘。
大厅里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天。
终于,哪吒一步一步踏下木梯。
柜台后的伙计见状,颇为诧异:“客官这是……”
“出去走走。”哪吒丢下这句话,推门步入风雪中。
长街寂寂,绯衣少年独自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印。
走着走着,哪吒忽觉颊边一凉。他抬手抹去,发现是化了的雪水混着别的什么湿意。
“怪事。”他喃喃自语,“本帅怎么会……”
9. 龙角
千年前封神战起,烽火连天。
周商两军厮杀惨烈,寻常将士大多战死直登封神台,唯有少数身份特殊的例外。譬如敖丙这般东海龙族嫡系、掌兴云布雨的正神,杀不得,也放不得。
起初,姜子牙亲自来过,鹤发童颜的老者隔着铁笼温言劝降,言及“天命归周,龙族当顺时应势”。
后来是文王姬昌、武王姬发,再后来是黄飞虎、南宫适……
劝降者的身份一路走低,到最后,连黄天化、杨戬、雷震子等小辈也来走了个过场。
敖丙手脚俱扣着镣铐,通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他蜷在铁笼角落,任谁说话他都像没听见,仿若一个漂亮的、失了魂的人偶。
他心中明镜似的,周营必是要拿自己和东海谈判的。既如此,那他便等着。
可敖丙没等到谈判那日,先等来了饥渴。
行军粮草本就不丰,将士们日日操练厮杀,分到的口粮尚且勉强果腹,谁还顾得上敌营俘虏?
负责送饭的老卒起初还按时给敖丙递些粗饼浊水,后来见上头不闻不问,索性克扣起来。三天一顿,清汤寡水,比喂马的草料都不如。
敖丙生在龙宫,自破壳起一直是锦衣玉食,不曾尝过饥饿的滋味。
他开始还强撑着龙族的体面,端坐如仪。半月后,敖丙饿得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软软地伏在笼底。
“喂。”
一道红影拨开芦苇,晃了进来。
是个少年。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却已见挺拔的轮廓。绯衣箭袖,墨发用红绸带扎成两个高高的发髻,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
他手里抓着只油亮亮的烤鸡腿,三两步蹦过来,蹲在笼前,歪头打量敖丙。
确切地说,是打量额前冰蓝色的龙角。
在东海,角是尊贵血脉的象征,龙族素来以此为荣。敖丙那时尚未隐藏龙角,一双角自银发间探出,丫丫杈杈,如玉雕冰琢。
“哎,”少年开口,“你这角……我能摸摸不?”
这人真是好生无礼,敖丙暗自腹诽。
龙族规矩,角是至敏至贵的地方,即使父王、兄长也不会触碰——
唯有结成连理的伴侣方可亲近。
可他饿极了。
“可以。”敖丙看向少年所持的鸡腿,油光红亮,香气丝缕飘来,勾得他胃中绞痛,“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你手里那个。”
少年愣了愣,举起鸡腿:“这个?可我吃过了。”
“无妨。”敖丙答。
什么洁癖什么体统,在饥饿面前不堪一击。
“成!”少年爽快地应下,将鸡腿从栏杆的缝隙递进去,“给你。”
敖丙接过来,然后凑到笼边稍稍低头,将龙角贴近铁栏。
幼龙的角尚未完全长开,勾勒出稚嫩的弧度,尖端圆润。少年摸得兴起,从根部捋到角尖,又捏了捏分叉处。
“还挺软。”他嘀咕,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似的,“冰凉凉,像玉,又像…果子冻?”
龙角被外人如此抚弄,酥麻的异样感直窜脊椎。敖丙耳畔嗡嗡作响,催促道:“还、还没好么?”
“快了快了。”少年又摸了一把,这才恋恋不舍收回手,“好了。”
重得自由,敖丙立刻缩回笼角,捧着鸡腿吃起来。
纵使饿得狠了,他仍不失仪态,小口咀嚼,不露齿、不发出声响,只是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待吃完,敖丙发现少年还蹲在笼外,托腮看着他。
眉心朱砂似火,那双墨黑的眸子澄澈、灿亮,身后的红绫随风翩跹。
敖丙抿了抿干裂的唇,顺杆往上爬:“我渴了许多日了,你能……”
“他们不给你水喝?”
少年不问还好,一问,敖丙心中莫名添了几分委屈。他点了点头,蓝眸含烟蓄雾般看向对方。
少年“啧”了声,摘了片宽大的芦苇叶。他行至塘边,将叶子卷成筒状舀了些水。水色颇为浑浊,漂着细碎草屑。
敖丙眼底掠过几分嫌弃,最终还是凑过去,就着少年递来的叶子啜饮起来。
清水入喉,几滴晶亮沿唇角淌落。那截脖颈纤瘦白皙,水珠莹莹。
少年怔了怔。
自那日后,红衣少年便常来。
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几块肉干,有时是一捧野果。
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东西往笼里一丢,说句“吃吧”,然后就蹲在一旁看敖丙小口小口地吃,偶尔伸手摸摸那对冰蓝色的角——
敖丙默许了这项报酬。
他是龙、是兽类,骨子里有着最直白的生存本能。有饭吃有水喝,自己才能活下去。
所以敖丙并不觉得吃“嗟来之食”有什么可耻,反而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份照顾,甚至会在哪吒来的时候,主动将角凑近栏杆。
渐渐的,敖丙甚至开始期待那抹红影。
少年总会带来一点鲜活气,他会讲今日校场谁输谁赢,姜师叔又念叨了什么,雷震子那对翅膀差点被火星子燎着……
虽然敖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笼子里不再是死寂一片了。
“你们龙都像你这么好看么?”有一回,少年突然问。
敖丙咬着半块饼,抬眼看他。
“你角也好看,”少年自顾自说,墨瞳亮晶晶的,“比我在陈塘关见过的所有宝物都好看。”
敖丙垂下头,慢吞吞地吃完饼,才轻声道:“明日……你来么?”
少年笑了:“来啊。养个小宠儿,还挺有意思的。”
这话说得轻佻,可敖丙却不觉冒犯。他知道这少年是谁,送饭的兵卒也经常提过。
李哪吒。
对方怎么待他,敖丙从来不在意。他只知道,今日有饭吃,明日哪吒还会来。
这便够了。
……
又一日。
哪吒提着包新得的桂花糕,哼着小曲儿晃至芦苇丛,却见笼中景象大变。
敖丙蜷在角落,浑身都在发颤,原本清泠泠一条龙现出了妖相。冰蓝色角身生辉,耳后生出薄纱般的耳鳍,颈侧、腕间覆上一层细鳞。
龙尾自袍下蜿蜒而出,鳞片参差,逶迤铺了半笼。
听见脚步声,敖丙抬眼去看,额间冷汗涔涔,唇色却嫣红如涂丹。
“敖丙!”哪吒扑到笼前,“你这是怎的了?”
敖丙忍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蜕…蜕鳞期到了……”
话音未落,颈侧几片蓝鳞翻起,金血珠玉般滚落衣襟。紧接着,肩背、手臂乃至龙尾之上,鳞片纷纷松动脱落,露出大片的嫩红皮肉。金血淋漓,将衣袍染得斑驳陆离。
疼。
钻心蚀骨的疼。
仿佛有人拿钝刀子,一片片刮他的鳞,剔他的骨。
敖丙咬紧牙关,十指死死抠住笼栏,只从齿缝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
哪吒看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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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揪紧。
他自幼征战,断臂剖腹的伤见过无数,可这般全身剥鳞的苦楚,光是瞧着就觉得心惊肉跳。
电光石火间,哪吒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未及细思的事——
“咔哒!”
玄铁锁头应声而裂。
那锁乃姜子牙亲设,刻满了镇灵的符咒。敖丙这些日子试过无数方法,木撬、石砸都不能动分毫。
谁曾想在哪吒手中,锁头却泥塑纸糊一般。
笼门洞开,哪吒弯腰将人抱出,触手轻飘飘一团。
龙尾无力垂落,尾尖尚在淅淅沥沥滴血。
他仔细查看伤势,发现龙尾近臀处有道半寸小口,汩汩渗出清亮水液,与其他鳞伤迥异。
“先止住这处……”哪吒来不及细想,忙从豹皮囊中抽出一张素帕,径直按了上去。
帕子方触伤口,顿觉满手的湿滑温腻。
“啪!”
那条长尾反卷上来,结结实实抽在了哪吒脸侧。
他猝不及防退了两步,左颊火辣辣地疼。敖丙这一下力道奇重,饶是哪吒莲花化身,半边脸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哪吒自出世以来,只在邓婵玉的五色石下吃过这等亏,被周营将士笑话了半月有余。哪吒最好颜面,为此怄了整整三日闷气。
如今又被这小龙当脸抽了一尾……
他正要发作,却见敖丙气得鼻尖泛红,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滚,偏偏还要强撑出凶相:“你把手拿开!”
帕上全是透明水液,并非金色的龙血。
哪吒蓦地明白了什么,耳根烧红,慌忙撤了手。
帕子飘然落地,濡湿一小撮草叶。
“对、对不住。”哪吒结巴起来,讪讪摸了摸肿起的脸颊,“我不知那是——”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虽未经人事,到底在军营里听过些浑话,隐约猜到那处恐怕……
敖丙见他这般模样,羞愤愈甚,蜷在笼中发着抖。待蜕鳞的剧痛渐缓,敖丙才神智回笼,挑衅道:“你不怕我趁机跑了?”
“有这个你走不脱。”哪吒指了指他腕间的镣铐,又补一句,“即使没这个,你也打不过我。”
这话说得傲气,却是实情。
敖丙气结又无力反驳,静了片刻,他想起了一桩要紧事:“能否……予我几件你不要的旧衣?”
哪吒不解地问:“要这个作甚?”
“龙族百岁一蜕鳞,历时三至七日。此间若能筑巢而居,可减大半痛楚。”敖丙解释得很慢,每说一字都似耗去不少力气,“寻常布衣即可。”
哪吒点点头,将敖丙放在一旁草甸上,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
那是件新裁的箭袖红衫,云锦面子,里衬着软绒,领口袖边皆以金线绣了莲纹,瞧起来就是精心缝制的。
“不可!”敖丙急急按住他手,“这是簇新的衣裳,我浑身污血岂不糟蹋了?”
“衣裳而已,脏了便脏了。”哪吒浑不在意,将外袍塞进他怀里,“你且用着,我营中还有几件旧的,回头都取来。”
敖丙怀抱尚带体温的衣袍,喉间微哽:“多谢。”
见敖丙抱着衣裳要往破笼里钻,哪吒拦住了对方:“此处锁既坏了,这笼子也关不住你……先随我回营帐罢。”
边说,他边俯身将敖丙连龙带尾抱了出来。
动作虽有些笨拙,力道却稳,小心避开了那些蜕落的鳞片。
踏着满地夕照,哪吒往军营走去。
10. 筑巢
按照惯例,行军途中将士多是两三人合住一帐。哪吒这次扎营和杨戬抽到了同帐,而杨戬督粮未归,偌大个军帐只剩他一人住着。
哪吒将敖丙放在榻上。
敖丙局促地坐着,手尾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他这月余未沐浴,囚衣污浊,鳞片又脱落,实在不愿玷污了床铺。
“你且坐着,莫动。”哪吒说着,去豹皮囊里翻找,不多时取来几件半旧的衣衫。
敖丙谢过接过,他不敢耽搁,忙将红的叠着青的、软的垫着厚的,一层复一层,在床角垒出个半圆小窝。
料子沁着少年身上蓬勃的火灵气息,混了若有似无的莲香——
许是莲花化身的清气。
敖丙忍不住耸了耸鼻尖,整条龙团进五彩巢中。
帐内无风无雨,将操练声、马嘶声隔绝在外,比露天笼子舒适极了。敖丙感到安稳,昏昏沉沉想要睡去。
“喂。”
敖丙睁开眼,发现少年抱臂坐在榻边。
“你这龙……”哪吒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怎生这般小?”
他伸指虚虚一点:“角小,身子小,连尾巴也细伶伶的。我还以为龙族都该是庞然巨物,翻云覆雨的那种。”
这话戳中了敖丙的痛处。
他父王敖光真身绵延百里,两位兄长亦是威风凛凛。唯他因早产先天不足,总比同辈小上一圈。
如今蜕鳞期本就难受,这人还偏偏要来揭短。
敖丙不由腹诽:你还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官呢,不也就是个半大娃娃?整日不思操练兵马、笼络军心,倒有闲工夫围着他这条囚龙打转。
不过念及这些时日的照拂,那点恼意又散了。敖丙将脸往衣堆里埋了埋,闷声道:“要你管。”
哪吒没有察觉他心绪,盯着巢穴瞧。
几件旧衣胡乱堆作一团,鼓囊囊、蓬松松,边角全未理齐,与敖丙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这窝搭得不成样子,疙疙瘩瘩的,睡着岂不难受?”哪吒怕这小龙睡不舒坦,伸手想替对方理理。
敖丙吓了一跳,本能地直起身想挡,胸口险些撞上哪吒探来的手。
“!”
哪吒被火燎般缩回手,往后退了几寸。
敖丙茫然睁眼,看着少年慌里慌张躲开的模样,很是不解。他试探着往哪吒身旁挪了些,两人肩膀将将挨着——
哪吒没躲。
他又侧过身,将胸腹贴向对方手臂。
“你、你做什么!”哪吒直接跳下了榻,赤足站在地上,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利索。
敖丙明白了。
方才抱他回帐,哪吒对自己只敢环肩揽尾,刻意避开了胸腹腰臀。
莫不是将他当成姑娘家了?
敖丙望向帐角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人面白唇朱,分明朗朗的男儿相。只是瘦削得过分,下颌尖尖,颇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态。
可再怎样,也绝无半分女儿气。
敖丙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真真是奇也怪哉,这莲花化身的煞星战场上杀人如割草,私下里却是个愣头青。明明自己长相、身量、嗓音无一处似女子,他偏要一厢情愿地将自己当成“小姑娘”照料。
一颗七窍玲珑的莲藕心,怎么塞满了凡俗大男子的迂腐念头?
敖丙望着哪吒那副非礼勿视的别扭模样,故意又往那边靠了靠,果然见对方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你很怕碰着我?”
“谁、谁怕了!”
“哦?”敖丙慢条斯理地蜷回窝巢,“那为何我挨着你,你便躲?”
哪吒语塞,憋了半晌才道:“男、男女授受不亲!”
“李哪吒。”
“怎么?”
哪吒闻声看去,撞进了那双含笑的凤眸。
“我,”敖丙说得清晰,“是男子。”
片刻,哪吒张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哦。”
然后他同手同脚走到兵器架旁,假装整理起擦得锃亮的火尖枪。耳根那抹红明艳艳,一路烧到了脖颈。
敖丙重新蜷回彩衣堆,将脸埋进巢里。
“呆子。”他小声嘟囔。
……
近日无战事,周商两军皆偃旗歇马,各自进行休整。
哪吒趁着晚间去伙夫营打了两份饭食,回帐后和敖丙一块吃了,又翻出些瓶瓶罐罐,里头装着各色草药膏子。
仙家丹药对龙族蜕鳞效用甚微,哪吒只好从自己囊里找了些普通药材。
他常年征战,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日最爱攀崖探洞、追禽逐兽,有时会顺手采些止血消炎的草药备着,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此药于仙法无大用,止疼消炎却是好的。”哪吒捻了药粉,轻敷在鳞片的脱落处。
粉末触到嫩红新肉,龙身随之颤了颤。
敖丙本是娇养惯的,有些受不住,细声抽气道:“轻、轻些……”
哪吒本想着嘲他两句“娇气”,见小龙眼尾染着水光,不由得有些心软,只默默将药敷匀,又喂他服了粒安神丸。
待收拾妥当,已是亥时。
帐中本有两张床榻,一张是哪吒的,另一张属杨戬。
哪吒自然不能让伤员睡地上,可自己也不愿打地铺。
至于杨戬的床……
那人洁癖得紧,要是知道旁人睡了,怕是要冷着脸把整张床烧了。
思来想去,哪吒凑到榻边,推了推窝在衣巢中的小龙:“喂,挤一挤可好?”
敖丙睡得迷蒙,被摇醒也不恼。如今自己寄人篱下,哪有资格使性子?他迷迷糊糊“唔”了一声,抱着尾巴往里缩了缩。
哪吒和衣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睡相不佳,会压着对方伤处。谁知不过片刻,他们都沉沉睡去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枕黑甜到天明。
-
天方破晓。
杨戬督粮归来,比预期早了两日。
他一路风尘仆仆,只想早些盥洗休整,好向姜子牙复命。
杨戬修得八.九玄功,五感通明,至帐前忽然发觉有异。除哪吒外,还有一道陌生的气息。
军营之中将士压抑日久,偶有寻些疏解也是常事。杨戬虽然出身昆仑,讲究清修,却非不通世情之人,军中那些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也见过几回。
只是……哪吒居然将人带到二人共用的营帐?
杨戬自诩做人尚有底线,虽说战场上烧粮草、搞偷袭、放哮天犬撕咬敌将等事没少干。
在风月事上,他向来洁身自好。
昆仑弟子讲究“道法自然”,不刻意禁欲。但同门师弟真做出这等荒唐事,他这做师兄的终究觉得膈应。
他在帐外立了半盏茶工夫,里头毫无动静。
杨戬眉峰越拧越紧。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身?
他连日奔波本就疲倦,还等着向姜师叔禀报粮草事宜,没有闲工夫候着。
除此之外,杨戬也存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何等人物,让哪吒这混世魔王破了规矩?
思及此,杨戬掀帐而入。
两个少年相拥而眠,哪吒红衣半敞,一条胳膊横揽着,里头蜷了个冰蓝团子。那团子银发逶迤,耳鳍薄透,半张脸埋在哪吒颈窝。一条鳞光闪闪的龙尾环在哪吒腕上,尾梢轻勾着。
是东海那条被俘的龙。
杨戬如遭雷击。
他认得敖丙。月前姜子牙还命他审讯过,那时这小龙蜷在铁笼里,任如何威逼利诱愣是不开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如今倒好,竟然钻到伐纣先锋官的床上来了!
“罢了,总比找个来历不明的强。”杨戬扶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转身,又瞥见自己那张整洁如初的床铺,心下稍慰。
还好,没动我的地方。
不过敖丙为何在此?姜师叔分明下令严加看管,绝不许他与周营要员接触。而哪吒身为后哨先行官将敌俘私藏帐中,甚至同榻而眠……
这不是胡闹,这是捅破天了。
“师兄。”
榻上传来含糊的声音。
哪吒看清杨戬阴沉如水的脸色,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慌忙坐起来,将敖丙往身后挡了挡,干笑道:“师兄……你回来了?”
杨戬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哪吒咽了口唾沫,试图挣扎:“你、你不会告诉姜师叔的,对吧?”
杨戬沉默。
三尖两刃枪未在手,凛然气势已压得帐内空气凝滞。他盯着哪吒看了许久,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玉佩。
“杨戬求见姜师叔,有要事禀报。”
-
不过一炷香工夫,帐外脚步声纷至。
姜子牙当先而入,身后跟着黄天化、雷震子、武吉等将领,更有数名亲兵持戟而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两人,只见哪吒衣衫不整,满榻狼藉药罐衣物。
一副好事被撞破的光景。
哪吒半跪在榻沿,仔细为敖丙拢紧袍角。他将龙君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连一片冰鳞都不露在外头。
见状,黄天化冷笑着上前:“师弟好兴致!两军对垒之际私藏敌囚……莫非是中了美人计,要叛周投商不成?”
“你胡吣什么!”哪吒怒目而视。
“是不是胡吣,验过便知。”杨戬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指尖一弹,金光射向敖丙眉心。
探魂术。
哪吒想拦已迟,只听见杨戬冷声说:“魂魄纯净,未施蛊惑之术。”
“师叔,”哪吒松了口气,强作镇定,“此事……”
“不必多言。将两人押下去,”姜子牙抬手止住,目光在几人之间打了个转,“分开关押,待我亲自审问。”
亲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敖丙拽起。龙尾拖地,蜕鳞处渗出血珠,在毡毯上洇出蜿蜒的金痕。
敖丙形容狼狈,被各色的目光看着,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他听得周遭吵嚷,看到两名兵士反剪了哪吒双臂,将其按跪在地。
“师叔!”哪吒急道,“他蜕鳞尚未痊愈,不能……”
“哪吒,”黄天化将莫邪剑横在哪吒颈前,拦住了对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那件赤红箭袖委顿在地,袖口沾了灰尘和药膏,显得污浊不堪。哪吒望着,想起昨日敖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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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在巢中轻嗅这衣裳的模样。
像只终于寻着暖处的流浪猫儿。
可如今,暖处没了,猫儿也被抓走了。
哪吒心头骤然一痛,待要挣扎,却被杨戬按住了肩头:“别闹了。”
“师叔!此事与敖丙无关,是我……”
“哪吒,你还不知错?!”
“爹?”
一位金甲将军排众而出。
是李靖。
他面色铁青,几步走到哪吒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少年脸上又添了道红痕,他却浑不在意似的,随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军法如山,孩儿认罚。只是敖丙他……”
“闭嘴!”李靖呵斥完哪吒,又行至姜子牙身前,抱拳道,“犬子犯禁,按军律当罚。末将愿亲执刑杖。”
“既如此,”姜子牙沉吟片刻,“哪吒私纵要犯,擅改囚禁之地,杖五十,即刻押往校场行刑,以儆效尤。至于此龙……暂押禁闭营,容后再议。”
“爹……”哪吒欲争,却被李靖厉声喝断。
“逆子!为父教你的忠义廉耻,都喂了狗不成?!你身为伐纣先锋官肩负三军期望,现在竟与敌酋厮混一处,成何体统?!”
哪吒抿唇不语,只将敖丙往身后护了护。
这动作落在李靖眼中,更是火上浇油,他厉喝一声:“拿下!”
敖丙在旁心急如焚,方才拉扯间,他筑的巢已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沦为一摊破布。
新鳞处渗出金血,混着汗涔涔而下。
他想要求情,却半个音也吐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名军士将哪吒架起,向帐外拖去。
临到帘边,哪吒忽然回头喊道:“姜丞相!他伤重……求您让他留在此帐!”
……
帐内人潮渐散,最后只剩武吉。
黑面汉子取出捆仙绳,将敖丙已戴镣铐的手尾又缚了一道:“方才哪吒特意向师父求情,望你还能留在这帐中养伤。”
“那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莫负他。”
敖丙望着帐顶,眼中空茫茫似雾海。武吉见他这般模样,摇摇头也去了。
-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影西移,漏进的光由金转橙,终至灰蓝。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杖责的声音,闷响如擂鼓。
新鳞生处痒痛钻心,捆仙绳勒得皮肉发麻,敖丙浑然不觉,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敖丙数着那声响,从一至十,十至二十……待到三十多下似是有人求情,杖声停了片刻,再响起之时轻缓了许多。
待最后一记落定,敖丙已冷汗透衣。
身上疼,心里慌,镣铐贴着新蜕的嫩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刺痛。
帘掀起,雷震子搀着一人进来。
那人红衣尽碎,后背至臀腿无一块好肉,血污浸透裤管,每走一步便印个暗红脚印。
五十军棍是卸了甲打的,里衣被军棍撕得褴褛,布片湿淋淋贴在皮肉上,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伤。
“轻些轻些!”雷震子嚷着,小心翼翼将哪吒安置在杨戬榻边的毡毯上。
那厢杨戬随后而入,凉凉道:“劳驾,离我的床远些。”
“偏不。”哪吒气若游丝,还要强撑着面子,“有本事你去告状,让李靖再来打五十棍。”
“你!”杨戬气结。
敖丙在一旁听得心惊。
他知道人间军法森严,却未料到李靖对亲子也如此严厉,也没有想到周军会对自家先锋下这般狠手。
“师兄少说两句,我这儿有……”雷震子忙打圆场,取出金疮药想要给哪吒敷,却被对方抬手格开了。
“不必,”少年声音嘶哑,“你们都出去。”
“哪吒!”雷震子急了。
“出去。”
杨戬纹丝不动:“师弟莫忘了,这也是我的营帐。”
“你的床?营帐可是抽签定的。”哪吒声音嘶哑,面上是惯有的执拗。
“那也轮不到你在此养姘头。”杨戬讥讽道。
“杨戬!”雷震子忙上前拉住他,“少说两句,哪吒伤着呢!”
“伤?”杨戬唇一勾,语气凉薄,“我看他精神得很。”
“行了行了!”雷震子急得跺脚,连推带搡将杨戬往外带,“你明知他最好面子……走走,找师叔复命去。”
脚步声渐远。
捆仙绳束缚灵力,镣铐又锁住四肢,敖丙像条离水的鱼,一点一点蹭到哪吒那边。他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可他顾不上了。
他想看看哪吒的伤。
少年伏在血污中,墨发被汗濡透,唇瓣翕动,似在喃喃什么。
敖丙以为他疼昏了说胡话,忙勾身去瞧。
两人的面颊几乎相贴。
鼻息交错,敖丙瞧见哪吒长睫一撩,缓缓睁开眼。
那张脸上痛楚未消,神色却异常的平静。哪吒看着近在咫尺的敖丙,扯了扯嘴角:“方才…好生丢人。”
他思索几秒,又补了一句:“李靖,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敖丙:“……”
这傻子。
都被打得半身不遂了,居然还在纠结面子。
11. 护崽
敖丙独坐在客房中,对着一窗风雪,回忆前尘旧事。
彼时他以为哪吒待他有几分真心,后来才知那场苦肉计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好教自己松口归降。
只是,他又何尝纯粹?
骗取真心是真,阻挠封神亦是真。两个各怀目的的人在烽火连天里演了一出荒唐戏,演着演着,他们渐渐都忘了初衷。
各怀心思的靠近,谁又比谁干净?
“叩、叩。”
“客官,可歇下了?”
敖丙起身开门。
门外伙计搓着手,“和您同行的那位红衣公子……还未回来。小店原该落锁了,小的心想总得告知您一声。”
“知道了。多谢相告,我这便去寻。”
伙计偷眼瞧了瞧敖丙屋中,鹅黄襁褓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半点婴啼。他好奇却没有多问,只道:“雪大路滑,客官仔细脚下。”
送走伙计后,敖丙回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捧出蕴灵贝:“爹爹要去找你父亲了,乖乖的,等我回来。”
蛋壳莹莹一闪,应了他。
敖丙取过那件纯白狐裘披上,他低头看了看。
这裘衣是上好的雪狐皮所制,绒毛丰密,针脚银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哪吒向来出手阔绰,对在乎的人从不吝惜。
敖丙收下的时候想着是“暂借”,可心底那点贪恋他自己最是清楚。
舍不得。
只是人情债终究要还,纵使龙宫府库早已虚空,纵使东海龙族荣光不再,他敖丙,也不能欠李哪吒分毫。
……
雪夜孤行,天地皆白。
敖丙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纱靴虽然换了防滑的,到底行不惯雪路。狐裘的下摆被雪浸透,沉甸甸坠着。
敖丙记不清走了多远,只感到积雪没过脚踝,寒气透过靴底直往骨头里钻。
问过三家客栈,皆无踪迹。
终于,他又停在一家客栈门前,檐下挂着“悦来居”的匾额。敖丙推门进去,惊醒了柜台后打盹的伙计。
“店家,”敖丙喘着气,拂去睫上的雪花,“方才可有一位红衣公子来投宿?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生得俊俏,穿赤狐裘的。”
伙计依然瞌睡着,闻言揉眼道:“客官,小店连日客满。而且莫说今日,就是前几日也未见着穿红衣的公子。”
敖丙默然。
雪势愈猛,纵是哪吒当真在附近,这般寻法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心中还惦着龙蛋,那孩子虽在蕴灵贝中,到底离不得他太久。若真有个闪失……
回去了。
敖丙往来路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这一程。
-
菲来客栈。
整个大堂空寂,伙计正伏在柜台打盹。桌角一盏油灯燃着,灯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
敖丙望着那簇火苗。
哪吒的帐中总是这般昏暗,少年将军最不耐烦点灯,常说“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睡会儿”——
至多只在案头燃一盏小油灯。
豆大的火苗摇摇曳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处。他蜕鳞疼得睡不着,哪吒便盘腿坐在榻边,就着那点光给他涂药膏。
想着想着,敖丙轻笑出声。
笑声惊醒了打盹的伙计。年轻人迷迷糊糊抬头:“客官?”
“无事。”敖丙摇头,转身上了楼。
刻舟求剑。
他方才冒雪寻人的举动与楚人何异?船已行千里,水非旧时水,他却还固执地想在原处找回失落的东西。
可哪吒不是剑。
他是风,是火,是抓不住留不下的灼灼烈日。千年遗忘,五百年的错身,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天堑。
敖丙想,自己怎么一直在做这样愚蠢的事。在流淌千年的时光之河上固执地标记某个早已消失的瞬间,然后一遍遍打捞、一遍遍落空。
迈出步子去寻那人又如何?
那人早已不是千年前的少年,甚至……连记得都不记得了。
回到房中,敖丙头重脚轻,他伸手一探额间,发现入手滚烫。
想来是雪夜奔波,寒气入体。他本就体弱,这些年又以精血喂养龙蛋,元气大损,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敖丙强撑着查看蕴灵贝,见龙蛋安然,他悬着的心才落下。
敖丙从行囊中取出赤红衣袍,又将白狐裘叠在上头,两件衣裳团成一团,外层用被子仔细裹好,做成个简陋的巢。
蜕鳞期筑巢缓解痛楚,是龙族本能。可他现在筑这巢,却不是为了身体上的疼。
敖丙蜷进巢中,将脸埋进那团衣物,鼻尖萦绕着极淡极淡的火灵气息。
意识浮浮沉沉,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笑,清亮亮的:“你这龙,怎么跟猫儿似的?”
“敖丙,跟了我吧。等我伐纣功成,带你回陈塘关,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又仿佛看见那双金瞳:“本帅才不会欺负你。”
……
次日雪霁天青,哪吒踏着满地琼碎寻至客栈。
他昨日花重金在镇东置了处两进院子,青砖黛瓦,十足十的清静。
这小镇看似安宁,实则妖气混杂,绝非三两日能料理干净的。倒不如寻个固定落脚处,也免得敖丙带着龙蛋颠沛流离。而且自己是监察官,总得护着巡查使周全……
虽说巡查使昨日着实气人。
哪吒敲了敲门:“敖丙?”
里头无人回应。
他再叩:“昨日是我失言,那蛋…那孩儿生得甚好,粉团团玉雪可爱。”
仍无应答。
哪吒等了片刻,眉峰渐蹙。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昨日让出客房已是破例,如今好声好气来寻,居然还要吃闭门羹?
当下他也懒得再敲,掌心运力一推。
屋内昏暗暗的,炭火早熄了,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榻上的龙蜷作一团,身上只着素白中衣。肩胛骨嶙峋地支着衣料,单薄似纸裁的人儿。他将红袍和白狐裘团在怀里,双臂紧紧抱着。
哪吒走进去看,发现敖丙唇色惨白,两颊却晕着酡红,似胭脂误抹上了玉。
“敖丙?”哪吒唤道。
龙君纹丝不动。
“喂,你气性也忒大了些。”哪吒伸手轻推他肩,“醒醒,我有话同你……”
敖丙蓦地睁开眼,瞳孔竖起,夹杂了些兽类般的锐光。下一瞬,敖丙抓住了哪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唇边送。
“嘶!”
哪吒乃天生莲躯,血非凡俗殷红,而是金红交织的莲华色泽。伤口处血液溅出,不及落地化作片片莲花瓣,色泽妖异,散发着甜靡的香。
“松口!”哪吒回过神,另一只手钳住敖丙下颌,稍一用力迫使对方松了齿关。
敖丙神智昏聩,兀自低低嘶吼着,呲起沾了血的银牙,还要再咬。
哪吒没注意到这些,只看见敖丙疼得蹙眉,心下软了些。他不敢下重手,松了力道。敖丙趁隙又是一口,咬在方才的伤处。
金红莲瓣混着龙族透明的涎液,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交握的手。
“你……”哪吒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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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出不对,掌心贴上敖丙额头,触手滚烫,“发烧了?”
敖丙那双凤眸水雾氤氲,戒备地盯着他。十指指甲渐长,隐现鳞光,显然被高热引动了妖相。
然而,即便意识模糊,他仍牢牢护住身后那物。
是蕴灵贝。
贝壳开了一缝,可见的里头粉光辉映。
哪吒恍然。
龙族乃上古神裔,纵使化为人形,骨子里仍是兽。如今敖丙高烧昏沉,本能占据上风,这是将他当作了威胁幼崽的入侵者,在拼死护雏呢。
“敖丙,”哪吒放柔声音,“你病了,我带你去瞧大夫。”
似是听懂了“病”字,敖丙咬合的力道松了些。他茫然望着哪吒,喉间嘶吼渐弱,却仍不肯完全松口。
哪吒无奈,并指欲掐个治愈诀,想先止住手上的血。
他乃莲花化身,血液自带净化的功能,寻常妖邪触之即伤,恐怕会对敖丙不利。
指诀方起,腕间禁仙咒黑纹大亮,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
再试,天际雷声愈烈,电蛇隐现。
“啧,”哪吒收手,仰头翻了个白眼,“天庭这帮老古板,连监察官都盯得这般紧。”
无法,他只好收了神通,召出混天绫,准备先将龙缚住。
粉蛋自哪吒入门就警觉起来,他困在壳中不得出,灵识却很敏锐。他感知到爹爹受惊,急得团团转。
奈何贝壳合拢,他又未破壳,只能像个陀螺似的在海藻绒上滚,怎么也挣不出来。
过了会儿,红衣生人居然敢对爹爹动手。龙蛋更是怒极,拼着那点未成形的灵力,硬是在哪吒绑缚敖丙的时候顶开了贝盖。
“恶徒!休伤我爹爹!”
若蛋能开口,怕是要脆生生叱一句。可惜终是颗蛋,只携着风直撞哪吒面门。
哪吒正全神贯注捆缚敖丙,余光瞥见粉影袭来,想也不想抬臂格挡。
“啪!”
那物撞在他手腕,又弹回榻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幸得敖丙铺床时絮了多层棉褥,否则这一下怕是要壳裂黄流。
哪吒心头一跳,暗道好险。若真摔坏这丑蛋,敖丙醒来怕是要与他拼命。
粉蛋静了片刻,又颤颤巍巍立起,蛋尖对准哪吒,左摇右摆地“瞪”着他,俨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倒是个硬实的丑东西。”哪吒见那蛋完好无损,在褥间蹦跶得欢实,放下心来。
这粉蛋口不能言,又蹦又跳的,瞧着还怪喜庆。
不过敖丙将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知那早死的生父是何等人物,能得敖丙这般倾心相待,将遗腹子看得比命重。
这厢,粉蛋不肯罢休,朝着哪吒的方向又要滚来。
哪吒知道不能再耽搁,他瞥了眼那蛋,心道带这碍事玩意儿作甚?于是取过蕴灵贝,将龙蛋囫囵塞入,又扯了段帐幔将贝壳牢牢系紧,最后往梁上一挂。
“安分些,”哪吒屈指弹了弹贝壳,“我带你爹瞧病去。”
语罢,他将敖丙打横抱起。
龙君看着身量颀长,抱起来却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一把清骨,裹着层薄薄皮肉。
哪吒用狐裘裹好对方,回头瞥了眼整屋的狼藉。
金红莲瓣逶迤成蹊,馥郁的香久久不散。粉蛋在简易兜袋里晃晃荡荡,气急败坏地闪着光。
旋即,哪吒抱着敖丙踏出房门,走下木质楼梯。
伙计忙着擦拭桌椅,见状惊得抹布都掉了:“客官,这、这是……”
“医馆在何处?”哪吒声音冷冽。
“东、东街药王堂。”
12. 童子
敖丙昏沉沉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瞧自己掌心。
他依稀记得咬了哪吒,摊开五指,几片皱巴巴的金红莲瓣蜷在掌纹间,色如霞染,剔透似琉璃。
血。
他得到了哪吒的血。
敖丙看着几片花瓣,鼻尖一酸,五百年来想取的东西这么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他将花瓣贴肉藏在掌心,听见身侧有人道:
“你在做什么?”
敖丙倏尔抬眸,撞进一双墨瞳里。
少年坐在小杌子上,膝头垫着块素布,布上搁了只粗陶药碗,碗中墨汁似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他一手执木勺在碗中搅动,薄唇凑近勺沿,轻轻吹着气。
白雾散开,拂过他低垂的长睫。
敖丙将手缩回被下,才发觉周遭景象十分陌生。一间狭窄的屋舍,土墙木梁,满室苦辛草药气。
而哪吒仍是赤红劲装,发髻上金莲小饰亮晃晃的——赤狐裘却不见了。
敖丙低头,发现自己肩上裹着那袭狐裘,风毛簇拥着胸腹,暖融融。
哪吒舀起一勺药汁,在唇侧试了温度,递至龙族嘴边:“喝了。”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敖丙喉间如刀割,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怎会在此处?”
哪吒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抵开干裂的唇瓣。
敖丙下意识含了,苦涩药汁灌入口中,激得他眉心紧蹙,险些呕出来。他悄悄打量着哪吒,这人分明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莲瓣,为何如此平静?
“你高烧昏厥,我不带你来医馆,莫非由你烧成条烤龙?”哪吒又舀一勺,吹凉递过来,“莫乱动,好生喝药。”
敖丙环顾四周,确实是个医馆模样。
小屋以竹帘隔断,外头隐约可见高耸的药柜,千百个小抽屉列阵也似。自己躺着的是副简陋担架,铺了层厚褥。身上除去狐裘还搭着件蓑衣,想必是防药汁溅污。
“龙蛋呢?”他忽问。
哪吒手中的匙顿了下,总不能说粉团团被他用帐幔系在客栈房梁荡秋千罢?
他面上八风不动:“一来雪天寒重,二来凡人地界恐生事端。我暂将他安置在客栈了……待你好些便去接。”
“不可!”敖丙急得撑起身,呛咳了几声,“他还那么小,你怎能将他独自留在那里?”
哪吒暗啧一声,心道那丑东西精神得很,还会偷袭人:“是我的疏忽。”
敖丙瞧出他的搪塞,正要再争,却被打断了。
“哎哟哟,药都要凉了!”
来人一身葛布袍子补丁叠补丁,满头白发炸如蓬草。他趿着双破草鞋,三两步凑到担架前。
“今晨这毛小子背你来,你牙关紧咬,药汁灌不进。他就让老朽一锅接一锅地煎,煎好了自己试温,一勺勺喂。喂不进的,那可是全洒了。”
说着,老者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三两重人参、百年首乌、火灵芝……老朽攒了半辈子的珍稀药材,今日可算全交待在这儿了!”
敖丙顺他所说看去,地上遍布着大片黑渍,层层叠叠,好似泼墨山水。蓑衣浸透了药汁,沉甸甸皱成一团。
“他……”敖丙喉头发紧,“煮了几锅?”
“整整七锅!”老者竖起手指,“老朽说‘罢了,听天由命吧’,他偏不理,非要试到第八锅——喏,就是你手里这碗。”
哪吒垂眸搅药,硬声道:“啰嗦什么?诊金加倍便是。”
“加倍?你当老朽是那等趁火打劫的?”老者瞪眼,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看在这小友生得标致,病中也怪可怜见的份上……”
语毕,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掀起帘子,踱回药柜后去了。
哪吒又舀起一勺药,吹凉,递来。
这次敖丙配合地张开了嘴,他神智渐清,比先前乖顺许多。
起初敖丙还想自己接过药碗,可哪吒黑眸亮晶晶,唇角抿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仿佛在做什么极有趣的事。
敖丙歇了心思。
罢了,自己头晕得厉害,而且这人照顾了一天,何必扫他的兴?
总归欠下这许多人情,也不差这一桩。
只是如此近,终究是不自在。
瓷勺递到唇边,敖丙无意识看向哪吒执勺的手。虎口处留着排浅浅牙印,是他失去理智之时咬的。
然而,这般动作落在哪吒眼中,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唇瓣被药汁熨得嫣润,泛起桃花似的粉。敖丙垂着雪睫不敢看他,只紧张地抿嘴吞咽。瓷勺压过嫣红舌尖,水泽漾动,无端生出几分旖旎。
哪吒忙收敛心神,一勺勺喂得仔细。
末了,哪吒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颗陈皮糖,趁敖丙不备塞进他口中。
“唔……”酸甘滋味化开,敖丙舌尖一顶,糖球滚到了左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解解苦。”少年笑着说。
“好了小子!药喂完了,该履行约定了!”屋外响起老者的嚷声。
敖丙含着糖问:“什么约?”
老者掀帘探进半个身子,嘿嘿一笑,“近日镇中不太平,老朽需些童子血。屋里就仨人:我老棺材瓤子一个,这位小友瞧着也非童身,自然得劳烦红衣小子了。”
敖丙一怔,下意识望向身旁人。
向来张扬恣意的少年别开了脸,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含混道:“知、知道了。”
敖丙:“……”
他默默将糖块顶到另一边腮帮子。
童子?
这人与他翻云覆雨不知多少回,连龙蛋都弄出来了。如今失个忆,真当自己是清白身了?
哪吒却有他的道理。
自云楼宫苏醒至今,无人来寻过他这个“故人”。若有旧情,怎会不来探看?哪怕是来看笑话也该来了。再加上军中同袍、天庭仙僚,没有一人提过他有什么风流债。
如此想来,自己必是守身如玉的好儿郎,这贞洁可是他将来下聘时最好的底气。
敖丙见他理直气壮的模样,踌躇半晌,颇为担心误了正事:若老者取了哪吒的血,莲瓣必露端倪。
可如何说破?直言“我与他早有过云雨”?还是说“此人已一千两百岁”?
他咬了咬下唇,朝哪吒勾勾手指。
哪吒正与老者对峙,见状愣了愣,真乖乖凑过来。
敖丙摊开掌心,露出几片蔫皱的莲瓣:“这是我方才醒来,在褥边拾得的。从未见过这等物什,一时好奇就——”
他故意没有说尽,留了三分余地。
哪吒盯着那几片莲瓣,恍然道:“这是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
哪吒蓦然醒悟,是了,自己乃莲花化身,血凝为瓣。若真取血给他人,只怕要露了仙家根脚。禁仙咒虽然改换掉容貌气度,可骨子里的异象是掩不住的。
而且童子指二十岁内未成婚的男子,自己样貌化作了少年,实则已逾千岁,哪里还算得上童子?
思及此,他忽得起身。
“我知晓了。”哪吒替敖丙掖好被角,又将狐裘往上拉了拉,“你且歇着,我去寻个外援来。”
说着他转身就走,衣袖却被龙拽住了。
哪吒回头,见敖丙仰着脸看他,病中眸子水润润的:“小心些。”
哪吒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敖丙蜷回担架床,将狐裘裹紧些。他望着晃动的门帘,心想冰天雪地,哪吒能寻什么外援?
另一边,老者蹲下身收拾满地狼藉,嘴里絮絮叨叨:“小毛孩性子倒急。不过这股执拗劲儿,倒让老朽想起年轻时候……”
……
哪吒出了医馆,并不去寻什么“外援”,反而拐进巷角僻静处,从豹皮囊中摸出枚传讯玉佩来。
他心下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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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麻,什么童子血皆是次要,要紧的是自己的童子之身究竟还在不在?
修道之人,元阳至为紧要。他自云楼宫苏醒至今,从未觉出身子有异,素日修行顺畅、法力精纯——料想元阳未损才是。且以他心性最是厌烦儿女情长,怎会轻易与人……
另一边,雷震子、杨戬、黄天化三人围坐吃茶。
壶里沏的是昆仑雪芽,水汽袅袅。
只是这茶吃得并不惬意,黄天化自坐下就没住口,字字句句皆绕着敖丙打转。
“当年若非那妖龙作梗,我何至于早早上了封神榜?好好的肉身成圣机缘断送在他手里。如今倒好,千年过去了他又来缠着哪吒!”
黄天化自封神战后便疏远旧友,一则因神职所限,二则实是见不得哪吒和敖丙那段荒唐过往。如今听闻两人又凑作一处,新仇旧怨翻涌上来,话就说得尖刻。
雷震子捧着茶盏,大气不敢出。杨戬阖目养神,抚摸着哮天犬油光水亮的背脊,连眉毛都未动一根。
几息后,雷震子腰间玉佩振动起来。
“喂?哪吒?”他如蒙大赦,忙接通传音。然而听了两句,他脸色倏地古怪起来,“什、什么?你是不是……童子?”
雷震子险些摔了茶盏,他瞪大金瞳,拼命给杨戬使眼色。
在座三人都是元阳未泄的修行人,偏这唯一不是的倒来问了!
杨戬老神在在地饮茶。
雷震子急得抓耳挠腮,身边的黄天化突然轻笑一声,扬声道:“哪吒,你自然不是。”
雷震子眼前一黑,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那厮的嘴。这位炳灵公素来和敖丙不睦,现在插话怕是存心搅局。
他思来想去没办法,只得朝黄天化使眼色,指望对方编个圆全幌子。谁知黄天化说完后闭口不言,盯着炉中炭火出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头哪吒显然愣了,沉默片刻,才问:“我与谁有过牵连?”
“你和…这个……”雷震子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琼姬仙子。”杨戬淡淡接话,手中火钳不紧不慢地翻着炭块,“你二人曾有一段渊源。具体如何,我等也不甚清楚。”
琼姬仙子?
哪吒依稀听过这名字,是西王母座下一位女仙,素以清冷孤高闻名。
自己居然和她有过情缘?
可心中为何毫无波澜?甚至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个人。
那该是谁?
“哪吒?”杨戬的声音将他拽回,“你可是遇着事了?”
哪吒不肯露怯,不服输的劲儿又窜上来:“你们三个……都是童子?”
“那当然。”雷震子挺胸,“我们三个兢兢业业修道,从不行荒唐事!”
“还真是恭喜你们了。”哪吒笑声更冷,夹杂说不清的讥诮,“千年来守身如玉,三位真乃天庭楷模。”
“咔哒。”
通讯断了。
雷震子捏着玉佩:“杨戬,你说哪吒是不是遇着难处了?不然怎会突然问起童子血……咱们要不要下界帮——”
杨戬撂下火钳,眼皮都不抬:“你若有闲,不如直接替他做了那监察官的差事。整日管东管西,倒像个碎嘴婆子。”
“你这嘴才是……”雷震子气结,转而望向黄天化,却见这位炳灵公已神游天外。
-
巷角风雪愈狂。
哪吒将玉佩塞回豹皮囊,满腔心绪不宁。他素来修行清正,又知元阳未泄于修为大有裨益,怎会…怎会不是童子身?
琼姬。
他默念这两字,想起的却是龙君掌心的莲瓣——
咬出了的、他的血。
“啧。”
哪吒甩甩头,重新踏入医馆。帘内,敖丙窝在担架床上,听见动静望来。
两人对视,哪吒忽然觉得有些答案或许不必问旁人……
该问自己的心。
13. 翠屏
哪吒前脚刚走,那蓬头老者就挪到了敖丙榻前,神神秘秘道:“小友,你可得好生谢我。”
敖丙强撑着坐直,规规矩矩行了个半礼:“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者敛了嬉笑神色:“你身子亏空得厉害,脉象虚浮,乃是早衰之相。老朽行医一甲子,这般脉象的多半……时日无多。”
“方才红衣小子在,老朽不敢明言。若教他知道,只怕要掀了医馆房顶。”
敖丙攥紧被褥,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有,你那腕子新旧伤痕叠着,少说也有百十道。”他往敖丙左袖瞟去,语重心长地劝道,“年纪轻轻的,可是有什么想不开?”
“并非自戕……”敖丙垂眸,“恕我不能多言。”
“唉。”老者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你们这些年轻人心思九曲十八弯,活得忒累。”
敖丙暗自苦笑。
怪不得哪吒总和这老儿拌嘴,这般追根究底当真冒昧。不过,对方在禁仙咒的遮掩下窥破许多,想来绝非寻常郎中。
他思量着如何周旋。
“哗啦——”
哪吒拉开了门帘,他发梢、肩头沾着雪沫,面色比外头的天还沉,像是遇着了什么棘手事。
“小子!”老者抢先发难,“老朽要的童子血呢?”
“尚未取得。”哪吒解下湿漉漉的外袍,随手搭在柜子上。
“未取得你回来作甚?”老者叉腰,“莫不是那外援不肯帮你?老朽早说了,世人行事总逃不过一个‘利’字……”
哪吒不接他话茬,径自走到炭盆旁烘手。
他确实烦心,自己所识皆是仙神之流,哪来的凡人童子——
当真是捧着金碗讨饭。
眼见着天色渐暗,敖丙心中记挂龙蛋:“哪吒,不若我们先回客栈?”
“呔,小破孩!”
老者忽然拔高了嗓门,跳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哪吒被他吼得蹙眉:“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哪吒。”
“你、你……”老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红如猪肝,眼看要背过气去。
敖丙忙劝说:“老先生莫急,且坐下慢慢说。”
他示意哪吒扶老者坐下。
老者跌坐榻沿,抚胸喘息良久,方哑声道:“老朽姓李名仲,家中世代供奉一尊金身神像,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太子。”
解释完缘由,他又指着哪吒鼻尖:“你这娃娃取什么名不好,偏要犯神灵名讳!不怕压不住福分,早早归了西么?”
“……”
哪吒气极反笑。
本尊在此,却被个供奉自己的凡夫指着鼻子骂僭越,真真滑天下之大稽!
若他亮明身份,这老头怕不是要当场厥过去。
哪吒欲开口,手忽被轻轻扯住。他低头,看见敖丙将手塞进了他的掌心。龙君的手生得极好,指节纤长,似上等的羊脂膏子。
敖丙摇首示意,凤眸中含着恳切。
哪吒心头无名火因这一扯、一摇头,奇异地消了大半。他悻悻站在原地,任那老者数落。
“罢了。”片刻后,哪吒噙起笑,“您老说得是,晚辈受教了。”
李仲见他服软,气顺了些,又转向敖丙:“小友,你既与他同行,也该劝劝。正神名字岂是乱叫的?老朽家中那尊神像,每逢初一十五皆要焚香沐浴,叩拜上供……”
他说着供奉哪吒的种种规矩,哪知正主就在眼前,此刻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这厢敖丙听着听着,觉出几分蹊跷。
李仲说了这么多,所言皆是自家如何虔诚、金身多么宝相庄严,却绝口不提乡邻。三坛海会大神威名赫赫,若此地真有庙宇供奉,当是阖镇共祀才是,怎会仅此一家?
他斟酌开口:“敢问老先生,此镇唤作何名?风土人情又如何?”
李仲闻言,花白眉毛一耸:“你们两个外来的后生,当真不晓事。咱们这儿啊,叫作‘翠屏乡’。早年间地势高峻,有座‘翠屏山’巍然屹立,云遮雾绕,端的是一处灵秀所在。”
“只是沧海桑田,几百年来地动水移,那山渐渐平了,成了如今的坦荡模样。”
敖丙心中涌起惊涛。
翠屏山,这名字他太熟了。
千年前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一缕魂魄飘荡天地。后来殷夫人哀痛难抑,在此山为爱子立了行宫,受人间香火三载,得以再临世间,辅佐周室。
那时节,哪吒庙千请千灵、万请万应,四方信众如云聚散,香火日夜不绝。
这里怎会是翠屏山旧址?
敖丙转头看向哪吒,那人把玩着他的手,从掌心摩挲至指尖,又捏了捏骨节,神情专注,显然未将李仲的话听进耳里。
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敖丙心头涌起难言的涩意,当年翠屏山香火鼎盛,他尚在东海深宫,曾听侍仆提及“陈塘关四十里外有神明显圣,救苦救难”。
彼时他只当闲话,未料千年后,自己与“神明”同立旧地,而对方将前尘尽忘。
不过,翠屏山距陈塘关不过四十里,亦近东海,本该是海风湿润、草木葱茏之地,怎会落这般大的雪?
他身为龙族,对水息最是敏感,却察觉不到半分海气。
敖丙百思不得其解,听李仲又道:“咱们这儿的人啊,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神佛。张员外领着大伙儿垦田经商,日子过得红火,谁还去庙里磕头……只我家不同。”
哪吒终于抬眼:“那你家为何独奉此神?”
“大神曾救过我家先祖!”李仲挺直佝偻的背脊,目露追忆,“那年山中有条黑鳞大蟒作乱,身长十丈,口吐毒雾,吞噬人畜无数。我太太太爷爷上山砍柴撞见,险些葬身蛇腹。”
“千钧一发之际,是大神脚踏风火轮自天而降,只一枪就戳穿了那妖物七寸!”
老者说到激动处,双手合十,朝虚空一拜:“若非大神相救,哪有我李家今日?为报恩德,祖上遂发愿世代供奉,举族改姓‘李’,以感神恩。”
哪吒怔了怔。
改姓?世人最重姓氏宗脉,竟然有人愿为他这陌路神明改易根本……
“你们原姓什么?”
“史。”
“……”哪吒沉默一瞬,诚恳道,“那还是改了好。”
-
辞了医馆,二人踏雪返回客栈。
哪吒有些心神不宁。
离栈前,他因嫌龙蛋碍事,随手将它悬在房梁帐幔上,若教敖丙瞧见……
他偷眼看向身侧人,敖丙望着前方蜿蜒的灯笼河,似在思量什么。
“敖丙。”哪吒忽然开口。
“嗯?”
“那蛋…你儿子,”他顿了下,“我将他安置得妥当,你不必忧心。”
敖丙闻言看向他,凤眸在雪光里清泠泠的:“如何安置的?”
“总之……极安全。”哪吒含糊其辞,加快脚步。
是福是祸,他终要面对。
只愿这龙君莫要气得现了原形才好。
哪吒惴惴间,袖口忽得一紧。
他看去,发现敖丙攥住了自己的外裳。龙君眉眼弯起来,在雪光里好似画中人:“你方才……为何任老先生数落?”
“本帅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是么。”敖丙声音更低,“我还以为……你是怕我为难。”
哪吒没有回答,反手将对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
温软滑腻,似块上好的玉。
若这手肯一直让他牵着,便让老头再骂十回、百回,似乎……也无不可。
而敖丙任他握着,看向远处苍茫的雪野。
翠屏山。
哪吒行宫。
千年前香火鼎盛处,如今却成了不信神的俗世乡里。
身畔的少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握着敖丙的手,一步步踩在雪地上。
脚印深深,并作一行。
-
两人踏进菲来客栈,大堂内炭火正旺。伙计忙不迭迎上来:“二位客官可算回了!今早小的去收拾屋子,见里头狼藉一片,怕是遭了贼——”
哪吒面色骤变:“你动了房里的东西?那…那孩子呢?”
“孩、孩子?”伙计茫然,“什么孩子?小的只见满地碎布乱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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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见什么婴孩啊。”
“糟了!”敖丙心头一沉,顾不得许多,撩起衣摆就往楼上奔去。
上房内窗明几净。
推门入室,但见屋内已经收拾齐整,床褥铺得平整,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连炭盆灰烬都倒了。可放眼望去,唯独不见那团鹅黄襁褓和蕴灵贝的踪影。
敖丙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砰!”
哪吒反手合上门,将探头探脑的伙计关在外头。他难得露出几分心虚,凑近低声道:“可、可寻着了?”
敖丙倏然回身,扬手朝那张脸掴去。
掌风凌厉,眼看要落在哪吒脸上,却被少年攥住了腕子。哪吒对上那双泛红的凤眸,心尖忽地一颤,他松开钳制,牵着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
“我不躲……你打罢。”
敖丙掌心贴着少年温热的面皮,那张脸美丰姿骨格俊,莲出淤泥不染尘,在这俗世客栈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打。
不是舍不得。
是打了也无用。
敖丙望着他,指尖蜷了蜷,终是颓然收回了手,继续去翻找。
榻上、箱笼、柜隙……每一处都空空如也。
敖丙跪坐在地,肩头微微颤抖。
他以精血喂养这么多年,日夜不敢离身,那蛋早已成了他半条性命。若真丢了——
“咕噜、咕噜。”
有什么圆润物事在滚动。
黑咕隆咚的床底下,一颗粉团团物事费力拱着。龙蛋沾满了灰絮,滚得花花斑斑,用圆润的蛋身费力地推着两样物事:一件是皱巴巴的鹅黄绒毯,另一件是缩至巴掌大小的蕴灵贝。
终于,粉团子连带着襁褓、贝壳,一齐滚到了光亮处。
他是自己藏进床底的。
敖丙怔怔望着这一幕,雪色长睫颤了下,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五百年来,这颗蛋饮他精血,由黯淡至鲜亮,由拳头大小长至如今这般,壳上渐生水纹,会发光,会发热……
可他从来不会动。
可现在他动了,还知藏匿、知躲避,知在危险过后自行现身。
是因为见了哪吒么?
因为生父的血脉近在咫尺,所以有了本能回应。
“咚、咚。”
粉蛋似察觉到爹爹的目光,欢快地滚了两圈,又在原地蹦了蹦。
敖丙踉跄扑去,将那颗脏兮兮的龙蛋紧紧拥入怀中。蛋壳沾的灰蹭了他满襟,他却浑不在意,只把脸贴上粉壳。
龙蛋极开心似的,在怀中不停拱动,光华亮起来,几乎要透出壳来。
“你、你会动了…”敖丙笑出声,泪却流得更急,珠子似的往下掉,“爹爹的乖孩子……”
哪吒默然看着这一幕。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将一颗蛋爱得这般深。
纵是亲子,也不过血脉延续罢了。他失却所有的记忆,亲情于他早如隔雾看花。
如今与家人看似和睦,可心底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的玉璧,再怎么修补,终非完器。可现在见敖丙又哭又笑地抱着龙蛋,他胸口钝钝地疼起来。
怀中的粉蛋忽然动了动,朝哪吒方向滚了半寸。
敖丙会意,果然是血脉相连,才见几面,便念着生父了。
他拭去泪水:“元帅,可以抱抱他么?”
“此事原是我的错,亏欠你在先。你莫要这般……”哪吒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颗粉蛋。入手沉甸甸的,蛋壳上的水波粼粼。
哪吒瞧了瞧,正想夸句“其实也没那么丑”……
“咚——!!!”
下一秒粉蛋腾起,狠狠撞在了哪吒的鼻梁上。
“唔!”哪吒闷哼,眼前金星乱冒。
“元帅!”敖丙慌忙抱回龙蛋,急声道,“可伤着了?疼不疼?”
“无事……”哪吒摆手,面上缓缓淌下两行红。血珠淅沥而落,化作了赤金的莲瓣,飘飘摇摇散了一地。
哪吒磨了磨后槽牙,瞪着那颗在龙君怀中撒娇卖乖的粉蛋,心中忿忿。
这小崽子真记仇。
力气还忒大。
14. 池水
哪吒领着敖丙回了新置的院子。
两进小宅青砖砌墙,黛瓦覆顶。几株老树的虬枝横斜,被积雪压得枝头弯弯。
敖丙抱着龙蛋默默随在后头,他看哪吒鼻梁上那块红痕未消,怀中罪魁祸首却睡得香甜,不由得生出几分赧然。
“你住这间。”哪吒推开东厢的门,“朝阳,冬日里少些寒气。”
敖丙应了声,又低低道:“你的脸……”
“不妨事。”哪吒转过脑袋,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我自会上药。”
敖丙望了他背影片刻,方转身合门。他行至窗下,从袖中取出几片金红色莲瓣。
那人怎会不问?
不问莲瓣从何而来,不问他为什么啮其手,不问一路种种蹊跷。
也罢,这些都不紧要。
敖丙捧出龙蛋,将金红的莲置于蛋壳上,花瓣化作赤金光华没入壳中。粉蛋中渐渐可见蜷缩的幼龙轮廓,正吸收着来自生父的血脉。
敖丙呼吸窒涩,视线模糊一片。
成了。
真的成了。
不必他日夜以精血喂养,龙蛋的生机终于能靠另一人维系了。
可随之涌上的不是欣喜,而是铺天盖地的虚脱,一直紧绷的弦断裂,他连站立的气力都被抽空。
敖丙瘫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
……若龙蛋不再需要他喂养,那这副日渐衰朽的躯壳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
另一头,哪吒正折腾院中那方浴池。
前主人设计得巧妙,引了远处的活泉,经地底石脉愈加温热,潺潺注入池中。
哪吒忙活整日,身上又是药气又是尘灰,此刻见这汤池可喜,便除了衣衫入水。
泉水漫过肩颈,他舒泰得闭目喟叹,连鼻梁那点撞伤都不觉得疼了。
“吱呀。”
门开了。
哪吒警觉地睁眼,透过飘渺雾气,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门边。
是敖丙。
他只穿了中衣,下身没有着亵裤,赤足踩在青石地上。两条腿笔直修长,踝骨玲珑,趾尖因冷而发着红。
哪吒僵在池中。
敖丙慢吞吞地合上门,落了栓。
水汽迷蒙,将他身形晕染得似真似幻,像深海里浮出的精魅。
“敖丙?你…也要沐浴?怎不先同我说?”哪吒试图移开视线,可那抹白影在水雾里晃着,月下昙花般抓不住眼,“穿得太单薄了,先回去罢,我即刻出来让与你……”
话未毕,敖丙踏入池中。
“不是沐浴,我是来找你的。”
龙君一步步涉水走近,水没过腰际,洇湿的衣料贴着肌肤,透出淡青血管和苍白的骨。
哪吒简直想跃池而逃,却赤条条无处可藏。他咬牙立在原处,盼着满室白雾能掩住几分窘迫。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冰凉、柔软,指甲上月牙弯弯,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肌肤。
哪吒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鼻梁被撞伤处隐隐作痛,似乎又有热流欲涌。他慌忙仰头,却对上敖丙近在咫尺的脸。
“敖丙。”哪吒唤他。
敖丙踮起脚尖,唇瓣碰了碰少年的下颌。触感很轻,携着海潮的气息,在哪吒心底炸开一片惊澜。
“不可。”哪吒忙不迭将龙推开寸许,“此等亲密……于礼不合。”
敖丙被他推得向后仰,湿发贴颊,眸中漾起困惑:“为何不合?”
哪吒深吸一口气,水汽呛入肺腑,让他声音有些发哑:“你我未曾三媒六聘,拜堂成亲,岂可行此亲密之事?”
成亲。
敖丙混沌的脑中清明一瞬,他望着眼前少年认真的眉眼,忽然想笑。
千年前共赴巫山时,这人可从未提过“成亲”。那时节,少年将军把他压在营帐毡毯上,哪管什么礼法规矩?
他知哪吒记忆尽失,只得咽下喉间涩意,转了话锋:“早闻三太子性情恣肆,桀骜不羁,最是厌烦条条框框。怎的如今……反倒看重起这些虚礼来了?”
“道听途说罢了。”哪吒望进他眼底,神色端肃得似在参详兵法,“要想识得我真性情,敖丙,你得用眼看,用心瞧。”
那双眼太亮、太澄澈,像把整池水光都装了进去。
敖丙失去了质问的力气,心头软得发疼。
是了。
眼前这人顶着同一张脸,内里却是一片空白的、崭新的魂灵。
他沉默得太久,哪吒以为他态度松动,忙趁势说:“你高热方退,身子正虚,莫要这般胡闹。待你痊愈我们……再从长计议。”
“我没有胡闹。”敖丙湿漉漉的臂膀勾住他后颈,两人本就贴近,这一下几乎鼻息相闻,“今日之事做与不做?若此番不做,往后……你便再莫想这些了。”
哪吒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明明先前敖丙待他疏离冷淡,比寻常同僚还不如,为何现在却……
那只手柔若无骨,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温度灼人。某种深植骨髓的本能在叫嚣着靠近,所以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哪吒听见自己问:
“敖丙,你心悦我么?”
敖丙注视着对方,银睫上挂着晶亮的水滴,许久,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哪吒只觉漫天星子都落进心里。他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握住敖丙手腕:“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他取来搁在池边的豹皮囊,埋头翻找起来。珠露从他脊线淌过,在紧实肌理留下一道道曲折的痕。
敖丙茫然望着他,不知这人要做什么。
“找到了!”哪吒捧着个物件回转,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青铜所铸,形若伏虎,上镌“五营”两字,隐有兵戈煞气透出。
天庭调兵第一信物,五营虎符。
敖丙本因高烧体虚,池温又高,浴池水汽一蒸只觉得头昏目眩。此时他看见这虎符,更是想晕厥过去。
哪吒统帅的中坛三秦军,足足三千军马及三万兵员。东海龙族谨小慎微千年,若教天帝知晓此符在他手中,怕是顷刻就要落个“拥兵谋反”的罪名,连累哪吒一同……
“此物予你。”哪吒执起他手,将虎符郑重放入掌心,“敖丙,我定会娶你。”
“不可!”敖丙指尖颤了颤,险些将那烫手山芋掷回水中,“此物太过贵重,小仙担当不起。”
哪吒见他面色苍白,似是真吓着了,只好将虎符收回。他又从囊中取出一枚白玉印章,雕工精细,印纽作莲苞状,底面篆刻“云楼宫”三字。
“这是我六重天居所的私印。”他把印章放在他手中,“平日批阅文书皆用此印,仙神见之如见我亲临。你拿着,往后莫教旁人欺了你。”
敖丙扶额。
这个比虎符又好到哪儿去?!
此物若被有心人利用,伪造文书、假传神令……
怕是会连累整个云楼宫。
他思绪混乱着,又听哪吒补了一句:“不必惶恐。你既应了我,往后便是云楼宫另一位主人。”
“元帅慎言!”敖丙慌忙推拒,“小仙位卑,岂敢执此重器招摇?徒惹祸端不说,更恐辱没了元帅威名。”
哪吒见他执意不收,又从豹皮囊里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幽紫,雕了无数盛放的金莲,背面单刻一个“李”字。
“此玉随我千年,上有我本命法术烙印。”哪吒为他系在颈间,紫玉贴着心口,“你若需相助,持它去寻我故交,他们自会相助。”
敖丙看着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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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光华内蕴,不显不耀,虽然也贵重,却不比虎符兵权、官印威压——确实是最稳妥的信物。
“多谢元帅。”他轻声应下。
“不许叫元帅。”哪吒佯怒,捏了捏他脸颊,“唤我哪吒。”
雾气朦胧中,少年眉目鲜亮,鼻梁上那点红痕未消,却丝毫不损他的风采。
“好。”敖丙吃痛,忍不住笑了,“哪吒。”
千年风雪过,他终于又能唤一声“哪吒”。
不是元帅,不是三太子。
是哪吒。
只属于他的哪吒。
……
雾锁烟笼。
哪吒将自己的衣物堆在池畔,然后赤着上身抱起敖丙,搁进软茸茸的衣堆。
池边摆着些瓶瓶罐罐,浣发的皂荚、润身的香膏、揉碎了的各色干花瓣……
都是哪吒特意备下的。
他想着既然喜欢这人,就该倾尽所有待他好。凡人间那些呵护心爱之物的心思,哪吒从前不懂,现在却无师自通了。
敖丙坐在池沿,双腿自然垂入水中,衣摆浮散开来。水波轻漾,显现旖旎的风光。
哪吒看得怔了,不觉喃喃:“你这里…怎生这般……”
“莫、莫要说这些混话!”敖丙整张脸烧得通红,从眼皮那枚小红痣一路蔓延至脖颈,连锁骨都泛起薄粉。
哪吒被他捂着嘴,眨了眨眼。
狭长的黑睫上凝结的水珠子滚落,沿着挺直鼻梁而坠,像一滴剔透的泪。
敖丙心头莫名软了,他松开手:“我们开始罢。”
“开始什么?”哪吒不解。
敖丙环顾四周,看见了那盒香膏。他未至情期,分泌不出足够的水泽,少不得要借外物。犹豫片刻,他牵起哪吒的手,引着对方蘸了些膏脂。
“这里。”敖丙小声说。
少年屏息观察着敖丙神色,见怀中龙哼了一声,腰肢塌下,几乎要坠入水中。
“你这样……”哪吒失笑,“我可如何是好?”
“不许说了!”敖丙又去捂他嘴,却因浑身酥软使不上力,“可以了。”
哪吒抽回手,指尖沾着点清亮,不知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敖丙瞥见,拽过哪吒的手就往池中按,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这般紧张作甚?”
“我没有!”
“好,你说没有便没有。”哪吒从善如流,“可要……移去屋里?”
敖丙心想:他那间厢房和哪吒卧榻只一墙之隔,若去那边,龙蛋免不了要听见动静。孩子既已生灵性,还是莫要污了他耳目的好。
敖丙拒绝道:“就在此处罢。”
哪吒挑眉,似有些意外:“好。”
很快,敖丙就后悔了。
浴池毕竟不是床榻,池壁坚硬冰冷,无处借力。
哪吒将他托抱起来,敖丙失了着力点,只得双臂环住他脖颈。十指陷入少年的肩背,留了几道痕印。温热池水汩汩,饱胀感让敖丙不安地挣了挣。
“要停么?”哪吒顿住,眼却不错珠地瞧着龙族。
敖丙摇头,他太清楚水下的状况,断无退回之理。
尚未尽,哪吒也不强求,只觉满心欢喜。这般生涩,想来敖丙已许久未经情事。
哪吒欲解敖丙湿透的里衣,又被按住了手。他望去,见龙君颊染胭脂、眸含春水,羞赧中带着执拗,于是不再坚持,转而取过池边纱囊,将各色干花瓣倾入水中。
七彩漂曳,沾在两人发间、肩上。粉的杏、白的梨、淡紫的辛夷……两人交颈叠股,恰成了一枝并蒂莲花。真真是:
水雾氤氲藏春色,花瓣浮沉掩风流。
一个是龙宫冰雪质,一个是莲台火玉躯。
并蒂未许人间见,偏在瑶池暗结俦。
15. 红莲
哪吒率先醒来。
昨夜两人头一回肌肤相亲,他担心伤着对方,始终克制着力道。
云收雨散后,怀中龙昏沉睡去。
哪吒却难以入眠,血脉里依然奔涌着,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诵清心咒,搜肠刮肚只记得开头两句。
他尝试凭本能忆起全篇,却怎么也接不上后文,不禁暗忖过去的自己——
怕是嫌经文枯燥,压根没正经背过这劳什子。
哪吒忍得额角渗汗,悄悄动了动,想抽身去外间自行解决。可敖丙蜷在他怀中,龙尾不知何时绕上了他脚踝,那么紧紧勾着,似是怕他离开。
哪吒无法,最后就着相拥的姿势,自行纾解了一回。事毕方觉不妙,浊液悉数洒在敖丙腿间,浸湿了薄衾。
明日这龙醒来若看见痕迹,怕是要着恼。
-
天光大亮。
哪吒支着脑袋,看怀中龙的侧脸。昨夜敖丙执拗地不肯褪去里衣,直到被他哄着抱回主屋床榻,才勉强同意换下湿衣,却仍不许点灯。
如今一切无所遁形。
敖丙胸前有两团雪色鼓起,顶上如早春樱苞。瑶池偏殿那日,他醉中尝过的甜香想必是从这里来。
原来如此,敖丙才羞于袒露。
……
敖丙睁开眼,先是对上哪吒的脸。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眉目如画,黑眸狭长,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早。”敖丙怔了片刻,才道。
敖丙挪了挪身子,立时察觉干涸的黏腻,动作不由得一滞。
哪吒紧张地观察他神色:“你生气了么?”
“不曾,”敖丙摇摇头,“里头也是有的,这些算不得什么。”
他话说得坦然,哪吒耳根有些发烫:“对不住……”
“有什么可道歉的。”敖丙失笑,想去抚他脸颊,动作却停下了——
哪吒心口处,赫然印着一朵红色莲花。
朱砂色纹路盘踞,裹挟着诡谲的咒印。正中一点蕊心欲滴,似从肌骨里生出的胎记。
敖丙僵住了。
其实他早有猜测,重逢以来,哪吒待他的亲昵早已逾越常理。监察官和被监察者本该止于公务,可这人会自然而然地牵他的手,无意识地把玩他指尖,因他一句话连夜置办院落……
以哪吒素日心性,断不会对萍水相逢者这般僭越。
现在少年注视着他,面庞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或许,哪吒自己都未意识到这份不对劲。
从头至尾面对龙族的种种异常,哪吒始终未起疑,反倒一门心思筹划着提亲、下聘、许未来。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某个既定的结果。
报应。
真是报应。
千年前他怀着算计接近哪吒,骗得少年真心,最终害人害己。
兜兜转转,又要重演一次。
敖丙看着那朵红莲印记,浑身如浸冰水,寒噤噤打了个颤,“你看不见么…这里……”
哪吒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薄薄肌肉覆着匀称骨骼,线条流畅,人鱼线隐入腰胯,分明是副极漂亮的少年身躯。因着莲花仙体之故,纵沉睡百年亦不损矫健。
他疑惑抬眸:“看见什么?我身上有何不妥?”
敖丙似被什么扼住喉咙,声音涩涩地转了话头:“一夜未归,该去瞧瞧龙蛋了。”
哪吒挑眉:“你这般模样去见他?”
敖丙这才惊觉自己不着寸缕,满身皆是昨夜的荒唐痕迹,讷讷道:“那……先洗漱罢。”
他说着,却主动贴近哪吒怀里,将脸埋在那片温热胸膛上。
红莲印贴着龙君的唇。
似吻,似祭。
“哪吒。”
“嗯?”
“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伤了你,甚至害过你性命。你会如何?”
哪吒心想怎么问了和师父相似的问题,他思索了下,“那我就把你抓回来,关在云楼宫里,日日夜夜守着,教你再也骗不了人。”
……
二人相携入浴池。
敖丙背身坐在池沿,低头清理。可昨夜那人进得深,又留下许多,他手指够了几回,总触不到位置。
水波漾开,映出他蹙眉咬唇的窘态。
哪吒早已洗净,取了巾子在旁擦拭湿发。他见敖丙这般,不禁笑道:“可要我帮忙?”
“不必!”敖丙惊得转身推对方,腕子却被一把握住。
哪吒笑吟吟凑近,正要逗他两句,余光忽地瞥见了那截肌肤。
层叠的伤疤触目惊心。
有新愈的淡红细痕,有陈年的浅白旧迹,它们纵横交错着,最深的一道几乎见骨。边缘参差,像是有人曾一次又一次,在同样的地方用利刃反复割开皮肉。
哪吒的笑霎时冻结了。
敖丙许久未见他这般神色,眉宇间戾气隐现,似换了个人。他还当有不速之客闯入,仓惶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
他茫然转回视线,对上哪吒压抑着怒火的眼。
“这伤,”少年声音沉得骇人,“是怎么回事?”
敖丙总算反应过来。
这些年割腕喂蛋已成习惯,旧伤叠新伤,他早麻木了。昨夜还惦记着遮掩,方才因红莲印记扰乱心神,于是忘了这茬。
既被对方窥破,敖丙知道再瞒也无益:“龙蛋先天不足,无法自行孵化。若不以我的精血日日喂养……这孩子,活不到破壳那日。”
哪吒脑中轰地一声。
他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疤,仿佛能看见这龙是如何一次次划开腕脉,将血喂给那颗永远孵不化的蛋。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皮肉反复撕裂该有多疼?
从未有过的恶念自哪吒心底窜起:这般如寄生藤蔓吸食父体生命的东西,凭什么得敖丙如此珍视?
就因是那死人的骨血,连留下的累赘也成了宝贝?
他强压下满心戾气,“我知晓了。”
……
两人沉默着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衫,一同往东厢房去。
粉蛋在榻上滚了一夜,兀自百无聊赖。这会儿他嗅到爹爹气息,欢快蹦跳起来,咕噜噜滚至敖丙脚边,亲昵地蹭他鞋面。
哪吒冷眼瞧着丑东西不值钱的模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
粉蛋闻声,这才注意到还有个碍眼的红衣人。他蛋身挺了挺,大有再撞一次的架势。
昨日梁上之仇,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不可!”敖丙慌忙将蛋抱起,柔声哄劝,“对旁人需有礼数,莫要这般莽撞。”
哪吒在旁幽幽插话:“昨夜你我既已私定终身,我便是你夫君,何来‘旁人’之说?”
“……”敖丙一时语塞。
他原以为龙蛋是因血脉相连而亲近哪吒,还忧心身份会泄露。万万没想到一莲一蛋势同水火,见面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既然此蛋需精血喂养,而你身子又弱。”哪吒走近,墨瞳里定定望着他,“往后喂养他的事,便交给我罢。”
敖丙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哪吒走近两步,阴影笼罩下来,“从今往后,龙蛋的精血由我来供。”
“不可!”敖丙起身,将龙蛋护在身后,“你乃莲花化身,精血何其珍贵?且你如今禁仙咒在身,凡胎肉.体,怎受得住日日取血?”
“正因为我是莲花化身,”哪吒执起他手,指腹抚过那些狰狞的伤疤,“血液中蕴有先天灵气,或许比你的龙血更有裨益。”
这话半真半假。
莲血确有灵效,可他真正想的是斩断这丑东西对敖丙的寄生。若以自己的血喂养,既能保蛋不死,又能让敖丙免于损耗……
至于那个人的血脉?
哪吒眸色暗了暗。
敖丙既入了他的门,便是他的妻。这蛋,往后也只能认他做父。
“哪吒——”
“那早亡之人既弃你们而去,便不配为父。”哪吒忽然打断对方,神色冷硬起来,“如今你既应了我,这孩子也是我的责任。我养他,天经地义。”
……
哪吒举起匕首,划破了腕间。
金红色的血液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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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及滴落凝成了莲瓣,异香充盈满室。他执起一片,递至龙蛋前。
“吃。”
粉蛋原本蹦跳着以示抗议,却察觉到血气中蕴着磅礴生机,终究抵不住诱惑,不情不愿将花瓣一点点吸纳进去。
哪吒在旁瞧着,嗤笑道:“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原来这点甜头便缴械了。”
龙蛋闻言大怒,将吸入的花瓣呸呸吐出,滚了一地金红。蛋壳光华乱闪,瞧着气极了。
哪吒眼神倏然沉下:“小崽子,你爹将你养得这般圆润,可知他自己已瘦成什么模样?如今有我为你爹分担些,你倒不领情了?”
敖丙见哪吒腕间伤口犹在渗血,慌忙上前止住这对剑拔弩张的父子。他取了金疮药涂抹,又以白纱缠裹,“好了哪吒,他知你心意,不过一时转不过弯来。你这般有担当,何苦同稚子计较?”
那龙蛋见爹爹只顾着那红衣坏蛋,冷落了自己,委屈得直往敖丙臂弯里蹭,蛋身一闪一闪。
敖丙俯身拾起地上莲瓣:“乖,快些用了,莫教我们担忧。”
“我们”二字入耳,哪吒心头一荡,那点不快霎时散了。他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敖丙哄那蛋将剩余花瓣吸收干净。
昨日种种试探,哪吒知道敖丙对他那些兵权、财帛、法宝俱无兴趣。这人待他的态度总在亲近和疏离间摇摆,如今总算有一桩事能教敖丙需要他、倚仗他。
哪怕是养情敌之子。
喂罢血,他们将龙蛋安置于蕴灵贝中。
小院本有灶间,但两位三太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灶台冷清,米缸空空,只得出门觅食。
雪霁天青,将长街洗得一派澄净。
二人本想寻个馆子,行至街角,敖丙却顿住了脚步。
道旁有个支着布篷的小摊,粗木桌凳,炉上铁锅白汽袅袅,一位老妪守着灶台。
“怎么?”哪吒顺他目光望去,心下明了,“想吃那个?”
“嗯,就这儿罢。”敖丙附和道。
二人至摊前坐下,要了两碗素面、四个馒头并一碟咸菜。
老妪见来了两位这般标致的小郎君,欢喜得眼尾堆起褶子:“这几日大雪,老身许久没开张了。两位小哥尝尝,汤头是昨夜熬的菌子汤,鲜着呢。”
哪吒嘴甜,哄得老妪眉开眼笑。趁煮面功夫,他凑到敖丙耳畔说:“这般清汤寡水,如何养身子?我去隔壁摊子买些肉食来,你且等着。”
不待龙君推拒,红衣一旋就没了踪影。
敖丙只得独坐摊前,先付了面钱,然后陪老妪闲话家常。
老妪手脚利落,揉面抻条,沸水里一滚就捞起,盛进粗瓷大碗。
敖丙正瞧着,听见老妪哎哟了声:“腌萝卜忘带了!小公子帮老身看会儿摊子可好?”
见敖丙颔首,她颤巍巍往后巷去。
棚内只剩下敖丙。
他拢了拢狐裘,思绪飘远。昨夜情事他其实是半装睡的,他开始就没有云雨的想法,只是想试试欢好后红莲印记是否会显现。二来哪吒最重礼数,既有了肌肤之亲,定会负责。
敖丙不需这份责任,可龙蛋需要哪吒的血。
思来想去,只得行此下策。
然而身子浅窄又久未经事,他只好装睡。到了后半夜,敖丙察觉到哪吒在旁辗转反侧,念那残缺的清心咒,心里更是愧疚。
早知如此,昨夜就应该让他尽兴……
“咻——”
一道赤影携风掠过,狠厉钉入摊旁的老槐树干。
是火尖枪。
枪尖作莲苞状,焰纹缠绕,缨穗飞扬,正正刺穿一物。
那物色若人肤,中央裂开张怪嘴,密布尖齿,开合间嗬嗬有声。它扭动不休,忽地喷出一口碧绿浆液,遇空气滋滋作响,将地上的积雪蚀出个窟窿。
敖丙胃里翻搅起来。
他面色发白,视线无处安放,寒气自脚底直窜头顶。
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缠着纱布,缭绕淡淡的草药味、莲香和蓬勃的火灵气息。
是哪吒。
“莫看。”少年轻声道。
16. 金叶
哪吒的手覆在敖丙眼前,将他往身后带了带,是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闭眼。”少年低声说,“数到十。”
“一、二、三……”敖丙依言阖目。
他感到身旁的热源离去,是哪吒松手去取火尖枪。紧接着热浪翻涌,利物撕裂声响起,夹杂某种非人的尖啸。
“八、九……”
那只手再次落在肩头,将他揽入一个充斥莲香的怀抱。
“十。”
敖丙睁眼。
少年已将长枪收回,枪尖锃亮,不沾半分污秽。
树干上唯余一个深深孔洞,边缘焦黑,像被烈焰灼过。雪地里落了几片灰烬,风过后打着旋儿消散。
哪吒将几个油纸包塞进敖丙怀里:烧鸡还烫着,肉包子白白胖胖,还有个粗陶罐子,里头盛满梨水。
“吃罢。”少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趁热。”
敖丙抱着油纸包,怔然望向他。
灿灿的日光破云洒落,红衣少年立在雪地里,墨发染金,眸光璨璨,整个人像从光里走出来的,耀眼得不真实。
“傻站着作甚?”哪吒拉他在条凳上坐下,掰开一个馒头,夹上几筷子咸菜塞给对方,“快吃,面要坨了。”
敖丙咬了一口馒头,他慢慢咀嚼,忽唤道:
“哪吒。”
“嗯?”少年撕着烧鸡腿,头也不抬,“我知道我方才英武非凡,你且先吃饭,崇拜的话晚些再说。”
敖丙被噎了一下:“不是这个。咱们来这镇子,还是头回遇着线索。方才那怪物……你直接杀了,岂不是断了追查的线?”
哪吒手上动作停了。
他买完吃食欢欢喜喜回来,远远就瞧见个丑东西欲伤自家小龙,小龙吓得脸色煞白。这般情景莫说留活口,没将那物挫骨扬灰已是仁慈。
但这话他不会说。
哪吒“哦”了一声,没什么诚意地解释:“无妨。那东西既敢来招惹,显见咱们已入了局。此番不成,迟早还会再遇。”
敖丙思忖片刻,点头:“也是。”
两人说着,老妪抱着个陶坛回来了。
她将腌萝卜铺在两人碗中,歉然道:“对不住啊。老身年纪大了,腿脚慢,没耽误你们罢?”
“没有的。”敖丙温声道,“您回来得正好。”
哪吒从怀中掏出两片金叶子,黄澄澄的晃眼。他随手放在摊板上:“餐费。”
敖丙有些讶异。
他方才已在条凳下悄悄多压了些碎银,没想到哪吒和他想到了一处。
不过,金叶子未免太过贵重,老妪定不肯接。
果然,老妪一见便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两碗素面几个馒头,哪值这个?小哥快收回去!”
“您不必客气。”哪吒语气坚持,“举手之劳罢了。”
“老身真没做什么呀,”老妪惶惶道,“这钱拿着心不安。”
哪吒见她执意不收,换了说法:“那就当是定金。往后我们常来,您留着慢慢抵账便是。”
老妪犹豫了。
她摩挲着粗布围裙,眼眶渐渐泛红。若不是家中实在艰难,何至于这把年纪还顶风冒雪出摊?
两片金叶子,够她与孙儿吃用好些年了。
想着孙儿苍白的小脸,老妪眼眶一红,颤巍巍要往下跪:“小哥大恩……”
“使不得!”哪吒惊得几乎跳起来,慌忙扶住她,“您这是折煞我了!”
老妪被他扶住,泪珠子滚下来:“小哥心善。老身、老身替小孙儿谢过。”
敖丙在旁默默看着。
先前李仲说,张员外带领乡民发家致富,家家户户日子红火。可眼前的老妪衣衫褴褛,十指生满冻疮,摊子也简陋得可怜。
张员外所谓的“带领致富”,究竟惠及了哪些人?
雪又飘起来。
哪吒扶着老妪坐下,又将金叶子塞进她手里:“您收着。若觉过意不去,往后我二人来吃面,您多给加勺辣子便是。”
老妪握紧金叶子,她抹着泪,絮絮说起家中的境况:儿子前年摔断了腿,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孙儿才六岁……
敖丙听着,热汤雾气氤氲了眉眼。
他望向长街尽头,红绸飘飘,鼓乐声热烈,在为张员外家嫁女暖场。
同一场雪。
有人锦衣玉食,有人破袄漏风,为两片金叶子下跪道谢。
他想到东海那些凋敝的村落,龙族失势后,沿海百姓再无风调雨顺的庇护。神祇纷争,王朝更迭,到头来苦的总是这些蝼蚁般的存在。
……
敖丙受了惊吓,每样略尝几口就搁下筷子。
哪吒在旁瞧着,心道小龙这般清减又不好生用饭,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敖丙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哪吒嫌自己糟践粮食:“……我实在饱了,再多用些,胃是要疼的。”
还知道量力而为,倒不算太傻。
哪吒心下稍宽,见那碗里还剩大半,索性端过来,就着敖丙用过的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哎——”敖丙想拦,“莫要撑着了。”
“我向来食量大,你且宽心。”哪吒浑不在意。
莲藕化身虽不似凡人需五谷维系,口腹之欲却从未减过。不多时他就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尽了。
不仅敖丙暗惊,连老妪也看呆了,说了些“少年人好胃口”的话。
离了面摊,敖丙提议往张员外府上探探。
哪吒却摇头:“先去用药。你病根未除又受惊吓,需得好生调养。”
敖丙乖顺应道:“好。”
-
药王堂内。
李仲守着个红泥小炉,炉上陶罐咕嘟,里头炖了只肥鸡以及党参、黄芪、枸杞等物,汤汁鲜亮,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敖丙闻着,不觉咽了咽口水。
哪吒二话不说又摸出两片金叶子,啪地按在案上:“这罐汤,我买了。”
“混小子!”李仲勃然大怒,“你当老朽是那等见钱眼开之徒?昨日药材钱我可分文未多收!”
哪吒硬来不成,只得放软语气,指了指敖丙道:“他高热才退,方才在外头受了惊吓,吃不下东西。晚辈实是忧心,才想讨您这罐汤……您老莫怪。”
李仲看向敖丙,龙君裹在狐裘里,一张脸瘦得下巴尖尖,唇色淡白,眸中隐有水汽,确有几分病弱之态。
老郎中长叹一声,侧身让道:“进来罢。这顿当老朽请你们了。”
哪吒闻言眉开眼笑,拉着敖丙入内。
李仲却不让他闲着,指使他劈柴、添火、洗药杵,呼来喝去,俨然将三坛海会大神当成了自家学徒。
哪吒被支使得团团转,耐性渐消:“偌大个药堂,怎不雇几个帮手?”
“没钱。”李仲头也不抬。
“我给你。”哪吒说得干脆,“往后每日炖一罐药膳便成。”
“不义之财不收。”
“……”哪吒气结,这老头真是倔得像块石头。
他没来得及发作,转头瞧见敖丙坐在小凳上,手托腮望着他们。眼皮那枚红痣在满室灰扑扑的药柜、陶罐、竹匾间,艳得摄人心魄。
哪吒那点烦躁散去了,他安安分分的,将手中活计做完。
准备妥当后,李仲让他摆四副碗筷。哪吒差异:“还有客?”
“晦气!真真气煞贫道!”
一名黑袍道士入了药堂,面皮白净,头梳紧实丸子髻,瞧着仙风道骨。
李仲迎上前:“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撞见个短命鬼!”道士唾沫星子乱溅,骂骂咧咧,“印堂发黑,分明是教妖物缠上了。贫道好心点化他,那人偏偏不识好歹,说贫道妖言惑众——真真是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道士言罢,总算瞧见堂内有人。他的眼神落在敖丙身上,眉头越皱越紧,下一秒抖了抖袖袍。
“咻!咻!”
两枚铜钱朝敖丙袭来。
少年闪身挡在前头,右手一抄,将铜钱牢牢攥入掌心。
钱币老旧、生了锈,边缘却磨得锋利。若非他接下,怕是要将龙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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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口。
哪吒冷着脸将铜钱掷回:“牛鼻子好没道理!居然平白拿暗器伤人?”
“臭小子懂什么?你身旁这人定是邪物所化。贫道这是替天行道!”
敖丙心中一震。
小小翠屏乡先有李仲诊脉如神,后有此道士一眼识破他真身……
当真是藏龙卧虎。
“他是人是妖,我比谁都清楚。”哪吒将敖丙护在身后,“不劳道长费心。”
“冥顽不灵!”道士冷笑,又从袖中取出数枚铜钱,“今日贫道就——”
“够了!”
李仲横身插进两人之间:“道明,此二人是老朽客人。哪怕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在我的地界动手!”
“李仲!”被称“道明”的道士面色变幻,“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这妖物迟早要现原形!”
他取出面古镜,口中念念有词,往敖丙面上照去。
镜中映出个清瘦青年,黑发如墨,眸似点漆,裹着一袭黑灰大氅——
敖丙受禁仙咒所化的凡相。
“怎么可能?”道明瞪大眼睛,几乎将脸贴到镜面上,“此镜乃师门所传,专照妖邪,怎会毫无反应?!”
敖丙垂眸不语。
他乃东海龙族、上古神裔,纵是失了施雨正神之位,本质仍是受天道认可的神兽。这面残破法器,如何照得出他真身?
而且他披风乃二哥敖乙所赠,浸染深海灵息,寻常妖邪之气早被涤净了。
那厢李仲盛好鸡汤,夹了只鸡腿放入敖丙碗中:“小友多用些,好好将养。”
末了,他朝道士扬声道:“道明,莫再折腾了,快来用膳。”
道明不甘心,抱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瞧:“李仲!你怎与街上那愚夫一般,非要护着妖物?”
“你不是照过了?”李仲慢悠悠地舀了勺汤,“既非妖邪,何苦纠缠?整日一惊一乍也不嫌累得慌。”
道明还要再辩,腹中却传来几声响。他老脸一红,只得悻悻收了镜子,挪到桌边坐下。
四人围坐用膳。
席间李仲和道明闲话起来,所言无非乡里琐事、药材收成,再不提妖鬼之言。
哪吒早间吃得饱足,这会儿松懈下来,手臂似有若无地环在龙君椅后。他瞧着敖丙执箸轻抿,比画儿还耐看。
敖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借搁下碗的功夫说:“莫要这般盯着……”
“为何看不得?”哪吒理直气壮。
李仲笑了声接话:“红衣小子,你那双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怎的半点不知避讳?”
“这如何算得避讳?我二人说话,自然要看着对方。”
“说话需得眼对眼、脸贴脸?”李仲摇头,“好歹留些分寸。”
眼见两人又要斗起嘴来,敖丙忙在桌下扯了扯哪吒衣袖。这一扯,哪吒还真住了口,闷头去夹菜。
道明瞧着三人你来我往,感慨道:“李兄,贫道许久未见你这般开怀了。”
李仲听到此言直接板起脸,他兀自埋头苦吃,任哪吒再怎么挑拨也不搭腔。
待李仲撂下碗,哪吒起身,拽着对方的胳膊就往里间拖。
“作甚、作甚?买药在外间说便是,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哪吒眼神飘忽,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买些书。”
李仲想着哪吒要买医书研习,好生照料那位体弱的小友,心里颇为欣慰。
这小子看着毛躁,竟然是个知疼知热的。
“要哪类医典?老朽这儿虽然不全,却也有些珍本。”
“我想买.春宫图。”
“……你这小混账!”李仲胡子气得翘了起来,他瞪大眼睛,“年纪轻轻不学好,要这等腌臜物事!”
哪吒忙竖起食指抵唇:“嘘,小声些!莫教外头听见了!”
李仲抚着胸口顺气,半晌才缓过来:“年轻人气血方盛,老朽也非不通情理之人。说罢,要何种样式?”
哪吒耳尖染了淡淡的红,他沉吟良久,才道:
“要……两个男子之间的。”
17. 朱砂
“你、你要那断袖的……”
“正是。您可有?”
“胡闹!老朽行医济世数十载,堂内皆是救人典籍,岂会收存这等污秽之物!”
“那您给指条明路。”哪吒不退反进,“镇子上何处能寻得?”
李仲见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罢罢罢!”
他窸窸窣窣翻找起来,捧出个牛皮封装的簿子,外皮正经,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交缠叠股的白花花,笔墨浓艳,姿态狎昵。
“拿去!”李仲扔进哪吒怀里,“莫说是从老朽这儿得的!”
“多谢。”哪吒眉眼舒展,将簿子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等等!”李仲叫住他。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再古板也明白了哪吒所求为何,“那孩子……可知你存着这般心思?”
“他应了我。”少年嘴角扬起,“只是我总怕唐突了他。”
李仲闻言板起脸,斥道:“胡说!那小友清清白白的,断不会与你厮混一处。定是你这混小子强迫人家!”
哪吒心想:分明是敖丙先勾的我。
可看着李仲仿佛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模样,终究没辩驳。
李仲见状更气,吹胡子瞪眼数落他:“你呀你!这般嚯嚯人家好孩子,当心天打雷劈……”
-
外间又是另一番光景。
哪吒和李仲进入内室后,道明作起妖来。
他先取出个罗盘在敖丙身旁转悠,指针纹丝不动。又摸出串桃木珠子悬在敖丙眼前,串珠静悄悄。
敖丙权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喝着鸡汤。
不一会儿,道明从背篓中端出碗黑狗血,劈头盖脸便要泼来。
敖丙手腕轻转,竹筷铛地点中碗沿。陶碗滴溜溜转了个圈,血水反溅出去,泼了道明满头满身。
“你、你果然是妖!”道明顶着一头腥血,气得浑身发抖,“寻常人哪有这般身手?!”
敖丙搁下筷子,取帕拭了拭指尖:“道长,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
两人僵持着,一旁的内室帘子动了——
是哪吒出来了。
敖丙三两步躲到少年身后,声音轻轻软软的:“哪吒,他拿黑狗血泼我。”
说着,他拽了拽哪吒衣袖。
道明见此,更是怒不可遏:“好个妖物!不但会武,还会蛊惑人心!”
哪吒冷眼看向道明:“道长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李仲难得和哪吒共处一个战线,也喝道:“行了道明。整日妖来妖去,你倒是捉一个与我瞧瞧?”
敖丙躲在两人身后探出半张脸,朝道明弯眸笑起来。笑里带着三分无辜、七分得意,气得道明几欲吐血。
李仲胡子翘得老高,狠狠瞪了哪吒与道明一眼,转向敖丙的时候换上了慈和神色:“小友可要用些山楂丸消食?老朽刚制的,最是健脾开胃。”
敖丙道了谢,接过。
李仲趁着递药,极低极快地说了句:“夜里……关好门窗。”
说罢,他去收拾道明折腾出的烂摊子,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嘱咐。
-
道明黑着脸,狠狠擦拭脸上的血。
敖丙趁道士搓洗的当口,龙龙祟祟挨近了些:“道长方才提及遇见个印堂发黑之人。不知那人何等模样?在何处撞见?”
道明不防他此问:“就在青帝庙前,是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约莫二十出头,左颊有颗黄豆大的黑痣……”
话音戛然而止。
道明回神:“你这妖物打听这些作甚?莫非要和同类互通声气?”
哪吒在门边听得真切,唤道:“敖丙,走了。”
敖丙见道明缩回内室,知再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二人与李仲辞别,老郎中端详着敖丙面容,叹道:“小友这左眼皮上的小红痣,生得真是妙极。相书有云:‘眼尾缀朱砂,心窍通七情。’这般相貌之人,最是感性多情,甘为所爱倾尽所有。”
说着说着,他斜睨哪吒一眼:“不过小友,重情是好事,却也要擦亮眼睛识人,莫教一片真心错付了。”
“告辞!”哪吒听出弦外之音,拽着敖丙就跑了。
-
长街积雪成冰。
敖丙小心翼翼地迈步,仍是一步三滑。哪吒停下来等他,面上写满了不悦。
“跑什么?”敖丙扶着他手臂站稳,有些好笑,“李老先生不过随口一说。”
“那老头子满肚子坏水,还对你评头论足起来?”哪吒没好气,“什么多情、甘为所爱……分明是拐弯抹角说我配不上你。”
敖丙瞧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不觉莞尔:“好歹是供奉你金身的信徒,三坛海会大神怎么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哪吒被他一笑,满腹闷气消了大半,只牵着他往前走。
行至街口,忽见前方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吵嚷声沸反盈天,似出了什么乱子。
人群中央跪了个穿着极单薄的女子,只披了一件桃红纱衣。她生得柳眉杏眼,掩面嘤嘤哭泣,在寒风里发着抖。
敖丙瞥了哪吒一眼。
按这人的性子怕是见不得弱女子受欺,该出手相助了。
哪知哪吒拉着他就绕道:“在外头吹了半晌风,药既已买妥,快些回去罢。”
敖丙凑近他耳畔:“不帮帮她么?”
哪吒蹙眉盯着那女子,面色沉凝:“我觉着……不太对劲。”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究竟何处不妥。
敖丙心下了然。
哪吒定是觉察异样,奈何几句翻来覆去的清心咒都记不全,更不必说想起什么术法门道。
那厢,女子一声娇呼,身子软软朝两人倒来。
敖丙下意识想扶,哪吒却比他更快,揽着他的腰疾退两步。
那女子噗通摔在雪地里,浑身沾了白絮。
敖丙有些过意不去,小声嘀咕:“你怎半点不知怜香惜玉?”
“她好端端站着,无缘无故往人身上倒,是她自己站不稳。”哪吒理直气壮,“怎还怪起我来了?”
敖丙默然。
他想起瑶池偏殿那次,自己险些摔倒,哪吒可是稳稳接住了的。敖丙生了些好奇:从前在周营,哪吒除却和他相处,就是练兵征战,他从未见过这人如何对待其他女子。
如今观之,对方虽然口口声声“看了身子要负责”,真遇女子投怀却避如蛇蝎。
哪吒似是铁了心不趟浑水,拽着敖丙又要走。
女子爬起身,泪眼婆娑地来扯哪吒裤脚:“二位公子气度不凡,求求你们,帮帮小女子罢!”
哪吒轻巧避开:“围观者众多,你为何偏缠上我们?”
女子噎了噎,随即哭得更凶:“公子这是何意?小女子走投无路,见二位面善才……”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嚷开了。
“这小娘子原是大户人家的逃妾。”
“被人拐卖到倚红楼了!”
“可怜见的……”
更有人高声起哄:“这般姿色,爷出二十两银子赎了!”
哪吒听得心烦,对敖丙道:“有人愿赎她了,咱们走。”
敖丙觉得此事蹊跷,本想再探,却被哪吒不由分说地拽离了人群。
“雪要下大了。”少年握紧他的手,“无论是青帝庙还是这桩事,你都莫管了。身子最要紧,其余的来日方长。”
敖丙任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小院去。回头望去,那桃红身影已经被人潮吞没了。
……
哪吒先往东厢探了龙蛋,照例饲以莲血。
粉蛋格外乖巧,甚至蹭了蹭哪吒指尖,惹得少年挑眉:“总算识相些。”
喂罢蛋,哪吒钻进了小厨房,说要给敖丙煎药。
敖丙跟到门边,有些局促地站着:“我帮你看火候罢。”
“你去陪孩子便是。”哪吒专注盯着药罐,“这儿有我。”
“我……”
“去罢。他昨夜离了你那么久,今日就多陪陪他吧。”
敖丙默默退开。
龙蛋昨夜初与爹爹分离,闹腾了一宿,现在倦倦蜷在蕴灵贝中睡熟了。敖丙守了半晌,心思又飘向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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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门外,悄悄探出脑袋。
哪吒坐在矮凳上,一手执蒲扇轻扇炉火,另一手捧着卷书册。书页装帧颇讲究,绛紫色封皮没有题字。
敖丙心下称奇。
哪吒最厌繁琐文字,要他看卷兵书都需三催四请,今日居然破天荒读起书来了?
他放轻脚步,猫儿似地挨过去,想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秘籍。
“哗啦——”
书页急合。
哪吒将书藏入怀中,面上掠过几分慌乱:“你怎么来了?”
“孩子睡了,我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寻常夫妻间的对白。
一瞬间,敖丙生出错觉,仿佛他和哪吒真是隐居在此的平凡伴侣,守着这小院、养着那颗蛋,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敖丙有些恍惚,旋即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场镜花水月罢了。
……
药已煎成。
哪吒起身滤药,将汁液倾入瓷碗。他朝敖丙招手:“来,趁热用了。”
黑乎乎一碗,苦气扑鼻。
敖丙慢吞吞地挪过去,满脸写着不情愿。
哪吒瞧见他使小性子的模样,好笑又怜惜,不由腹诽:天帝也是糊涂,派个带着稚子、身体孱弱的小龙君下凡办这等凶险差事。
“快些喝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哪吒将碗推近些。
敖丙怀揣着破釜沉舟的念头,捧碗喝尽了,苦得眼角都沁出泪来。然后他准备找水漱口,唇边忽地一甜。
是哪吒递来了糖糕。
雪白晶莹,以糯米制成,面上缀满灿金的桂花。
敖丙小口吃着,糯甜沁脾,冲淡了喉间的苦涩。他伸出舌尖,舔去唇角沾的糖粉。
这时,敖丙突然注意到了哪吒。
少年墨瞳幽深,眼神有些凶。
敖丙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哪里惹恼了他,惴惴道:“怎么了?”
哪吒却不答。
他方才趁煎药,将那卷图册研读了一遍。绢本之上,人物姿态繁复、花样奇巧远非他所能想象。交颈叠股、俯仰屈伸或倚榻、临窗,乃至水中、马上、花间……皆可成戏。
哪吒蒲扇都忘了摇,炉火呼地窜起老高,险些燎了书页。
他自幼在军营长大,所识的不过是兵书阵图,何曾见过这等绵软香艳的物事?
偏偏他忍不住一页页看下去,似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偶尔还会对照自己身上部位,神色肃穆得仿佛在研习什么兵书阵法、无上神通。
那副专注模样若教太乙真人瞧见,怕要欣慰顽徒终于肯用心读书。
哪吒欲合书,目光却钉在了一幅图上。
绘的是男子敦伦之态,以小楷注解「入室方得真味,浅尝终是辜负」。
昨夜他恐弄疼对方,只进了个开头就草草了事。如今看图才知道,自己连门槛都未迈过,算不得真正成事。
他口口声声说娶敖丙,要照顾那龙与孩子,却连最基本的鱼水之欢都给不周全。
“蠢货。”哪吒低声骂自己。
而且画中人云雨,总有唇齿相接的步骤。
可他与敖丙昨夜……没有。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却连一个简单的吻都没有。
敖丙那套“宽衣、引手、入港”的流程像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生硬得近乎公事公办。
那龙或许根本没有从中得到欢愉。
只是忍着、受着,为了某个他不明白的目的,将自己当作工具使用了。
而他还沾沾自喜,以为得了这条龙的真心。
哪吒思虑着,翻到了新的一页。
画中两人唇瓣相贴,眉眼间情意缠绵,下方小楷注着「吻乃情之门户,启唇齿,通心意」。
哪吒暗忖:既然你当这是交易,那我就做得更好些。
好到让你舍不得只要血。
好到让你……连心也一并留下。
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是哪吒一贯的性子。
于是,他盯着敖丙被糖糕润得水光的唇瓣,直截了当地说。
“敖丙,我想亲你。”
18. 我在
千年前金鸡岭。
龙族寿数长,五百岁才算得上成年。
敖丙年岁很早便逾线了,但他身子骨未发育周全,情期迟迟没有到来。许是因为这个,这次蜕鳞也受到影响,早了整整三十载。
恰逢孔宣应战西岐,敖丙见过敖甲对那位孔雀明王的态度,堪称毕恭毕敬。
是了。孔宣身负五色神光,有擒仙拿神之能。
敖丙偷偷计划,如何借此次机缘实现自己深埋心底的筹谋。所以纵使鳞片脱落,金血浸透衣袍,他仍强撑着没有去寻东海接应的人。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
敖丙迟来数百年的成年礼,偏偏在最不堪的境地下来临了。
-
金台拜相后,武王仁德,许将士休养生息,这段时日松快许多。哪吒照旧在校场操练整日,再踏着黄昏的尾巴返回营帐。
自从五十军棍后,一莲一龙的关系微妙起来。
哪吒面皮薄,不肯教旁人上药。
唯有敖丙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哪吒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这条龙照料了整段养伤的日子。
而姜子牙虽然当众责罚,私下却赠了哪吒上好的灵药。不过三日光景,哪吒就行动如常,又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
撩帐入内,哪吒看见小龙蜷在了笼角。
这模样哪吒只见过一次。
他伤愈那日,周营众人认为敖丙没有威胁,破例允他出笼两个时辰放风,自然也有监视之意。殷素知那日带了只烤全鸡来,见哪吒不在便转赠给了龙族。
敖丙接过油纸包,解下哪吒晾在帐中的外袍将烤鸡裹好,然后蜷回笼里。
哪吒和将领议事至深夜,饥肠辘辘地回帐。他瞧见整条龙缩成小小一团,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什么。
听到掀帘的响,小龙探出头唤了声“哪吒”。
“怎么了?”少年凑近。
敖丙将外袍层层展开,里头烤鸡还温着,油光红亮。
哪吒心头蓦地一软:“给我的?从哪里得来的?”
“是你母亲给的。”
哪吒心头那点暖倏然凉了。他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却知道自己曾经割肉剔骨、剖腹剜肠,以死偿父母生养之恩。
莲花重塑后殷素知百般补偿,哪吒心中仍梗着根刺。
若真疼惜孩儿,何以眼睁睁看他自戕?
所以,他不愿接殷夫人所赠之物,被迫收了也多半压在箱底。可看着敖丙这般小心护着烤鸡的模样,哪吒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那夜烤鸡滋味很香、很香,他记了许多年。
……
此刻见敖丙又蜷作一团,哪吒当他藏了什么好东西,含笑走近:“这回又是什么——”
笼中龙色如桃花,冰蓝的长尾耷拉在身侧。鳞片间隙湿淋淋,满是清亮的胶状物。奇异的香往哪吒鼻窍里钻,甜得发腻,却又勾着他想凑近些、再近些。
“敖丙?”哪吒蹲下身,“你……”
闻声,敖丙伸手穿过笼隙,捉住了少年的衣襟。
掌心滚烫,力道软绵绵的。
“哪吒…我难受……”
哪吒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敖丙这样,之前蜕鳞时是痛楚居多,而现在这龙却像被什么蒸透了,从骨子里透出糜丽,任人采撷似的。
“你……可是蜕鳞未完?”
“不是,”敖丙摇头,红痣在灯下艳艳的。“你帮帮我。”
“怎么帮?”哪吒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敖丙没有答。
他攥着哪吒的手引向自己腰间,衣带松垮着,稍稍一扯就散开了。
哪吒未经情事,可军营中听那些老兵油子浑话听得多了,隐约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不、不可,”他踉跄退后两步,“你我、无名无分……”
“哪吒。”敖丙唤他,声音又轻又软,“你讨厌我么?”
“自然不!”
哪吒吼完这一句,连忙出了营帐去寻军医。
这一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周营上下,不过盏茶工夫,姜子牙并姬发、黄天化、杨戬等人聚于帐外。
敖丙身份特殊,若在周营有个好歹,东海那边不好交代。
老军医走到笼前一看:“此乃情期至也。”
“龙族雌雄同体,寻常或可自然熬过,只是这位公子先天不足,硬抗的话怕要伤及本源。”
“可有解法?”姬发问。
“需得阴阳交济来纾解,寻个人陪着便是,男女皆可。”
黄天化在旁嗤笑一声:“听闻东海老龙王最是宝贝这三儿子,若真在咱们营里出了岔子,怕是又要闹上天庭罢?”
这话说得刺耳,众人都心知肚明。
哪吒闹海后,敖光直闯南天门告御状,只是昊天上帝还未升殿,老龙王在宝德门前就被哪吒截住,一顿好打后押回陈塘关。
杨戬冷眼观局,缓声道:“不若寻个妓子来。一则可解敖丙之困,二则消息严密封锁,既全了龙族颜面,又免生后患。如今大军驻于金鸡岭,距东海千里之遥,纵使敖光得了信也来不及遣人。”
这话虽不中听,却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若情期敖丙煎熬过甚,不慎损了龙躯才是麻烦。
姜子牙闻言颔首,旁边的哪吒却变了脸色。
“杨戬!”少年眸中怒火灼灼,“你出的什么腌臜主意?可是因为敖丙占了营帐,你便这般算计于他?!”
自五十军棍后,杨戬已搬离了原来的营帐,与雷震子、黄天化挤在一处。雷震子睡相不佳,夜半常常展露风雷双翼,扫得杨戬难以安枕。
被哪吒当众揭破,杨戬面上挂不住,反唇相讥:“师弟有何高见?莫非你要亲自为他纾解不成?”
哪吒缄默着,唇抿成一线。
姬发将争执的两人分开,又命亲卫速去安排。不过片刻,一女子低眉敛目而入。她约莫二八年华,青衫素裙,眉眼温润,行止有股水波似的柔婉。
女子朝众人盈盈一福,不卑不亢:“民女阿竹,奉殿下之命前来。”
锁钥早被哪吒解开了,如今只虚掩着。阿竹推开笼门走进去,帐内的其他人都别开了视线。
“弟子……”唯有哪吒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想要跟上前,却被姜子牙拦住了。
老丞相摇头,示意众人出帐。
哪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遵命。”
-
锦褥间蜷着一龙,中衣汗透,勾勒出伶仃骨相。
“水……”敖丙无意识呢喃。
阿竹低低应着,取来了案上陶壶。
温水入喉,敖丙神智回笼,蓦地看清眼前人,惊得拽紧被子往后缩:“你、你是何人?”
“我叫阿竹。”女子嗓音温软,“奉姬发殿下之命,来为公子解这情潮。”
敖丙环顾帐内,不见那抹熟悉的赤影。
是了。
哪吒怎会沾此等污浊事?
在周营众人眼中,自己不过是可随手处置的敌囚罢了。
阿竹见他神色惶然,笑意愈柔:“公子若紧张,不妨先从亲近些的做起?譬如……亲亲我。”
敖丙望着她。
阿竹黑眸澄澈,周身的气质很柔和,笑起来眼尾弯弯的模样,像极了他远在东海的二哥。
敖乙自幼护他、疼他,总说:“丙儿不怕,二哥在”……
委屈与恐惧的情绪翻涌,敖丙竭力冷静下来:东海远隔千里,哪吒袖手,其余人皆欲除他而后快。
罢了,横竖不过一场露水姻缘。
敖丙颤巍巍地凑近,嗅到女子颈间淡淡的香,他看清了对方的唇瓣,粉润、柔软,与哪吒总紧抿的唇截然不同。
敖丙没有经验,只知道该吻这里。
越近,呼吸越乱。
“哗啦!”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少年卸了兜鍪,墨染似的长发高束,通身金甲凛凛。他左手抱着那顶缨盔,欺霜赛雪的面上凝着薄怒:
“你们在做什么?”
敖丙僵住了,维持着倾身的姿势,看着阿竹从容起身:“民女奉姬发殿下之命,特来照料敖公子。”
哪吒看也不看她,死死盯着被中那抹雪影,薄唇吐出二字:“出去。”
阿竹迟疑:“这位公子情热未解,恐伤……”
“我让你出去!”
阿竹面色发白,退出了营帐。
哪吒一步步走近,他在笼边站定,看着狼狈不堪的敖丙。
那枚小痣红得滴血,长睫濡湿,染了些水色的滟光。龙族神情却格外矜贵,圣洁、妖异杂糅着,像是古寺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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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堕凡的仙佛。
许久,哪吒才道:“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敖丙仰起脸。
从这个角度望去,少年眉眼凌厉,黑而长的睫低垂,与鬓边莲花金饰连成一道线。
莲华化育、金石为骨的灵珠子降世。
“哪吒,”他颤着指尖,抓住了少年覆着护甲的手,“我好难受……”
龙族情期本该在巢穴中度过,有亲人守护、灵药温养。可他现在被困在军帐里,周身滚热干燥,每一次呼吸像有砂石刮过。
哪吒抿紧唇,看向敖丙身下。鳞片张开,沁出的液因离水而板结。
若能带龙去个清净池子该多好。
哪吒莫名想。
寻处无人知晓的活水,将整条龙养在里面,日日给新鲜吃食,夜夜陪他说说话。而不是在这铁笼里痛苦地缩着,被当作待处置的麻烦。
现在帐外站满了人。
一道道目光隔着帐布刺来,人人都知晓里头在发生什么,或将要发生什么。
帐角有一只柏木水桶,是军士日常盥洗所用。哪吒将桶提到笼边,取帕子蘸了水,开始擦拭那条龙尾。
温水流过鳞片,将那些痕迹化开。
保护层一去,敖丙难耐地扭身,伸手推他铠甲:“你离我远些……”
“为何?”
“好脏……”敖丙蹙眉,“都是沙土。”
哪吒气极反笑。
他顶着满营非议闯入这里,不知要面对何等军法处置,更不知明日会传出怎样难听的流言——
这没良心的小龙却嫌弃起沾灰的铠甲来了。
然而,敖丙推拒的指尖沾了水液、尘土,混成污浊的一团,刺眼得很。
哪吒卸下护腕,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峭分明的腕骨。他沉默着换了块布巾,执起敖丙的手,一根一根仔细擦拭。
“省着些用。”哪吒低声说,“只这一桶水。今夜……咱们是出不得这营帐了。”
敖丙大脑混沌,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少年的面容真真钟天地之灵秀,比月多三分英气,较花添一段清刚。眉似远山含黛,斜飞入鬓,中间蹙着隐隐的雷霆。
束发的红绡带梢儿掠过脸颊,衬得肤色愈发如新藕,明明一身戎装却生出种芙蓉出水的剔透。
见龙族不答,哪吒捏住他下巴:“方才,你们要做什么?”
“亲、亲亲……”敖丙被他弄疼了,水光在眼眶里打转,“阿竹说…先亲亲……”
“是这般么?”哪吒弯腰凑近。
“不、不要,”敖丙偏头躲开了,他抱着尾巴蜷成一团,泪珠子簌簌,“我想回东海……我要回家……”
哪吒心头一涩。
金鸡岭距东海何止千里?
周营结界重重,术法难施,帐外又被围得水泄不通——这条被囚的小龙插翅也难飞。
“敖丙,有我在。”他只能这般说。
“我要回东海……”
“我在。”
“我想父王,想兄长……”
“我在。”
……
他一遍遍问,他一遍遍答。
敖丙哭得更凶了,雪睫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绺一绺。眉眼洇红,还睁着那双水洗过的眸子望他。
破碎又秾丽的情态,直教哪吒呼吸都窒住。
嘈杂声、人声通通听不见了,只剩震耳欲聋的心跳。于是他捏着敖丙下巴,不容抗拒地转过那张泪脸,低头吻了下去。
初时只是唇瓣相贴。
随即,少年撬开龙族的齿关。莲花清气辗转着,勾缠交织,几乎要夺去敖丙所有呼吸。
泪水落在唇齿间,咸涩与甜香混作一团。金甲硌着龙躯,混天绫不知何时缠上了他们,圈圈叉叉绕紧,像祠里那些被痴男女系了满树的红线。
吻毕,哪吒抵住龙的额头。墨瞳里火光灼灼,映着对方泪湿的脸。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他指腹擦过敖丙红肿的唇,“从今往后,你的事归我管。不许找旁人,听见没有?”
敖丙望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淌,他轻轻点了点头。
“……哪吒。”
“我在。”
那些军法、流言、敌我之分似乎都没那么要紧了,哪吒想,他只要这条龙。
只要他。
19. 旧往
哪吒思忖了会儿,弯腰将龙从笼中抱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将敖丙放在被褥上。笼内太过狭窄,若是磕碰了这娇贵的小龙,只怕他要疼得掉泪。
换了开阔处,敖丙神智清明些许,双臂仍紧紧环着哪吒脖颈,怎么也不愿意松开。尾巴尖粉粉的龙尾攀上哪吒小腿,一圈圈缠绕起来。
哪吒低笑:“这般扒着不放,是怕我跑了不成?”
半妖化的敖丙分量不轻,要是换作寻常人早被沉得踉跄。幸得哪吒天生神力,才能轻轻松松将龙抱在怀里。
还好进来的是我,哪吒想。
那厢龙族忽然使力一拽,将哪吒带得跌在了榻上。
敖丙双手撑在少年耳侧,指腹压了些墨发,沾着清幽的莲香。他呼吸渐渐急促,凌乱地扑在哪吒唇间。
哪吒有些讶异,却不反抗,而是虚扶住掌心那截腰,以防龙族摔着。
“我、我来……”敖丙声音发颤,他固执地重复道,“我是男子……是公龙。”
“什么?”哪吒面色倏沉,“你再说一遍?”
敖丙也恼了:“我来!”
哪吒冷嗤一声,显然不以为然。他五指收拢,在龙族腰上不轻不重地一攥。那处本就敏.感,敖丙离水鱼儿般弹跳起来,噗通跌在哪吒身上。
少年就势攥住他腰肢,指尖挠了挠。敖丙顿时笑喘成一团,泪花都迸了出来。
闹了半晌,哪吒停手,眸中带笑瞧着他:“还来么?”
敖丙颊染薄红,边挣扎边爬起来:“不、不来了……”
末了,他蹙眉摊开掌心,上头沾着层灰扑扑的尘垢,“你身上好脏。”
哪吒闻言起身。
敖丙以为他生了气,慌忙闭眼。等了许久却不闻动静,敖丙悄眯开一缝,看见少年站在床边,眉眼弯弯对着他笑。
下一瞬,哪吒解开腰间的束带。
“铿、铿、铿。”
金甲组件次第落地,发出沉闷的响。护心镜、肩吞、裙甲……被一件件卸去,露出内里赤红的布料。待最后一截胫甲褪下,哪吒只穿着中衣。
布料单薄,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紧实的轮廓。
“现在呢?”他坐回榻沿,看向怔忡的敖丙,“还嫌我脏么?”
烛火跳跳,映着少年褪去威赫后的面容,仿佛一簇春夜里浅淡的流萤,将他周身锋棱晕得软了。天然生着那点朱砂痣殷红,如相思子盈盈地缀在肌肤上。
他坐在那里,像柄收入鞘中的名剑,敛去了大半锋芒。
敖丙摇头,慢吞吞凑近他。
哪吒以为小龙要讨吻,微微低头,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
谁知敖丙又摊开掌心:“擦一擦。”
哪吒见他神智清明许多,沉吟了片刻:“要不……不做也罢?”
“那怎么成!”敖丙急道,“你既然来了,难道要像方才那般抛下我?”
哪吒狭长的眼眨了眨:“不会。”
说罢,唇瓣极轻地碰了碰小龙脸颊。
敖丙怒了:“说话便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被封住了。哪吒衔着他下唇轻吮,将细小的抗议全然吞没。敖丙唔唔挣扎着,手胡乱推搡,却被少年捉住腕子,引至自己衣襟上擦拭干净。
一吻绵长,敖丙眸中水光潋滟,烛火在那双凤眼里碎成点点繁星。
哪吒望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占据着那片水光的全部。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看我作甚?”
“天爷!”敖丙睁大蓝眸,惊愕道,“你这人怎这般不讲洁净?”
“……”
两人总算坦诚相对。
哪吒看向龙族胸前,那里有两处浅浅的粉樱,他吻了吻其中一朵。
情潮翻涌,敖丙再顾不得其他,本能地弓身贴近,离了水的龙自然渴求甘霖。他浑身发颤,只攥握着哪吒的手,尾巴啪嗒、啪嗒敲打着床板。
“小声些。”哪吒低语,“外头……有很多人。”
敖丙处于情热中,脾气格外冲:“这些人怎么如此闲?专来看旁人云雨不成?”
哪吒倏然捂住他的嘴,因着另一只手与敖丙十指相扣,这只空闲的手是从缠裹的龙尾处艰难抽出的。
敖丙整条龙红成了熟柿,他心想。
这人真是不讲究,用沾了这些的手来捂他的嘴!
见哪吒毫无收回之意,他羞愤交加,狠狠咬在那只作恶的掌心上。
“嘶——”哪吒缩手,见虎口处多了一圈清晰的牙印。他却丝毫不恼,伸指挠了挠敖丙下巴。
“小狗龙。”
……
哪吒本是莲藕化就的烈性根苗,他犹自兴浓,浑不知手下力道轻重。
敖丙咬着唇,待热潮退去些许,终于化出了两条修长的腿来。人形尚不习惯这般对待,他下意识想逃离。
身子刚挪动半寸,脚踝却被一只灼热的手掌握住,轻易拖了回去。
“去哪?”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嗓音。
敖丙扑倒在被褥间,他挣动几下:“够了…可以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钉穿的蝶,徒劳地颤着翅翼。敖丙其实并不知道情期如何才算终了,他只知道自己无处不痛,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可压着他的人稳如磐石,掌心抵着单薄的肩胛,迫使龙完全展露背脊。
银发迤逦散开,露出那段脆弱的颈项。一道旧疤赫然入目,色泽略深,皮肉凹凸不平——被极锋利之物生生割开又愈合的印记,几乎斩断了龙的颈脉。
哪吒满面的春情潮红,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悬在伤疤上方,良久,才沉沉按下去。触手粗糙起伏,与周遭雪腻的肌肤格格不入。
“这是怎么回事?”
敖丙在发抖。
不止是身体,连魂魄都在颤。那股萦绕周身的火灵之息太熟悉了,无数个深夜的噩梦里,都是这个气息的主人将利刃探入他的椎骨。
惨烈的画面席卷而来。
“听说龙筋最韧,正好给我爹束甲。”
海水、绫缎、枪尖……剧痛从颈后炸开,仿佛整条脊骨被活活抽离。
“是、是你,”敖丙感觉不是自己在说话,而是某个困在旧往里的幽魂,借着他的躯壳发出声音,“是你抽了我的龙筋。”
语毕,他自己先惊住了。残余的理智回笼,敖丙意识到他说出了多么致命的事。
与陈塘关那时不同,现在没有绫罗蒙眼,也无法器束缚加身。
于是他清清楚楚看见哪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两弯眉弓压着凛冽杀意。少年将军唇边还沾着方才染上的水光,眸中却已结起千年寒冰。
赤绫绕在臂间,将他眉眼唇鼻镀上一层血色。
玉面含煞,修罗临世。
龙族惊惧交加,在这凛然注视下颤了颤,沁出些淅沥。
“啊——!”敖丙眼前发黑,声嘶力竭地挣扎起来,“滚开!你滚开!”
哪吒一言不发,将他按得更牢。深藏的地方被叩击,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敖丙在惊怒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侵袭下,闭眼堕进了黑暗。
他身子蜷得紧,似新发的玉兰骨朵儿,纤纤弱弱地收着。霜雪似的肤肉.漫开胭脂色,层层叠叠,白是白、红是红刺眼得分明。
眼尾沾湿,泪痕直浸到腮边,亮晶晶。
哪吒看着龙族,想碰碰那长长的雪睫,最终却停下了手。他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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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些潮气,冰凉湿润,让他想起了陈塘关的海水。
许多年前,他或许也是这样满手濡湿——
那时他握在掌心的却是一根沾血的的龙筋。
……
敖丙发现自己躺在衾被里,身上狼藉被清理干净,连失控浮出的鳞片都被人一一拭过,映出清凌凌的水光。
哪吒半跪在榻边,刚放下手中的帕子。他这会儿和齐整一词完全挨不上边,衣不蔽体,满脑袋黑发凌乱,莲身全是龙族留下的抓痕,十足十的狼狈。
瞧着对方的倒霉样,敖丙莫名有些恼。又联系到刚才的对峙,他想也未想,抬脚就踹在了哪吒的肩头。
“哐当!”
小半桶的清水被撞得晃荡,溅出了些许,愈发捉襟见肘。
哪吒猝不及防,被踹得身形一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黑眸却沉沉的,像是压着千钧乌云,山雨欲来。
敖丙通身生寒,将斥骂生生吞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怎么会没人告诉哪吒他们之间的血仇?
哪吒其实知道。
陈塘关的旧事他自然听别人议论过,东海龙王敖光一子毙于他手,但那龙的具体名姓、形貌哪吒却从未挂心。
屠龙抽筋于当时的他而言,与斩妖除魔并无二致。可现在,抽象而模糊的龙子变成了活生生的、会哭泣、会愤怒的敖丙。
眼前的龙君蜷缩着,越发衬得身形瘦削、骨相嶙峋,浑身只覆了层薄薄的皮肉。他脆弱又纯艳,经一番风雨催折,像支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素荷。
哪吒心头涌起钝痛,一锤、一锤,敲得他灵台嗡嗡作响。
他为何独独对这条小龙如此狠绝?
敖丙也在揣摩着哪吒的神色。
少年惯常藏不住心事,喜怒都燃在眉梢,一览无遗。可现在那张脸上除去漠然,再辨不出更多情绪。
敖丙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察觉周身清清爽爽,没有太多不适。那桶所剩无几的清水,显然被优先用于清理他。
反观哪吒依旧一身痕迹,乱发沾汗。
哪吒顺着他视线看了看自己,误解了那眼神中的含义,以为是嫌恶脏污。
他不发一言,从豹皮囊中取出传讯玉佩。
……
营中多数人没能安眠。
同帐的黄天化、杨戬不知为何迟迟未归,雷震子心里又装了事,辗转着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捱到天蒙蒙亮,刚有几分朦胧睡意——
床头的玉佩亮了,嘟嘟响起来。
雷震子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消,没好气地接通:“何事?!”
“雷震子,”那边声音压得有些低,“可否……替我打两桶水来?”
雷震子一口气堵在喉咙,怎么也下不去。
如今周军高阶将领,谁不知道哪吒营帐里方才上演了怎样一出?
这一莲一龙是真不把他当外人!
他正欲张口骂这厮扰人清梦还厚颜无耻,哪吒的声音再次传来,抛出一个让他瞬间清醒的条件:
“接下来三个月,所有轮值的采集、巡边乃至去附近城镇放风的机会,只要是我的份例,全都归你。”
雷震子到嘴边的讥诮顿住了。
周营军纪森严,将领平日不得擅离驻扎地,每月仅有一两次机会可以赴周边集市或乡镇采办物资,机会格外的珍贵。
哪吒生性好动,往日为争这等差事没少耍赖斗嘴,如今却愿意拱手相让给他。
还是三个月……
雷震子握着玉佩,神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那头也安静着,隐约传来另一个人僵硬的呼吸。
也罢。
雷震子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行,你等着我。”
20. 神誓
夜幕渐浅,缀着几粒疏淡的星子。
雷震子提着两只桶,步履匆匆。这一路颇不太平,巡营的士卒一队接着一队,他已经第三次撞见巡逻的队伍了。
他不得不挤出笑容,干巴巴地招呼:“哈哈,诸位辛苦。”
为首的什长是个敦实汉子,瞧见他手中水桶,面露讶异:“雷将军,这般时辰怎么还去打水?”
雷震子仰首望天,故作悠然地胡诌:“长夜漫漫,有些睡不着,就想着……打些水净净身。”
另一个年轻士兵快嘴接道:“将军真乃雅洁之人,这般勤于盥洗,实为营中楷模。”
“哈哈。”雷震子又干笑一声,心中暗骂这马屁可真拍到马腿上了,谁爱这劳什子折腾!他脚下步伐更快,几乎要拎着桶小跑起来。
他并非不能振翅飞去,只是风雷之声势必惊动全营。若真如此,明日营中流传的怕不止是哪吒帐中秘闻,还得添上他雷震子半夜发癫,扑腾翅膀只为打水洗澡的奇谈。
思及至此,雷震子认了命,一步一步踏实走回去。
好容易捱到哪吒营帐前。
两名值守亲兵站得离帐门老远,目不斜视,身姿笔挺,面上的尴尬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雷震子脚步一顿,心道:完了,怕是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大家心里都透亮了。
他脸上热辣辣,又冲那两人“哈哈”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快步走到帐前:“哪吒,水来了。”
哪吒撩开帘子,小心地接过水桶:“多谢。”
雷震子颇为诧异。
灯影照见哪吒半张脸,他眼底沉沉郁郁,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阴鸷。雷震子不由得往里看去,小小油灯晕开一团,照亮了榻上的龙。
玉雕雪塑的轮廓,山水灵气钟毓出的精怪模样,美得不似尘寰中人。
雷震子有些明白,为何哪吒会对这条小龙如此反常地执着。这念头刚起,他却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哪吒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眸光深深:“看够了?”
“哈哈。”雷震子一个激灵,忙收回视线,再度堆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帐帘唰地落下,险些拂到他的脸。雷震子碰了一鼻子灰,无奈摇头。
传讯玉佩又嗡鸣作响。
他拿起一听,是师叔姜子牙唤他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雷震子看着玉佩,心道今夜当真无法安枕。
他苦笑一声,朝中军大帐方向行去。
有了方才的教训,雷震子这次不敢贸然掀帘,而是在帐外稍驻,平复着气息。
风拂过,将帐内对话送了出来。
姜子牙率先开口:“哪吒所中乃是‘迷情引’,此非寻常幻术,实类情蛊。子蛊寄生人体,侵染脏腑,最终抵达心脏。中者会身不由己亲近母蛊所在之人,沉湎难拔。此术厉害处在于它不侵神魂,只坏肉身。”
“寻常修士有三魂七魄可守灵台,而哪吒乃莲花化身,无魂无魄,全身尽是仙莲灵藕所化——专侵血肉躯壳的邪法,正是他的克星。”
“此前杨戬以探魂术查验,没有发现异常,缘由正在于此:蛊不在敖丙神魂,而哪吒根本无魂可探。”
“之前哪吒领受五十军棍,却未让军医诊视,拖延至今,方让这术法有了蔓延之机。‘迷情引’气息近乎于无,若非今夜……二人水到渠成,波动格外明显,恐怕我等至今仍蒙在鼓里。”
雷震子屏住呼吸,听见姬发迟疑地接话:“那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
姜子牙沉吟,片刻后才道:“此术几乎无解。然既类蛊毒,则有一法可破……诛灭母蛊宿主即可。”
姬发声音微扬:“丞相是说派人杀了敖丙?”
“非也。老臣之意,是让哪吒亲手了结敖丙。”
“为何定要哪吒动手?”姬发不解。
“殿下有所不知。”光影在帐布上摇晃,映出姜子牙佝偻的身影,“敖丙乃哪吒所开第一道杀戒,亦是天定于他的‘杀劫’。哪吒生于丑时,一身罪业,合该受一千七百杀戒。其他杀戒或可借功德机缘弥补、化解,唯这第一道……”
后面的话,姜子牙没有再说下去,那份未尽之言却让帐外的雷震子遍体生寒。
哪吒对敖丙的态度古怪极了,绝非简单中蛊所能解释。若换作他雷震子作为那“母蛊”,哪吒怕不是早就一枪捅过来了,岂会这般低声下气讨水?
正因这份复杂难言的牵连,让哪吒亲手了结敖丙才显得格外残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纵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在这场封神之战中也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雷震子胸口窒闷,一股子义愤冲上心头。
他得去告诉哪吒!
至少,不能让哪吒在浑噩不明中做出日后必将后悔终生之事。
然而,他刚转过身,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日光从云层后漏出,勾勒出不远处一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杨戬未束冠戴,如墨长发披散,与一身玄衣融入薄暗交叠处。他手中牵着那只威风凛凛的细犬,通体雪也似的白,幽绿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雷震子。
一人一犬像是水墨描就的画,浓处是发与衣,淡处是面容和手,最亮处是雪色以及碧眸的流光。
“师弟,更深露重,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
雷震子腰间一紧,金光灿灿的绳索灵蛇般袭至,将他捆了个结实。周身法力被封,整个人被毫不留情地掼入帐中。
噗通一声闷响,雷震子摔在了泥地上。
眼前发黑,耳边传来细碎脚步声。细犬通体雪白无杂毛,绕着动弹不得的他转了两圈,鼻尖耸动,发出极轻的呜噜声。
姜子牙和姬发闻声齐齐望来。
雷震子曾敬姜丞相运筹帷幄,以“天命”聚人心,辅佐武王吊民伐罪;亦尊武王仁德播于四海,乃民心所向——
他们本该是这煌煌正道、凛然大义的象征。
可方才听闻的只言片语,却让雷震子意识到,个体的生死悲欢于执棋者而言,或许真的轻如草芥。
他想起师父云中子在玉柱洞的谆谆告诫,言及“战阵惨烈,非止刀兵,更在人心算计”。彼时他心怀热血,只道为拯黎民、博功业,纵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光。
可亲耳听闻两位执棋者,平淡地商议着如何“用掉”一枚棋子,他胃里不禁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厌恶。
雷震子强自压下,就着跌倒的姿势,闷声喊道:“末将……参见武王、姜丞相。”
杨戬随后步入,先向主位二人行了礼,然后才上前,将雷震子搀扶起来。
雷震子僵立着,心中惴惴,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发落。
半晌,姜子牙打破了沉默:“清源,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清源?
雷震子心中一跳。
这是杨戬的表字,姜子牙唤着,刻意添了些长辈亲近晚辈的意味……还有他说的“此事”是指哪吒和敖丙那笔糊涂账,还是他这多听多看的莽撞行径?
杨戬撩起黑袍的前摆,单膝跪了下去。他右手翻处,多了一柄寒气森森的短匕。
“军中行事,忠诚为第一要义。雷师弟心性仁善,易为私情所扰,恐于大局有碍。”杨戬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然,清源不会。”
“嗤——!”
锋刃极快极利地划过掌心,血聚而成线,滴滴答答洇在毡毯上。杨戬眉头都未皱一下,将匕首置在旁边,双手虚合,开始吟诵咒言。
掌心血珠未凝,受咒力牵引,与冥冥中某种规则产生了共鸣,最终勾勒出一个符印,没入他额心。
神誓。
以神魂为引、鲜血为媒的古老咒术,誓言一旦立下便同魂魄相连。若有违背,轻则神魂受创,痛不欲生;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修行之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敢轻动此术。
最后一句咒言落下,杨戬抬起头,直视姜子牙与姬发:“杨戬立誓,此生此心,永忠于周,忠于伐纣大业。若有二意,甘受神魂俱灭之惩。请武王、丞相明鉴。”
姜子牙抚掌而笑,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忙不迭上前亲手扶起杨戬:“清源何须如此!你的忠心,我和武王岂有不知?快快起来。”
雷震子看得分明,心头那点凉意渐渐化作讥诮。若真深信不疑,又何必待杨戬以血立誓后才出言阻拦?
这作态未免太过“周全”。
他心乱如麻地想着,那边推心置腹的戏码已告一段落。
杨戬神色淡淡:“一点皮肉之伤,劳丞相挂心。”
姜子牙扶着杨戬臂膀,两人连同一直沉默的姬发,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雷震子身上。
雷震子被看得头皮发麻:这般瞧着我作甚?难道……
也要我跪下发个毒誓不成?
白影闪过,哮天犬蹿至他身侧,毛茸茸的脑袋不轻不重在膝弯一撞。
雷震子毫无防备,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杨戬转身回到他面前,将那柄刚刚饮过主人鲜血的匕首递到了雷震子眼前:“师弟,你的心意亦当禀明武王与丞相才是。”
雷震子脑中嗡得一声,他看着寒光凛冽的匕首,刃上映出自己惊愕的脸,兀自腹诽。
莫非我也要割这么一刀,立这么个誓?
……
雷震子学着杨戬刚才的模样,依样画葫芦,念诵拗口的誓言。
鲜血自他指缝滴落,汇入先前留下的暗红。两滩血泊相接,分不出彼此。
姜子牙、姬发和杨戬沉默地注视着他,连带着蹲伏在主人脚边的哮天。三人一犬八目炯炯,直直盯着雷震子。
雷震子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
自己算是表了忠心,为何他们仍不满意?
“雷震子,”杨戬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方才在帐外所闻之事以及现在种种,皆不得向哪吒透露分毫。”
雷震子看向姜子牙与姬发。
前者抚须,后者避开他的视线,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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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案几上的棋盘。
他们默许了。
一股寒意自雷震子脊椎窜起。
他明白了,方才那神誓只是捆绑,现在才是真正的封口。他咬了咬牙,深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再次握住匕首,锋刃抵上另一处完好的皮肉,用力划下。
血珠子顺着掌缘滚落,比前次更多,很快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雷震子忍着悲愤,将咒言重复了一遍:“今日所闻所见绝不外泄,尤不对哪吒提及半字……若有违逆,神魂俱灭。”
当他话音落下,姜子牙脸上慈和的笑容才缓缓漾开。他不顾雷震子满手血污,一把握住,另一手轻拍他肩膀。
“好孩子,受累了!”姜子牙声音满是关怀,亲热得不得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忠勇之心,实乃我周营之福,武王和我心中甚慰啊!”
雷震子年方十九,尚未及冠取字,姜子牙就以“孩子”、“将军”相称,拍着他肩臂,絮絮说了好些体己勉励的话。
雷震子茫然地点头,胡乱应着,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营帐。
姬发恢复了平日的宽仁:“今日事毕,雷将军与杨将军也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
“末将领命。”杨戬行礼。
雷震子如蒙大赦,几乎是拖着发软的双腿,跟在杨戬身后出了大帐。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肉上。
他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见杨戬径直往营帐方向行去,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赶上前,三转两转将对方拽到远离巡逻路线的角落。
“杨戬!”雷震子胸膛起伏,眼中燃着两簇怒火,“方才究竟是何意?你们……你们早算计好了,是不是?!”
“便是你想的那般。”杨戬语气听不出情绪,“身为周营将领,我们自当以身作则,谨言慎行。”
“以身作则?”雷震子几乎气笑,“好一个以身作则!用神誓捆人、用秘密压人,这就是我们的‘则’?”
他强压怒火,试图与平素敬仰的师兄讲理:“此事我既已不能告知哪吒。师兄,只能看你了,你能否……”
剧痛忽至,狠狠撕扯着雷震子的三魂七魄,像是毒蚁在啃噬心窍,又似置身冰火两极。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头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说不出。
神誓反噬了。
因为他起了“告知哪吒”的念头,咒术发作惩戒。
疼痛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却抽干了雷震子大半力气。他艰难喘着气看向杨戬,眼中满是惊悸,明明白白地写着:
瞧你引我入的这好局!
杨戬看着他痛苦挣扎的全过程,依然没什么表情:“我不会告诉哪吒。”
雷震子以为自己痛出了幻听:“……为何?!”
“天行有常,此乃哪吒命中劫数,亦是那敖丙的因果。天道运转,万般劫运使然,非你我所能强为干涉。”
“你!”热血冲上雷震子头顶,耳畔嗡嗡响,“你不去,那我去找——”
绞痛再次席卷而来,麻、痒、痛、酸诸般滋味混杂,直教人恨不能立时昏死过去,却又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分折磨。
杨戬看着雷震子痛苦痉挛,良久,才毫无波澜地开口:“莫再徒劳挣扎。若我是你会学得乖觉些,顺应时势,方是存身之道。”
“狗屁!”雷震子终于按捺不住,撑着膝盖摇摇晃晃才站稳,“我们和哪吒在战场上多少次生死与共,背靠着背杀出重围?这么多年袍泽之谊,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眼下他的未来、他的意愿被如此轻飘飘地安排,你当真不觉得愤怒、不觉得心寒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哦,”杨戬截断他的质问,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雷震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看着他的反应,杨戬笑了:“你我与他,不过玉虚宫下同门学艺,共事一主而已。师兄弟一场,情分或有,却未必如你所想那般亲近无间。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担各人的业,如此而已。”
在雷震子眼中,杨戬一直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八.九玄功变幻莫测,神通广大,屡次在危难中请来隐世高人、各方神灵相助周军,智勇兼备,堪称砥柱。
可现在,杨戬用无情的话语打碎了自己的光辉形象。
雷震子气血方刚,又遭连番的刺激,理智那根弦啪地断了。他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发着颤,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一个‘与我何干’!杨戬,从今往后,你我师兄弟情分到此为止。我再……再不会叫你一声师兄!”
这狠话听起来幼稚极了,像孩童斗气之时的口不择言。雷震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偷眼去觑杨戬神色。
“哦。”杨戬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今日饭菜尚可”之类的闲话。
然后,他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杨戬似想起什么,抬手牵了牵掌心的绳索。
“时辰不早,我去巡营遛狗了。”
“雷将军,回见。”
21. 伤疤
哪吒将身上最后一点水渍擦净,换了件新的里衣。
他端着碗清水,小心走向塌边。
敖丙靠坐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听到脚步声靠近,他迷迷蒙蒙地望过来。
“你这般困,怎么不躺下睡?”哪吒放轻了声音,将水碗递给他。
敖丙接过,慢吞吞地答:“在等你。”
哪吒盯着敖丙看了会儿,眼底的阴霾散开些许,浮现几分笑意。
小木头龙倒是会说话。
敖丙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稍安。如今他情期未过,能倚仗的只有眼前这喜怒无常的少年。
他犹豫几息,往床内挪了挪,空出些位置:“你……要不要再歇息片刻?”
“不必。”哪吒回答得干脆,他取过搭在一旁木架上的赤红外衣,动作利落地穿了,俨然是要出门的架势。
敖丙心头一跳。
他深知两人身份对立,哪吒和敌俘行了那般荒唐事,岂能不受军法追究?
想起上次五十军棍落在哪吒背上皮开肉绽的声响,敖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胆气,赤足踉跄着扑到哪吒身边,一把攥住了对方正在系腰带的手:“你要去哪里?不许去!”
哪吒没应声。
敖丙拽他的手发着抖,心中那点惶惑迅速扩大。
他怯怯地抬起头,去瞧哪吒的脸色。少年低垂着眼,鸦睫纤长浓黑,就那样任由他拉着。
敖丙那点子勇气霎时泄了个干净,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哪吒抚平衣袖的褶皱,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哪吒!”敖丙急唤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不适,紧跟着追到帐口。那抹赤红身影消失在层层营帐之间,越行越远,最终那点鲜明的颜色再也瞧不见了。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交叉长矛,面无表情地拦住敖丙:“请回。”
-
哪吒背着那杆威名赫赫的火尖枪,心怀负荆请罪的决绝念头来到中军大帐。
姜子牙和姬发正对坐弈棋。
哪吒单膝跪地:“弟子行事孟浪,私留敌将于营中,特来请罪,听凭武王和丞相发落。”
出乎意料,预想中的震怒并未降临。姜子牙将手中黑子徐徐落下,神色格外平静:“此事……牵扯甚多,非一时可决。且容后再议罢。”
姬发朝哪吒颔首,示意他起身。
军法如山,为何独对他网开一面?
哪吒心中诧异,升起浓浓的不安。他欲言又止,最终将疑惑压下。无论如何,不即刻追究,对他、对敖丙都是眼下最好的局面。若自己现在受重罚,那小龙的情期……
他恐节外生枝,然而敖丙的安置却不能不问:“丞相,弟子昨夜确有不妥。但敖丙他身份特殊,情期未解,若无人看顾恐生变故。弟子恳请——”
“你与他之事,我不会横加阻拦。”
哪吒愕然抬头。
姜子牙续道:“少年人情热,我并非不通情理。只是……你须时刻牢记自身职责。家国大义、万民福祉远在个人私情之上。莫要因小失大,辜负了你一身本领和天命所托。”
这话语重心长,也是变相的警告:不追究,但要有分寸。
哪吒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忙躬身作揖:“弟子明白,定当谨记丞相教诲,不敢有负!”
“去吧。”姜子牙挥了挥手。
……
东方既白,漏出缕缕金丝。
哪吒退出大帐,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想着小龙醒来定是饿了,他转去火头军处,特意寻了些软糯的粥点并几样小菜,用食盒盛了,欲带回与敖丙。
行至半路,却见雷震子和黄天化站在一处说话。雷震子脸色颇为怪异,拉着黄天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昨夜你究竟去了何处?害我——”雷震子压着声音,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
黄天化一脸莫名,打了个哈欠:“木吒临时有事,我替他巡夜去了,刚刚才交卸差事。怎么,雷大将军有何指教?”
他上下打量雷震子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奇道:“你这是……撞煞了?”
雷震子看着他一脸无辜,心想你倒是安稳,我昨夜却经历了什么,又知晓了何等要命的事!
满腹话语翻腾,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恰好瞧见哪吒提着食盒走来。
雷震子仿佛看到了救星,几步迎上去。
哪吒见他神色古怪,一副肠子打了结的模样,问:“何事如此慌张?”
雷震子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噫。”
哪吒疑惑地看着他。
雷震子眼神挣扎,又挤出一个字:“吁……”
哪吒耐心渐失,心中惦记着营帐里还饿着肚子的小龙,昨夜折腾,今晨又空着,不知难受成什么样。
他催促道:“有事便说,吞吞吐吐作甚?”
雷震子嘴唇嚅嗫,仍是说不出个囫囵句子。最终,他重重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长叹:“嚱!”
哪吒的耐心终于告罄。
这一声叹得百转千回,却半个有用的字也没有。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雷震子一眼,只觉得这位师兄今日古怪得紧。然而敖丙还饿着,他没空在这里猜哑谜。
“既无事,那我先走了。”哪吒撂下这句话,朝营帐的方向行去。
灿金照出他的影子,与满脸苦涩的雷震子的影短暂交错,又各自投向不同的前路。
看着哪吒头也不回的背影,雷震子满肚子的话像被塞住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冲不破神魂的封禁。
人在极度憋闷又无可奈何之时,总想寻个出口,哪怕那出口只是对着一个全然不知情的人,喋喋不休地说些云里雾里的废话。
于是,倒霉的黄天化就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两人一同回到共用的营帐,这一路上,雷震子几乎是不停嘴,拉拉杂杂,喋喋不休。然而,受神誓所锢,字字句句都在紧要处滑开,绕来绕去,有用的信息半个字也无。
黄天化听得眼皮发沉,哈欠连天。一进帐,他就踢掉靴子,径直扑向自己的床铺:“师弟,我当真困得紧,先歇了。”
“黄兄啊黄兄,”雷震子正说到激动处,不由气结,“你这般年纪、这般境况,如何还能睡得着?”
黄天化连眼皮都懒得抬,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秒速入了梦乡。
徒留雷震子一人杵在帐中,看着对面那张属于杨戬的整洁床铺。
他有些羡慕起黄天化来,或许千年之后,这傻小子还是这样没心没肺地倒头便睡,不为任何隐秘的重负所困吧。
……
千年后杨戬府邸。
花厅内,几竿修竹掩映,滤下疏疏落落的日光。
三人围坐着,气氛算不得热络。
杨戬手捧一卷竹简,也不知是真看入了神,还是刻意避着人。
桌上仅有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汤色泽深褐,还有几碟朴素的糕点。
哪吒挂完传讯后,雷震子端起茶盏,试探着嘬了口,整张脸皱成一团:“这茶真是苦煞人也!”
他望向对面八风不动的杨戬,咂咂嘴,忍不住抱怨:“旁人摆鸿门宴,赖好也有佳肴美酒撑个场面。杨戬,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几杯刮肠子的苦水,几叠瞧不出滋味的糕点便想打发我们?”
杨戬眼皮略抬了抬:“我府中后园尚有地牢数间,阴凉僻静。雷将军若嫌此处招待不周,可移步那里,想必更合你意。”
雷震子被噎得一滞,深知此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只得干笑两声:“哈哈……罢了罢了。茶挺好,清心败火。”
他看向魂不守舍的黄天化,这位方才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里捏着块糕点,半晌也未入口。
“天化,”雷震子试探着唤道,“你在想什么?心中有何事不成?”
黄天化似乎惊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将糕点放回碟中,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说:“没什么,不过走神罢了。”
这反应勾起了雷震子的好奇。
结合黄天化针对敖丙的别扭劲儿,一个念头福至心灵闪过。雷震子打量着他,缓声问:“你还记得,当年送你上封神榜的是谁吗?”
黄天化沉默了数息,久到雷震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一个干涩的答案:“……是高继能。”
“是啊,是高继能。”雷震子紧盯着他的眼睛,“杀你的是他,与敖丙有什么干系?你为何每每提及那条龙,总是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
黄天化抿紧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别开脸,恢复了那种沉默的姿态。
雷震子敏锐地察觉到黄天化心中定然藏着什么与敖丙相关的芥蒂,他还想再探,对面一直静观的杨戬却合上了竹简:“雷震子,今日请你过府,非为品茶闲话。乃是奉命看管于你,防你再生事端,再起不该有的妄念……哪吒之事,你趁早收了心思。”
“啊?”雷震子一愣,旋即指着旁边的黄天化,“又来?只看着我?那他呢?”
杨戬瞥了眼发呆的黄天化,冷声道:“他不必。”
“为何?”雷震子不忿。
“因为,”杨戬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他若遇上敖丙相关之事,只会去搅混水、添乱子,绝不会施以援手。既无帮忙之患,自然无需额外看顾。”
雷震子无法反驳,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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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抓了抓头发,心中牵挂哪吒,却又不敢明言。他想起什么,取出一面光华内蕴的小镜。
这窥影镜算不得顶级法宝,却能略窥一定范围内的情景。
凡间的灶房。
哪吒与敖丙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两人挨得极近。下一瞬,哪吒一把将敖丙拦腰抱起,放在了灶台之上。
雷震子暗道不好,这两人莫不是又要打起来?
画面流转,哪吒并未将敖丙摔出去,而是轻轻将其放在了灶台边沿。紧接着,哪吒俯身凑近,在敖丙微阖的眼皮上,准确的说是那点嫣红如朱砂的小痣处落下一吻。
“啪嗒!”
雷震子手一抖,那面宝镜脱手飞出,摔在了地上。他脸侧发烧,最后只化作一声暗骂:
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多余管这档子事!
他悻悻然捡起镜子收好,重新坐回石凳上,只觉得那杯苦茶尝来有几分应景。
为了驱散心头的不自在,他没话找话:“说起来,杨戬,你既奉命看住我,为何不去看着哪吒的家人?李天王、殷夫人,还有金吒、木吒,若是知晓此事……”
“他们不会管这件事。”
雷震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杨戬看着沉浮的茶叶,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李家上下,无人会管哪吒之事。”
……
没人管束的哪吒无挂碍,正勾着头去亲小龙。
敖丙倚在灶台边,银丝儿般的长发披散,澄澈的蓝眸子似水玉。哪吒见他无推拒之意,心里那点子欢喜按捺不住,展臂将龙轻轻巧巧抱上了灶台。
灶台约半人高,板面被哪吒擦拭得光可鉴人,凉浸浸的。敖丙身子忽然悬空,唬了一跳,蓝莹莹的眸子睁得圆圆。
哪吒被瞧得心坎儿发软,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唇尖儿碰了碰胭脂痣。
敖丙下意识抵住了哪吒心口,掌心隔衣传来少年坚实肌骨下怦怦的跳动,一声声,又急又重。他心思有些飘忽:若这人忆起前尘旧事,可还会像现在这般?
怕不是又如当年,将他弃如敝履?
他胡思乱想着,才发觉少年郎颊上飞着晕红,似敷了薄薄的桃花粉,瞳仁乌亮亮,只盛着他一条龙的影子。
敖丙心尖发颤,恍惚觉得子蛊并非种在哪吒身上,而是钻进了自己心窝里,麻酥酥、晕陶陶。
他似被灼亮的眸光摄去了魂魄,不由自主地仰起脸,主动将唇印上了哪吒的。
从前在周营,哪吒总携着一股蛮横的狠劲,亲吻也似攻城掠地,常弄得他唇瓣生疼。所以敖丙舔了舔对方的唇线,就想退回安全距离。
然而,哪吒毫不犹豫地追吻过来,炽热的唇重重覆下,蓬勃的火灵气息将他包裹。
后颈旧伤处被覆着薄茧的指腹揉按着,始作俑者的触碰化作了利器,轻易便能揭开那层看似愈合的痂。
敖丙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疤痕原本极狰狞,好在后来哪吒寻来诸多灵药仙膏,日日为他涂抹。但龙筋被生生抽离的损伤刻在了本源里,终究留下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哪吒探入他的衣襟,手下学着描摹起来。谁知敖丙挣得更凶,眉尖蹙起,眼里水光汪汪,瞧着好像难受得紧。
敖丙抓住另一根稻草,搬出哪吒自己说过的话,“是你说的,要注意身体……”
哪吒手上力道松了些。
敖丙斥道:“放开!”
听出他真动了气,哪吒才恋恋不舍地抽回手。见状,敖丙寻出帕子,扯过哪吒的手狠狠擦拭。
哪吒见他神色稍霁,心思又活络起来。
湿漉漉的手捏住敖丙下巴,激得小龙一偏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他跳下灶台,落地后腿软了一下,却立刻站稳板起脸,拿出巡查使的架子:“下午我要去青帝庙巡视,你不准再整什么幺蛾子!”
哪吒颇感遗憾,又有些不满,心想自己明明是按图索龙,怎地反惹他不快?
他看着敖丙单薄的身形:“下午我自己去,你在房中好生歇着。”
敖丙眼波横过来,不虞道:“你是巡查使还是我是巡查使?怎么还抢起活计来了?”
“我是监察官,”哪吒振振有词,“监察官不就是监督巡查使的?你若肯乖乖呆在房里休养,我便不必费心监督,替你把事办了,岂不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听着他这番强词夺理的话,敖丙心头那点气恼渐渐消去。
哪吒想帮他抚平衣襟,哪知碰到湿润的布料,他心神一荡,又想去寻那淡色的唇。
敖丙抬脚,不轻不重踩在他靴面上,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22. 履霜
二人回到安放龙蛋的小屋。
敖丙推开门。
粉嫩的小东西听到声音,骨碌碌滚过来,依恋地偎进他怀里。
敖丙揽着龙蛋,朝哪吒试探道:“我能不能……设一道结界?”
哪吒将门闩妥:“天尊有令,凡胎肉身行走人间不得擅用法术。”
敖丙唇角往下撇了撇,拿指腹摩挲着蛋壳。那不高兴的样子,明明白白写在眉梢眼角。
哪吒瞥见他这副模样,想了想探手入囊。须臾后,掌心多了一抹烈烈绯红。
红艳艳似乎在囊中闷了许久,一朝得见天光极为兴奋。它在空中悠哉地打了个旋儿,才不情不愿落在哪吒的臂弯。
是混天绫。
“此宝有灵,”哪吒道,“让它护着龙蛋,比你我二人都稳妥。”
敖丙自然清楚混天绫的本事,莫说寻常妖邪,就是天兵天将来了,也未必能在它跟前讨着好。
比起他和哪吒两个被禁了术法的凡躯,红绫确实是最可靠的倚仗。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用过饭再去?”哪吒又问。
敖丙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将龙蛋安放在蕴灵贝里:“时辰尚早,我们现在去吧。”
话音甫落,他觉得自己被柔软碰了碰。
混天绫小犬似的衔着他袖口曳了曳,绫角傲然地翘着,分明是讨摸的意思。
敖丙眉间的郁色化开,抚了抚红绫尾端。触手温软,因火属性自然而然藏了些暖。
混天绫餍足地松开了他,飘飘然飞回龙蛋旁。
红绫将整个蛋环在中央,层层叠叠裹得严实,像是一条护巢的赤蛇。龙蛋对绫罗颇为好奇,他闪了闪,却没有挣扎的意思,安静地窝在温红里。
敖丙放下心来,随哪吒出了门。
-
青帝庙立于山坳之间,远观意外地富丽。重檐歇山,碧瓦朱甍,积雪覆其上,好似镶了厚实的银边。梁柱漆色经风雨剥蚀,依稀能辨出昔日的朱绘。
庙前的彩旗翻卷着,赤橙青黄,片片流云般栖落。四野无人,也没有鸟雀踪迹,唯余积雪压枝簌簌而坠。
敖丙和哪吒对视一眼,先后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正中只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满是干枯的药草。灰绿色茎叶蜷缩,不知被搁置了多久。柱上悬了些火把,燃燃烧得正旺,焰舌持续吞吐着。
敖丙瞧着面前空荡荡的庙宇,生出几分涩意。
这本该是供奉哪吒的地方……
现在却一尊泥塑也无。
他望见屋顶西北角坍出个窟窿,边缘的瓦当碎落,显现着铅灰色天穹。
积在檐角的雪时不时坠入,被殿内温度催着融化。冰棱聚出点点晶莹,转而汇成一脉,将灰烬冲开了些。
敖丙敛了眸光:“此处并无异状,我们不如去寻道明……”
庙外掠过了一道黑影。
见状,敖丙想也未想,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敖丙!”哪吒紧随其后,却撞上了一道屏障。
哪吒按上去,掌心所触浮出几道青色指痕,幽深而空蒙,色如空山烟雨。
哪里来的禁制?
哪吒的面色沉了下去。
他隔着青色屏障看向远处,小龙的影子疾速远遁,越来越小,与山间雾霭融为一色。
身后滴水声依旧不紧不慢。
嘀嗒、嘀嗒。
……
敖丙穿街过巷,紧追着黑影到了镇西的染房。他身手颇为矫健,翻过墙头进入院中。
放眼望去全是布。
竹竿撑得极高,足足有丈余,横竖交错搭成一片纷乱的阵。院内垂挂着各色布料,靛蓝、艾青、藕荷、秋香……
敖丙穿行其中,恍若涉入一片彩帛之海,他看不见斑斓的尽头,也辨不清方向。
破空声毫无征兆。
敖丙身形急转,堪堪避过一道凌厉的劲气。身旁的竹竿应声而折,他低头瞥去,发现竹身嵌着一物——
牙。
发黄,根处沉积黑褐色垢迹,磨损的咬合面昭示着它的主人是一位老者。
破风声又至。
他挥竿格挡,竹竿和牙齿相击,三两下就被生生劈裂。
不妙。
敖丙心知自己已入困局,当务之急是撤出这里。他屏息向院侧挪动,想要退出这片色彩织成的迷宫。
余光里的黑影又动了。
敖丙旋身,将手中的残竹挥出去。
黑影不避不让,爬行动物一般蜿蜒着缠上竹身,渐渐越收越紧。翠色的竹节崩裂,尽数碾作了粉末。
……袭击他的是头发。
年轻人的长发黑亮丰韧,眼见就要攀上敖丙握竿的手指。
他当机立断地松手,抽身向后退去。
风声再起,敖丙扯过一方布料向前掷去,自己借力向旁侧翻滚。
袭来之物撞了进去。
幽绿色的黏液大面积淌出,接触它的布料迅速焦黑、溶蚀,发出嗤嗤的响。紫布塌陷下去,底部蔓出多余的绿沫。
空气中弥漫着恶臭,敖丙掩鼻退了几步,这才看清了从破布里挣出的东西。
是那些人皮怪物。
敖丙瞥了眼脚边散落的竹竿,断口尖锐,但毕竟是竹质,许是刺不穿它们韧滑的皮囊。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迅速探入储物囊,取出了那叠符纸。
世人讲究入土为安,魂归幽冥,火化是最干净的方式。这等强行撑起残骸作恶的邪物,应当最惧火。
敖丙不加思索地抬手,拈出一张火符。
看清上面的花纹,他动作顿了下。与平素所用火符不同,它的笔势更古拙,收锋处多了几道焰纹,似是掺了什么别样的法力。
他将符纸夹于指间。
眼见着人皮怪物扑来,敖丙振腕掷符。
金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明灿灿、煌煌赫赫。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在火光中变得焦黑,再也瞧不见了。
三昧真火。
龙族御水,对此等极致之火最为敏感。火息扑入敖丙的眼睑,灼得眶里发酸。
能用三昧真火者,必是修为臻至化境之人。
……那侍仆是何来历?
又一只人皮扑至眼前,敖丙几乎能看清它的纹理。
他将手中点燃的符纸向前一推。
敖丙用狐披风护住头脸,然后被火浪掀翻在地。狐裘浸润过深海寒息,护得他皮肉未焦,但一些银发不幸被撩及,霎时烧成黝黑的颜色。
他撑着地咳了几声,想要起身。
面前那匹淡青布料却鼓荡起来,那道黑影从布后穿透而出。
明明看不见形体,但敖丙知道,这是他一路追踪的妖怪。
来不及再取符纸。
敖丙下意识掐诀,丹田处空空如也。
禁仙咒枷锁般紧扣,他什么也使不出,什么也唤不应。
黑影已至眉睫。
敖丙闭上眼。
“锵——”
一声清越的激鸣如龙吟,寒芒挟裹霜雪之气,贯空而去。
敖丙睁眼。
长戟刺入冻土,击穿了覆着布料的人形。浅蓝杆身泠泠,霜纹从镞尖流转至尾,似一泓秋水淬入月华。
履霜。
他的本命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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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它是何时藏入囊中的?他明明将它留在了东海。
怪物剧烈颤抖着,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黑气狂涌而出,又尽数消逝。淡青的布料失去了支撑,飘然落在地上。
敖丙的衣襟染尘,他跪坐碎布、焦痕之间,仰头望着那柄长戟。
“锵、锵。”
履霜戟落进了他的掌心。
-
哪吒擎起火尖枪,腕间用力,朝青色光障连戳了数下。枪尖抵在那层薄光上,除去漾开几圈青纹,再无别的变化。
他将力道加至十分,屏障还是纹丝不动。
禁仙咒将哪吒周身上下所有同灵力相通的窍穴封得严严实实,他的丹田里什么也没有。火尖枪感知不到主人的真元,被迫敛去锋芒,成了一杆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长枪。
哪吒将枪尾拄地,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端详殿中的情形。
他和敖丙方才同在此处,如果妖怪施法布设结界,他不可能毫无觉察。
除非……这结界从一开始就在。
是阵法。
何时触发的?他想起了滴水声。
那些雪水潺潺流动后,他才触到了那层屏障。
哪吒走到供桌前。
药草躺在原处,他拈起一茎,凑近观察着。
艾草。
所谓的纯阳之草,驱邪避秽,却不适合阴虚火旺者。他放回艾草,叶片触碰到桌上的木纹,发出沙沙声。
木。
哪吒行至殿柱旁。
巨柱乃纯铜铸就,叩之清越。柱身浮雕各类的图案,直入彩绘的屋顶,坚硬又宏伟。
金。
铜柱半腰悬了些火把,总共十根。火把熊熊燃烧着,不摇不曳。然而从他们进庙到现在,它们似乎没有一分增减。
火。
满殿无人供奉,自然也没有人洒扫。尘土却积得十足十的均匀,像是被刻意铺成。
土。
哪吒望向殿顶。
积雪探入屋内,因室温渐趋融化。水滴折射着灯火,亮晶晶,如同断了线的流苏。
水。
金木水火土。
五行俱备,其中火势最盛,为阵眼。
火旺则阵固,阵固火愈旺,这般周而复始。
他提起火尖枪,挑向最近的一处火焰。触地后,它徒劳地嘶嘶几声,熄了。
一盏灭,九盏依次倾覆。
哪吒动作极快,将十处明火全然扑落。
最后的焰尾跳动了一下,将殿内照得亮了瞬,彻底沉入幽暗。
哪吒收枪,跨出了已经瓦解的阵法。
雪地空阔,不见小龙的踪影。他取出那枚烁烁的金圈:“走,去寻敖丙。”
乾坤圈像挣脱了樊笼的灵雀,化作一道金光飞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
哪吒:“……”
他望着法器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约莫过了七八次呼吸的工夫,乾坤圈摇摇晃晃地飞回来了,滴溜溜转着圈儿。它凑上前,蹭了蹭哪吒的手臂,极尽谄媚之态。
哪吒看着它,语气平平:“我如今法力被封,驾不得风火轮。依你方才那架势,我若是登了风火轮,怕是连圈带轮一并甩出千里之外了。”
乾坤圈僵住了,片刻后,它小心翼翼地贴上哪吒手臂。
哪吒任金圈蹭了片刻,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乾坤圈得了他这句,欢欣雀跃起来。它飞一截,就停下来等一等。再飞一截,又停下来等,唯恐将主人落下太远。
哪吒跟了上去。
金环既出,便没有他寻不到的龙。
23. 立场
敖丙将长戟横在膝头。
履霜。
他默念这个名字,指腹摩挲着,最终触到上面淡去的裂痕。它大部分的伤口愈合了,只留下一些纵横蜿蜒的印记,就像龙族后颈的疤。
履霜戟碎过一回。
自此敖丙认为,他的本命法器已然消弭。那场血色淋漓的逃亡中,云海倒灌,天宫倾覆,他拖着残破的龙躯逃出,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当时他什么都丢了,父王、族人、尊严,还有这杆跟随他多年的长戟。
再后来,敖丙从未试着唤过履霜。
他不敢,也不愿。
今日履霜却破囊而出,再次救下了他。
银发半焦,好几撮被燎得卷曲。敖丙面上缀了些烟熏火燎的淡痕,他也不知道去揩,就这样懵懵地坐着。
方才他被怪物缠住、命悬一线之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
哪吒、龙蛋、查案……
他统统想不起来。
敖丙听说,每个人临死之前会有一场走马灯,一生种种奔来眼底,好的坏的、记得的不记得的都会走一遍。
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白,无边无际的白。
他想,大约他这一生,也没什么可回顾的。
敖丙的眼睛红了。
却没有泪。
他看着黯淡下去的履霜,那些裂痕敛去光芒,仿佛刚刚一霎的铮鸣耗尽了它积攒五百年的气力。
“履霜。”他唤了一声。
戟身铮然。
敖丙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说他这些年的境况,说龙族如今很安稳,五百年没有风浪,说龟丞相和虾兵蟹将们把他护得好好的,说他好久好久没有打过架了。
……
履霜听着,偶尔铮一声,鸣叫声却越来越弱、越来越飘。
说到最后,敖丙注视着不再回应自己的长戟,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护着我,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然后,敖丙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不想查案,不想回去看龙蛋,更不想见哪吒。他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也好,躺着也好,没有人来打扰。
他好像又开始发烧了,额角在疼,被火灼过的躁意从骨子里往外冒。他将履霜戟收回囊中,抱膝坐下,把头埋进臂弯里,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拨开了他散乱的发。
敖丙迷迷糊糊抬起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哪吒蹲在他面前,乌发凌乱,唇线绷得直直的,抿成一条薄刃。那张脸上没什么好颜色,眸子亮得惊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对方好像是小跑着来的。
现在依然轻喘,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方才追黑影,敖丙抽空回了一下头,他看见哪吒被那道青色结界挡在庙门口。但他没有在意,继续追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好,毕竟,他向来是一个人处理这些事。
可是他没有。
敖丙抬起发晕的脑袋,想唤那人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急了,呼吸不由得越来越快。胸口像是压了大石,闷得他眼前发黑。
哪吒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扑跪下来的,一手揽住龙族单薄的背,另一手用力拍着,嘴里说着什么。敖丙听不清,他看见哪吒嘴唇翕动,看见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在渑池——
现在似乎又不太一样。
哪吒见他呼吸越发艰难,不再犹豫,弯腰低头凑近,唇贴上龙族的唇。
温热相触,他渡了一口气过去。
敖丙推开对方,别过脸剧烈地咳了几声。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唇瓣,有些嫌弃地抱怨:“都是你呼过的气……还弄了我好多口水。”
哪吒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腔子里。
他追着乾坤圈跑了很远,远到连自己都不知身在何处。
七拐八绕,穿过几处荒废的村舍,终于望见一座孤零零的染房。哪吒翻过矮墙,看见了坐在雪地里的敖丙。
小龙狼狈得紧。
银发被火熏黑了好几绺,长一股短一股,乱糟糟地支棱着。颊边的烟痕还没擦去,脏兮兮,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猫。
哪吒从没见过敖丙这般模样,呆呆的、木木的,似乎很难过。
他盯着看了片刻,将龙族从雪地里捞起来,揽进怀里。
“我们回家。”他说。
敖丙摇摇头,声音还是哑的:“我想去见见染房的主人。”
哪吒眉峰凛然。
方才跟丢小龙的那一炷香里,他心急如焚、火烧火燎,恨不得将整座山都翻过来……好在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发挥了作用。
但是那样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敖丙却像猜到他要说什么:“别让我白来这一遭。”
小龙眼尾泛着红,眸光却清清明明的。
哪吒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我陪你去。”
……
敖丙和哪吒一齐翻出墙头,他们整了整衣袍,又重新从前门踏入,装作寻常客人模样,要去看后院新染的布匹。
如果直愣愣地去寻主人问话,称得上私闯民宅,于理不合。两人常年不在凡间,却也知晓些人情世故,商议了下决定这般迂回行事。
方才哪吒见银发被燎得不成样子,当机立断掏出匕首,沿着焦痕割了。匕首好用又锋利,但哪吒的手法甚是潦草,毛毛躁躁,切过的地方像被野狗啃过。
敖丙对着雪水照了照,再也不想看第二回。
他默默将兜帽拉了上来,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染房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唤张椿华。她生得眉目爽利,通身自带泼辣之气。嗓门敞亮,说话间露出一口整齐的糯米牙。
她见哪吒和敖丙两人人衣饰不凡,当下热络起来:“二位客官要看些什么?小店各色布料俱全,苏绣杭绸、蜀锦云缎,但凡说得出的名目,没有寻不着的。”
敖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妇人言谈举止不过寻常商贾做派,没有什么异样。
哪吒和张椿华周旋:“先瞧瞧后院的货。”
到了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匹,赤橙黄绿青蓝紫。地上的积雪平整,连一个脚印也无,更不必说什么打斗的痕迹。
敖丙和人皮怪物在此对峙,好些竹架被撞得七零八碎。可现在所有物什焕然一新,没有任何的破损。
哪吒走到架子前,这里原本挂着的几匹布料。半刻前还被怪物喷溅的毒液腐蚀,如今却是鲜艳欲滴。
他试探着抚过布面,触手柔软,绝非障眼法所能伪造之物。
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哪吒想明白,张椿华已笑盈盈跟了过来,开始推销起自家的布匹。
“客官可是看中这匹?这是今年新染的烟笼紫,销路最好,镇里好些小姐太太都抢着要。二位若是拿得多,价钱好商量。”
哪吒看了敖丙一眼,敖丙摇头,示意暂且看不出什么。哪吒思索了下,顺着张椿华的话头说:“既如此,这匹我要了。”
他又随手点了两匹料子,一匹石青、一匹蓼蓝,都不是张扬的颜色。张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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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开眼笑,利落地替他包好,又说了好些场面话,才将二人送出门去。
-
两人行至一处巷角。
“你有没有瞧出什么?”敖丙低声问。
哪吒拨了拨腕间的乾坤圈,面上掠过几分赧然:“那些降妖除魔的法门,我……记不大清了。如今没有法力,纵有什么蹊跷也探看不出来。”
敖丙不敢再多问了。
方才他同那妖物缠斗,情急之下偷偷用了符纸。说到底,神仙下凡不得使用法、术,无论自身修为还是外在媒介,一概禁绝。禁仙咒封的是他二人自身法力,符纸却算“术”,调动天地间的元素为己用……
混天绫、履霜戟能动,是因它们自有灵性,威力也不过平常的武器。当然,如果巡查使通过它们施法御敌,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觑着哪吒脸色,怕对方追问三昧真火的来历。
正规教派修炼过的真火,与寻常散仙小妖的野狐禅大不相同,明眼人一望就知。
若哪吒问起来,他可怎么答?
哪知哪吒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的意思。
哪吒心里自有计较。
他被那道结界困在庙内,眼睁睁看着敖丙追出去。后来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
说不定那火不是敖丙放的,是妖物弄的玄虚。再说敖丙狼狈成这样,若是他放的火,何至于把自己烧成如此模样?
电光火石间,哪吒在自己心里圆了过去。他不打算问,也不打算追究。
立场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想得太清楚——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只是敖丙并不知道。
他见天色将近正午:“饿不饿?我们寻个地方用饭,可好?”
敖丙其实没有胃口,胸口闷闷的,方才那场追逐耗去了他大半气力。但他怕哪吒问东问西,只得应了。
“有些。”他道,“不如去昨日的客栈?”
“听你的。”
……
菲来客栈。
伙计认得他们,殷勤地将两人引到临窗的位置坐了。
哪吒接过伙计递来的菜牌,从头到尾看了看:“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虾仁豆腐,再要个素炒茭白……汤就三鲜菌子汤罢,少放油盐。”
他一口气点了七八样,样样都是清淡软烂、易于克化的。伙计一一记了,陪着笑问可要酒水。
哪吒摆摆手,只让快些上菜。
敖丙瞧着哪吒认真仔细的模样,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好像一直热衷于投喂自己。
之前周营的饭菜,他也吃不下几口。于是哪吒总是一趟一趟往灶台跑,今日带粥,明日带糕,后日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尾清蒸鱼,小心翼翼地剔了刺,推到他面前。
敖丙想,兴许是迷情引在作祟。
不多时菜上齐了,热气腾腾摆了满桌。
敖丙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察觉到哪吒在旁边瞧他,他又夹了一筷子,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做出一副吃得香甜的模样。
可到底是装出来的,几口下去,再也塞不进了。
他望着这一桌子菜,有些发愁。这么多,两个人如何吃得完?
敖丙思忖,要不要寻几个人来分担,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镇子上的事还没查清楚,平白与人结交反倒会添麻烦。
那厢两个新客走进了大堂。
打头的是个老者,一身青布直裰,肩上挎了个药箱。消瘦阴郁的道士紧紧跟随他,正东张西望地看店里的陈设。
二人似乎也是来用饭的,进门就和伙计打了招呼,寻到角落一张桌子坐下。
来得倒巧。
24. 饮茶
敖丙眼巴巴等着哪吒开口邀人同食,毕竟是对方点的菜,总不好他越俎代庖。
谁知哪吒眼皮子都不抬,仿佛没瞧见那二人似的。
李仲颠颠儿地走过来,见了自家子侄一般熟络:“哟,两位正用饭呢?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老朽恰好也饿了。”
哪吒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欢迎”三个大字。
他好端端的二人世界,本想与敖丙清清静静用顿饭,谁知半路杀出俩老头。哪吒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向来不收‘不义之财’么?现在怎地来蹭饭了?”
李仲也不恼,往长凳上一坐:“嘿,你这小子!方才还吃了我煲的汤呢,转身便不认账了?这般态度,仔细往后没人给你煲汤。”
哪吒磨了磨后槽牙,没再顶回去,权当这老家伙不存在。
道明打蛇随棍上,招呼伙计道:“小二哥,添两副碗筷来!”
说罢,也不等人请,他在李仲身侧坐下,摇着一把破蒲扇。
寒冬腊月,扇子却不离手,不知是癖好还是故弄玄虚。
哪吒:“……”
真是没法说。
敖丙因在吃饭,将兜帽卸了,那一头被哪吒割得毛毛躁躁的银发毫无遮掩地露着。
李仲落座后,上下打量一番敖丙,啧啧道:“小友,这才多大功夫不见,头发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敖丙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想伸手去拢兜帽。
哪吒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手腕,将帽兜又拽了下来:“老头,你吃饭就吃饭,怎这么多话?”
李仲两眼一瞪:“你这小子就不能尊老爱幼些?日日和老朽斗嘴,也不嫌累!”
“再说你小子也不行啊。这位小友跟着你,才一会儿工夫头发就成了这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让小友的家人瞧见了得多心疼……”
他絮絮叨叨还要往下说,哪吒却不吭声了。
李仲的话字字句句戳在他心窝子上。
他确实没有保护好敖丙。
见哪吒神色不对,敖丙有些慌。
他怕哪吒因话头又想起三昧真火的事,若追根究底起来,自己偷用符纸的事便瞒不住了。敖丙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仲碗里:“李大夫,先吃饭罢。这鱼做得鲜嫩,您尝尝。”
李仲满意地点点头,夹起鱼来吃了,嘴里还嘟囔:“还是小友懂事。不像某些人,整日没个正形。”
哪吒在一旁瞧着,心道这老大夫絮叨是絮叨,却也有些用处——
至少让敖丙主动说话了。
“哪吒,”道明定定地望着他,“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艾草味儿?”
哪吒执筷的手停住了。
“如今正是数九寒天,又不过端午,你身上这艾草味儿从何而来?”
哪吒暗忖,方才在青帝庙他不过碰了碰枯草,居然被这道士嗅了出来。
此人好生敏锐。
他面上不动声色:“你鼻子挺灵。”
道明眯着眼,蒲扇摇得慢了些:“你是不是去青帝庙了?”
哪吒这回真有些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道明一眼,心道这老道有两把刷子,遂也不隐瞒,问道:“你怎知……”
话未说完,道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道明一字一顿,“把我那阵法给破了?”
哪吒诧异道:“你的阵?”
“正是贫道所设。那庙里有邪祟作乱,贫道以阵法封禁,本待过几日再去处置,谁知……”道明瞥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方才去瞧,被人破了。我还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你这毛头小子。”
哪吒将原先“为民除害”、“破了禁制”之类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若道明是布阵之人,自己这番破阵不是英雄行径,反而成了恶客毁物。
他明智地没有接这个茬,转移话题道:“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再点几个菜,权当谢二位今日相陪。”
道明指着他的鼻尖:“你这小子瞧着浓眉大眼的,怎地尽干些窝囊事?”
哪吒被他怼得没话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道明说着看向敖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眉头渐渐皱起:“你是不是和妖物交过手了?”
敖丙垂着眼没有出声。
道明自顾自地说:“啧啧,弄成这副狼狈模样?看来你修为也不怎么样。罢了罢了,往后贫道不疑你了,疑你也是白费工夫。”
敖·现任东海龙王·丙:“……”
他看着面前的碗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人得罪完哪吒,转头又来埋汰自己。一番话说得既直白又刻薄,偏偏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攻击性可真强。
敖丙端起茶杯,也饮了一口。
李仲拿胳膊肘杵了道明,压低声音:“行了行了,别吵吵了。既有蹭饭的嘴,便该有蹭饭的样儿。只管埋头吃你的,谁还把你当哑巴卖了不成?”
道明撇嘴,将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哪吒搁下碗,探手覆上敖丙的额头。掌心仍是温温的热,热度总也不退。
他眉心微蹙:“劳烦李大夫给他把把脉。”
李仲捋了捋袖子,示意敖丙伸手。敖丙迟疑一瞬,将手腕搁在桌沿。李仲三指搭上,片刻后,原本舒展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带着几分审视,看向哪吒。
哪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作甚?”
李仲不答反问:“你和敖小友认识的时候,他就是这般模样?”
哪吒点头:“是。”
李仲面色稍霁,捋了捋胡须,语气也松泛了些:我还当是你把人家折腾成这样的。既是一开始就如此,那便罢了。”
哪吒听出他话里有话,追问道:“究竟有何不妥?你只管说与我听,我毕竟是敖丙的丈夫。”
“噗——!”
道明一口饭喷了出来,呛得面红耳赤,他瞪圆了眼睛望着哪吒,活像见了鬼:“你……你是什么?”
李仲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吃你的饭,这里没你的事。”
道明捂着后脑勺,却也不敢再问,只拿眼珠子在一莲一龙身上转来转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
李仲看向敖丙。
敖丙和他目光相接,摇了摇头。李仲人老成精,当即会意不再多言。
哪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瞒着我?”
敖丙长长的银睫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神色。
他总不能说“我快死了”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李仲反应极快:“你这孩子,想哪儿去了?老朽不过是看敖小友脉象浮而无力,这是心绪郁结之症。用你们的话说,是有些抑郁之症,身子自然弱些。你做丈夫的可得好生照料才是。”
哪吒没接话。
方才敖丙在他怀里发抖窒息的模样,他亲眼见了,又一路抱回来的,怎会不知小龙身子不妥?可那会儿是情急之下顾不得多想,如今被人点破,又是另一番滋味。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饭桌上有些沉闷。
好在多了两张嘴,满桌的菜很快见了底。
道明抹了抹嘴:“我要去王升家里走一趟,你们去不去?”
哪吒问:“王升是谁?”
“就是先前不听贫道劝解的那个糊涂蛋,”道明继续摇着破蒲扇,慢悠悠道,“既然这位敖小友今儿个也遇上了妖怪,咱们不妨一道去瞧瞧,兴许能寻着些蛛丝马迹。”
哪吒看向敖丙,征求意见。
敖丙点了点头。
四人离了客栈,一路往王升家去。
-
王升的家在镇东一条巷子里,篱笆围就,此时院门大敞,不见半个人影。积雪覆盖的小径上遍布着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屋内。
道明脸色沉凝,示意众人噤声。他将破蒲扇往腰间一插,当先冲了进去。
哪吒护着敖丙紧随其后,李仲拎着药箱也跟了上来。
屋内的景象触目惊心。
面目狰狞的恶鬼立在堂屋正中,浑身青黑,面如靛染,一双眼睛暴突而出。
嘴咧得极大,露出满口锯齿般的尖牙。它一只手死死掐着一个男子的脖颈,那男子因缺氧而面皮紫涨,双腿乱蹬,被掐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王升像野兽一般四肢着地,弓着背脊,在地上胡乱爬动。他万分恐惧,却又逃不脱恶鬼的钳制。
哪吒下意识往敖丙身前挡了半步。
敖丙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蓝眸里波澜不惊,神色淡然极了。
哪吒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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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注意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你看我做什么?”
哪吒收回目光,心里蓦然翻涌起来。他想起敖丙在面摊时惊惧的反应,总不会……
小龙不怕妖怪,而怕他的火尖枪罢?
他还来不及细想,被一声暴喝打断了思绪。
“孽障!看剑!”
道明左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桃木剑,又扬起右手,将一把铜钱哗啦啦撒将出去。铜钱在半空中排成玄妙的阵势,呼啸着朝恶鬼飞去。
那厢,敖丙觉察到哪吒频频望向自己的目光,不禁腹诽:
他这般看我,莫不是盼着我像那些个凡间小娘子一般,遇事往夫君身后躲?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挽住了哪吒的胳膊。然后整条龙往哪吒身侧贴了贴,将半边身子偎了过去。
银发蹭在哪吒肩头,蓬蓬的,像只主动凑过来的小兽。那双蓝眸垂着,睫羽轻覆,瞧不清神色,可挽着手臂的力道却实打实。
哪吒唇角勾起一道弧,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我去帮忙。”
他拍了拍敖丙的手背,这才抽身往战圈中去。
李仲看他二人这般你侬我侬,连忙提醒道:“哎哎哎,道明那一把老骨头了。小子你别光顾着黏糊,快搭把手!”
道明瞧着疯疯癫癫,手上功夫却不含糊。
他那一把铜钱撒将出去,噼里啪啦打在恶鬼周身关窍之上,肩井、膝弯、腰眼处处皆中。恶鬼吃痛,掐着王升的手松了开来。
铜钱嵌入皮肉,黑气从创口不断溢出。
“吼——!”恶鬼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踉跄后退。
道明趁势上前,桃木剑横起,剑身稳稳架在恶鬼的脖颈。
“你也不容易,”道明摇着剑,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寻个宿主吸些阳气,原是谋生的手段。可害人便过了。”
恶鬼连连点头,青面上一双凸眼满是乞求之色。
“今日且饶你一命。”道明收回桃木剑,“往后莫叫我看见你作恶。去吧。”
恶鬼愣了愣,似是不敢置信。它对上道明那双清明的眼睛,才终于信了这人是真要放自己一马。
它忙不迭点头,运起阴气将嵌入关窍的几枚铜钱逼了出来,随即化作阵阵黑烟,一溜烟儿窜出门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敖丙上前几步:“您……这就给它放走了?”
“是啊。”道明收剑入怀,掸了掸道袍,“不放它走,难道还留着它过年?”
“为何?”敖丙不解。
“天道轮回,各有其道。这画皮鬼不过是以吸食阳气为生,就如虎狼食肉、牛羊食草,此乃它的本性。它既未害人性命,贫道便不该越界插手……”
道明说罢,看向劫后余生的王升。
王升左脸上那颗黄豆大的黑痣格外醒目,此刻见道明望来,他尴尬地伸手去抠那痣,眼神躲闪。
“夫君!你没事罢?”
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奔入小院,荆钗布裙,挽着家常的髻,眉宇间却有一股水一般的坚韧。她瞧见王升那副模样,也顾不上屋里还有外人,奔过来将他扶住。
王升摇头,握住她的手:“无妨,多亏这位道长……”
敖丙下意识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也看着他,目光灼灼,像燃着小小的火苗。
王升在妻子的搀扶下起身,踉跄着走到道明跟前,噗通一声跪下,千恩万谢。
道明捋着胡须,受了这大礼:“起来罢,往后莫再贪那点便宜,招些不该招的东西。”
说罢,道明转身往外走。
手中破蒲扇摇啊摇,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剩下几人云里雾里地跟了出来。
敖丙走在道明身侧,满腹疑惑。方才在染房内袭击自己的,分明不是这只恶鬼。黑影来去如风,手段狠辣,和画皮鬼全然不是一路。
他拦在道明身前:“道长,方才那只恶鬼,当真是近日作乱的妖物?”
道明顿住脚步,反问道:“贫道只见到这一只。怎么,袭击你的不是它?”
敖丙摇头:“不是。是另一种。”
“还有活计?”道明听完,眼睛倏地亮了,“好好好!这年头道士的行当越发没落了,正愁没处施展。老天爷倒是赏饭吃。”
“快与贫道讲讲,那东西生得什么模样?”
25. 云楼
敖丙将人皮怪物的模样描述了一番。
道明沉吟片刻,道:“按你这说法,能腐蚀衣衫布料,又能在雪地里来去无踪……你遇上的那东西,怕是成了气候的妖物。”
“毕竟鬼乃人死之后魂魄所化,妖则多是精怪修炼而成。鬼是魂,妖有体,路数不一样。”
李仲在旁插嘴:“张员外治理这地界多年,一向太平无事。怎地一下子,鬼也出来了,妖也出来了?”
敖丙失笑,他想了想说:“明日我与哪吒会去拜访张员外。他既是此处管事的,知道的定然比我们多些。”
“成。”道明转了话锋,问李仲,“我要的童子血呢?”
李仲一拍脑袋,施施然看向哪吒:“我交给这小子了。”
道明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这小子……不是童子?”
他又看看敖丙,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意味深长。
敖丙盯着靴尖,试图躲避旁人的视线。
哪吒却是一脸坦然,只当没听出道明话里的促狭,自顾自往前走去。
李仲见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便道:“你二人且随老朽回药堂取药去。敖小友这身子,不调理可不行。”
敖丙一听“取药”二字,脸儿皱得如没展开的荷叶,唇角也往下耷拉了几分。
哪吒瞧见,觉得有些好笑。这龙和人争斗时冷冷清清,遇着妖怪后镇定自若,偏偏一听吃药就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来。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敖丙的指尖,轻轻拉了拉,又捏了捏。
敖丙被他这一闹,也不好再苦着脸,闷闷地跟着去了。
待取完药,天色已然不早。
李仲忙活着包了好些东西,药膳装了一食盒,点心用油纸裹了三四包,塞得哪吒两手满满当当,方催道:“快回去罢,天黑了路不好走。”
回到那间小屋,夜幕昏沉。
哪吒一刻也不得闲,放下药包去瞧龙蛋。
混天绫盘在榻上,将粉团儿似的蛋裹得紧实,只露出圆滚滚的一截。
感知到主人回来,红绫扬起一角,似在邀功。
哪吒摸了摸它,夸了句“做得好”。混天绫欢快地抖了抖,这才松开些将龙蛋递了出来。
敖丙见哪吒马不停蹄去照顾龙蛋,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要不……你先歇息一会儿?忙了一整日了。”
“不妨事。”哪吒头也不回,他小心地抱起龙蛋,动作不甚熟练却认真极了。
敖丙望着他喂蛋的身影,心里那点过意不去渐渐化开,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待哪吒喂完,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替哪吒包扎。
敖丙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弄疼了谁,绕上新绷带的时候总要先比划一番,才肯落下去。
哪吒由着他摆弄,暗暗拿眼瞧。雪睫又长又密,扑扇扑扇的,像蝶翅。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龙蛋,一日要喂几回?”
敖丙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状况不好时一日三回,若是精神健旺,一回便够了。”
哪吒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不由蹙眉。即使状况好,一日一回,也算得上频繁了。他看着粉嘟嘟的龙蛋,心道小玩意儿当真麻烦得紧,面上却笑了笑,道:“折腾这半日,咱们该用饭了。”
敖丙不情不愿地应了。
明明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又要吃饭了?胃里那股饱胀感还没散去,他现在听着“用饭”二字都觉堵得慌。
哪吒将饭菜摆上桌。
李仲煲的酸笋鸡肉汤还热着,几碟子爽口点心摆得齐整。
敖丙杵着筷子,望着那碗汤发怔。
哪吒心下有些担忧。
人能吃能睡,就没有大症候。若连饭都不肯吃,那才是真要出事的兆头。
敖丙本就单薄,这般消瘦下去可如何是好?
于是哪吒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哄起来:“这汤是老头特意熬的,你且尝尝,酸酸的、开胃的。”
敖丙勉强舀了一勺。
“这点心也好,你方才在药堂不是还夸过?”
敖丙又咬了一小口。
哪吒按部就班地哄着,一口汤、一口菜,硬是让小龙垫了垫肚子。等敖丙放下碗,哪吒又端了药来,黑漆漆一碗,光是瞧着就觉着苦。
敖丙皱眉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哪吒忙递了块点心过去,敖丙接了,含在嘴里,才慢慢将苦味压下去。
收拾好碗筷后,哪吒自己洗漱完毕,又张罗着要伺候敖丙洗漱。
敖丙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也好。那你洗漱完便去歇着,我待会儿去瞧瞧龙蛋。”
混天绫和龙蛋玩得热闹,红绫将粉嫩嫩的蛋卷起又放下,那蛋咕噜噜滚几圈,甚是欢快。
哪吒也不去管,只由着它们闹,然后回了自己的卧房。
……
待敖丙洗漱回来,身上那点子潮热似乎又重了些,脑袋昏沉沉的。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哪吒房门前。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哪吒解着外衫,听见声响随口道:“进来。”
门开了,敖丙站在门口。
哪吒正要问他何事,却见小龙抬脚跨进门来,径直走到床边,掀起被子就往里头钻。
“哎——”哪吒连忙上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你做什么?不看着孩子了?”
敖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望着他,小声道:“可我想和你在一块。”
哪吒怔了一怔,低头瞧了瞧自己腕间缠得齐整的绷带,又看了看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小龙,心下几分了然。
“……好。”他应道。
敖丙有些忐忑,他原本期待哪吒会推拒几句,好让自己有个台阶下。
可这人这般爽快地应了?
他只好往里头又挪了挪,给哪吒腾出地方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昏黄黄,笼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哪吒躺下来,将龙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睡罢。”
敖丙窝在他怀里,鼻端是淡淡的火灵气息。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今日经历了许多事,见了许多的人,心里乱糟糟的。可药里大约掺了安神的成分,敖丙眼皮渐渐沉了起来,意识也模糊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渐匀。
-
敖丙这一觉睡得沉,恍恍惚惚,堕入一段旧梦中去。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龙族式微,四海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西海龙族尤甚,因着日子窘迫,时不时做些没本钱的勾当,劫掠过往散仙。这些散仙无根无基,劫了也就劫了,翻不出什么浪花。
敖丙也只当耳旁风,左右龙族各自为政,他管不着旁人的事。
不料那一日,敖闰亲自登门,面色沉沉地告诉他:
“劫出祸事了。”
被劫的不是旁人,乃是看守芙蓉城的琼姬仙子。
敖丙随敖闰去看被俘的女子,只见她被困于捆仙绳中,明眸皓齿,恰如一枝带露芙蓉,虽陷淤泥,不损其艳。
敖闰在旁边低声说:“依我之见,不如杀了干净。死无对证,天庭纵有怀疑,也拿不出凭证。”
“不可。”敖丙摇头,“天庭耳目众多,现在怕已知晓琼姬失踪。杀了她,反倒坐实了罪名。叔父,及时止损罢,莫要一条道走到黑。”
敖闰沉吟良久,终是点了头。
敖丙说着,亲自解开那捆仙绳。琼姬仙子得了自由,旋即揉着手腕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番。
敖丙并不理会她,命人收拾出一间客房,又遣婢女送去衣裳吃食,好生照料了琼姬几日。待琼姬仙子休养妥当,敖丙择了个时辰,亲自将她送至水晶宫外。
“多谢龙王救命之恩。”琼姬临行前回身一礼。
敖丙摆手道:“仙子不必多礼。只盼仙子念着这几日照料的薄面,将来……若有机缘,助我一行。”
“龙王有何求,但说无妨。”
敖丙沉默片刻,艰涩道:“我要上天庭。天帝寿诞在即,你需得接应我一回。”
琼姬看了他良久,那双芙蓉花般的眼眸里,渐渐漾开一个笑:“成交。”
……
那日,琼姬接应敖丙入天庭,将他带进一间僻静阁子。
“换上。”她递过一叠暖橙色的纱衣,轻得像烟霭,灿烂温柔。裙摆长曳及地,叠在手里,几乎觉不出分量。
敖丙怔愣:“这是?”
“舞女的衣裳。”琼姬眨眨眼,“天帝寿诞,少不得歌舞助兴。你扮作我芙蓉城的舞女,混进去最是便宜。”
琼姬取出一方同色的面纱,在他眼前晃了晃,又从妆奁里翻出胭脂黛笔,笑眯眯地凑上来:“来来来,坐下。我给你化个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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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丙慌忙躲闪:“做甚么?!”
“你今日是舞女,不化妆怎么行?别动别动,画歪了可不好看。”琼姬按着敖丙,拿过螺子黛往他眼尾描去。
笔尖细细的,勾出一道嫣红的眼线。她又取过胭脂,在他颊上晕开,又于唇上点了一点。龙族的面容添了些红滟,浓墨重彩。
“好了好了!”敖丙偏过脸,拿袖子去蹭。
琼姬端详片刻,噗嗤笑出声来。
敖丙望着镜中龙,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他收了龙角,一头银发化作乌黑,骨架又纤细,这般妆扮起来,真像个高挑的舞女模样。
琼姬嘿嘿笑了几声,甚是满意。
敖丙无奈地看她一眼,心知这仙子大约是借机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了。
琼姬将他藏在大殿后头一个柜子里,嘱咐道:“等宴席散了,我再来寻你,带你去云楼宫。”
敖丙颔首。
柜中逼仄昏暗,敖丙蜷着身子,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丝竹响、欢笑声。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得人声渐稀。
琼姬来开了门,携着他往云楼宫去。
行至半路,琼姬停住脚步,视线落在敖丙的发间。
那是一支金簪,簪身流线型,细细长长。上头攒缀无数荷花,一朵挨着一朵,或含苞、或盛放,层层叠叠汇成了荷塘。
琼姬看守芙蓉城多年,日日与木芙蓉、水芙蓉作伴,其中水芙蓉便是荷花。她自诩瞧惯了这花的模样,如今见了金簪,却不免被惊艳了下。
“这簪子……”她忍不住问,“可以给我瞧瞧么?”
敖丙下意识抬手挡了一挡,道:“现在人多眼杂,改日罢。”
琼姬望着他眼底的护持之色,知道簪子来历不凡。
她笑道:“一言为定。”
二人抵达了目的地。
云楼宫巍峨矗立,朱门金钉,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兽呲牙怒目,显得威严赫赫。
琼姬递上令牌,道:“劳烦通禀,芙蓉城琼姬求见中坛元帅。”
琼姬冲龙族使了个眼色,溜之大吉。
敖丙独自站在门边,等着。
仙童接了令牌入内,半晌出来,躬身道:“中坛元帅今日宴会上舞剑开场,甚是疲累,此时已歇下了。仙子请回罢。”
敖丙收下令牌,想了想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竹蜻蜓,极普通,是凡间孩童常玩的那种。竹片削成的翅膀,一根细棍穿过,搓一搓能飞上天去。
曾在周营时,哪吒拿在手里把玩过。后来……后来也不知怎的,便到了他这里。
敖丙将竹蜻蜓递过去,道:“烦请再将此物呈上。”
仙童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他狐疑地望了敖丙一眼,又回府通报了。
敖丙心里七上八下。
他怕被人瞧见,屏息凝神,往前挪了几步,悄悄贴着门扉立着。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仙童不会再出来了。
门开了。
敖丙以为是仙童,忙抬眼去看。
一只手臂蓦地探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条龙拽了进去。
敖丙大惊失色,张口欲喊,却发不出声。他不敢用法术,生怕惊动巡逻的天兵,只得任由那人将他拖进门去,踉踉跄跄跌进府中。
他慌里慌张抬起头,去看来人的脸。
是哪吒。
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哪吒。
面前这人身量极高,约莫九尺有余。肩宽腰窄,身形矫健,立在那里如一杆标枪。眉眼仍是那副眉眼,却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添了几分锋棱。
面容姝丽,又锐利得咄咄逼人,像一柄嵌满了各色宝石的刀。
华美,却也危险。
哪吒在宴会上舞剑开场,穿的是一身敦煌样式的衣衫,彩裳斑斓,臂弯里挽着混天绫。那颜色打底,绚烂得如同壁画里飞天的仙人。
眼尾贴着金箔,闪闪亮亮的,衬得那双黑眸愈加深不见底。脸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尽是用金粉描画的祈福符号。
敖丙从未见过这样的哪吒。
他呆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震耳欲聋。
26. 小仙
琼姬仙子是王母娘娘驾前的人。
芙蓉城者,天上人间第一花城,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琼姬掌此城,位份不显,却是王母心腹。
这一点,敖丙是知晓的。
他更知晓的是,此行上天庭,步步皆是安排。
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呢?
大约是千年前罢。又或者,更早。
彼时他才刚出生,敖光得了这个幺儿,喜不自胜。龙族血脉稀薄,这孩子生下来却比寻常龙子瘦弱几分。
于是敖光请了高人卜算一卦,想为幺儿求个平安顺遂的前程。
然而,卦象说得明白:他和天定的伐纣先锋命格相克,注定一死一伤。天护佑的人自然伤不得,那伤的、死的只能是他。
自此,敖光格外宠着这个幺儿。
东海龙宫上下,谁不知道三太子是龙王的心头肉?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旁的龙子龙孙要担的职责,他一概免了。
敖丙在这样蜜糖似的宠爱里长大,懵懵懂懂。
可敖光心里明白,所有人都明白。这孩子的命,是数着日子过的。
敖光原以为自己能狠下心。
毕竟龙族小小一支神兽,如何能与天命抗衡?
可他到底舍不得。
那是他的幺儿,生下来就先天不足,瘦瘦小小的,捧在掌心都怕化了。那么小的一团,连这东海都未曾踏出过一步,就要去做那棋局里的弃子?
敖光不甘心。
那一年,敖丙终于踏出了东海。只一次便遇上了陈塘关的煞星,被生生剥了龙筋。
敖光大怒,几乎要掀翻整个东海。他不管什么天命不天命,卦象不卦象,他只想护住这个孩子。
可封神之战再起,又一卦降下。
卦象说,敖丙与哪吒的相克牵连甚广,若敖丙不死,整个龙族会因冒犯中坛元帅天威而衰微下去。
一个冰冷的选择题,要么敖丙死,要么整个龙族为他陪葬。
当然,还有第三条路。
杀了哪吒。
封神榜已定,敖光和天帝又有旧情在,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敖光没有告诉敖丙。
他只说,孩子,你好生养着,莫想太多。
……
自五百年前敖光镇于深海极渊,两位兄长被发配偏远之地,敖丙隐隐觉出些什么。直到琼姬仙子来到东海,他才终于确定心中猜测。
而真正将一切挑明的,是他那多年未见的叔父敖闰。
那日。
“你怎么还不死?”
敖闰闯入水晶大殿,劈头便是这一句。
他眼底满是怨毒:“你牵连东海也就罢了,如今连累其余海域,叫我们怎么过日子?你倒好,安安稳稳躲着,吃穿不愁。可知我们这些年,被天庭盘剥了多少?被各路神仙踩了多少?”
敖丙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的命是这样重的一副担子。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说:“我会去杀了哪吒。”
戴银面具的侍仆将那支金簪递到了他面前。
侍仆是谁,敖丙从来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陈塘关那场祸事后跟来的。李艮死了,他身边需要人照顾,这人便出现了。
他面具下是扭曲的黑色咒文,密密麻麻,覆了大半张脸。
敖丙曾问过他的身份,那人沉默着摇头。被问得急了,才道:“陛下只需知道,我不会害您。”
这许多年,侍仆寸步不离地跟着敖丙,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侍仆将金簪递过来,说:“这支簪,可以杀了哪吒。”
敖丙接过来端详。
簪身是金质的,上头攒着无数荷花,璨璨然,美得不像杀人的利器。
“哪吒如今肉身成圣,位列三坛海会大神。”敖丙道,“寻常兵器伤不了他。”
“这簪可以。只要刺穿他的心脏。”
敖丙掀起雪睫,看向面具后的眼睛:“你是王母的人?”
“不是。”
“是天庭的人?”
“不是。”
“我就要去刺杀哪吒了。这一趟,可能一去不回。你告诉我罢。”
侍仆沉默了几息,他说:
“陛下,我是您的人。”
“您相信我。”
敖丙望着对方,面具后的眼睛也在望着他。黑漆漆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最终,敖丙将金簪收入袖中,踏上了去天庭的路。
……
云楼宫。
那支金簪插在敖丙发间,沉甸甸的。他等着仙童回话,等着那扇门开,等着——
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大力将他拽了进去。
敖丙惊得魂飞魄散,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愣住了。
是哪吒。
他穿着敦煌飞天的彩衣,层层纱罗,斑斓绚丽,臂弯里挽着那条艳艳的红绫。
敖丙突然醒过神来。
龙族如今算什么?
早不是从前行云布雨的正神了,而是一支不入流的妖兽,苟延残喘于四海,任人轻贱。
……他算什么东西?
也配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天庭的中坛元帅瞧?
敖丙慌忙收回视线。
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云楼宫的地面是玄石铺就的,乌沉沉的,打磨得光可鉴人。敖丙的膝盖撞在上面,砰的一声闷响。
骨节硌在硬石上,钝钝的疼。
可他顾不得了。
敖丙跪伏着,双手交叠置于地上,将额头狠狠磕了下去。
“小仙,”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发颤,“见过中坛元帅。”
砖石的寒意一点一点渗进膝盖,渗进骨髓里。他穿着琼姬给的那身舞衣,纱单薄得很。
跪得久了,冰凉沿着膝盖往上爬,爬过腿,爬过腰,爬到脊背上,冷得他指尖都有些发红。
哪吒一直没出声。
敖丙便一直跪着,他看见自己膝前那一小片玄石。石头打磨得极光滑,隐隐能照出个龙影来。
他想起了来之前敖闰那句话:我们龙族算什么?施雨正神早轮不到我们做了,不过是一支不入流的妖兽罢了。
龙族衰微,他是知道的。
只是知道归知道,跪在这云楼宫的地上,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入流”。
脚步声传来。
敖丙瞥见一角青衣,是方才那仙童,名唤柳绿。
“主子有何吩咐?”柳绿躬身问道。
哪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上茶点。”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起来罢。”
哪吒的声音终于响起。
敖丙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处隐隐作痛,他也不敢去揉。跪得久了,膝盖处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不知是冷汗浸的,还是寒气凝的露。
哪吒转身大步流星往内殿走去,彩衣翻飞。敖丙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殿内光华璀璨。
各色灵宝法器陈列其间,或悬于半空,或置于架上,流光溢彩。敖丙刚跨进门,便被宝光晃得眯起眼睛。
他发现哪吒在一张圆桌前落座,神态闲闲的,仿佛满殿的珍宝都不值一提。
桌不大,设了两张凳子。
凳子下头铺着一大片雪白的地毯,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灵兽的皮毛制成。但瞧光泽、质地,必然价值连城。
桌边还立着一个女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梳着两个朝天揪,扎着鲜红的发带,圆脸杏眼,一脸好奇地望过来。
敖丙站在地毯边缘,远远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女童名唤花红,见他这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杵在这儿做什么?没看见主子对面的空位么?”
敖丙自然看见了那张空凳。
可毯子瞧着就不是寻常物,他怎敢踩上去?
“坐。”哪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敖丙慌忙应了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前,先在边上站了站,才挨着坐了下去。
皮毛软得惊人,他坐下去,整条龙都陷进去了一些,吓得他差点又站起来。好容易稳住了,他只端端正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哪吒没有说话。
敖丙也不敢开口。
这是他头一回来云楼宫,与这位声名赫赫的中坛元帅同处一室。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出了错。
说是上茶点,柳绿却忙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敖丙愈发坐立不安,只觉得凳子上长了刺似的,怎么坐都不对。
而那人彩衣华丽,眼尾金箔闪光,华贵又凌厉。
他想,哪吒当真和周营时不同了。
那时哪吒总还有些少年人的鲜活气,如今却像一尊供奉在神殿里的金身法相,可望而不可即。
胡思乱想着,哪吒倏尔开了口。
“花红,带客人去换换衣裳。”
敖丙如蒙大赦,弹也似的站起身来,朝哪吒深深一揖:“多谢元帅。”
他跟着花红往侧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花红在前头引路:“你运气可真好,主子的衣裳可都是好东西……”
敖丙听着她絮叨,觉得那句“运气可真好”分外刺耳。
运气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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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来杀他的。
他却叫人来给他换衣裳。
敖丙随着花红转入客殿,临窗设了一张妆台,映出他的模样。
暖橙色的纱衣薄在裹在身上,乌发乱糟糟贴在脸侧。眼尾描得妖娆,衬得蓝眸愈发水光盈盈。
男儿身,却作女子妆。
敖丙望着镜中龙,感到说不出的怪异。再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舞鞋是流丽的金线编织,瞧着就不是正经走路的样式。
怪不得哪吒不理他。
这般狼狈,换了谁都不愿多看一眼。
花红捧出一叠衣裳来,整整齐齐码在榻上:“喏,这是主子让备下的,从头到脚都有呢。”
最上头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织着海浪样的装饰,波光粼粼。料子凉津津、软绵绵,不知是什么天丝织就。怕是东海龙宫一整年的进项,也换不来这一件。
再看里头的中衣、亵裤,乃至袜子、鞋子,无不是上好的料子。鞋子甚至是天庭特有的锦缎制成,软底薄帮,绣着繁密的云纹。
敖丙心里五味杂陈。
龙族如今衰微,国库空虚,这些年节衣缩食,连像样的供奉都拿不出。这等贵重衣裳若穿在身上,日后如何回礼?何况……
可衣裳料子实在好,样式也实在顺眼。他忍不住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就比一比,不穿。
月白色的袍子展开,他对着镜子,往身上一搭。
严丝合缝。
衣长、袖长、肩宽一寸不多,一寸也不少,仿佛照着他的身材裁的。
敖丙放下外袍,又拿起鞋子。
他迟疑着将脚伸进去。
刚刚好。
敖丙脑子里轰的一声,懵了。
他原以为哪吒给的是自己的旧衣,或是随手取来的成衣。可这尺寸……这分明是照着他做的。
为何?
为何会照着他的尺寸做衣裳?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鞋,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他回过神来,打量这间客殿。
门窗紧闭。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
窗棂纹丝不动。
他仔细看了看,框上有赤光流转,分明是设了禁制的。这个他认得,是昆仑的功法。
敖丙一颗心凉了半截。
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云楼宫,哪吒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异常?何况他以舞女的身份前来,就算死在这云楼宫里,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五百年前,哪吒杀过他一次。
如今,又要重蹈覆辙么?
敖丙站在窗前。
若是死,他宁可穿着这身舞衣死。那样,死的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籍。若换了那衣裳,便是东海龙王意图谋刺天庭神将。
那罪名,龙族担不起。
他将衣裳放下,转身出了客殿。
花红见他原封不动地出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没换?主子给的衣裳不好么?”
敖丙摇摇头:“回去罢。”
二人回到大殿,哪吒仍坐在圆桌前。他看见敖丙没有换衣,怔愣了一瞬。
随即他摆了摆手。
“退下罢。”
花红、柳绿对视一眼,抱拳退了出去。
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满满当当的,全是些敖丙没见过的样式。有的做成花朵模样,有的雕成小兽形状,还有的盛在琉璃盏里,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当然,他也顾不上了。
敖丙走到桌前,在那张空凳上坐了,他捧起自己面前那只盏。花果酿出的汁子,醇香扑鼻。
他想,这里面或许有毒。
可他此来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有毒又如何?
敖丙端起那盏,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大口。
这几日为着刺杀之事,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好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现在果汁入喉,冰凉凉,滑进空空如也的胃里,如一块冰坠了进去。
胃猛地痉挛起来。
恶心感翻涌上来,敖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手中杯盏脱手,砸在桌案,然后噼里啪啦坠于地上。
汁液溅了他满身,洇开大片的污渍。毯子也未能幸免,琥珀色越漫越大,将雪白染得狼藉不堪。
敖丙呆住了。
他望着越来越大的痕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跪了下去。
地毯极软,膝盖落在上面一点也不疼。额头磕在地上也是软软的,仿佛磕在云朵里。
可敖丙只觉得恐惧。
他浑身都在发颤,额头紧紧贴着浸透汁水的绒毛,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小仙…小仙一时不察,弄脏了毯子。”
“请元帅……恕罪。”
27. 兔子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衣料窸窣的响。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敖丙屏住呼吸,身子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抬头,视线里是那人彩衣的下摆和火红的一角。
两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敖丙被迫仰起脸,面纱早在方才喝果汁时取下了,一张脸清清楚楚露在对方眼前。
下巴尖尖的,瘦得有些硌手。一双蓝眸澄澄澈澈,眼尾那两道绯红斜斜飞入鬓角,灼灼的,像是两簇小火苗。
哪吒看了他许久。
从眉眼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看过来,看得他几乎要窒息。
“敖丙,”哪吒说,“你瘦了。”
敖丙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掌心一阵刺痛。
敖丙这才想起来,自己跪伏行礼后,右手不慎按在了碎盏的瓷片上。现在攥拳用力,碎片便往肉里又嵌了嵌。
金色的龙血混着汁水,在地毯上渗开一小片,很快成了更深的颜色。
敖丙见过龙宫里的老嬷嬷洗衣裳,最难洗的就是血迹。
他赶忙挣开哪吒的手,用袖子去擦那滩污渍,一边擦一边颤声道:“小仙不是故意的,请元帅……”
“不要叫我元帅。”哪吒截断了他的话。
敖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色。那张秾艳的面容没有表情,可不知为何,敖丙觉着对方好像不太高兴。
他搜肠刮肚,想着哪吒的封号、职衔、名讳: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莲花三太子……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他迟疑着,轻轻唤了一声:
“太师。”
哪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臭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看着龙族垂着的那只手。血还在流,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哪吒的焦躁到了顶峰。
“你来做什么?”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敖丙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说,我想来和你说说话。我想让你杀了我,或者,让我杀了你。
此行名义上是刺杀哪吒,实则是来见对方最后一面。
敖丙想起来出发前,侍仆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迷香,无色无味,只消一个时辰后让中者服下龙血,哪怕是大罗金仙也要被封住法力三刻钟。
另一个是毒针,刺入穴位,可让中者半个时辰动弹不得。
侍仆问他:“陛下要哪一种?”
敖丙望着两样东西,说:“迷香吧。”
“哪吒法力高强,毒针若不中,便再无机会了。”
其实都是托辞。
他哪里是怕毒针不中?他只是……想多和哪吒说说话罢了。迷香要一个时辰才见效,那一个时辰里,他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哪吒身边。
可如今,哪里有什么“说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比陌生人还不如。
哪吒似乎想拉他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敖丙却像被烫着似的,躲开了那只手。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哪吒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夹杂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敖丙咬了咬牙。
他直起身子,往前膝行了半步,靠近哪吒身侧。
哪吒今日穿着那身敦煌样式的彩衣,腰间坠着各色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琳琅满目,与彩衣相得益彰。
敖丙靠近他的胯骨,脸贴上去时,被那些冰凉的宝石硌了一下。哪吒的皮肤却是滚热的,像一团烈火,隔着薄薄的绸缎,一点一点烘过来。
他就那样贴着,蹭了蹭:“太师就将我当成一个爬床的兔子便好。”
兔子。
风月场所里,供人取乐的男妓的浑称。
彼时他是东海龙宫三太子,是父王捧在手心里的幺儿,现在却跪在这云楼宫的地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需要拖时间。
迷香被他藏在袖中,需要一个时辰才能起效。到时候,他只需让哪吒喝下他的血。
三刻钟,足够他做很多事。或者,足够哪吒杀他。
哪吒低头看着他。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深沉的,复杂的,如同深海的暗流。他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敖丙。
凉的宝石、热的皮肤,敖丙在这冷热之间,一颗心也似冰火两重,煎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了五百年龙王,少不了应酬往来。有时接待上界贵客,有时与各方势力周旋,席间少不得有些玩意儿。
那些被高位者豢养的男男女女,或乖巧、或妩媚、或粘人、或故作坚贞,他们跪伏在地上,竭尽所能抛下所有尊严,只为讨得主子一时欢心。
彼时他冷眼旁观,当是旁人的事。
如今他自己也跪在这儿了。
哪吒的手落在他后颈上。
掌心覆上来后,敖丙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颤抖从脊背蔓延开来,一路抖到肩胛。那地方有一道旧疤,年深日久已淡去许多,却终究是龙筋受损之处,敏感得紧。
哪吒许是觉察到了他的惊惧,手往上移,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
绸缎般的乌发被扯落,散开来,铺满了肩背。插在发间的金簪承受不住这力道,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敖丙膝边。
敖丙瞥见了,下意识去摩挲。
那是他此行最大的倚仗,若丢了,这一趟便白来了。
他还来不及动作,就被哪吒更用力地按着脑袋,往下压去。
敖丙从未做过这种事。
在周营那些日子,哪吒下手没轻没重,却从不会做出格的事。
那时他们也有肌肤之亲,却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生涩,像两头小兽互相撕咬舔舐,疼是真疼,却不会叫他觉着这般难堪。
如今不同了。
这是在待客的大殿。
这般敞亮阔朗,四壁摆满了奇珍,宝光流转,珠辉璀璨。而殿中这位高高在上的中坛元帅,却把他当作一件器具,在满殿珍宝的注视下肆意摆弄。
敖丙紧张得浑身发僵。
他不知花红柳绿会不会突然推门进来,不知会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仙官此刻前来拜谒。他越想越怕,越发呼吸不畅,唇瓣不自觉地闭合得更紧。
哪吒似乎也有些失控。
动作间毫无章法,失了平日里的分寸,仿佛在发泄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哪吒抽身,整理好衣裳。
敖丙心里一阵阵翻涌着厌恶,他不愿吐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呕在雪白的地毯上。
毯子已经脏了一回,再脏一回,他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看见哪吒伸过来的手。
掌心覆着薄薄的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青色的脉络蜿蜒着。方才沾上了些祈福的金色符号,指腹也蹭得亮晶晶的,在灯火下很好看。
敖丙偏过头去。
他不想将哪吒的手弄脏。
哪吒没有勉强,将圆桌上的糕点挪了挪,取过一个玉盘,递到他面前。盘子做工精丽,底部镌着祥云仙鹤的图案,看起来便是名贵的物件。
敖丙望着那盘子,心想这般好的东西,若是弄脏了,自己拿什么赔?
他迟疑了瞬,将口中之物咽了下去。
哪吒肉身成圣,身上没有寻常男子那股子腥膻气。
敖丙尝到淡淡的莲香,清雅又缥缈,像是夏日荷塘边飘来的风。
可理智上的厌恶却比什么都强烈,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一下、两下,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伏在地上喘气,下巴又被哪吒钳住了。两根手指掰着他的下颌,往里探看。
红艳艳的口腔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哪吒松开手,缄默起来。
敖丙不敢去看哪吒的神情。他跪在原地,几日不曾好好进食,又被这样刺激,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他犹豫了又犹豫,终究抓住了哪吒的衣摆。衣料是彩云的织法,滑腻腻的,他抓不太牢。
“太师,能不能……给我吃点东西?”
出乎意料,哪吒的神色松泛了许多。
大约是方才那场云雨的缘故罢。敖丙模糊地想。
“柳绿。”哪吒扬声道。
不多时,青衣仙童推门而入。
“备些热食来,要清淡易克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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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柳绿应声去了。
敖丙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那支金簪。
簪身金芒烁烁,上头攒着的那些荷花,一朵一朵,依然栩栩如生。
敖丙将它拢进了袖中。
-
花红领着敖丙往净房去,一路絮絮叨叨,指着廊上的雕梁画栋,说这是哪位大神送的,那是哪位星君贺的。
敖丙默默跟着,一句也听不进去。
进了净房,他将花红支了出去。
花红也不疑他:“那你快些,面要坨了的。”
门一合上,敖丙冲到角落里,蹲下身,将手指探进喉咙里。
胃里的酸水泛上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他伏在那里,呕了好一阵,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罢了。
他走到盥洗台前,漱了漱口,又就着水洗了把脸。脸上的脂粉遇水即化,红的唇脂、粉的胭脂随着水流去了,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来。
整理好衣裳,敖丙又将右手上那道伤口包扎好。
他用帕子裹好,打了个结,然后跟着花红回到客殿。
殿中摆上了吃食。
柳绿做了两碗清汤面,不知用什么熬的底,香气鲜灵灵的,直往鼻子里钻。汤里卧着几片仙兽的肉,还有几样灵蔬,粉是粉、青是青。
敖丙挨着桌边坐了,拿起筷子。他用的左手,右手包着不好使力。他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故意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数着米粒过日子。
哪吒坐在对面,吃得不急不缓。彩衣的袖子垂着,露出一截手腕。他腕上缠着红绳,不知是什么讲究。
一碗面将尽,哪吒忽然开口。
“这些年,”他问,“你过得还好吗?”
敖丙没有吭声,又夹了一筷面,慢慢送进嘴里。
哪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又问道:“为何辞了华盖星的职位?”
敖丙认认真真地望向他。
“我不习惯在天庭任职,东海才是我的家。”
哪吒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嗡鸣声打断了。
敖丙这次轻装上阵,只带了几样东西:海螺、迷香、金簪,还有那杆履霜戟。
这海螺是想留遗言用的。
敖丙迟疑一瞬,最终接通了。
“三弟!”敖甲的嗓门响亮得很,“天帝寿宴大赦,我已经回龙宫了!等晚上咱们一家龙好好团聚!”
接着是敖乙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海面:“阿丙,怎么出门了?如今在哪里?要不要我们去接?”
敖丙一一回绝:“不必,我……我外出办些事,晚些回去。”
他知道哪吒在听,于是想快快结束这通话。胡乱搪塞着,那头却换了人。
“三太子,晚上回不回来用晚膳?老臣好叫厨房预备着。”
龟丞相知道他的计划。
他瞒得过旁人,瞒不过龟丞相。可龟丞相现在问:晚上回不回来用晚膳?
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敖丙倏尔清醒了。
他有家人。
他们等着他回去团聚,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不能死。
敖丙草草应了几句,挂断海螺,将剩下的几口面吃完。面还是那碗面,吃在嘴里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
他放下碗,慢慢朝哪吒走去。
哪吒坐在原处,黑而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神色。他望着面前空了的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敖丙在他身旁站着,想了想,又凑近了些,想要往下跪。
他想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只是不想一条龙待着。
哪吒抬起头来。
眼神冷冷的、利利的,像一柄刀刺过来。他伸出手,将敖丙推开了。
敖丙踉跄了半步,站稳了,怔忪地望着他。
“敖丙,你怎么这么下贱?”
哪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对杀身仇人,”他说,“一次次张开腿吗?”
灯火通明,殿内珍宝闪闪发光。敖丙站在一片璀璨里,感到浑身的血凉透了。
28. 藏龙
这些话在敖丙脑子里转了几转,他却像听不懂似的,将话拆开了、揉碎了,却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意思。
他长久地没有回话。
哪吒现在实在太高了,身量高,气势也高,姝丽中带着锋棱,像是刀刃上淬出的花。
敖丙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疑心自己寻错了地方。难道三坛海会大神的宫殿不叫云楼宫?
难道眼前这人不是他要寻的人?
那眉眼、轮廓分明是哪吒。
只是与他记忆中的少年,相去何其远。
哪吒走了过来。
敖丙瞥见彩色的衣摆越靠越近,他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已伸出长臂,去抓他握着金簪的那只手。
敖丙茫然地想:哪吒怎么发现了?
下一瞬,眼眶里蓄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
泪珠子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哪吒伸来的那只手背。上面祈福的图案描金绘彩,被泪水洇化,溶了开来。
敖丙视线被泪水洗过一瞬,清醒了些。他认出了模糊的图案——
是求平安的符咒。
再一看,哪吒手上还系着红绳。许是谁送他的罢,求平安喜乐的物什。
他等着哪吒将他拿下,押解去天帝面前领罪。
可出乎意料地,哪吒退后了一步。
敖丙这才注意到,哪吒臂弯里那条混天绫不见了。花红柳绿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大殿本是武将的厅堂,却一件兵器也无,更不必说那杆威震三界的火尖枪。
哪吒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不设防地站着,像一只收起了爪牙的兽。
敖丙忽然明白了。
他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哪吒的腰,将脸埋进那片彩衣里。胸膛上描着祈福的金色符号被泪水蹭落,沾在了颊边、额前、眼尾,湿漉漉,淌成一条灿亮的河。
泪水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凉的,一股脑儿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哪吒的背僵了一瞬。
旋即,他的手落在龙族背上,拍了拍。
“没关系。”哪吒笑着说。
敖丙埋在他怀里,眼瞳楚楚地含着泪水,长睫带露,却死死抱着对方不放。
哪吒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那帕子吸了泪,一点一点将龙族面上的水痕拭去。
“我们好好谈谈罢,敖丙。”
敖丙抬起眼看他。
正英年,真斯衬。美丰姿,骨格俊,莲花朵化作身,芙蓉面似银盆,二眸子黑白匀,双眉秀,更相衬雪白银牙通红的唇。
敖丙望着这张脸,想起陈塘关初见时,少年也是这般模样。
漂亮、锋利,叫人移不开眼。
从陈塘关惊鸿一瞥开始,他就这样觉得了。那时他被抽了筋,倒在血泊里,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五百年过去,那漂亮分毫未减,反而添了岁月沉淀的韵致。
紧接着敖丙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唇瓣柔软,沾染淡淡的莲香。
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哪吒揽住他的腰,用力地吻了回来。唇齿厮磨间,说不出的话都化在这纠缠里。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喘。
敖丙贴着他的唇,低低道:“去卧房。”
哪吒“嗯”了一声,弯腰将他抱起,大步往外走。
敖丙本以为是要去卧房歇息,却见哪吒进了屋,转身去摆弄一本书。书搁在架子上,瞧着寻常得很。
“轰隆隆。”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地道来。石阶层层向下,底部有光,像藏着什么宝藏。
敖丙惊得直起身来。
哪吒神色坦然:“走罢,下去瞧瞧。”
敖丙被他抱着往地道口走,忍不住问:“这……这是什么?”
哪吒回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像是偷着了糖的孩童。
“我早就在准备了,”他说,“金屋藏龙。”
身后,机关又轰隆隆响着,将他二人与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
哪吒抱着龙,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敖丙四处张望,发现地下比上头的大殿还要宽敞。
待进了密室,敖丙更是看得呆了。
屋里陈设着多少好东西!
四壁琳琅,比之云楼宫待客的大殿有过之而无不及。珠玉珊瑚、锦缎绫罗,角落里还立着几架博古架,上头摆满了宝贝,看得龙眼花缭乱。
哪吒抱了他往那张床榻走去。
哪吒把他放在榻上,将大红色的帐幔拉散。帐幔是上好的红绡纱,透光不透影,垂落后,外头的事物变得朦朦胧胧。
敖丙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恨不能将红纱扒开一道缝儿。
哪吒见了,不觉好笑,伸手将他脑袋按回来,道:“以后有的是时候,急什么。权当是……未来的惊喜罢。”
敖丙听了,安下心来。
他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
真真是好看。
眉是眉,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嘴唇是嘴唇,没有一处不好看,没有一处不叫龙满意。敖丙瞧着瞧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正看着,他听哪吒问:“你的龙角呢?”
敖丙嘀咕:“藏起来了……”
他想起在周营的日子,哪吒受迷情引蛊惑,极爱他那双龙角,总爱摸着把玩。如今迷情引已不知解开了多久,哪吒居然还在意这个?
龙角是非人的象征,他还以为哪吒会不喜呢。敖丙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乖乖将角现了出来。
乌发从根部染成雪色,散在额角、鬓旁,宛如缭绕不去的白烟。那双冰蓝色的龙角生出,莹润剔透。他拉过哪吒的手,将龙角抵在对方掌心蹭了蹭。
龙角上分布着无数细小的神经,最是敏感不过。哪吒的手指一寸一寸抚过角身,麻麻的,痒痒的。
敖丙的身子湿莹地颤着,好似玉碗中半融的膏酪。他觉着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起了红。
没有血缘的人抚摸龙角,在龙族的习俗里,是……
伴侣的意思。
他望了望大红色的帐幔,喜气洋洋的,像极了凡间婚房里的布置。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么?
哪吒抚着他的龙角,神情却有些漫不经心。
敖丙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次见面以来,对方总是这般神情,眉心似有化不开的愁结。
敖丙忍不住凑近了些。
却被哪吒一把压在了床铺上。
大红洒金的褥子很软,敖丙陷在里面,仰面望着上方那张脸。哪吒俯身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来?”
敖丙避重就轻,将龙族这些年如何凋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末了惴惴不安地望向哪吒,等着他的回答。
哪吒沉默了半晌。
“以后,”他一字一顿道,“我会向天帝请旨,归还龙族的降雨权。以后有我护持着龙族,不会叫旁人欺负你。”
敖丙愣住了。
攥着金簪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些,然后他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你……会杀我吗?”
哪吒黑眸沉沉,神色认真极了:“不会。”
敖丙其实还想问问封神之战的事,但如果他问了,现下的一切好光景都要化作乌有了罢。
于是他没吱声,直接褪去了碍事的舞纱。金簪和袖子里那包迷香一并被敖丙摸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去扒哪吒的衣服。
那料子真好,彩云一样,上头缀簇的宝石闪着光——
虽然没有哪吒本人好看。
哪吒比什么宝石都耀眼,是极漂亮的。
敖丙是龙,龙族最爱宝藏,最爱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他望着他,心里头满意极了,满意得整条龙都往哪吒怀里钻。
哪吒的怀抱暖暖的,伴着淡淡的火灵之气。
敖丙窝在他怀里,觉出他的手探了下去。他没有躲,像一条终于归了海的鱼,被水流包裹着,再也不想动弹。
哪吒进犯了龙族,唇贴着他耳畔:“方才在外头,为何一直跪着?”
敖丙被他作弄得气息不稳:“我……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哪吒听了,摸了摸敖丙左眼皮上那枚小小的红痣。敖丙的脸方才洗净了,那一点朱红格外醒目,缀在银发蓝眸之间。
雪睫颤了颤,又长又密,搔在他的指腹上。
哪吒不由得笑了笑,说:“我怎可能会讨厌你?”
敖丙嗫嚅着,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在渑池那会儿杀掉我呢?
可他没能问出口。
不知哪吒碰到了何处,他忍不住蜷起身子。哪吒却按住了他,将他一点点掰开来,问道:“很不舒服么?”
敖丙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就是顶到那处了。怀…怀孕了怎么办?”
哪吒唇角扬起:“我是它的父亲,自然要养在云楼宫里。你若想回东海,那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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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回东海。”
敖丙听着这话,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小腹上。
平坦、柔软,什么也摸不出来。
这里曾孕育过一个孩子。
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还未成形,便没有了。
金鸡岭时他被当成叛徒,关在大牢里,黑漆漆的不见天日。他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哪吒,而是那个叫雷震子的将军——哪吒的好友,周营的将领。
那人给他送了吃的,还有一碗药。
他那时怀着哪吒的孩子,从未想过有人会害孩子。而且他又不能不吃饭,自己饿着也就罢了,孩子总要活着。
他很信任地吃了饭,也很信任地喝了那碗药。
然后孩子没了。
敖丙想着这些,眼眶红了。他抓住哪吒的衣袖,料子五彩斑斓,与他记忆里那片黑暗一点也不一样。
“哪吒,”伴着身下躲不开的春潮,他脑子混沌起来,“你知道吗?我在金鸡岭的时候,其实……怀了你的孩子。大概三个月大。”
哪吒的动作顿住了。
“但是雷震子给我带了药,”敖丙继续说着,语无伦次,“然后孩子就死了。我不知道是谁授意的,我……”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飘过来,又一片一片飘走。
然后他听见哪吒说——
“这件事我知道。”
敖丙愣住了。
“你不要怪雷震子,”哪吒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碗药,是我让雷震子送去的。”
敖丙用一种很新奇的眼光望着他。
像是在看什么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宝,又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就那样望着哪吒,望了许久,久到身下的潮汐一波一波涌过,温热满溢。
敖丙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像一根拉到极致后终于断掉的弦。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了。”
……
收拾狼藉时,哪吒问:“敖丙,这些年,你的情期是怎么度过的?”
他问得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期盼,盼着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他知道敖丙先天不足,每逢情期若不及时疏解,于身子损伤极大。
可他仍盼着……
敖丙面上浮起一个冷冷的笑。
“我的身子骨太差了,没法子自行度过,”他慢吞吞地说,“自然要找别人。”
哪吒正擦拭着龙族的小腿,闻言神色凛冽起来:“谁碰了你?我去杀了他。”
“元帅急什么?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为何要怪罪他们?”
说罢,敖丙起身下了地,捡起那件暖橙色的舞衣,慢条斯理地往身上披。两鬓散乱,他站得有些远,像是春山深处濛濛的花雨。
哪吒额间青筋隐跃,他唇线绷得紧,眼底似有浪涌,终是一言未发。
敖丙披好衣裳,回头见他这副模样,又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元帅怎么生气了?”他问,眉眼弯弯的,“这不是你一手促成的么?”
哪吒声音苦而涩:“敖丙,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和我在这云楼宫中等一段时间,可以么?”
敖丙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双唇张开,凑过来亲哪吒的唇。龙族浅淡的唇瓣被吻出艳色,那点唇珠肿胀着,嫣似樱桃红。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龙血渗出,被渡进了哪吒口中。
敖丙推开他,手中的金簪扬起,落下,刺进了哪吒的胸膛。
簪子直直没入,只留一朵金荷在外头。胸膛上,那簪子插在心口处,伤口极小,几乎没有流血。
仅有几滴落在皮肤上,化作金红色的莲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锦褥上,一瓣、两瓣、三四瓣。
敖丙望着那几瓣莲花,有些茫然。
这世界离他远去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几瓣莲在他眼前晃动。
红艳艳、金灿灿的,像是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
恍惚间,身前那人凑近了他。
敖丙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慌忙想躲。可他躲不开,身子被钉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然而哪吒只是凑过来,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左眼皮上那枚小小的红痣。
珍之重之,如捧至宝。
敖丙迟钝地抬起眼。
哪吒那双黑眸,很亮很亮,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他就那样笑起来,望着龙族。
望着他,望着他,一直望着他。
29. 凌霄
哪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云楼宫中,周遭一切如旧。可他心底憋闷得紧,却说不出缘由。
眼前朦朦胧胧有一团影,像夏日里攀在墙头的凌霄花,开得热烈、灿灿然,一团一团地往他身上缠。
花攀上他的肩,攀上他的臂,末了抬起头来——
是敖丙的脸。
梦里敖丙眼睛亮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整条龙直往他怀里钻,蹭得人心尖发颤。
哪吒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留在云楼宫?”
这话说得笨拙,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收敛了锋芒,将满腔情意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梦里的敖丙没有答话,仰起脸吻了上来。
哪吒心里头霎时涌起巨大的喜悦,他紧紧拥住怀里的龙,拥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其揉进骨血里去。
他想,原来太幸福也是会痛的罢?不然为何心口这般刺刺的疼?
他低头一看——
一根金簪正正插在自己心口上。
簪身深深没入,只余一朵朵荷花攒成的簪首,在眼前晃啊晃。
……
哪吒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透进蒙蒙的晨光,他喘息着,一颗心还在腔子底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喉咙中蹦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怀里的龙。
那头银发睡得有些炸了,毛茸茸的蓬着,衬着身上那件白色的中衣,好似一只通身雪白的毛绒兔。
哪吒揽着臂弯里的龙,才慢慢地从梦里巨大的喜悦与惶恐中挣脱出来。
他就这样望着,望着,不知望了多久。
忽然,那双蓝眸睁开了。
敖丙初醒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的人,眸底浮起几分惊惶,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他缩得太急,眼见就要滚下床去。
哪吒长臂一伸,轻轻巧巧将龙揽了回来。
敖丙茫然地看着他。
梦里青年哪吒的面容和身前的人,在他眼中重叠了又分开,分开了又重叠,忽近忽远,搅得他一阵阵恶心。
敖丙垂下眼,将脸埋进哪吒胸膛里,不叫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哪吒只当他是晨起撒娇,心里有些美滋滋,想着:敖丙这一整夜都没去看那龙蛋,看来还是我比较要紧。
思索间,怀里的龙闷闷地开口了。
“我想去看看龙蛋。”
哪吒的脸色霎时黑了下来。
-
隔壁屋里,粉团儿似的龙蛋被混天绫盘在怀里,睡得正酣。红绫见主人来了,懒懒地扬了扬一角,权当招呼。
二人见状悄悄退了出来,往洗漱之处去。
敖丙坐在镜前,梳理着一头银发。
他手指灵巧,将割断的发编成辫子,再用金箔扣住。金箔是在哪吒的豹皮囊里翻出来的,小小的,梅花形状,缀在银发间闪闪发光。
编好了,敖丙将余下的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半披发的样式,松松慵慵,有几分异域风情。
他弄完了,转过头去看哪吒。
那人握着块帕子,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瞧着他。
敖丙以为他也想编头发,于是招招手,笑道:“过来,我给你梳。”
哪吒走了过去,在龙君面前的矮凳坐下。
在周营那些日子,敖丙摸透了哪吒的脾性。这人瞧着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可有些地方,却总像还停在陈塘关那年的光景里。
哪吒喜欢将头发束成两个髻,像个小童似的。敖丙每每见了,便觉得有几分好笑。
敖丙今日也照着旧例,先细细编了几根辫子,再将它们和余发一同束起,绾成两个圆圆的髻,最后系上殷红的发带。
手法熟极而流,仿佛做过千百回了。
“好了。”他道。
哪吒对着镜子瞧了瞧,镜中人髻是髻、辫是辫,红带飘飘,偎着那张姝丽的面容。
“怎么了?”敖丙见他不说话,问道。
哪吒望着镜中人,又望了望小龙映在镜中的脸,半晌才道。
“很好看。”
……
龙蛋在混天绫怀里睡了整夜,精神头十足,敖丙就没叫哪吒再取血喂它。
这法子虽有用,到底伤身,能省一回是一回。
他们随意寻了家早市上的饭馆,拣了个角落的座儿坐了。要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边吃边商议起来。
“头一晚来的时候,”哪吒咬了口包子,含糊道,“我路过翠屏乡的大门。这地方偏僻得很,连个正经守卫都没有。加上前几日那场大雪,路上一时半刻也见不着个人影。”
敖丙等着他说下去。
“要不……”哪吒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咱们就说是张员外的亲戚?”
敖丙蹙眉:“这如何使得?若张员外较真起来,要查族谱,咱们岂不露馅?”
哪吒不以为意,将最后那口包子送进嘴里:“那就说我是张员外老老爷的孙子的舅舅的二表姐家的儿子,听闻府上有喜事,特来恭贺。”
敖丙听得怔然,半晌才“啊”了一声:“这也太……太远房了些。再说,你记得住这许多弯弯绕绕?”
哪吒面不改色,将一长串称呼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敖丙一时不知该佩服此人的记性,还是该佩服此人的胡诌本事。这法子听着就不靠谱,若真去说,只怕门房都要笑掉大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去翻储物囊。
翻了好一会儿,才在犄角旮旯摸出一块玉佩来。
玉佩通体翠绿,水头极好。
哪吒接过来细看,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珏”字,下方是皇族的姓氏印章。
“这是何物?”哪吒问。
“三年前,东海出了桩事。有几艘船只遇了风浪,眼看要翻,我瞧见船上有人皇的旗号,带着虾兵蟹将去救了。船上的是当今人皇第三子,齐钰。他为了谢我救命之恩,遂给了这枚腰牌。”
哪吒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莫名有些不大爽利。
这人,怎地比自己还早送敖丙玉佩?
可他面上却不显,只道:“既如此,不如你扮作三皇子,我充作你的小厮,如何?”
敖丙迟疑地说:“这……不大好吧?我原本只想说是他的下属,借个名头便罢。”
“下属?下属登门,人家顶多客气几分,却未必肯拿正眼瞧你。有些事,也不会与你多说。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受气的。况且——”
“横竖是来搅浑水的,往后有什么幺蛾子,自然是咱俩背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差这一回。”
敖丙听他这般说,不由得笑了:“倒也是。等事情了结,有机会再向齐钰道谢赔罪便是。”
哪吒点头应着,心里却想:最好是再也别见着那个什么齐钰。
-
两人离了饭馆,踏着残雪到了员外府前。
门楼高耸,朱漆剥落,石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两旁。
石狮子旁立着个小厮,缩着脖子跺脚取暖,见有客来忙迎上前。
哪吒将那块玉佩递过去,道:“这位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便衣下乡访察民情,不意在途中遇袭,辗转流落到此。烦请通禀一声。”
小厮接过玉佩,低头看看,脸色顿时变了。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上头的“珏”字清晰可见。
他虽是个看门的,却也认得几分好歹,当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小的、小的参见三皇子殿下!”
敖丙神色淡淡的,并不接话。
他本是东海龙宫三太子出身,这等场面见惯不惊,倒不必刻意做作,自有一段天然贵气。
小厮跪在地上,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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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抬眼觑他。
这人长发披肩,面容清冷,通身的气派比戏文里唱的皇子还要像皇子。
“起来罢。”敖丙道,“去通禀你家主人。”
小厮应声爬起,一溜烟跑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迎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纹路里都是和气。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却无半分谄媚之态:“草民张锦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敖丙抬手虚扶住他:“张员外不必多礼。本王微服至此,原不想惊动地方。”
张锦绣连声道“是”,将二人让进府中。
敖丙一路行来,暗暗打量这府中格局。风水极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府里隐隐萦绕着祥和之气,恍若被什么护着。
他看了哪吒一眼,哪吒也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相触,彼此了然于心。
这张锦绣,怕是个有天定之缘的人。
一行人进了正堂。
大堂陈设朴素,桌椅皆是寻常硬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简朴却处处洁净,可见主人家治家有方。待客的茶水不过普通粗茶,寡淡无味,可礼数做得分毫不差。
奉茶、让座、问安,挑不出半分错处。
敖丙端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张锦绣在旁陪坐,问:“殿下此番驾临敝乡,不知所为何事?可是朝廷有什么差遣?”
敖丙斟酌着说:“本王本是要往邻县去的,不想途经贵乡地界的时候,遇上了袭击。”
张锦绣闻言,面上浮起真切的惊愕:“袭击?可是沿路的匪徒?这不可能啊!草民执掌此乡三十余年,从未出过这等事。近几十年,连偷盗之事都极少发生。”
“不是匪徒,是妖物。”敖丙放下茶盏,端详他的神色,“准确来说是一团黑影。随行的护卫皆遇害,只剩本王与这仆从逃了出来。”
哪吒立在敖丙身侧,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印证。
张锦绣脸上的惊愕更深了,神情不似作伪。他小声喃喃:“这……这怎生可能?殿下,草民治理此乡三十载,从未见过什么妖物。莫不是哪处仙山收服的妖物,一时不慎逃脱了?”
“或许吧。”敖丙顿了顿,又问,“员外信世上有妖物?”
张锦绣叹了口气:“如何不信?近年来凡间颇不太平,妖物鬼怪横行。草民偏居一隅,也时有耳闻。殿下此番受惊了。好在殿下吉人天相,逃得性命,这便是万幸了。”
敖丙沉吟着,正要询问为何翠屏乡独独无事,却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个姑娘。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瓜子脸,笑起来如新月出云。她穿着家常的袄裙,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绢花。
她见了堂中有客,也不避讳,大大方方走上前来:“爹爹,有客人来啦?”
张锦绣忙起身,向敖丙赔笑道:“殿下恕罪,这是小女张芸,自幼娇惯,性子跳脱,不肯安安生生待在闺房里。今日唐突了贵客,还望殿下海涵。”
敖丙摆了摆手:“无妨。”
张芸闻言也不多留,一阵风似的转回后堂去了。
敖丙待她离开,方转向张锦绣:“本王和仆人进乡时,见乡里张灯结彩,甚是热闹。问起旁人,说是府上有喜事。”
“正是。”张锦绣笑着解释,“小女已经及笄,该出嫁了。草民便想着替她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办了这桩喜事。”
他看了看敖丙二人,又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劝道:“殿下,这几日大雪封路,行路不便。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先在寒舍歇歇脚,待天晴路通,再启程不迟。草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敖丙还想问问新郎是何方人士,可张锦绣已转了话头,分明是不愿多谈。
他心下明白,只顺水推舟道:“如此,便叨扰员外了。”
30. 听戏
张锦绣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厢房前。他推开来,侧身让到旁边:“殿下,此间简陋,还望莫要嫌弃。委屈殿下在此歇息几日。”
敖丙步入房中。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案头供着一瓶新折的梅枝。
敖丙从储物囊中取出两锭金子,递到张锦绣面前:“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贺令嫒大喜。”
张锦绣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殿下能屈尊寒舍,已是草民天大的福分,怎敢再收殿下的礼?”
敖丙却执意将金子塞入他手中,温言道:“嫁娶乃人生大事,员外不必推辞。这点薄礼,也算本王一番心意。”
张锦绣推拒不得,只得躬身谢过,将金子收入袖中。
敖丙正要往里走,手上忽得一紧。哪吒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大大方方地牵住他的手。
敖丙微怔,心道这人今日是怎么了?
可当着张锦绣的面,他也不好表露什么,只由对方牵着。
张锦绣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觑着哪吒,又看了看敖丙:“殿下,两位这是要一间房?”
敖丙心知瞒不过:“是。劳烦员外了。”
张锦绣不再多言,只笑道:“那殿下与这位……公子先安顿着,歇息片刻。待收拾妥当了,草民再来引二位去乡里逛逛,看看我们翠屏乡的风物。”
敖丙道了声“好”。
张锦绣退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脚步声远去。
敖丙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确定人已走了,这才转过头瞪向哪吒:“你方才那是做什么?”
哪吒坦然:“什么做什么?”
“牵手!”敖丙挣了挣,没挣开,哪吒的五指还牢牢扣在他掌心,“咱们如今可是打着齐钰的名号,你这般……这般,传出去,坏了人家的名声可怎么好?”
哪吒撇了撇嘴,说:“我不想给那人行礼。”
敖丙怔住:“行礼?行什么礼?”
“方才那张锦绣一口一个‘殿下’,我只得站在角落装侍仆,低头哈腰的,好不憋屈。”哪吒扬起两人交握的手,“我牵着你,他便知道我不是寻常仆从,至少也得高看我几分。”
敖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中腹诽:哪有这样拔高身份的?
分明是胡搅蛮缠。
他望着哪吒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人向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时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敖丙懒得再争,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陈设处处用心,家具的摆放极合理,桌椅高低适宜,取用方便。
他最后看向那张床。
榻很大,足够躺下两个人。
敖丙的目光在床榻停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忙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觉得那张锦绣如何?”
哪吒将龙拉得挨着自己:“此人福泽深厚。我虽被封了仙法,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周身有祥瑞之气环绕,像是天定之人。”
“我也瞧出来了。”敖丙点点头,“这就奇了,咱们到了翠屏乡,一路行来,没听说任何恶性事件,乡里安宁得很。唯独你我,遇了袭。”
“是。”哪吒应道,“眼下线索太少,不如去王升家瞧瞧?他被恶鬼缠身,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敖丙欣然应允。
二人略略收拾了一番,出门去寻张锦绣。
前院里热火朝天。
几个仆人来来回回搬着东西,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盒、绸缎、酒坛。张锦绣立在廊下,捧着厚厚的礼单一页一页翻着。
敖丙走上前去:“张员外既然在忙,本王和仆从自行出去逛逛,不打扰了。”
“殿下哪里话。”张锦绣抬起头,将礼单递给身旁的小厮,“草民已核得差不多了,就差收尾。这几日雪大,也不知何时再能择得良辰吉日,婚事怕是要往后延。左右草民如今无事,正好陪殿下走一走。”
敖丙本想婉拒,转念想了想,可以借机再探探他的口风:“好,有劳员外了。”
-
张锦绣引着敖丙、哪吒往茶楼行去。
茶楼在翠屏乡正街中,三层高,飞檐翘角,红柱彩顶,在偏僻乡里也算得上一处体面所在。
楼中空空荡荡,不见半个茶客——
显是清场过了。
张锦绣将敖丙让至二楼的主位坐了,又唤伙计上茶。敖丙环顾四周,他们坐的是观众席,楼下中央搭着一座大戏台,幕后隐约可见旗幡兵器,想来是唱戏用的。
打量着,张锦绣忽道:“殿下,草民已命人往上头递了消息,不日便会有人来接您。”
敖丙停下执盏的手。
他并未提过此事,张锦绣却主动想到了?
这份心思,真是周全得过了头。
敖丙看了张锦绣一眼,那人恭恭敬敬坐在下位,满脸恰到好处的谦卑。
“还是员外思虑周全。”
“殿下谬赞了,此乃草民分内之事。”张锦绣欠身,“殿下,这翠屏乡地处偏僻,却也有些土产颇值得一看。不如让您这位公子,随我家小厮去街上逛逛,挑些合意的带回京城。”
哪吒站在敖丙身侧,闻言看向他。敖丙同他目光一触,神色不动:“去吧。”
哪吒随着张锦绣唤来的小厮离开。
室内霎时静了下来。
“殿下,我们翠屏乡有几出拿手好戏。今日殿下光临,草民斗胆,请殿下赏鉴赏鉴。”
张锦绣说着,拍了拍手。
掌声落,戏台两侧的火炬燃起,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紧跟着,帐幔后头涌出一行人来,穿红着绿,丝竹声随之响起。
头一出戏,唱的是女子挂帅。
旦角扮相英武,扎靠执枪,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敖丙看不太懂这些。
他生于龙宫,长于深海,人间戏文于他而言,不过是些热闹罢了。
敖丙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随口说:“翠屏乡倒是人杰地灵。瞧员外这一副圣人相,果然是治理清明,方有这般气象。”
张锦绣连连摆手,面上却掩不住笑:“殿下折煞草民了。草民不过尽本分而已,当不得这般夸赞。”
“说来也巧,草民有位兄长,名唤张道明,自幼爱钻研些奇门遁甲、道术五行。前些时日他还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天定的圣人,福泽深厚云云。草民只当他是胡言乱语,一笑置之罢了。”
“道明?”敖丙问,“可是道术的道、明亮的明?”
张锦绣一愣,旋即神色变得惊喜:“正是!殿下莫非遇见过草民的兄长?”
敖丙心下暗暗叫苦。
这道明,可真是阴魂不散。
若让他撞见自己和哪吒,“三皇子”的身份岂不是要露馅?
“巧了。昨日本王用罢晚膳,在街上散步,正巧遇见一位道长,自称道明。他……他说本王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张锦绣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请罪:“殿下恕罪!草民那兄长素来口无遮拦,惯会胡说八道。他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大人大量,莫要同他计较。”
敖丙抬手虚扶:“员外不必如此。如今天下道术凋零,他潜心学道,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本王只有敬重,何来怪罪?”
张锦绣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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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锣鼓声变,换了第二出戏。
白衣女子被压在华山之下。
扮杨戬的武生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披银色甲胄,在台上辗转腾挪。
敖丙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
真是个老熟人。
张锦绣眼尖,瞧见了他一瞬的神色变化:“殿下莫非对这出戏感兴趣?”
“倒也不是。只是瞧着杨戬的名号,有些好奇罢了。”敖丙顿了顿,“员外可信神?”
“存在即合理。草民虽不曾见过神佛,却也有几分敬畏之心。”
“其实不瞒殿下,草民祖上曾传下一件物什,据说大有来头。”张锦绣望着戏台,话语间夹杂着感慨,“是一根鞭子。说是封神之战时,姜子牙用的神器。草民瞧着,不过是一根寻常的木鞭,玄黄色的,三尺六寸五分长。”
“可草民的兄长却信以为真,奉若圭臬,日日对着鞭子焚香祷告,闹得跟真事儿似的。”
敖丙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惊住了。
打神鞭。
姜子牙封神所用的神器,专打“封神榜”上有名之神,命中率十成十,是执行封神大计的权威象征。
此鞭只能打神,不能打仙,更不能伤凡人。
姜子牙命中无仙缘,手握封神大权,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自己却未能位列仙班。后被周武王分封至齐地,成为齐国开国之君,享受人间富贵香火。
若打神鞭随他一同入了人间,辗转流传至此,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
敖丙按下心中惊愕,啜了一口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总归是个念想。是好是坏,倒也不必计较太多。”
张锦绣连连称是。
戏台上,杨戬一斧劈开大山,救出母亲。锣鼓声震天响,满楼都是回音。
……
哪吒随小厮出了茶楼,一路往街市上去。
小厮殷勤得很,边走边念叨:“这位爷,咱们翠屏乡虽小,点心铺子却有几家好的。前头那家李记,做的桂花糕、栗子糕、绿豆糕都是远近闻名的。您要买些什么?”
哪吒拣着敖丙素日爱吃的口味点了,小厮则吩咐柜上伙计打包,忙得不亦乐乎。
嫌弃里头吵闹,哪吒悄悄溜到角落,在檐下站着等。
街对面是一家书铺。
门板斑驳,窗户糊着旧纸,似乎长时间没有人光顾。
不知怎的,他迟疑地走了过去。
扑面而来的是霉湿的空气。
屋子里光线极暗,堆满了旧书残卷。灰尘积得厚厚,蛛网暗结,正随风晃晃悠悠地飘动。
哪吒皱了皱眉,想要离开。
“这位客官,留步!”
一个干瘦的青年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笑得殷勤:“客官可是想寻些解闷的话本?小店有翠屏乡最有名的故事,保管客官爱看。”
哪吒不感兴趣地“嗯”了一声,抬脚又要走。
青年扯着嗓子喊:“是哪吒闹海!神仙的故事!咱们翠屏乡的守护神!”
哪吒停在原地。
青年忙颠颠儿地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瞧。
话本粗糙极了,封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黑发垂髫,扎着红发带,足踏风火轮,手里擎着长枪,一袭莲叶似的衣裳。
他身边有道长长的、蓝白色的影子,像是翻腾的海浪,又像是……
龙。
哪吒盯着话本,一时有些怔忡。
“公子!公子!”
外头传来小厮急促的喊声:“点心买好了。咱们该去下一家了!”
哪吒当即出了书铺。
31. 蓝白
茶楼里,戏唱到热闹处。
敖丙的视线落在戏台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殿下?殿下?”
张锦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了两遍,敖丙才反应过来。
他歉然道:“本王失神了。员外方才说什么?”
张锦绣关切地望着他,问:“草民见殿下眉间似有愁容,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草民能效劳的,殿下尽管吩咐。”
“并无。只是……本王初到之时,听闻员外治理有方,翠屏乡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本王昨日路过街角,却见着一个老妇人在卖汤面,身旁只有个小孙子,瞧着甚是清寒。这是为何?”
他本是随口一问,张锦绣的面色霎时却沉了下来。
“殿下有所不知。那老妇人的儿子曾犯下滔天大罪,他奸杀了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
“那姑娘是家里的独女。她母亲得知此事,当夜便自缢了。她父亲料理完后事,也跟着投了井。好好的一家人,顷刻间就散了。”
张锦绣看着敖丙,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殿下,罪人的母亲是母亲,姑娘的母亲就不是母亲了吗?既然做了恶事,就该受到报应。他的家人,也该替他承受这份罪孽。”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草民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
敖丙被他看得心头一凛。
一折戏恰好落幕了。
敖丙与张锦绣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到底是他挑错了话头。
敖丙轻咳一声,放缓语气:“惩罚如此恶行,真要连坐……也不是不能理解。员外请息怒,好生看戏罢。”
张锦绣面上的阴翳渐渐散去:“草民失态了,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锣鼓声又起。
台上的布景已然换过,这一次,唯有苍茫的海水奔腾着,波翻浪涌。
敖丙随意瞟了一眼。
新登场的是个少年,黑发垂髫,扎着两条红绡带,穿了袭莲叶裁成的衣裳,身披混天绫,手持一杆明晃晃的火尖枪。
圆团团的脸,黑亮亮的眼,酷似哪吒幼时的模样。
紧接着,一道蓝白的影子掠过戏台。银发散披,额间生着冰蓝色的龙角,身着长袍,飘飘然立于浪尖之上。
那龙角,那银发,那长戟……
是他自己。
锣鼓喧天,“哪吒”和“敖丙”斗在一处,火尖枪与长戟交击,混天绫翻飞。两个身影错落、纠缠、厮杀。
正是哪吒闹海。
枪起,血溅,龙吟悲鸣。
唱词声声入耳,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似的剜在敖丙心上。
敖丙瞳孔骤缩,一时之间,听不清周遭的任何声响。他下意识想蜷起身子,缩进角落藏起来。
可旁边坐着那只圆滑的老狐狸端茶品茗,余光时不时扫过来。
敖丙生生忍住了。
他借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遮住半张脸,做出一副专注看戏的模样。
戏到了高潮处。
台上的“哪吒”威风凛凛,一枪挑翻了“敖丙”,将龙子死死压在台板上。“敖丙”挣扎不得,被剥去了外裳,又被人生生折断了那对龙角。
没有连根拔起,只是折断,可敖丙看在眼里,心口仍是一阵钝痛。
然后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剥衣摘角,不是扒皮抽筋。
最惨烈的一幕,终究没有在这戏台上重演。
他不经意地转过头去,对上了张锦绣的目光。敖丙心头一跳:“员外怎么了?”
张锦绣看了他片刻,忽然问:“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是很厌恶那……三坛海会大神?”
敖丙心头又是一跳。
张锦绣和方才温吞随和的乡绅判若两人,周身气压沉沉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敖丙斟酌了又斟酌,终于半是顺着本心、半是试探着点了点头。
见状,张锦绣的眉头舒展开。
“好,好得很。”笑容从他唇边漾开,十分真情实感,眼角眉梢都透着畅快。张锦绣端起茶盏,对敖丙遥遥一举,“不瞒殿下,草民也很厌恶那位。”
说罢,他便垂首饮茶,再不吭声了。
敖丙望着他,这人身上笼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厌恶哪吒?
一个乡绅,为何会厌恶天庭的正神?
戏台上,那出《哪吒闹海》还在继续。
敖丙再也看不进去了。
他浑身乏力,仿佛方才戏文里的一招一式,都在他骨头上刻了一遍。敖丙坐了片刻,按了按额角:“张员外,本王有些乏了。今日便到这里罢。”
张锦绣闻言,忙起身道:“是草民疏忽了,忘了殿下连日奔波劳累。草民这就送殿下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茶楼,外头依旧积雪皑皑。敖丙刚迈出门槛,便看见了哪吒。
那人正立在街边,手里提着几包热腾腾的吃食,显然是刚从铺子回来。他瞧见敖丙出来,发现小龙那张脸苍白得很,仿佛刚从冰窖里滚过一遭。
哪吒满是敌意地瞥了眼张锦绣,随即快步上前,扶住敖丙的手臂:“怎么了?”
敖丙摇了摇头:“本王无事。”
哪吒却不信。
他握着敖丙的胳膊,五指收紧了些,仿佛怕他跑了似的。然后哪吒转过头,看向张锦绣:“张员外,其实我二人前几日初来乍到,寻不着客栈,就自个儿购置了一间小宅子。”
“方才员外赠了这许多物什,搁在张府的客房里怕是不便。不如先送到那边宅子里去,也省得占着员外的地界。”
敖丙听他这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好不容易借着三皇子的名头混进去,怎么又要搬出去?
这不是功亏一篑么?
张锦绣笑起来:“也好。草民那客房实在简陋,委屈殿下了。殿下若需更大更宽敞的宅院,只管吩咐草民去办。”
敖丙心下焦急,接口道:“张员外的客房布置得极好,家具陈设处处妥帖,别有一番雅趣,比我这仆人买的那个小院子强多了。”
“不过今日东西确实多了些,我们二人还是先回小院子安置罢。”
张锦绣点点头,说:“殿下如何舒适如何来。草民会将那间客房留着,殿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知会草民便是。”
敖丙颔首,道了声“告辞”,带着哪吒转身离去。
-
一莲一龙径自回了新置的小院。
哪吒将手中大包小裹放下,又去打了水,洗净了手。待他回到屋里,看见敖丙坐在凳子上。
敖丙不去瞧龙蛋,不去收拾物什,也不曾换下那身沾了雪沫的衣裳。他就那么坐着,一味地发着呆。
哪吒走到龙族跟前,俯下身去,双手捧起他的脸来。
敖丙生得瘦,巴掌大的脸,被他这样一捧,两颊的肉堆了起来,软软的、腻腻的,像是新雪揉成的团子,瞧着叫人想揉上一揉。
哪吒便揉了一揉。
他有些爱不释手,笑吟吟地问:“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敖丙被他捧着脸,视线就躲不开了。他扶着哪吒的手腕,含糊道:“许是病还没好利索罢……觉着有些累。”
哪吒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不烫,这才松了口气:“方才买了好些吃食,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要不要尝尝?”
敖丙摇头,声音恹恹的:“我想去歇一歇。”
他说着站起身,慢吞吞往卧房走去。步子蹒跚得很,像是踩在棉花上。
哪吒瞧着他那模样,眉头皱了皱。他几步赶上去,将龙打横抱了起来。
敖丙一惊,连忙攀住他的脖子,佯怒道:“你做什么?”
哪吒笑着打趣:“看你累得狠了,少走几步罢。”
他进了卧房,准备将龙往床上放,却听隔壁传来一阵响动。
是龙蛋。
估计是听见二人回来,奋力在混天绫怀里滚了滚。
哪吒不动声色,反手把门窗掩得严严实实。待回头再看,敖丙坐在床沿上,蓝眸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哪吒心里有几分虚,讪讪道:“要……要睡一会儿么?”
好在敖丙没有追问。
他解了外裳,又去拆发上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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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扣子。
哪吒眼力见儿好,凑过去解龙族缠在发间的小辫。
他手生,解得慢,却很有耐心。小辫子散开了,编过的头发乱蓬蓬地翘起来,东一撮西一撮,显出几分憨态可掬。
哪吒心头一动,想去摸两把。
敖丙却缩进被子里去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床铺,闷声问:“你要不要也上来歇歇?”
哪吒解开自己的发髻,脱去外袍,也钻进了被窝:“要。”
大白天躺在一处,委实有些奇怪。
可两人谁也没觉着不妥。
敖丙窝在被子里,大约是病后体虚,不多时有些迷瞪起来,眼皮沉沉往下坠。
迷糊间,听见哪吒忽然开口:“敖丙,你们海里……有没有蓝白色的龙?”
敖丙朦胧的睡意被这一句话惊散了。
他心想,我不就是么?
哪吒问这个做什么?
他又想起哪吒自打失忆之后,从未见过他龙形的模样。莫说龙形了,便是龙角、龙鳞也不曾见过。
敖丙望向枕边人:“你为何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觉着那配色好看。”
敖丙愣了一下,又问:“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哪吒望着他,眼里蕴着笑意,“蓝天白云的颜色,怎会不好看?”
敖丙听了这话,眉梢眼角不由得浮起几分得意来。他心想,原来哪吒喜欢的,之前还以为他讨厌龙呢?
毕竟当年在陈塘关,火尖枪可是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身子。
如今哪吒失忆,倒说出真心话了。
这般想着,敖丙傲然的神色就藏不住了,他扬起下巴:“这你可就问对龙了。”
哪吒挑了挑眉,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敖丙便往下说道:“我的鳞片是冰蓝色的,鬃毛是银白的,小时候,大家都夸我是东海最漂亮的小龙。”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心虚起来。
他想起自家大哥敖甲,一身金鳞灿然生辉,在日光下耀得人睁不开眼。二哥敖乙是条紫龙,紫气东来,祥瑞之兆,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金与紫,在人间都是顶好的寓意。
父王敖光是青龙,趋近海洋的色泽,清冷、幽深。
敖丙最像他父王,好似浩瀚无垠的东海。
许是因着这个,敖丙反而最受水族喜爱。龟丞相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他们说,三太子生得真好,鳞片像是海波凝成的,鬃毛像是浪花堆就的,活脱脱是咱们东海的精魂。
虾兵蟹将也夸敖丙好看,夸他像极了年轻时的龙王。
敖丙小时候是真的受宠。
那时他娇气得很,又跋扈,爱耍小性子,从不考虑旁人感受。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怎样便怎样,整个东海龙宫都由着他闹。
可偏偏那个时候,大家最爱他。
后来呢?
后来哪吒闹海,龙族倾颓,再不复往昔。
那些宠爱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走的走。偌大的东海龙宫,冷清得像是沉在海底的一座坟。
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低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敖丙心里泛起几分酸意。
可他又想起方才哪吒说的话,蓝天白云的颜色,很好看。
心上人说喜欢他的龙身。
要不是禁仙咒封着法力,他真想现在就放出龙角、亮出尾巴,叫哪吒好好瞧瞧。
哪吒看着敖丙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心虚,一会儿酸楚,一会儿又欢喜起来,最后停在傲娇的模样,拿双亮晶晶的眼睛期盼地望着自己。
哪吒心里微微一动。
龙族的颜色,不过是那么几种罢了。红橙黄绿青蓝紫,翻来覆去,也逃不出这些。那话本上的龙画成蓝白色,大约也只是凑巧。
他自己都不记得过去的事了,为什么要去信街边小铺里粗制滥造的话本呢?
哪吒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笑着曲起指节,刮了刮敖丙的鼻尖,认认真真地说:
“你确实是最漂亮的小龙。”
32. 剖心
敖丙听得那句夸赞,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真个似初三四的月牙儿,清亮亮的。他将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满意足地阖上眼帘。
哪吒瞧着小龙这副模样,俯过身去,想要亲亲他。
黑而长的眼睫敛着,姿态显出几分侵略性来,哪吒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欲将猎物攫入怀中。
“叩叩。”
门响了。
准确来说是门的最底部,靠近门槛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
敖丙倏地睁开眼睛,他看见那张凑得极近的脸,愣了几秒,随即一把推开哪吒,翻身跳下床去,赤着脚就往门口跑。
哪吒被推得往床里歪去,那点子柔情化作了郁闷,直直盯着那道跑开的背影。
外面地上,粉团儿似的龙蛋咕噜噜滚着,蛋身下是混天绫,将他托着送到门口处。
龙蛋往敖丙腿边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敖丙忙弯腰将蛋抱了起来。
龙蛋往常只能小幅度的动动,如今却滚出这老远,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
混天绫在敖丙脚下绕着圈,然后扬起一角,朝屋里指了指,又摇摇尾巴。
是它把蛋送回来的。
敖丙腾出一只手摩挲红绫:“谢谢。”
混天绫得了谢,昂首挺胸往屋里飞去,要去找主人邀功。
……它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哪吒黑着一张脸,周身的怨怼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混天绫没有眼睛,却极有眼色。它默默飘到墙角蜷成一团红彤彤的球,再不动弹了。
敖丙抱着龙蛋走进来,步履颇为不稳。单薄的身子抱着那么大的蛋,蛋还不老实,在他怀里一个劲儿拱着,撒娇卖痴。
哪吒见状不情不愿地起了身,走到龙族跟前,伸出双手,面上却是一副极有耐心的样子:“我来喂他罢。”
敖丙有些怔愣。
若是哪吒愿意抱这蛋,他是真的会起疑心——
这人的性子可没这般殷勤。
可他需要哪吒的血来喂龙蛋,只好按下心里的疑惑,低眉顺眼地将蛋递了过去。
龙蛋生了灵识,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
被哪吒抱在怀里,乖乖任他喂了一回血。可喂完之后,龙蛋立即往敖丙怀里钻,滚圆的身子拱来拱去,蹭得敖丙心都软了。
敖丙将蛋抱进被窝,倦倦地眯起眼睛。他极少将龙蛋独自抛在一个地方这么久,现在抱着便舍不得放手了。
哪吒也躺了过去,从身后揽住一龙一蛋。
屋里燃着火炉,可到底还是冬日,两个人相依而眠,方觉得格外温暖。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香气飘入鼻端。
敖丙睁开眼,发现哪吒坐在床边,桌上摆着几碟子热气腾腾的饭菜。
“午时了。”哪吒轻声提醒。
敖丙揉了揉眼,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银发爬起来。肚子里空空的,香气又直往鼻子里钻,他飞快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哪吒第一次见敖丙主动吃饭。
往日里总要哄着、劝着,才肯动几筷子。他不由得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龙,仿佛在赏什么稀罕景儿。
敖丙被看得不自在,伸过脚去踹了他一下。
哪吒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碗来吃。
外头的日头正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光。敖丙看见那光,问:“要不要去王升家瞧瞧?”
哪吒点点头:“好。今儿天气暖,走动走动也好。”
-
二人离了小院,不紧不慢往王升家行去。
正是饭时,街上人影稀疏,偶有几声犬吠鸡鸣。堪堪行至王升家那条巷口,里头传开一声尖利的惨叫。
是个女子的声音,凄厉至极。
敖丙脸色一变,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撩起衣摆跑起来。哪吒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王升家半掩的院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叫他们顿住了脚步。
王升仰面倒在血泊中,胸腹被剖开一个大洞,五脏六腑流了一地。肋骨断了几根,森白的骨茬戳出皮肉来,血糊糊的,叫人不敢直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嘴也张着,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夫君——!”
女子跪在丈夫尸身旁,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又不敢,眼泪糊了她满脸,鼻涕涎水混在一处,狼狈得不成样子。
这是王升的妻子,陈笑丽。
敖丙站在旁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吒走上前去,俯身查看尸身上的伤口。开膛破肚的痕迹参差嶙峋,不似刀剑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的。
他眉峰一凛,伸手拽住敖丙的袖子,将龙拉出堂屋。
到了院子里,敖丙定了定神:“去找道明罢。怕是那恶鬼所为。”
他心里有些不解。
恶鬼明明已被道明放走了,为何不去寻个新去处重新开始,偏要回来杀人?这般作为损的是自己的阴德,将来投胎转世,怕是要受大苦楚的。
它图什么?
他又想起那日见过的恶鬼,只记得它脸色青翠,牙嶙峋如锯齿,却不知它生前是何人,死后又为何滞留此间。
敖丙瞥了眼屋里仍在哭泣的陈笑丽:“我留下来照看她。你去药王堂寻道明。”
哪吒点点头,转身大步去了。
……
陈笑丽跪在地上,伏在王升的尸身旁,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敖丙走过去,想扶她起来,她却攀着王升的衣裳不肯松手。敖丙只得拍了拍她的背,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陈笑丽抬起手臂去揩眼泪,粗麻制作的衣袖滑脱,露出一截手腕。
肤上青青紫紫,斑驳的淤痕遍布,隐约夹杂些血痕,像是被什么掐过、抓过。
敖丙蹙眉:“你也被恶鬼伤了?”
陈笑丽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将袖子扯了扯遮住手腕,目光躲闪,一个字也不肯说。
敖丙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太平乡间看似和美的夫妻,也有见不得人的事么?可他一个外人,又是个男子,人家刚死了丈夫,他也不好多问。
敖丙将陈笑丽扶到卧房里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递了块干净的帕子,便出去等着。
-
不多时,哪吒带着人来了。
不止道明,后头还跟着李仲,以及几个身穿公服的人。有捕头、有仵作,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
敖丙心想,翠屏乡不过是个小地方,比县还低着一等,出了命案,按理该先报给里正,再由里正往上呈报。
怎地这么快惊动了上面的人?
这时间,未免也赶得太巧了些。
他看了哪吒一眼,哪吒微微摇头,示意并非自己招来的。
仵作进门直奔尸身,查验起来。片刻后,他直起身,面色凝重地说:“死了,没救了。心脏被剖,胸腔撕裂,脏器受损严重……上回这般严重的,还是张淼被杀那桩案子。”
敖丙问:“张淼是何人?”
仵作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是翠屏乡盐商的女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不料几年前遇上祸事——”
他话未说完,就被捕头打断了。
那捕头是个中年汉子,生得粗壮,声音也粗:“先别说这些。你且说,可有什么线索?”
仵作指着伤处:“根据这创口的大小形状,像是被利爪生生撕开的。而且作案之物,力大无穷,寻常人决计做不到。”
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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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
半晌,他抬起头:“不是人?”
仵作缓缓点了点头。
哪吒抱臂立在门边,冷眼瞧着这一地狼藉,仿佛眼前这桩命案与他无甚干系。
道明忽得拨开众人,撩起黑袍,大步跨进屋中。
“好孽畜!”他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我道明行走多年,恻隐之心动了千百回,头一回见这般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放它一条生路,它竟敢、它竟敢——”
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
敖丙站在尸身不远处,面色也不大好看。
他是一方龙王,纵然被剥夺了降雨之权,终究是天庭正神。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事,竟然让恶鬼在他眼前杀人害命。
敖丙站在那儿,被地上的血迹刺得眼睛生疼:“道长,接下来去捉鬼罢。此等孽障,必要它血债血偿。”
道明重重点头:“好!”
正说着,院门外跌跌撞撞冲进一个人来。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和王升有几分相似,眼眶红红,泪珠子还在眼眶里打转。他一进门,往白布盖着的尸身扑去,嘴里喊着:“哥——”
“不准哭!”
道明一声暴喝,几步跨到王伟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王伟吓得一个激灵,眼泪还挂在脸上,只拿袖子胡乱抹着。
道明掐指算了算:“你且说,南院住的是谁家?”
王伟愣了下,嗫嚅道:“是、是小人住在那里。”
道明冷哼:“那恶鬼如今就在你家。”
王伟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摇头:“不、不能啊道长!小人家里干干净净,怎会有……”
“可有生人来过?”道明打断他。
王伟思索几秒,说:“有……有的。今儿一早,有个女子来我家,说是要寻个差事做丫鬟。她年纪小,生得也水灵,我婆娘瞧着喜欢,就留了她下来。如今还在家里呢。”
道明冷笑一声:“正是这鬼怪!”
-
一行人往南院赶去。
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晒着些萝卜干,几只鸡在墙根刨食。道明一马当先冲进院中,手执桃木剑,往庭院中央站定:
“大胆孽鬼!还不快快现身!”
屋里头顿时一阵骚乱。
穿着青布衣衫的小丫鬟惊慌失措地从门里冲出来,拔腿便往外跑——
她堪堪跑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敖丙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何处顺来的长竹竿,原是农家用来打柿子的,又细又长,韧性极好。他手腕翻转,竹竿灵蛇般缠上小丫鬟的脚踝,一拽一挑,将她整个人带倒在地。
小丫鬟尖叫起来,摔得蓬头垢面,挣扎着想爬起来。敖丙却不给她机会,竹竿横压在她背上,借着巧劲将她死死摁住。
他无法力在身,这一手却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小丫鬟在地上挣了挣,浑身僵直。
紧接着,水灵灵的脸皮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越裂越大,从额角裂到下颌,整张人皮软软地落了下来,露出青面獠牙的本来面目。
恶鬼发出声嘶力竭的号叫,震得人头皮发麻。
敖丙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蓝眸里倒映着厉鬼狰狞的模样,冷冷淡淡,没有任何的波澜。
哪吒头一回见到敖丙这般锋芒毕露的样子,平日里的龙温温吞吞,无时无刻是任人揉捏的软和模样,像一尾养在琉璃池中的鱼。
现在敖丙压着那只恶鬼,眉目清冷,不显山不露水,周身藏着凛然的锋芒。
哪吒看着他,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敖丙似有所感,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他权当没看见,紧了紧手中的竹竿:“道长,收了它罢。”
33. 豆蔻
二郎显圣真君府邸。
杨戬坐于石桌前,手中捏着一枚玉牌。
黄天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索性起身,径自往府门外走去。
左右无事,不如到街上逛逛。
雷震子坐在原处,眼睁睁瞧着黄天化扬长而去,心里的憋屈简直要溢出来。
他想走,却不敢走。
杨戬奉了命要“照看”他,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茶水灌了一肚子,灌得他腹中咣当作响,膀胱也胀得厉害。
时间过得比蜗牛爬还慢,简直像过了几百年。
他偷偷觑了杨戬一眼,那人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丝毫没有放他离开的迹象。
雷震子坐立不安。
他见杨戬一直摆弄玉牌,没话找话地凑过去:“这是何物?”
杨戬眼也未抬,淡淡道:“哪吒他们的差事,成了一半了。”
雷震子闻言,屁股底下宛若生了刺,愈发坐不住。他忍了又忍,终于憋出一句:“才……才一半?”
杨戬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利器,将雷震子后面的话削得干干净净。
雷震子闭嘴了。
见此,杨戬将玉牌搁在桌上:“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那般关心他二人的事。别人的因果少掺和为妙,省得惹一身腥。”
雷震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关心自然是有缘故的。
……
雷震子是姬昌的第一百子。
这个名头说来好听,实则不过是诸多子嗣中排行最末的一个罢了。姬昌有二十四个妃子,日日莺歌燕舞,夜夜笙歌不绝,儿女成群,哪里数得过来?
雷震子的母亲,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他甚至不知道她原本叫什么名字。
宫里人唤她“豆蔻”,大约也不是名字,只是随便起的代号,就像唤一株草、一朵花,用过就忘了。
雷震子想,“豆蔻梢头二月初”,说不定给母亲起代号的人,是盼她能如花般美好。
诗里说的是二月的豆蔻,娇嫩、含苞待放。
她也是娇嫩的,却没能等到花开。
雷震子是天雷将星转世,投胎时自有神威相随。豆蔻只是一个凡俗女子,如何承受得住雷霆之威?
她难产了。
雷震子记事起,便在终南山玉柱洞中,跟着师父云中子修行。师父待他极好,教他法术,授他兵法,待他如亲子。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还有个母亲。
直到那一年。
他奉师命下山,顺道回了趟周的故地。本是路过,却鬼使神差地去寻了当年宫中旧人。
接生豆蔻的产婆还活着。
她苍老得不成样子,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可一见到雷震子就认了出来。她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当年如何如何,说娘娘们如何如何,说陛下如何如何。
最后,她说到了豆蔻。
那一日,血像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整张床铺都浸透了,褥子湿了又换,换了又湿,换了七八条,仍是止不住。
豆蔻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睛却一直睁着。
“求你们,”她断断续续地说,气若游丝,“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够不着,又落下去。
那个时候,姬昌得知自己得了天雷将星转世,正抱着雷震子,喜得合不拢嘴。
殿内一片喜气洋洋,人人道贺,仿佛天大的喜事降临。殿外好雨倾盆,扳倒天幕往下注,霹雳交加,震动山河大地,连巍巍华岳高山都似要崩倒。
无人知道,有一个女子在产房里咽了气。
豆蔻是一个婢女,是一个没人记得她原本姓名的人。她死的时候,满床的血,满屋子的血腥气,满世界的热闹、喧嚣,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看到。
……
产婆又告诉雷震子,豆蔻似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临产前,豆蔻将毕生积攒的银钱都给了产婆。银钱不多,零零碎碎的一小包,是豆蔻这些年在宫里做粗活、洗衣裳、缝缝补补攒下的。
“豆蔻是个好姑娘。”
产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老奴本不该说的,可……可小殿下要走了,老奴若不说,这辈子怕没机会说了。”
她四处看了看,惶恐地叮嘱雷震子:“小殿下,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是老奴告诉您的。”
雷震子那时已得了云中子传讯,不日便要入周营。他顺路回了趟故地,想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长什么模样。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他恍恍惚惚地应着,脑子里全是空白。
临走的时候,产婆叫住了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做工粗糙得很,不知是什么劣质金属铸的,上头錾着“平安健康”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刻得不甚工整。
雷震子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小殿下,”产婆将长命锁塞进他手里,“您刚出生就被仙长接走了,这东西,老奴今日才能给您。这是……这是豆蔻嘱咐的,望您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雷震子握着那枚长命锁,想到:
他从未见过母亲。
他不知她长什么模样,他只知道她叫豆蔻,是个婢女,死在了他出生的那一天。
她把所有的积蓄给了产婆,只为了求人把这枚长命锁交到儿子手上。
祝他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
这些事,与敖丙何干?
说来也是无干。
可雷震子总忍不住想起那些事,他也想到驻扎金鸡岭时黄天化的危机本已解除。高继能的蜈蜂袋被杨戬夺了去,姜子牙亲口说,天化无事矣。
敖丙却突然反水,给黄天化下了毒。
那时敖丙已在周营待了五个月。五个月里,他与众人同吃同住,和和气气,谁都当他是个软弱可欺的龙子。
谁也没想到,敖丙会做出那样的事。
害得黄天化身死,孔宣屠了一个村子,几百人死于非命。
那个村子,雷震子去过。黄天化去过。哪吒和敖丙也去过。那里的人淳朴得很,捧出自家晒的枣子、酿的米酒,非要他们尝尝。
有一回他们四人路过那里,村里的小孩还追着他们跑,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编了两只草蚂蚱,一只给了哪吒,一只给了敖丙。敖丙接过来看了许久,最后揣进了怀里。
那个村子藏得隐蔽,山高林密,纣军那边无人知晓。
除了敖丙。
他趁战乱逃出周营,投了孔宣。那个村子的位置,或许便是他说的。
周军失去了一员大将,雷震子朝夕相处的伙伴,出生入死的兄弟。
无辜的村落被屠,几百人身死魂消。那些雷震子叫不出名字的村民,那些曾对他们笑过的面孔,那个送草蚂蚱的孩子……
都没了。
孔宣屠村那日,雷震子与哪吒被俘在孔宣营中。
是敖丙将他们救了出来。
他放走他们后,没有说什么。然后敖丙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一片血色里。
雷震子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可敖丙回来了。
他居然觍着脸又回了周营。
雷震子那时想,东海龙族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派了这个最不聪明的来?
他不是没和敖甲、敖乙交过手。敖甲出手稳准狠,一招一式全是千锤百炼的杀招。敖乙足智多谋,诡计百出,让人防不胜防。
唯独敖丙先天不足,法力平平,智计寻常……
偏偏被送到周营的是他。
后来,敖丙被押进了山洞,关了起来。那个山洞雷震子去过一回,伸手不见五指,潮湿阴暗,石壁上渗着水,地上浅洼,踩一脚便是泥泞。
雷震子没太在意这事。
毕竟自己只要作战就好,那些事,怎么说也是敖丙的事。
可那一阵子,哪吒像是疯了。
他握着那杆长枪,从日出舞到日落,又从日落舞到月上中天。手下人叫苦不迭,累得东倒西歪,他却像不知疲倦一般,一招一式凌厉至极。
雷震子身为周的小殿下,少不得要去看看。
校场上尘土飞扬,哪吒立在中央,手持火尖枪翻飞腾跃。
他高高束着马尾,一身绯袍随风翩跹,枪尖吞吐着灼灼红芒,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抹鲜亮的颜色。
雷震子踌躇了半晌,迈步走过去。
哪吒正舞到酣处,混天绫在他周身翻卷,宛如火云燎原。
听得脚步声,他手中长枪一顿,枪尖堪堪停在雷震子胸前寸许之处,旋即支在了地上。
雷震子凑到近前,寻些话头同他寒暄。
他说今日天气不错,说校场上的兵卒练得苦,说伙房新来了个厨子做的饭食尚可。
东拉西扯,说得口干舌燥。
哪吒支着火尖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分明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雷震子絮叨了半天。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偏过头来看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雷震子沉默了一瞬:“你能不能……去看看敖丙?”
哪吒手中的枪顿住了。
红袍少年立在原地,像一根拧着劲儿的竹子,笔直、僵硬,风来了也不肯弯一弯,倔强得叫人看了心里发堵。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雷震子望着他,知道这人最好面子。
现在就是打死哪吒,他也不会松口。雷震子也不纠缠,福至心灵地想:
既然哪吒不去,我自己去瞧瞧罢。
-
真是个阴寒的去处。
雷震子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寒意从脚底往上窜,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如今已是九月,入秋了,外头虽说凉了,也不至于这般刺骨。他是修行之人,寒暑不侵,现在却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敖丙被关了七日了。
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他如今是什么光景。
雷震子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步一步往里走。
越往里走,气味越是难闻。馊饭发霉的酸臭气息混着潮湿的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几欲作呕。
雷震子皱了皱眉,将火折子举高了些,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处狭小的石室,入口处竖着一排粗重的铁栏杆。他摸到墙上的火把,点着了。
昏黄的光焰跳跃起来,将这一方天地照得影影绰绰。
雷震子凑近了些,心中不由得有些尴尬。
其实他与敖丙没说过几句话,统共也不过是在周营里打过几个照面,说过几句场面话。如今这般单独相见,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敖丙蜷缩在地面上。
双手双脚都戴着禁灵镣铐,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
他蜷成一团,银发沾了泥污,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雷震子的目光落在栅栏近处,一碗黑乎乎的涮锅水搁在那儿,旁边是两个馒头,长了青绿的霉斑。
水没动过,馒头也没动过。
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莫不是饿死了?
正想着,敖丙像是被火光惊醒了,从蜷缩的姿态里舒展开来。
雷震子松了口气。
还好,龙还活着。
可这口气松完,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这般隔着栅栏大眼瞪小眼,着实尴尬得紧。
问敖丙“你还好吗”?这模样瞧着就不好。问“饿不饿”?馊了的馒头摆在那儿,问这话不是戳人心窝子么?
雷震子搜肠刮肚地想寻个话头,听到敖丙先开了口。
“哪吒。”
敖丙的头发凌乱,衣裳肮脏得不成样子,可他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雷震子还是愣住了。
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即使蒙着缥缈的雾霭,失了往日的清亮,像是隔着春日池塘的薄烟望见了底下的嫣红,又似远山含黛。
敖丙舔了舔干裂的唇,又唤了一声:“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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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子下意识往后看去。
身后空荡荡的。
他又转回头来,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这火把暗了些,可也不至于认错人罢?
他和哪吒,哪有一点像的地方?
敖丙见他不答,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镣铐拖在地上,当啷当啷,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响。
他一点一点挪到铁栏杆边,姿态极为顺从,几乎是将脸凑到了金属旁。
“哪吒。”
那双蒙着雾的蓝眸望着雷震子,空洞又没有焦点。
雷震子忽得明白了。
七日。
七天七夜,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敖丙看不见了。
雷震子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敖丙,”他说,“是我。我是雷震子。”
龙族松开抓着铁栏的手,往后退了退,靠着潮湿的石壁坐直身子:“嗯。”
雷震子借着光打量他。
敖丙瘦得厉害,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形销骨立,下颌尖得能划破纸。
不过,他依旧是好看的,清减的眉眼、瘦削的肩线、纤纤的影,一切像是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携着焰光飘飖。
两人长久地沉默起来。
“雷将军怎么来了?”敖丙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
雷震子解释:“我毕竟是周营的将军,军中各处,自然要多走动走动。”
敖丙抿了抿唇。
浅色的唇本就干裂,这一抿,裂口更大了些,渗出几颗细细的血珠来。
敖丙似有所觉,用指腹揩去了金珠:“哪吒呢?”
雷震子没有回答。
敖丙的眉头蹙起,失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焦急:“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雷震子望着他,心想,哪吒只是不想看见你罢了:“最近战事告急,哪吒在忙着练兵,脱不开身。”
敖丙听了,蜷回角落里。
姿态封闭得很紧,似乎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藏得让人瞧不见。
雷震子看了看那碗馊了的涮锅水,又看了看两个长了霉的馒头:“我会叫人给你带些铺盖物什来。”
敖丙循着声音的方向,作了个揖。他行得歪歪扭扭的,方向也没对准,七拐八拐,看着有几分可笑。
可他作得很认真,极力将身子弯下去,镣铐哗啦啦的响。
“谢谢殿下。”敖丙道。
雷震子摆了摆手,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转身往外走。
-
雷震子命人送去了干草、被褥,又换了热腾腾的新鲜汤食。
然而军中的大夫,一听是给敖丙治眼睛,一个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谁也不肯去。
冉尔是个老大夫,平日最是好说话,这回却也沉了脸:“殿下,您这不是为难老朽么?那是谁?那是害死了黄将军的叛徒!老朽若去给他治,往后还怎么在营里行走?”
雷震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作罢。
他虽然是殿下,却也强按不了牛头饮水。
以往军中处置战俘,比敖丙棘手的多了,杀人如麻的、嘴硬若铁的,哪一个不是该关关、该杀杀?
偏生到了敖丙这里,成了最难的。
可哪吒待敖丙,总归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敖丙又是东海龙族,若真死在这儿,日后和龙族那边也不好交代。
雷震子思来想去,最后去找了杨戬。
杨戬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八.九玄功出神入化,术法、兵法、医术、谋略,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堪称完美的典范。
若他肯出手,敖丙的眼睛说不定还有救。
听雷震子说了来意,杨戬果不其然地道了句“不去”。
雷震子缠着他,威逼利诱,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话。杨戬被他扰得不胜其烦,终于无奈地点了头。
二人一道往山洞去。
杨戬素来洁癖,进了阴潮湿暗的大牢,闻到未散的馊饭霉味儿,神色肉眼可见沉了下去。他皱着眉,用袖子掩着口鼻。
雷震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杨戬,生怕他半路跑了。
动静有些大,里头的龙察觉到了。
敖丙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挪到栅栏边。
雷震子招呼他:“敖丙,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杨戬给你把把脉,看看眼睛。”
敖丙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上心。
雪睫凝了些水汽,像清晨沾了露的草叶。龙族伸出手来,隔着栅栏,将一截手腕递到两人面前。
那手臂腻白似玉,骨肉匀亭,从污秽的袖管里探出,其上沾了些泥污。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神色冷漠地看向雷震子,薄唇轻启。
“脏。”
敖丙的指尖颤了颤。
雷震子一边骂“就你干净杨戬”,一边从怀里翻出一方帕子,盖在敖丙的腕脉上。
帕子是素白的,绣着几竿青竹,纤尘不染。
杨戬这才纡尊降贵地伸出手,三指搭在帕子上。
雷震子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见过杨戬这样的表情。
那张素来漠然的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神色,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平日里的面具撕个粉碎。
杨戬将覆着的帕子拂到地上,又探了探,这回探得更久了些。
他的神色变得更加古怪了。
他甚至顾不上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一把抓住雷震子的手腕,拖着人就往外走。
“哎——哎哎!”雷震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惊慌失措喊起来,“杨戬,你干什么?放手!放手!”
二人一路拉扯到僻静处,雷震子才挣开杨戬的钳制。
他看清了杨戬那张如临大敌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敖丙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罢?”
杨戬抬起眼,那双黑长的眼眸锋利得很,似淬过寒光的刀。
“不是。”
雷震子愈发疑惑:“那是什么?”
杨戬声调颇为艰涩,吐出了一句雷震子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敖丙怀孕了。”
34. 糜艳
雷震子整个人如遭了雷击,他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谁?”
杨戬难得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敖丙。”
雷震子仍是茫然的模样:“那……那怎么办?”
杨戬缓过神来,刻薄的本性又冒了头。他斜睨了雷震子一眼:“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你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你操的哪门子心?”
这话说得着实不尊重人。
雷震子恼了,涨红着脸:“杨戬,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杨戬想了想,真的编了首打油诗。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流云。
“清风不碍明月事,何必愁绪绕心头。
且看闲云自舒卷,本无瓜葛莫须忧。”
语调悠哉游哉,配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活脱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雷震子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气归气,到底还是冷静下来。此事干系重大,瞒是瞒不住的。他斟酌着问:“这事要告诉姜师叔么?”
杨戬点头:“自然。”
“要告诉我兄长姬发么?”
杨戬仍是那副平静的腔调:“自然。”
雷震子犹豫几息,终于问出了最要紧的那个问题:“那……要告诉哪吒么?”
杨戬望着他,神色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雷震子梗着脖子:“既然是哪吒的孩子,自然要告诉他。”
杨戬淡淡说了句:“你可以试试。”
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彻底激怒了雷震子,他一甩袖子,径直去寻哪吒。
-
雷震子寻到哪吒的营帐。
哪吒刚洗漱完毕,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汽氤氲,笼着那张姝丽的脸。刚沐过的人,身上火灵之气似乎也被压下去了些,添了些稀缺的柔软。
雷震子挪过去,喊住他:“哪吒,我有事要告诉你。”
哪吒用帕子擦着头发,黑眸炯炯的,亮得惊人:“说罢。”
雷震子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你……吃过晚饭了么?”
哪吒摇了摇头。
雷震子便道:“那一起吃个饭罢。”
二人往饭堂去,切了一盘酱牛肉,又拣了几样下酒的小菜,雷震子还顺手拎了两坛子酒。他们寻了一处无人的断崖,席地而坐,慢慢吃将起来。
哪吒抱着酒坛子,仰头饮了一口,等着他的下文。
雷震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壮怂人胆,他胆子壮了,话也说得出口了:“我有些难受。”
哪吒挑眉:“难受找大夫去,寻我作甚?”
雷震子被这话噎得不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会儿,讲起自己的身世来。
他本是借题发挥,想找个由头引出后面的话,可说着说着,雷震子真的悲从中来,眼眶发酸。
“我真的很想她。虽说从未见过,可有时候做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想那就是她罢……”
哪吒没有吭声。
乌黑的睫覆下来,遮住了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他抱着酒坛,指腹摩挲着坛口粗糙的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雷震子趁着他走神的当口,忽然问道:“你喜欢孩子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聊到这茬了,有些好奇。”
哪吒不答,反问他:“你喜欢?”
雷震子摇了摇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哪吒拨弄着坛口的红布带,将其缠在指尖,一圈一圈。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很讨厌孩子。”
他七岁闹海,而后自刎,重塑莲身,投身封神之战,杀戮、征战、天命、劫数。他没有童年、没有少年,那些寻常人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
他自己尚且不知该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去孕育、抚养一个孩子?
雷震子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再问:“你喜欢敖丙么?我之前看你那般照顾他。”
哪吒这回没有答话。
他闷着头夹菜,将牛肉一筷一筷送进嘴里,吃得专心致志。
雷震子却不肯放过他:“若是敖丙为你生了孩子,你还讨厌么?”
哪吒的筷子停下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黑眸里尽是凛冽的寒意。他一字一字道:“当然。”
“我会亲手杀了那个孩子。”他道,“我不允许自己的骨血,诞生于仇人的腹中。”
雷震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哪吒见他这般模样,以为是被自己“杀子”的言论惊着了。
他软和了眉眼,补充道:“放心罢,只是玩笑话。敖丙毕竟是男子,没有生育之能,我们哪里来的孩子?”
他说着,唇角甚至微微翘了翘,像是为自己这“玩笑”寻了个妥帖的收梢。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崖下的草木沙沙作响。雷震子感到风灌进了衣领里,凉飕飕,一直凉到心底去。
……
雷震子与哪吒在断崖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吃罢了饭,又饮尽了坛中酒。
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谁也不肯说破。
饭毕,雷震子别了哪吒,匆匆往回赶。他心中记挂着事,脚步快了几分。雷震子想要去寻杨戬,却见找不到人,问过值守的士兵,方知杨戬往主帐禀告去了。
雷震子坐立不安地等着。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扑腾扑腾跳个不住。他担心姜子牙听闻此事,会命人将那个孩子打掉。
军中向来讲究令行禁止,敖丙又是戴罪之身。孩子若没了,也算得上“清理门户”的寻常手段。
不知等了多久,杨戬终于回来了。
雷震子忙迎上去,却见那人面色如常,不像是带了什么坏消息的模样。他心里稍稍安定:“姜师叔怎么说?”
杨戬瞥了他一眼:“他说,既是个生灵,便随它去罢。存与不存,自有它的命数。”
雷震子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他想起周营素日里标榜的“仁德”,姬发时常挂在嘴边的“敬天保民”,忽然觉得那些话也不全是空谈。
当年若不是姬昌一念之仁,留了婢女腹中的孩子一命,这世上不会有他雷震子。虽然他从未得过姬昌几分真心疼爱,可那一条命,到底是保下来了。
杨戬发现对方下垂的狗狗眼闪烁着,就知道这人又要犯拧了。
果不其然,雷震子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把此事告诉敖丙。”
杨戬没有阻拦。
地牢里的境况他也见了,阴暗潮湿,暗无天日。敖丙在那样的地方,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总该给他托个底,教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
可其他的事,还是不要做为好。
“除此之外,多余的事你莫要做。”杨戬劝道,“你与敖丙非亲非故,何必沾染这许多龃龉?况且他如今是周营的阶下囚,你帮他太多,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雷震子显然没有听进去。
他梗着脖子:“我会尽我所能,帮敖丙保住这个孩子。战争无情,可孩子是无辜的。”
杨戬那双眼皮薄而长,认真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生的攻击感。
眼见着杨戬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来,雷震子连忙打断他:“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母亲当年那般艰难,却仍拼死保下了我。她一个弱女子,在深宫里头,若不是周围人帮衬,如何能让我活到出生?”
“我母亲是,旁的‘母亲’也是。对这些孕育儿女的人,我总要多几分关注,也算是……也算是弥补那些年的遗憾罢。”
他说完,等待杨戬的反应。
以杨戬权衡利弊的性子,此事必然不会那么容易过去。雷震子已做好了与他辩驳三百回合的准备。
然而,杨戬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去巡营。”
雷震子愣了愣,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态度。他顾不上琢磨,当务之急,是去大牢寻敖丙。
-
山洞比白日里更阴寒刺骨。
雷震子提着一盏灯笼,怀里还抱着毛绒绒的毯子。
察觉到他的到来,龙族抬起头。
雷震子将毯子从栅栏缝隙间塞进去,道:“夜里冷,你盖着。”
敖丙慢吞吞地接过。
触到柔软的绒毛时,他顿了顿,随即攥住了毯子:“多谢雷将军。若有一日我能返回东海,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他是周军的敌人,背负无数恶名,能不能活着走出大牢都未可知。
而雷震子没听见似的,他在栅栏外蹲下身,擦了擦掌心的汗:“敖丙,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要告诉你。”
敖丙的身子僵滞。
莫不是要送他上封神榜了?
断头饭、断头酒,这些他听人说过。又或者,哪吒终于按捺不住,要同他做个了断?
敖丙什么也看不见。
石洞的声音汇在一起,在他耳中织成层层叠叠多彩的、混沌的音浪。
里面混进来一个声音。
“方才杨戬给你把脉,”雷震子道,“发现你怀孕了。”
敖丙呆在原地。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纹丝不动,化作一尊坠在污池里的玉雕,蒙了尘、失了魂。
腹中空荡荡的地方,倏尔有了什么。
小的,不可捉摸。
像一点星光,一粒尘埃,一簇幼小的火苗。
是他和哪吒的孩子。
……
雷震子近日行踪诡秘,引得周营众将士纷纷侧目。
往常这位小殿下最是热心,今日送粮,明日帮人传信,后日又去调解纠纷,忙得脚不点地。
这几日,他却像换了个人。
议事推脱,巡营告假,整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忙些什么。
众将士乐得清闲。
毕竟这位殿下热心是真热心,可因这份热心闹出的幺蛾子也不少。
上回帮人调解,结果两边都得罪了;上上回替人送信,送错了营帐,惹出一场误会;上上上回……
不提也罢。
如今他消停了,众人反而松了口气,以为是哪位神仙显灵,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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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尊“热心菩萨”。
另一边。
杨戬立在营帐外,眼风淡淡扫过那道往山洞方向溜去的身影。他薄长的眼眸里,明晃晃地盛着嫌弃。
雷震子被他瞧得不自在:“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见人上赶着当爹的。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雷震子瞪他:“天呐,那可是怀孕!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你不觉得很伟大吗?”
杨戬眼皮都不抬一下,嘲道:“天底下会生养的女子多了去了,有什么稀罕。”
雷震子最恨他这副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一时口不择言:“你我就不能生!这说明我们不如她们,没有这项珍贵的本事!”
这话一出,杨戬面上又浮现出那日给敖丙把脉时的古怪神色。他打量了雷震子一番:“龙族是雌雄同体,自有孕育的宫室。你若真羡慕得紧,大可以仿造那身体结构,炼一炉孕子丹来。”
雷震子听他真要认真探讨此事,险些没晕过去。他面红耳赤,勃然大怒,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杨戬!我真恨你不是个哑巴!”
说罢,他逃也似的跑了。
他跑得飞快,生怕杨戬追上来以“切磋”的名义收拾他。那人战力高出他不知多少,若真动起手来,他只有挨揍的份。
-
雷震子气喘吁吁,往自己营帐赶。
他想着回去歇一歇,压压惊,却见帐前立着一人。
是哪吒。
雷震子停下脚步。
他与哪吒一别不过数日,再见时,竟然有些不敢认了。
哪吒是荷花化身,最得天地之灵秀的人物,如今却瘦成这般,像莲瓣儿遭了霜打,凋残了半边。
面上那点子肉都消了下去,露出些许清硬的骨相来。人也黑了,想是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在太阳底下操演,被日光反复地煎灼,染上了烟熏火燎似的赭色。
哪吒周身阴森森的,仿佛堕了鬼道的婴童,虽是芙蓉面、冰雪姿,美则美矣,却叫人无端地生出一股子悚惧。
雷震子心里打了个突,试探着唤道:“哪吒?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哪吒举起手中的物什。
一包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药包,还有几个油纸裹着的食盒。雷震子不懂医理,辨不出药包里的药材。可食盒里的东西,他却是认得的。
乌鸡汤、阿胶、红枣、枸杞,满满当当,一色儿都是滋补的吃食,似是专为妊娠之人备下的。
“方才姜师叔告诉我,”哪吒道,声音平平的,“敖丙怀孕了。这是我给他和孩子准备的东西,劳烦你捎带过去。”
雷震子怔住,随即心里涌起感动。
他原以为哪吒要一直别扭下去,没想到这人居然迷途知返,开始关心敖丙了。
他接过东西,忍不住问:“你怎么不亲自去?”
“我不合适。”哪吒捻了捻掌心被药包绳子勒出的痕迹,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红线缠在指间。
雷震子心想,这是什么话?
你是孩子的爹,你若不合适,那我又算什么呢?
可他望着哪吒那张鬼气凛然的脸,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打着哈哈:“我知道了。一会儿煎好药,我就去看他。”
“现在就去煎药么?”哪吒问。
雷震子点头:“当然,早去早回嘛。”
哪吒勾了勾唇角,笑意清浅:“也是。”
……
雷震子煎好药,又将乌鸡汤热了热,这才提着东西往山洞去。
山洞里依旧阴寒,他照例点了一盏小灯,搁在栅栏外头。虽然敖丙看不见,可雷震子总觉着有盏灯亮着,龙族心里会暖和一些。
敖丙窝在那堆厚厚的被褥里,那双冰蓝色的龙角从银发探出,丫杈错落、纵横,像最纯净的冰晶雕成。
他前几日托雷震子求了情,将禁灵镣铐暂时除了,以便下半身可以变成龙尾。
毕竟龙身远远高于凡人的体质。
整条龙蜷在那儿,似一弯冰魄堆成的睡山。腹部原是紧窄的,如今实实在在地藏着一段乾坤,是血肉,是骨殖。
隆起的弧度衬着半人半龙的妖异之态,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糜艳,像是宫苑里不见天日的禁.脔、画里走出来的山精海魅,破碎又绮丽,叫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雷震子没那些旖旎心思。
他凑到栅栏边,蹲下身:“敖丙,今儿有人给你送了安胎药和补气血的吃食。你猜猜是谁?”
敖丙循声转过头来,那双失明的蓝眸眨了眨:“是……龟丞相么?”
“不是。”
“那是大哥?二哥?”
“也不是。”
敖丙又猜了几个名字,都是不相干的人。雷震子一一否了,敖丙有些茫然,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心里分明有一个名字,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口。
雷震子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把哪吒骂了个狗血淋头——
真真是不负责任!
于是他话语间渐趋柔和,近乎诱哄道:
“是哪吒。”
35. 龙血
雷震子将瓷碗递给龙族:“趁热喝了罢。”
敖丙摸索着,慢吞吞接了过来。
他自幼讨厌药。
昔日在东海龙宫,龟丞相每每端了药来,他总是要躲上三躲,最后被父王哄着才肯捏着鼻子喝下去。
现在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嗅到苦涩的味道,伴随凉飕飕的腥气,如同地底刚挖出来的腐烂草根。
敖丙迟迟不肯下口。
他眨动着那双盲瞽的双眸,睫间莹然,似含着清露,令人望之而生怜意。
雷震子在旁边瞧着,心想,怀孕的人大约都要娇气些罢。难民营那些挺着肚子的妇人也是如此,不是闻不得油腥,就是沾不得葱蒜,都有自个儿的毛病。
敖丙这般怕苦,倒也不稀奇。
“要不……你先喝点乌鸡汤?垫垫肚子,再喝药也舒坦些。”
敖丙闻言,这才想起还有汤这回事。他去够那食盒,指尖触到一只小盅。他瞧不见,舀汤时只好用指尖探着盅口,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动作小心翼翼,仍溅出些油星,落到手背上。
敖丙素来爱洁,之前靴面沾了灰尘都要皱眉。如今似乎被这些日子磨平了脾性,他只随意在衣裳上蹭了蹭,继续喝着汤。
汤鲜润极了,裹挟红枣的甜、枸杞的香,滑腻熨帖,热乎乎滚进胃里。
雷震子蹲在外头,瞧着瞧着,觉得有些尴尬。自己杵在这儿看人家喝药,算怎么回事?帮又帮不上忙,问又问不出话来。
“我先走了,你好生歇息。”雷震子说完,转身往洞外行去。
敖丙点了点头:“多谢雷将军。”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甬道尽头。
敖丙听了半晌,确认那人走远了,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汤盅。
其实他近日胃口一直不好,虽说没有孕吐得厉害,却也总是恹恹的,精神萎靡,吃什么都没滋味。
乌鸡汤鲜鲜润润,为了孩子他才多少喝了些。
不过,这汤和搁在一旁的那碗药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两个极端。
敖丙思索片刻,还是重新端起了那碗药。
他嘴角翘起小小的弧度,像藏着一汪甜水,从心底漫上来。
这是安胎药。
是哪吒让人送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哪吒认可了这个孩子,说明他没有不要他们。
虽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哪吒不来看他,可那也该如此。他毕竟是戴罪之身,担了那些恶事,哪吒如何能来?
能送药来,已是极好的了。
敖丙心里真的欢喜。
欢喜得龙尾巴都忍不住在被褥上摆了一摆,尾巴尖儿扫过褥子,簌簌的响,像风吹过草叶。
他真的、真的特别讨厌喝药。
而现在敖丙端着这碗药,却像端着什么绝世的宝贝。他凑到碗边,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直冲喉咙的苦,涩得很,像嚼了满嘴青柿子,咽下去后泛起凉意,腥气返上来熏得他有些反胃。
敖丙蹙起眉,捂着嘴忍了忍。
他想,这药怎地这般奇怪?滋补的汤药不该是温润的么?怎的又凉又腥?
可他又想,雷震子悉心照顾了他这半个月,事事妥帖,没道理在这药上骗他。而且,哪吒总不会害他……
大约是安胎药本就是这般滋味罢,苦口良药,总是难吃的。
敖丙摸了摸小腹。
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似乎也讨厌这药的味道,在他腹中动了动。
敖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它也不喜欢这药的滋味,动作小小地表示抗议。
敖丙笑了,隔着衣料抚了抚隆起的小腹,低声道:“乖,这是为你好的。”
他想,正因为孩子讨厌,他才更该把这药喝完。
为了孩子好,再苦也得喝。
敖丙仰起头,将剩下的药全部灌了进去。药汁滑过喉咙,苦得他眼眶发酸,他却生生忍住了,一滴也没吐出来。
喝完药,他又去摸食盒。他摸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着。
以往他生病喝药的时候,哪吒总会给他糖吃。那人不耐烦他皱着脸喝药的模样,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花花绿绿的糖,什么桂花糖、薄荷糖、松子糖。
哪吒把糖塞进他嘴里,笑吟吟地看着他被甜得眯起眼睛,然后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然而,敖丙将食盒里里外外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没有糖。
他愣了一愣,旋即又想:兴许是忘了罢。哪吒忙着练兵,又要应付那些战事,哪能事事都记着。
敖丙将空药碗放回原处。
那药在胃里渐渐化开,肚子涨涨的,有些难受,像是沉甸甸的一块石头,压在胃里,坠着、扯着。
敖丙蜷起身子,将龙尾盘在身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一点一点往窝里拱。
直到整条龙都埋进了那堆被褥,只剩一双冰蓝的龙角露在外头,他才不动了。敖丙皱着眉,将不舒服忍下来,想着,大约是太久没喝药有些排斥。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好了。
-
雷震子从山洞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哪吒送了药来,敖丙接了药去,腹中的孩儿就是系着二人的丝线,牵啊牵的,总能将这对冤家牵到一处去。
待得孩子落地,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岂不美哉?
这孩子养在陈塘关,或是带回东海,都能有个圆满的家,有爹疼,有“娘”爱,再不似他这般,打落地便没了娘。
再者,他雷震子虽不是孩子的亲爹,却也算是半个恩人,往后逢年过节,少不得要来拜谢他这个“雷叔叔”的。
他怀揣着这般美好的心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回了营帐。
杨戬已在帐中,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这些日子雷震子与杨戬分配在一处,起初还觉着别扭,时日久了倒也习惯了。杨戬虽然嘴毒了些,性子刻薄了些,可到底是个靠谱的人。
雷震子大马金刀地往杨戬面前一坐,正准备得瑟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成果,却见杨戬忽然抬起眼来,狭长的黑眸中添了些凛然。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杨戬问。
雷震子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什么也没闻出来。他撇撇嘴道:“杨戬,你已经龟毛到这种程度了?我不过是从大牢里走了一遭,沾了些潮气,你便要嫌弃我?”
杨戬放下竹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不是潮气,”他一字一顿,“是药味。”
“药味儿?”雷震子摸不着头脑,“大牢里是有股子药味儿,敖丙刚才喝药,我在旁边沾上些也寻常……”
“什么药?”杨戬打断他。
雷震子被他问住,愣了愣,道:“安胎药啊。哪吒给的,我今天煎好送了过去。”
杨戬眉眼一点点沉下去,山雨欲来。
“你身上有苦参、黄柏、黄连,这三味极苦寒,最是伤胎。还有当归、川芎、艾叶,涩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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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血化瘀,常用于产后逐瘀,亦可……”
雷震子听着这些陌生的药名,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懂。
杨戬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道:“亦可催胎下行。再加上一股浓重的药腥气,是典型的避子汤,又称堕胎方。你日日去照顾敖丙,接触这些药材做什么?”
雷震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他张着嘴,半晌才挤出话来。
“我……我不认识药材,也不认识这药。这是哪吒给我的!他还给了我一碗乌鸡汤!我以为……我以为那是安胎药,才给敖丙煎的!”
“哪吒什么态度,你这半个月看不出来?”杨戬额前青筋跳了跳,显然是被对方的愚蠢震惊到了。
“他若真想要孩子,为何不亲自去?为何要托你?为何自那日之后再不露面?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查,想当然便去做……雷震子,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么?”
雷震子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跌跌撞撞站起身,话也顾不上说,掀开帐帘就冲了出去。
“我去看看敖丙!说、说不定还来得及!”
杨戬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抬脚便要跟上去。
堪堪走到帐门处,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生得黑面膛,身材魁梧,正是武吉。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躬身道:“姜丞相有令,请督粮官杨戬到主帐议事。”
杨戬顿住了脚步。
他心知肚明,这是姜子牙要拦他。他望着武吉那张恭谨的脸,沉默了一瞬,终是颔首道。
“弟子遵命。”
-
那厢雷震子已冲到地牢门口。
他展开双翼,墨蓝色的翅膀遮天蔽日,风声雷动。落地时尘埃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定身形,对两个守卫喝道:“把大牢的钥匙给我!”
守卫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却硬着头皮道:“雷将军,姬发殿下说——”
雷震子懒得听他废话,劈手夺过钥匙,一把推开他,闯了进去。
身后传来守卫慌张的呼喊声,大约是去报信了。雷震子顾不上那些,他只管跑,只管跑,跑得双翼都来不及收,在狭窄的通道中刮得石壁不断落灰。
近了,近了,更近了。
然而越往里跑,他越觉得不对。
那股子腐败的霉味儿,居然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甜腥的气息,掺了些淡淡的海风味,铺天盖地,像是要将每一寸石壁都染遍。
雷震子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隐约意识到,这味道是什么。
雷震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铁栅栏前。那盏小灯还燃着,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红橙色的焰火笼着方寸之地。衣裳上、被褥上、干草上,到处都是金色,大片大片的,像是开了一地灿金色的花。
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几乎分不出彼此。
璨璨然的金,浓墨重彩。
可那不是被褥的颜色,也不是灯火的颜色。
雷震子整个人呆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脑海中那个声音一直回响着,他终于明白了。
是龙血。
敖丙流产了。
……
雷震子想起很久以前,产婆对他说:豆蔻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整张床铺都浸透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浸透了”究竟是什么模样。
36. 妖兽
雷震子颤着手打开那扇铁门,他踏进金色的狼藉,踩进了噩梦里。
敖丙在挣扎。
禁灵镣铐锁着他的双手、龙尾,随着每一次挣动当啷当啷的响。
雷震子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
敖丙颊边浮现出龙鳞,冰蓝色的,一片一片,从肤肉之中生出来,顺着下颌一路蔓延,没入鬓边。耳鳍像蓝纱裁成的花瓣,颤颤缀在银发间。
妖。
雷震子脑子里冒出这个字。
妖者,诡艳也。
它们无时无刻不吸引人,是天地灵气聚成的精魄,美得不似凡尘之物,也注定不被凡尘所容。
雷震子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按敖丙身上的穴位。他不识药草,却知道几个止血的法子。那是战场上常用的,对付刀剑创伤的,也不知对这般内里流出的血有没有用。
他一边按着,一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条龙,不知该怎么办。
……
敖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了。
他刚把那碗药咽下去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片刻,腹间先是一阵坠胀,似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紧接着,绞痛袭来,像五脏六腑被搅在一处,碎成了血泥。
眼前阵阵发黑,腹部撕裂般的疼。他浑身发软,只能蜷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内里被生生抽走了什么。
身下弥漫开大片濡湿,金色洇透了衣裳,洇透了被褥,洇透了牢内的一切。腹部的弧度,就在金色的蔓延中,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敖丙不知道过了多久。
朦胧间,他听见有脚步声停在身侧。
他痛极了,意识涣散,只凭着本能张口,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名字。
“……哪吒。”
来人顿了下。
然后,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是雷震子。”
敖丙的睫毛颤了颤。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雷震子愿意照顾他这么久,不明白为什么哪吒不肯来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收到这碗要命的药。
他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可他不想再失态了。
敖丙浑身紧绷着,一动也不动,不再挣扎,也不再呻.吟,像具僵死的尸身。
雷震子见他这般,以为出了事。他慌忙盘腿坐下,伸手扒拉敖丙的脸。
雷震子想起姬发曾说过,鲛人泪落成珠。那时他还特意瞧过那些珍珠,圆润的、硕大的,白得发亮,像月宫里落下的霜。
他当时想,妖兽就是妖兽,哭都哭得与人不同,连眼泪都是非人化的。
而现在他翻过敖丙的脸,却看见——
敖丙在哭。
眉眼低低地垂着,任泪水肆意流淌,没有极端的悲,也没有极端的喜。就只是那么流着,宛如山间无声的溪,檐下落不完的雨。
淡淡的。
美得叫人心碎。
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窒息感,从心底里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雷震子想,原来龙族和他们一样,都是会疼的,会流下泪水的。
妖兽也好,神仙也罢,剥去那些鳞片、那些法力、那些光环,底下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的柔软,一样的不堪一击。
……
雷震子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将龙扶起来。
敖丙的身子轻得惊人,他靠在雷震子胸前,眼泪还在默默淌着。
雷震子慌里慌张从袖中摸出帕子,去擦脸上的泪。可泪像是流不尽的泉,刚拭去一行,又涌出两行,怎么也擦不完。
帕子湿透了,雷震子便用袖子,袖子湿透了,他换成了手掌。
“你……你别哭了……”雷震子嗓音嘶哑着,安慰道,“我、我去喊人来帮忙……”
他正要起身,却听怀里的龙开口了。
“雷将军。”敖丙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堕胎的药?”
雷震子怔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不懂药理,这药……这药是哪吒让我送来的。”
“是哪吒让你给我送的?”
敖丙的表情近乎崩溃,唇瓣发着颤,眉眼间满是不可置信。
雷震子稳了稳心神:“确实是他让我送的药。但他……他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龙族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颤着,渐渐扩展至手臂、肩膀、整个身子。敖丙缩在他怀里,抖得那样厉害,却一声也没有吭。
这些日子,雷震子已窥见哪吒在敖丙心中的分量。
所以他不能告诉敖丙真相。
哪吒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官、封神大业的关键,和这天下的未来紧紧绑在一起。敖丙就算决然地选择报复,也只会惹祸上身,死无葬身之地。
不如将此事翻篇,让敖丙以为只是一场意外。
敖丙的声音又响起来,飘飘忽忽:“这药会不会是被别人换过了?”
那双空洞的蓝眸藏着一点亮亮的希冀。
雷震子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换成了另一番说辞:“对不起。我将药交给炊事兵了,兴许是……兴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换了药。”
他心里却想,这药是我亲手熬的,从头到尾,不曾经过第三人的手。
敖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皮囊软软地塌下来,落进雷震子怀里,摊成一摊泥。他不再哭了,也不再抖了,就那么静静地窝着,像一只受了重伤后终于放弃挣扎的小兽。
过了许久,他小小声地问:“雷将军,我的孩子没有了。你能不能……让哪吒查清这件事?”
雷震子没有回他。
敖丙等了一会儿,又小小声道:“如果他不愿意查……可不可以抽空来看看我?哪怕……哪怕一次也好。”
雷震子沉默着。
他心想,哪吒能狠心杀子,敖丙先天不足身子又弱,这碗避子汤简直是想要敖丙的命。
如此残忍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来看他?
雷震子庆幸敖丙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看不见自己眼里满溢的愧疚。
“其实,我和杨戬没有把你怀孕的事告诉哪吒,只告诉了姜师叔和姬发。所以……所以哪吒可能并不知道你怀孕了。”
这话处处是漏洞,雷震子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敖丙没有追问。
他太痛了,痛得没法细想,痛得只能抓住眼前最后一根浮木。
“原来如此。”敖丙轻轻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哪吒……为什么要送我乌鸡汤呢?”
雷震子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哪吒贱。
给人堕胎,又假惺惺送补汤。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雷震子面上只道:“最近无战事,或许哪吒是想来看看你。”
敖丙听了,眉眼弯起来。
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像早春的薄雾、荷尖的露珠,却是真切的欢喜。
龙族最后的一点力气,已经耗尽了。他靠在雷震子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雷震子见敖丙晕厥过去,心中大恸,下意识要将他抱出这阴寒之地。手臂刚触到龙的肩头,却犯起难来。
敖丙身下尽是龙血,金灿灿的,将被褥、干草浸透,黏腻腻地糊成一片。龙尾又极长,鳞片上沾满了血污。雷震子比划几下,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得作罢。
他抬脚往外走,想去寻外援帮忙。
堪堪走到通道口,却见一行人影堵在那里。
为首的是武吉,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士卒,一字排开,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雷震子停下脚步:“这是何意?”
武吉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小殿下留步。姜丞相有令,敖丙乃重犯,不得出此石洞一步。”
雷震子急红了眼:“敖丙性命垂危!将他丢在这大牢里,便是等死!”
武吉没有说话。
这沉默便是默认。
雷震子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坠进冰窟窿里。他知道周营的大夫不会给敖丙医治,可没想到他们会绝情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道:“旁的我不求。你让杨戬来。”
武吉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杨将军奉令督粮去了,此刻已在路上。”
雷震子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算好了的。
从哪吒送药,到杨戬被支开,到武吉带人守在这里。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堵死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敖丙会死,他们就是要他死。
他看着武吉,看着七八条沉默的人影:“你们这是杀人。”
武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非也。不过是顺天命而行罢了。事功之成否,人力居其三,天命居其七。”
“小殿下已经用了那三分力,既然无可挽回,不如及时收手。”
雷震子站在原地,长久地没有回话。
武吉以为他听进去了,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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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手,吩咐道:“来人,送小殿下出去。”
话音未落,雷震子抬起头来。
他生得一副讨喜的长相,眉眼天生上扬,笑起来时眼睛像两把小勾子,勾得人心软。可此刻他不笑,上扬的眉眼便显出几分倔强的棱角来。
“我要留在这里,陪着敖丙。”
“小殿下稍等。”
武吉转身出去,不知用什么法子联络了姜子牙。片刻后他回来,对雷震子道:“姜丞相说,可以。”
他挥了挥手,命人将雷震子推进石洞,又把铁门重重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雷震子被关在里面了。
和敖丙一起。
雷震子站在那扇铁门前,忽然有些茫然。
他想起了豆蔻。
那个在产房里流干了血也没能看他一眼的女子,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放弃的?是不是也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等着,等着,却等不来一个人?
他从未见过的画面,被现实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雷震子没忍住,眼角涌出了泪水。
……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石洞中待了多久。
起初那盏小灯还亮着。
敖丙第一次醒来时,耸着鼻子嗅了嗅:“雷将军?你……你怎么在这里?”
雷震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敖丙却已反应过来,轻声道:“抱歉,连累你了。”
雷震子摇摇头:“没关系。”
他想起自己还有些药丸,平日作战之时备着的,止血的、止痛的、补气血的,杂七杂八收了一堆。他一样一样翻出来,挑着能用的,给敖丙服下。
储物囊里存的干粮,被雷震子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龙嘴里。
大多时候,他们不说话。
为了节省体力,便只是静静地坐着。敖丙不知该说什么,雷震子心事重重也开不了口。
两人偶尔才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日外头不知是什么天气,你的龙尾巴还疼不疼,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权当排遣无边际的孤寂。
-
某一天,灯灭了。
油尽,芯燃到了头,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了闪,最后彻底熄了。
雷震子摸黑去找储物囊里的吃食,却发现剩下的已经不多了。药材也对不上症,敖丙的伤势太重,那些寻常的止血药根本无济于事。
很快,敖丙发起了高热。
整条龙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喃喃着什么。雷震子凑近了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哪吒”、“孩子”、“疼”……
雷震子走投无路,他扑到铁门边,抓着栏杆用力喊。
喊武吉,喊杨戬,喊姬发,喊姜子牙,喊任何可能听见的人。他喊了不知多久,喊得嗓子撕裂,喉咙里涌出浓重的血腥味,声音甚至变了调——
没有人来。
一个人也没有。
他绝望地滑坐在地上,望着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九转回魂丹。
那是他下山时师父给的救命仙丹,他一直舍不得用,贴身藏着。
这大牢里设有封锁灵力的阵法,敖丙手尾还戴着禁灵镣铐,按理说,服下仙丹也无用。可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雷震子死马当活马医,掰下一小块,塞进敖丙嘴里。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视野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竖起耳朵,捕捉敖丙的每一下呼吸。
呼吸渐渐稳了。
变得有力。
……
待敖丙又一次醒来,雷震子在不远处发呆。
他听见龙族动了动,不由得扯出一个笑来,打趣道:“你天天睡,龙也会冬眠吗?”
话音刚落,雷震子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响亮,响亮得雷震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再一次庆幸敖丙看不见,自己那张脸必定红得没法看。
可下一瞬,他感到一个温软的身子靠了过来。
敖丙抱住了他。
龙将手臂轻轻地环在他腰间,头埋在他怀中。雷震子正想说什么,却觉胸前的衣襟渐渐变得潮湿。
是泪。
温热的、透明的,源源不断,落在他的心口上。
雷震子伸出手,安抚着拍了拍龙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他小时候,想象中母亲会做的那样。
37. 廉耻
雷震子被敖丙抱得满襟是泪,胸前的湿意越发汹涌。
龙伏在他肩上,身子一抽一抽,没有停歇的意思。
雷震子被他哭得心慌,只得温声道:“莫哭了,咱们如今可缺水的很。哭多了身子要不舒服的,又没法子补。”
敖丙听了这话,果然止住了抽噎,长睫上犹挂着泪珠,却闷声闷气地说:“有水的。”
雷震子一愣。
敖丙偏了偏头,朝向石洞的某个方向,道:“在大牢右手边的角落,那儿有个小水洼。石壁上渗出来的水滴,正好落在那里。”
雷震子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摸到角落去。果不其然有一处凹陷,常年潮湿,在下方汇成一小洼清亮。
他大喜过望,忙用随身的皮囊舀了些,又将一个空碗搁在水滴正下方接着。
弄完了,才过来喂敖丙喝水。
“真聪明,”雷震子笑道,“我在这儿待了这许久,都没发现。”
敖丙喝了水,精神似乎好了些。二人调整了一番,又将干草重新铺了铺,好歹让身子底下舒坦些。
雷震子刚想松一口气,却听敖丙倏地喊他。
“雷震子。”
他唤的是全名,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像是掺了蜜糖。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雷震子脊梁骨窜上来。
这山洞里阴冷得很,失温是最大的威胁。他们虽已用干草垫在身下隔绝湿气,可敖丙体弱,扛不住彻骨的寒气,两人就时常抱在一处取暖。
现在他们靠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雷震子福至心灵,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可还是迟了一步。
一个温软的物事,落在了他下巴上。
是敖丙的唇。
雷震子大惊失色,一把捂住敖丙的嘴,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好几寸:“你……你干什么!”
敖丙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掌心。
触感湿湿热热,似一条小鱼啄过。
雷震子被火烫着似的,飞快地收回手。他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正要开口斥责,却感到龙族软软地趴了过来,将头搁在他肩上,吐气如兰:“我里头又热又软的……不过眼下还没好利索。等咱们出去了,你想不想试试?
雷震子浑身的血直冲脑门,若不是敖丙现在是伤患,他真要跳起来了。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谁叫你说这些话的?是不是哪吒?”
敖丙想起了那些日子。
情期断断续续发作了一个月,他不得不日日向哪吒求欢。
可哪吒忙着打仗、忙着练兵,事情一多,便常常心情不好。敖丙只能凑过去,殷殷勤勤地、小意温存地去讨好他,久而久之,他摸透了做什么能让哪吒开心。
他以为这些法子,对谁都是有用的。
可眼前这人非但不领情,还冲他发脾气。
敖丙抿了抿唇,委屈地“嗯”了一声。
雷震子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个气呀,简直不知往哪儿撒。他心想,哪吒那厮浓眉大眼的,平日里瞧着也是个正经人,怎的背地却教敖丙这些?
敖丙虽五百多岁了,可身子骨长得慢,那对角还是幼龙的样儿,分明还是个没长成的。
哪吒居然下得去手,还把龙给养得这样熟透了!
两人这么僵持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敖丙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想再亲他。
雷震子眼见他身子不适还这般折腾,连忙叫停:“停!别过来!”
敖丙被他按住:“我好多天没沐浴了,身上脏得很。你……是在嫌弃我吗?”
雷震子一怔,心里头的怒倏尔散了。他叹口气,道:“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你。”
敖丙偏着头,声音里添了困惑:“你既不喜欢我,又为何对我这般好?”
雷震子沉默了片刻,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索性盘腿坐好,将自己那桩陈年旧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翻来覆去,像是要把故事揉碎了、掰烂了,才能寻出个答案来。
他最先想问的是黄天化。
黄天化三岁那年,在自家后花园玩耍,一觉睡醒到了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告诉他,你与我有缘,留在此处修行罢。于是黄天化小小年纪,与亲生父母生生分离。
后来潼关会父,黄天化方知母亲因纣王欺臣妻,誓守贞洁,辱君自坠摘星楼而死。
雷震子想,黄天化也是没了母亲的,应当懂得他这份心情罢。
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开口的时候,黄天化已经身首异处,魂归封神台了。
他憋不住,又去寻杨戬。
杨戬的母亲云华仙子,是天帝的妹妹。她私自下凡,和凡人书生杨天佑结为夫妇,生下一双儿女。天帝震怒,将云华压在桃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
杨戬自己都难受,又如何会安慰他?那时杨戬听完,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里空得什么都没有。
雷震子还想过找哪吒。
可哪吒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剖腹、剜肠、剔骨肉还于父母,那等惨烈,谁人能及?殷夫人虽一直护着他,可终究收效甚微。后来殷夫人心软,偷偷给他建了行宫。可李靖一把火将庙宇烧了,殷夫人也没能拦住。
那般被至亲之人一次次抛弃,心里头岂能没有怨?
雷震子想着这些,觉得世上的人是各有各的惨法,谁也不比谁好过。
不过他听人说,敖丙在东海时极受宠,父王疼着,兄长护着,过得甚是幸福。这样的人,大约能给他几句宽慰罢?
谁知敖丙听完他这一大篇话,愣愣地问了句:“母亲是什么?”
雷震子懵住了。
敖丙神情困惑得很,真的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有父王。母亲……是什么?”
雷震子说不出话。
这位才是真正最惨的,连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他怕问多了触及敖丙的伤心事,草草揭过话题:“我真的不喜欢你。你若想报恩,可以用旁的法子,莫要……莫要再做那些事了。”
敖丙听了,认真地思索起来。
雷震子是周的小殿下,又是云中子的徒弟,身份尊贵,本事也大。他缺什么呢?缺银子?人家不缺。缺宝物?阐教三代弟子,什么宝贝没见过?缺前程?伐纣功成,自有封赏。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敖丙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道:“那我当你的母亲罢。”
雷震子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噎死。
“你……你说什么?”
敖丙一本正经:“我当你母亲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母亲吗?”
雷震子简直要气炸了。他指着敖丙,手都在发抖:“我这般认真帮你,你想当我娘?”
敖丙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你为什么生气啊?我都五百岁了,你才二十岁,我当你娘根本不吃亏好嘛。”
雷震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打人的冲动:“敖丙,你是不是没读过书?”
敖丙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他读过呀。当然读过。
只是东海龙宫上上下下都盼他开心,没人盯着他念书。敖丙乐得自在,天天上课睡大觉。那些四书五经、礼乐文章,早不知丢到哪个海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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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被雷震子这么一问,敖丙想起二哥敖乙临行前说的话:“雷震子此人性格纯良,最好诓骗。”
可如今看来,二哥的话分明是假的。雷震子明明聪明得很,一下子就看出他没读过书了。
敖丙缩了缩脖子,在心底默默给二哥记了一笔。
雷震子见敖丙不吭声,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叹口气,道:“你若真想报答我,就好好读书罢。学一学什么是礼义廉耻。”
敖丙虚心求教:“什么是礼义廉耻啊?”
雷震子噎了一下:“你不知道?”
敖丙认真想了想,道:“这几个字拆开,我好像都听过。可为什么要连在一起用?”
雷震子觉得跟这条龙讲道理,大约比打一场硬仗还累:“等出了这个鬼地方,你记得找个凡间的夫子,好好学一学。”
敖丙点点头,又道:“好。可除了这个,往后你若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我帮忙。我虽是龙族,却也懂得有恩必报的道理。”
雷震子闻言“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
二人经过这一遭,关系亲近了些。可亲近归亲近,日子还是难捱。
水越来越少。
角落里的水洼,本是石壁渗出的水滴,一滴一滴积起来的,如何够两个人喝?雷震子算了又算,省了又省,可水还是眼看着要见底。
他心里盘算着两个选择,是嚼些干草充饥,还是给敖丙放血喝?
干草硌牙,且没什么滋养。可放血……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这血能撑几日?放了血,他自己倒下,敖丙又怎么办?
他正犹豫着,洞口方向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不过是极细的一线,渐次扩大,成了一团浅金色。那光里,有个人形儿影影绰绰显了出来。
红裳如火。
那人提着灯,光影摇曳,现出一张面容来。
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一双眼睛生的是凤梢入鬓。偏偏眸子里的光冷浸浸,墨潭似的,望进去便叫人打个寒噤。
雷震子对上那双眼睛,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
是哪吒。
哪吒站在铁栏杆外,居高临下地望进来。他来来回回,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死了么?”
雷震子本来满心盼着有人来救,闻言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哪吒看他不答,又问:“你们这些天,就一直这么抱着么?”
雷震子依然缄默。
他确实一直抱着敖丙。
他之前倒是带了火折子,可要烧火得先确认洞内通风,还要防着有毒气积聚。一来二去,他索性不折腾了,只留着那盏小灯,后来更是将火折子忘在营帐了。
这石洞阴寒刺骨,敖丙身子亏损得厉害,不抱着取暖,如何熬得过这些天?
可雷震子不想解释。
他什么都不想说。
哪吒见他不答,也不恼。他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枚,插入那锁孔。
咔哒一声,铁门开了。
雷震子终于有了反应。他忽得站起来,挡在敖丙身前,警惕地盯着哪吒,问道:“你要干什么?”
哪吒往前迈了一步,灯火晃悠悠的,照亮洞内的情况。
干涸的金红色血迹大片大片,到处都是。被血浸透又被烘干的干草,皱成一团的被褥,盛着半洼水的容器。
一切的一切,明明白白地诉说着这些天发生过什么。
可哪吒没看见似的。
他的视线越过雷震子,落在后方的龙身上:“把他给我。”
雷震子笑了。
“好啊。”
他撸起袖子,一拳砸向了哪吒的面门。
38. 闹剧
雷震子那一拳携着风声砸来,哪吒反应极快,他侧身避让,掌心已稳稳接住了拳头。
哪吒还未开口,雷震子下一拳已迎面砸来。
这一拳来得又急又猛,哪吒来不及再挡,只得偏头躲去。
雷震子这些日子憋屈得狠了,第一拳挥出,再也收不住。他一拳连着一拳,毫不客气,招招往哪吒要害处招呼。
哪吒只守不攻,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直到哪吒提着的灯脱手飞出,热油溅落,火焰在地面上跳了跳,堪堪舔住那堆干草。
两人不约而同地住了手,一个弯腰捡灯,一个伸脚去踢干草。待残灯收拾妥当,哪吒点燃了壁上的火把。
光重新亮起来,照见两人狼狈的模样。
雷震子嘴角磕破了皮,哪吒的衣襟也被扯得歪斜。
他们对视一眼,又斗在一起。
这一回没了顾忌。
拳来脚往,招招带风。雷震子饿了许多天,可那股子倔劲儿上来,倒也不肯退让半分。哪吒更是愈打愈烈,酣战中眉间那点朱砂,红得几欲沁出血来,滟滟地映着光焰。
敖丙被声响惊醒了。
他听见雷震子的脚步声往洞口方向去,以为雷震子要抛下他走了,慌忙撑起身子,喊道:“雷震子!”
雷震子没有应他。
可哪吒走了神。
他只那么一瞬的分心,雷震子的拳头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腹部。
哪吒闷哼,踉跄退了两步。
他本就不是肯吃亏的主儿,这一下被打出了真火。他扣住雷震子的手腕,一拧一送,将人摔了出去。那架势,分明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路数,招招凌厉,式式夺人。
若不是这洞中有封闭法术的阵法,只怕他连三头八臂的法相都要现出来了。
雷震子这些天几乎没怎么进食,又一直守着敖丙,精神早已不济。此刻手臂、肩膀、肋下挨了好几记重的,疼得他直抽冷气。
哪吒法力在他之上,又拿出这般拼命的势头,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敖丙听得那动静越来越大,心里也明白过来。雷震子不是要走,是被人打了。
他艰难地拖着龙尾,摸索着往声音的方向挪。
“别打了……”他颤声道,“别打了!”
可敖丙看不见,移了几步就撞在栏杆上,歪斜着险些摔倒。
雷震子余光瞥见那抹冰蓝色的影子,魂都快飞了。他顾不上自己,冲着哪吒骂道:“你发什么疯!这还有个伤患呢!”
哪吒充耳不闻。
敖丙缩在铁栏杆旁,心里怕得要命。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觉对方气势凶得很,像是要把这石洞给拆了。敖丙六神无主地蜷成一团,小声告饶:“大人……大人能不能放过雷震子?他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硬撑着说下去:“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这一切,本就是我的错。”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打斗停了。
敖丙听见有人向他走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他下意识缩了缩,可身后就是石壁,退无可退。
雷震子见哪吒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煞神,满身的血腥与戾气。他不敢让这样的人去碰敖丙,情急之下,一把抓起方才那盏熄灭的灯,朝哪吒砸了过去。
灯身是琉璃所制,沉甸甸,握在手里颇有分量。
雷震子一出手便后悔了。
这牢房就这么大,哪吒和敖丙离得那样近,那灯又直直飞过去。若是哪吒躲开了,灯便要砸在敖丙身上。敖丙的身子骨那么差,哪里还经得起这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雷震子看见琉璃灯在半空中慢慢旋转,折射出斑斓的碎影。哪吒听见风声,回过头来,那双黑沉沉的瞳孔内映着那盏灯。
“啪。”
琉璃灯被人接住了。
哪吒握着那盏灯,低头看了看,随手丢在一旁。
灯身摔在石地上,裂成无数碎片,迸射出最后的璀璨。
敖丙惊魂未定,被声响唬得浑身一悸。他直往后退,龙尾在地上曲曲盘转,牵着他浑身骨骼往大牢深处退避。
远远望去,似一条受了惊的、冰蓝的蛇儿,急急地往幽暗的洞窟藏躲去了。
雷震子抓住这个空隙,从地上一跃而起,用手臂箍住哪吒的脖子,死命往外拖。哪吒被他拉得趔趄,反手便是一肘。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走!”雷震子向龙族低吼,青筋暴起。
敖丙蜷在角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将身子缩得更紧了。
……
杨戬与武吉赶到时,入目是一片狼藉。
石洞之中,两个身影正厮打在一处,斗得难解难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同门之谊、袍泽之情。
杨戬望着这场闹剧,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如今两人打红了眼,谁上去劝都得挨几下。杨戬向来不亏待自己,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躲远些好。
武吉在旁边急得搓手,低声道:“杨戬兄,这两位都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你不劝阻一下么?”
武吉乃樵夫出身,虽拜了姜子牙为师,却未曾修道,只是个武艺高强的凡人将领。
他对杨戬这位玉虚宫第三代高徒、身怀八.九玄功的仙家弟子,向来敬重有加,遇事就先问对方的意思。
杨戬眼风一扫,不咸不淡地说:“你去劝罢。我方才督粮回来,有些乏了。”
他“督”的那趟粮,不过是去附近的镇子转了一圈。以杨戬的体质,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不会累。
武吉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爷是不想蹚浑水,只得自己硬着头皮上前。他从怀中摸出符咒,想要解开洞内的锁灵阵,再施法将两人分开。
“别解。”杨戬提醒,语气颇为强硬,“若是没有阵法拦着,他们拆了大牢都有可能。”
武吉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再动。
这一僵持,便僵持了许久。
久到姜子牙来了,姬发来了,南宫适和黄飞虎也来了。一行人鱼贯而入,将地牢挤得满满当当。
火把的光映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姜子牙拄着打神鞭,沉声喝道:“住手!”
哪吒与雷震子打得正酣,听得这一声,手上的动作都僵住了。
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两人各自退开一步,彼此瞪视对方,眼里还蕴着未散的杀意。
雷震子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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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武吉得了师父授意,取出捆仙绳,将坐在地上的雷震子绑了个结实。
雷震子挣了挣,怒道:“凭什么绑我?”
姬发出列,望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小弟,这些日子你犯的错,还不够么?”
雷震子被兄长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恨恨地别过脸去,不再吭声。
他眼睁睁看着哪吒朝龙族走去。
敖丙缩在被褥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仓惶地想要躲。可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大牢就这些地方,他已经藏在最角落了。
雷震子目眦欲裂,冲着那道红色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你个贱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雷震子素来温良恭俭让,说话从不高声,待人从无恶语。这般粗鄙之语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叫人吃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杨戬正要上前扶雷震子,闻言顿住脚步,眉梢挑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雷震子憋着一肚子火,瞥见他那副表情,将怒气兜头兜脑地泼了过去:“杨戬!你看什么看!你也是贱人!”
杨戬的表情霎时冷了下来。
他收回伸出去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墙边,再不理会雷震子了。
武吉见状,忙上前解了锁灵阵。
哪吒则打开了敖丙手尾上的禁灵镣铐。
敖丙还是哆哆嗦嗦地躲着,那床被褥已经被他裹成了一团,只露出龙角尖儿和几撮银发,似将自己封进了柔嫩的软壳。
黄飞虎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幕有些不忍:“天化的事,已经过去了。刀剑无眼,战争无情,也不能全怨这位小友。说到底,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在场之人,论及处置敖丙,最有资格的就是黄天化的父亲黄飞虎了。
而现在,他明明白白地递出了台阶。
姜子牙当即接上话头:“黄将军想开了便好。万事要学会翻篇,自己继续向前走,才能不辜负旧人。”
哪吒听了这话,蹲下身去,把灵力渡入敖丙体内。灵力沿着经脉游走,将半妖化的龙身逼回人形。
冰蓝色的鳞一片一片隐去,龙角缩归额际,耳鳍悄然收阖,瘦削的人儿苍白、脆弱,宛若被生生剥了壳的蚌,凝脂玉肌毫无遮拦地袒露出来。
哪吒脱下外袍,将那件红裳展开,把整条龙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敖丙看不见周遭有多少人,只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他无处可躲。
他想起那个情期初至的夜晚。
营帐外头也是这般,站了许多人。而他在营帐中,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人打量,被人议论,被人决定着命运。
如今也是一样。
这么多人围着他,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敖丙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大牢里的这些人,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易将他制住。
想到这里,眼眶内又涌出泪来。
敖丙不敢哭出声,也不敢用法术。他索性不挣扎了,任由面前的人钳制住自己,用外袍裹住他,紧接着将他提起来。
而四围之上,那些人面或冷睨,或低回,或漠然,一张张、一层层浮于暗处,惨惨寒了心肠。
39. 冤孽
敖丙蜷在一片红里,周身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包裹着。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缥缈的、淡淡的,莲花的清芬底下,藏着更灼的火灵之气。
敖丙疑心自己在大牢内待得太久了。
这地方阴冷潮湿、气味腌臜,待久了,鼻子大约是要坏掉的。不然他怎么会在一个随便什么人的身上,闻到哪吒的气息?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那人的脖颈,耸着鼻子试探地嗅了嗅。
莲香。火灵之气。
是哪吒。
敖丙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的思绪还是混沌的,理不清这许多事,可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紧绷了不知多少日子的肩背,一点一点松懈下来,不再发抖了。
哪吒感觉到怀里的龙安静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我去将他安顿下来,”哪吒抬起头,对洞中众人道,“剩下的事,你们商量罢。”
说罢,他抱起敖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才陆续散了。收拾牢房的收拾牢房,回去复命的回去复命,不多时,闹哄哄了一场的石洞冷清下来。
只剩下雷震子瘫在地上。
捆仙绳还缚着他,将他缠得像一只粽子。雷震子试了试,挣不脱,就那么仰面朝天躺着,望着洞顶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兀自出着神。
杨戬从他身旁经过,衣袂带起一阵风,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
“杨戬!”雷震子喊了一声。
杨戬停下步子,回过头。
那双黑长的眼眸凉薄得很,淡淡地瞥着地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物什。
雷震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可痛意又逼得他不得不开口:“我的腿……好像断了。能扶我一下么?”
杨戬看了他一会儿,薄唇轻启:“不行。”
雷震子愣住了。
“毕竟我是‘贱人’,”杨戬慢悠悠地补充,“没有那么好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方才自己骂人的话,现在被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雷震子张着嘴,看着杨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
两句“贱人”骂是骂得痛快了,可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好在还有武吉。
黑面汉子走过来,蹲下身,替雷震子解了捆仙绳,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雷震子单腿站着,疼得龇牙咧嘴,被武吉半扶半抬地弄上了一副担架。
雷震子躺在上面,被人抬着往外走。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光从指缝里漏进来,金灿灿。
雷震子想起方才在洞内的情景。
敖丙凑近哪吒的衣领,耸着鼻尖嗅闻。他没有喊哪吒的名字,可整条龙窝进对方怀中的姿态,分明是认出来了。
那么多天,龙族在暗无天日的石洞里熬着、撑着,到头来,只消一点莲香便缴械投降。
雷震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冤孽啊。
真是冤孽。
他想,这两个人,一个欲杀对方,一个要害对方,兜兜转转,却还是这般纠缠在一起。仿佛两根藤,砍断了又缠上来,烧尽了又从灰里生出新芽。
怨不得,恨不得,离不得,见不得。
这世间的事,大约就是这样罢。冤孽也好,命数也罢,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也留不住。
只盼着这一回,能有个好结果。
雷震子闭上眼,任由担架晃晃悠悠地抬着他往前走。
洞外,天光大亮。
-
哪吒抱着龙回了自己营帐。
他将裹着红裳的龙放在地毯上,吩咐人去备热水。
敖丙惴惴不安地坐着,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每一个声响。有人送了什么进来,哪吒接过了。然后那些人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帐中复归寂静。
敖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暗自盘算着,若是偷袭,能有几分胜算?可火尖枪、混天绫都在哪吒这里,他如今伤了眼睛,就算有十分的心,也难有一分的力。
可他总不能束手待毙。
胡思乱想着,敖丙觉得一个冰凉的物什贴上了脖颈。细细的一圈,不松不紧地环着他,恰恰好。
他顺着物什摸了摸,心里明白了。
是乾坤圈。
这至金至刚之宝,坚不可摧,奇硬无穷,投掷而出能暴击万物,可翻江闹海、震荡乾坤。
现在它化作了小小一枚项圈,挂在他脖子上,细细巧巧,像是闺中女儿家的饰物。可金圈蕴含的威压,却将他一身灵力压得死死的,连化龙养伤都不能了。
敖丙拽着乾坤圈,有些委屈地转向哪吒。他想不通,明明哪吒把他从大牢带了出来,为何又要用法宝锁着他?
哪吒没有说话。
他俯下身,去解敖丙的外袍。
敖丙的衣裳脏得不成样子,血迹斑斑驳驳,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穿了这些日子,气味并不好闻。
但敖丙颇为抗拒净身,他紧紧攥着织物,颤声道:“哪吒!”
“嗯。”哪吒应声。
敖丙听见这一声“嗯”,身子放松了些,心底依然警戒着。
哪吒走到龙跟前,执起他的手腕。
肤肉上紫棠棠,尽是镣铐勒出的瘀痕,皮破了几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
哪吒眸子里那点冷戾收敛了些,将声音尽量放柔:“莫要紧张。给你擦擦身子。”
敖丙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来。”
哪吒假装没听见。
他将龙族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三两下剥去了那身脏污的衣裳。
敖丙打了个哆嗦,随即觉着温暖的空气裹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适应,里衣也被褪去了,露出大半个莹润的肩膀。
真真像剖开冰晶玉洁的荔枝壳,蓦地滚出一丸白嫩嫩的、颤巍巍的果肉来,渗出甜汁儿。
敖丙少见的对哪吒发了脾气,一只手拢着领口,一只手去推哪吒,嘴里还发出些气恼的声响,不似人语,倒像什么小兽在呲牙。
“你这妖龙,再凶一下试试。”哪吒掰住敖丙的下颚,迫使他仰起脸,“我不介意去去你的兽性。”
敖丙从未听过哪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吓住了,手上的力气泄了,由着对方将最后一点遮蔽除了去。
热毛巾敷上来的时候,敖丙激灵灵打了个颤。
毛巾是棉布的,吸饱了热水,熨帖地擦过皮肤,带走这些日子积攒的污垢。
龙很瘦。
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凸出来,被热水一敷,泛起浅淡的粉色。
哪吒擦得很认真,从肩头到手臂,从后背到腰际,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敖丙不太喜欢这样。
他觉着自己像个物件,被人翻来覆去地摆弄,没有半分尊严。于是他耷拉着眉眼,将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直到哪吒擦过他胸前的雪堆。
软得像新蒸的米糕,又腻又白。水汽缠上玲珑尖儿,粗布碾过胭脂色,恍若枝头初醒的玉兰苞,半含着宿露,欲绽还羞。
待热毛巾覆上去,敖丙敏感地一缩,下意识去挡。
哪吒想去抓他的手腕,看见上面的伤,又改了主意。
“混天绫。”他唤了一声。
红绫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乖觉地缚住敖丙的小臂,恰叫他挣不开,又不会勒着伤处。
哪吒继续做这等细致的活计,毛巾折得整整齐齐,擦过每一寸皮肤时的力道恰到好处,做了千百回似的。
敖丙甚至疑心哪吒是故意的,用这般慢条斯理的法子折磨自己。
紧接着,毛巾一路向下。
敖丙两腿并得严丝合缝,遮掩得密密实实。偏生哪吒眼尖,视线在那处打了个转儿。
敖丙从耳根子起,霞色一路烧将过来,霎时染透了面颊,连脖颈处亦晕开绯红,恰似三月桃花覆了满身。
“我自己擦。”敖丙再次提议。
“张开。”
“不。”敖丙摇头,声音添了哭腔。
哪吒也不与他理论,直接按着他。那腿瘦得很,膝盖骨突出,轻轻一掰便松了些。
敖丙挣不脱混天绫,又推不开哪吒,呜呜地哭起来。其实也没有真的落泪,就是委屈得很,从鼻腔里挤出几声哼哼,小狗似的。
哪吒的动作缓下来。
他松了手上的力道,拿热毛巾敷在敖丙膝上,慢慢地擦着。热气氤氲,沿着腿根往上爬,叫龙懒洋洋的。
“擦干净了,才好上药。”哪吒说,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你那些伤,再不处理,便要烂了。”
敖丙仍旧不吭声。
哪吒又劝道:“我不碰你那里。只擦腿根,伤处得洗净。”
热毛巾敷在皮肤上,实在是舒服。敖丙骨头都酥了,脑子也糊了。他由着哪吒哄,一点点被擦去污秽,乖乖地配合着。
沾泥带垢的旧衣堆在角落,哪吒就着温汤,将龙一遍遍地濯洗。
掌下的水淅淅沥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晦气、血痕、沉疴,都一并融在流潦里,淌得干干净净了。
……
哪吒将敖丙身上擦洗干净,又张罗着给他洗头发。
敖丙眯着眼,觉得水有些热,不由得嘟囔了一句:“烫。”
话一出口,他颇为后悔。
这些日子在牢里,什么苦没吃过?一口清水都是奢望,如今倒挑剔起来了。
可哪吒已将那盆水撤了,兑了些凉的。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觉得合适了,才将银发重新泡进去。
敖丙存了试探的心思:“身子冷。”
哪吒擦了擦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小毯子,抖开来,裹在敖丙肩上。
敖丙心里头犯起嘀咕来。
他试着回想,哪吒什么时候这般好脾气过?
在周营那些日子,这人虽说照顾他,却总有几分不耐烦,像被逼着做什么苦差事。可今日,他要什么便给什么,说什么都应着,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不一时,洗尽了尘氛。
哪吒掌中聚起一团融融的灵火,替敖丙拢着满瀑银丝。
银发半干之际,云蒸霞蔚,松松堆于肩窝之上,愈显得那张脸皎洁,小巧堪怜。
敖丙朝着哪吒的方向,眨眨眼:“我可不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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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雷震子?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哪吒收紧了攥着银发的手。
敖丙被拽得仰起头来,眉毛扬起,颇为气愤地瞪着他。那双眼睛失了明,眉梢眼角的怒意却是实打实的。
哪吒装聋作哑,一个字也不答。
敖丙郁闷地瘪了瘪嘴,心想,原来哪吒也不是什么都肯答应他的。
-
头发烘干了,哪吒端来一碗汤。
是猪骨头炖的,浓白鲜香,飘着几颗枸杞。
气味飘进敖丙鼻中,却似什么极刺激的东西。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胃部痉挛起来。
哪吒连忙把汤拿远了些,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轻轻拍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那些话、那些事沉沉地压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去碰,谁也不去提。
就这样翻过去罢,像翻过一页被水浸烂了的书页。
哪吒将那碗汤搁到原处,转而端来自己的晚饭。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米粒开了花。
他把粥碗递到敖丙手边,道:“吃这个罢。”
敖丙如今吃不得固体食物,太久没有进食,肠胃弱得很,只能先从粥水开始养。
雷震子拼了命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犯不着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敖丙接过碗,尽力多喝了点。
吃罢饭,哪吒抱着他上了床。
床铺柔软,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与石洞里那些干草判若天渊。
敖丙蜷在里头,宛若陷进了一团云。他正迷糊着,身侧的床铺忽得沉下去。
哪吒脱了鞋袜上榻,长臂一伸,将龙揽进怀里,掌心搭在他的小腹上。
敖丙睁大了一双蓝眸,轻声道:“你不去练兵么?”
“我要休息。”哪吒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的营帐,我的床。”
是了。
这是别人的地盘,别人说了算。
敖丙那点子气焰消了下去,闷闷地窝在对方怀里,听耳边的呼吸渐趋绵长,均匀了,像是睡熟的样子。
可敖丙睡不着。
这些天他一直在昏睡,养伤养得日夜颠倒,这会儿精神得很。
敖丙开始扒拉箍着他腹部的手。
这只手廓落如檀木裁就,骨节自腕骨处峭拔而起,根根分明。五指向内收拢,堪堪覆在他的腹上。
这个地方,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隆起。
敖丙还没仔细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却已经没有了。
罪魁祸首躺在他身后,呼吸匀长,掌心贴着隆起过的地方,睡得安安稳稳。
敖丙捧起那只手,凑到嘴边,磨了磨牙,想要泄一泄愤。
他张开嘴,齿尖堪堪触到指节的皮肤。
手指探进了他的唇。
动作又快又准,早就等着他似的。指腹碾过来,贴着湿津津的舌面,又往上颚处搔了搔。敖丙又惊又臊,本能地将上下牙一合,狠狠咬了下去。
口腔内蔓延着大片的腥甜,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舌尖上。
是金红色的莲。
哪吒的血。
敖丙含着几瓣花,尴尬得不知所措。
“你在干什么?”哪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格外清醒,哪有半分睡意。
敖丙心虚得很,不敢回答。
哪吒抽回手指,顺便将那些花瓣拈走了。他摸出帕子擦了擦,然后重新躺下来,把敖丙又揽进了怀里,若无其事地继续睡。
敖丙简直是如卧针毡。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哪吒。又翻了个身,面朝向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终于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开了口。
“我可以把尾巴放出来么?”
敖丙想着,完整的龙身最方便养伤,龙族的自愈之力,大半在鳞片和龙元上。
可哪吒似乎讨厌龙族的特征。
从前他们好的时候,哪吒就常常弄疼他的龙角,有时还会扣他的鳞片,说是好奇,下手却没个轻重。
最严重的那回,他控制不住放出了龙尾,哪吒居然将尾巴尖尖掐得肿了,银白的毛膨胀一大圈,好些天碰不得,一碰就疼得敖丙直抽气。
如今敖丙不奢求化龙,只求能半妖化,好叫身子恢复得快些。
“不可以。”哪吒直截了当地拒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敖丙失望极了。
他翻过身,背对着哪吒,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颠三倒四地想着许多事,想着雷震子,想着龙宫,想着那碗药,想着那个没了的孩子。
他想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亲人在等他,雷震子那么上心,他总要活下去的。
敖丙忍了又忍,还是不甘心。他转回来,对哪吒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可以么?”
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哪吒那只被龙咬破了的手,指腹上犹嵌着狰狞的齿痕。他握住敖丙的手,五指冰凉,在地牢中浸了太久的寒气,一时半会暖不过来。
哪吒的手烫得很,掌心贴着龙族掌心,指缝嵌着他的指缝,将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哪吒靠近了龙的颈窝,那呼吸拂在耳后,痒痒的、热热的。
“明天可以。”他低声说。
40. 跪地
敖丙睡得沉沉,无梦。
朦胧间听得有声响,他初时以为是风,后来才发觉有人在争吵。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一个苍老、一个清朗,一递一声,像是两只斗架的雀儿。
敖丙躺在榻上,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气急败坏地嚷着:“李将军!你身为头队先行官,怎能和战俘厮混!”
李将军?
敖丙愣了下,竖起耳朵。
另一个声音少年气十足,意气飞扬,桀骜不驯的调子。
是哪吒。
“大义是大义,私情是私情,我从未因为敖丙影响战事。这一点,你大可去问姜师叔。再者,我与敖丙两情相悦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何必现在找我的不痛快?”
敖丙的眼睫颤了颤。
他以为这段关系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一个周营的先锋官,一个截教的叛徒,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偷偷摸摸?
可哪吒说他们两情相悦。
冉尔是周营脾气最好的大夫,见谁都笑眯眯的,现在却气得直跺脚:“那老朽好端端吃着饭,你为何将老朽掳来!月黑风高的,你、你这是——”
他被哪吒从饭桌上“请”来的时候,满心不情愿,又挣不脱少年的力气,一路骂骂咧咧被拖到了营帐内。
“白日你忙着其他事,我便专程挑了晚上。”哪吒半分愧色也无,“明明是为你在考虑。”
敖丙几乎能想象出哪吒的模样,眉尾扬起,唇角噙着一点弯弯的弧度,明明是在强词夺理,却偏生叫人挑不出错处。
冉尔显然是被气疯了:“你就是被那条龙迷了心窍!”
“老头,”哪吒的声音懒洋洋,逗猫儿似的,“少废话。你要治就治,不治我今天就跟你在这儿耗着。左右我今日无事。”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冉尔恼得直喘,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四个字。
敖丙躺在床上,放平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不想引起屏风后那些人的注意,也知道自己不该听这些。可声音一句一句飘过来,他躲也躲不开。
敖丙忆起雷震子在大牢中说过的话。
周营里的大夫,没一个愿意给他瞧病的。雷震子没法子,才将杨戬拾掇了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敖丙自己心里明白,他是敌营中人,投靠过截教,属纣王阵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谁还会来管他的眼睛?
所以他才那般闹着要放出尾巴来,既然无人会治,他便只能靠自己。龙身养伤快些,半妖化也好,总比这样瞎着等死强。
可他没想到,哪吒会去找大夫。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冉尔当真要和哪吒耗到底,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敖丙以为哪吒要发作了,以那人的性子,大约是要摔东西走人的。
可他没有。
哪吒的声音响起来,这回少了方才的蛮横,变得些许焦躁:“你当真不愿意治?”
冉尔斩钉截铁:“不治。”
“……就当是我求你。”哪吒低着声,软着调,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回去,“帮他治一下眼睛罢。”
闻得此言,敖丙的心口似坠入了冰渊,寒浸浸,痛彻肺腑。
他想起这半年来,哪吒在他面前的样子。
修仙者的地位,向来凌驾于凡人武将之上。哪吒是阐教三代弟子、灵珠子转世,奉玉虚法旨下凡,代表的是一方大教的门面。
他在姜子牙面前执弟子礼,在姬发面前称臣,可那是对统帅的敬重。
至于旁人,哪吒何曾放在眼里?黄飞虎归周后封了“开国武成王”,地位在姜子牙之上。哪吒也不过拱手为礼,称一声“将军”罢了。
哪吒的桀骜、不服输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他不需要向谁低头,也从不向谁低头。
可现在,哪吒为了给自己看病,这样恳求一个凡人大夫。
敖丙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将那点湿意逼回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敖丙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这个人难过了,可听着屏风后那声“我求你”,心尖上还是豁开一道裂缝,往外渗着说不出的酸楚。
屏风后的声音还在继续,敖丙却听不清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漂在一条河上,水是温的,天是亮的。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将他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
冉尔被哪吒连夜“请”来,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
他在周营行医数十载,上至姜子牙、姬发,下至寻常兵卒,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唤一声“老先生”?
偏生这位李将军,行事全凭一己好恶,说“请”人是假,说“掳”人才是真。他是众将领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叫人不敢亲近的一个。
据说是玉虚镇教奇宝“灵珠子”投胎转世,奉了元始天尊法旨下世,为保周灭商的先行官。
莲花化身,无魂无魄,免疫各类摄魂攻击。配备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九龙神火罩等,一身法宝多得能晃花人眼,还能变作三头八臂的法身战斗。
出身高贵,法力无边,性格又是天生的骄傲直率,在军中只敬重杨戬等寥寥几个修为与之比肩之辈,与旁人交集有限。
冉尔每次见他,都觉得这孩子是用鼻孔看人的。
倒不是有意轻慢,实在是天生的傲骨撑着他,叫他低不下头,弯不下腰。
所以当哪吒跪下来的时候,冉尔着实吓了一跳。
并非往常单膝点地的军礼,哪吒行的是跪拜大礼,需要双膝着地。
他今日卸却了战甲,只穿一身赤红箭袖,颜色烈烈的,倒像是将整树榴花烧化了,泼在身上。衣裁得紧衬,越发显着肩宽腰窄,背直项挺,如松如筠。
光影沿着他的眉梢鬓角蔓延,将姝丽的五官勾勒得愈发分明。
即便处于低位,他也不显得落魄,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敛着,却依然是剑。
“请您,”哪吒双膝跪定,一字一字道,“治一下敖丙的眼睛。”
上次哪吒这般跪地求人,还是因为李靖用黄金玲珑宝塔烧他。
他莲身方重塑,满腔恨意未消,特去找李靖寻仇,将其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燃灯道人降临,助李靖一掌之力,赐下玲珑塔镇压,逼得他低头喊父亲。那次哪吒口中虽叫了父亲,实则忍气吞声,心上实是不服。
如今,他屈膝在个寻常大夫跟前。眉梢眼角,一丝儿张扬都寻不见,只剩了满满伏低做小的驯顺模样。
天之骄子也有低头的时候。
冉尔见状,心里头的那根弦倏地断了,正要开口应允。
一道雪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冉尔的神色又凝了回去,他打量着这条龙。
皮囊当真是漂亮的,雌雄莫辨,纵是这般瘦削憔悴,也薄薄地、淡淡地,似一株种在风里的白栀子,颤巍巍开着。
冉尔想起坊间那些关于狐妖的传说,皱了皱眉:“这是苏妲己的妹妹么?”
敖丙没有理会这话。
他的手探出去,触到了哪吒的肩膀。
哪吒的脊背宽阔,肩线硬朗,现在却以一种不该有的高度低着。
敖丙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拉哪吒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迫:“起来!”
哪吒跪得直挺挺,仿佛扎根在地底的青竹,任敖丙怎么拽也拽不动。他仰起脸,刻意笑了笑:“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起来!”敖丙不答他的话,固执地拽他。
哪吒转向冉尔,依旧是跪着的姿态:“您可以给他看看眼睛么?”
“你快起来!”敖丙打断了他,“我不看眼睛了!我不看了!”
他抱住哪吒的手臂,像一只扑腾的白蝴蝶,徒劳地想要将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可哪吒跪得稳稳的,任他如何拉扯,还是纹丝不动。
冉尔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敖丙在这沉默中愈发不安。他看不见任何人的反应,只能紧紧地握住哪吒的手:“站起来,哪吒。不要为我这样求人。”
“这是我的事。”哪吒的声音平静得很,“你不用管。”
敖丙闻言,松开了哪吒的手臂。他撩起中衣的下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冉尔吓了一跳。
这可不是寻常人物,东海三太子,东海龙王最宠爱的幺儿,天庭兴云布雨滋生万物之正神,上古神兽龙族嫡脉。
冉尔虽然年逾六十,行医数三十载,在军中颇受敬重。
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这神仙一跪,他哪里受得起?
他诚惶诚恐地弯腰去扶那一莲一龙,手忙脚乱的,却不知该先扶哪个才好:“你们……你们莫要折煞老朽!老朽同意看病就是了!快起来!快起来!”
哪吒闻言,直起身来。他先扶住敖丙,将龙从地上拉起来。
营帐内只有少少几处铺了毯子,他二人方才跪的地方恰是泥地,脏兮兮、硬邦邦。
敖丙跪了这一会儿,膝盖上已印了两团红痕。他这些时日身子亏空得厉害,又刚滑了胎,长期没有行走,整条龙哆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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嗦,站都有些站不稳。
哪吒便扶着他,一只手揽在他腰间,让他靠着自己。
冉尔注意到了哪吒受伤的右手。
伤口没有包扎,就那么敞着,皮肉翻卷,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他行医多年,如何看不出那是咬痕?
老大夫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你们……你们真是伤风败俗!”
他骂得中气十足,可骂完了,还是转过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把脉!”
哪吒被这没来由的斥责弄得怔愣,浓眉蹙起,却到底没发作。他不明所以,但现在有求于人,只得耐着性子退到角落。
敖丙摸索着将手腕搁上去,腕骨细瘦,皮肉底下青络隐现,幽幽地伏在那片苍白间。
冉尔三指搭上,半晌不语。
他本以为这一莲一龙近日里少不得厮混,已备好了几句斥责话。可脉象探下去,却清清净净,没有那等子秽乱的痕迹。
他心下稍霁,神色也松了几分。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触到了另一层脉象。
沉细而涩,尺脉尤弱。
胞宫曾孕育过生命,又被生生剥离,呈现气血大亏之兆。
他的眉头皱了皱,又迅速抚平。
冉尔收回手:“这眼睛嘛,倒不是什么大症候。长时间处在全黑之地,又无人照看,真正伤的不是眼睛,是心神。幽闭久了,自然要出毛病。”
“只要往后好生养着,多见见光,视力就能慢慢恢复。”
哪吒闻言,眉眼间的阴翳散去,嘴角翘起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还能看见就好。
他心想,别的都不打紧,慢慢养便是。
冉尔将脉枕收回药箱,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些瓶瓶罐罐,头也不抬地说:“李将军,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同这位公子单独说。”
哪吒脚下未动,黑沉的眸子望着冉尔:“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就在这儿说罢。”
冉尔慢悠悠地问:“你是他的谁?这般狂妄?”
哪吒一时语塞。
他是敖丙的谁?爱人?仇人?恩人?
他说不清。
哪吒沉默片刻,掀帘出去了。
-
冉尔在周营这些年,见了很多阐教三代弟子。
杨戬故作老成,明明年纪不大,偏要装出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雷震子内敛守礼,说话做事处处端着,把自己拘得厉害。
唯有哪吒和黄天化,一个是跳脱的性子,一个是八面玲珑的脾性,并称营中两大活宝,走到哪里都是热闹的。
然后黄天化死了。
被眼前这条龙下了毒,死在了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冉尔记得黄天化总是一口一个“冉大夫”叫得亲热,受了伤也不肯老实躺着,非要下床溜达,被他逮住了骂,还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怕您老人家闷得慌嘛”。
他是有怨气的。
怨这条龙设计黄天化,怨他迷惑了哪吒,怨他让雷震子也跟着犯浑。冉尔原以为,自己见着这条龙,定是要横眉冷对的。
现在敖丙坐在他面前,单薄得像寒塘上的一痕鹤影,风来便皱,风过欲无。
脉象不会骗人。
敖丙体虚至此,断不会自己吃那等虎狼之药。药是谁给的,谁逼的,谁在背后授意的,冉尔已经有了答案。
他观察着敖丙,龙时而不自觉护住小腹,好似一种本能,连敖丙自己都未必察觉。
可冉尔看见了。
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搅,五味杂陈。
这条龙瞧着也还小呢。
那五官、那身形,都透着没长开的稚嫩。
和黄天化一样,和哪吒一样,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营中许许多多这样的孩子,皆被卷进这场封神杀劫中,身不由己地厮杀、流血、死去。
冉尔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一边包一边说:“你的眼睛不打紧,将养些时日便好。我给你开几服安神的药,每日早晚各一服,忌辛辣,忌寒凉,忌……忌忧思过重。”
他说着,将药包扎好,递到敖丙掌心。
敖丙接过来,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面,他软了眉眼:“多谢大夫。”
冉尔背起药箱,走到帐帘前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敖丙,像是自言自语:“天化的事,老朽不是不怨的。可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个的,都叫人恨不起来……”
“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好生养着罢。等过几日,老朽再来给你复诊。”
41. 回家
哪吒候了许久,待冉尔背着药箱出来,与他交代了药的剂量火候,方掀帘进去。
敖丙仍坐在原处,手里捧着那包药。哪吒走过去,直接从龙手中将药包抽走,道:“我去煎。”
……
药炉支在帐外,哪吒握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苗舔着罐底,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哪吒看着药汁渐渐收浓,才滤了出来,端着碗走到床前。
听见脚步声,敖丙往被子内缩了缩,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兽,本能地想要藏起来。
“喝药了。”哪吒在榻边坐下,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吹了吹。
敖丙没有动。
哪吒等了一会儿,将勺子往前递了递:“听见没有?”
敖丙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将半张脸埋进被褥里:“我不喝。”
他从前是战俘,住在哪吒的营帐,哪吒要他怎样他便要怎样。讨好、顺从、曲意逢迎,他做得惯了。
现在他怕得厉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觉得就算挨一顿打,也比喝那药强。
哪吒愣了一下。
敖丙在他面前向来小心翼翼,像一株被风吹惯了的草,总是顺着风的方向弯下腰去。但这株草忽得直起了身子,硬挺挺地立着,叫他有些不习惯。
哪吒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我没病。”敖丙坐了起来,他看不见,动作有些急,差点撞上哪吒端着的碗。
闻言,哪吒将勺子又递过来,往敖丙嘴里塞。勺底碰到唇齿,浓黑的药汁溢了出来,淌进齿缝间。
“张嘴。”哪吒说。
敖丙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偏过头。那勺药擦着他的唇角过去,几滴水液溅在衣襟上。
“我说了,我不喝。”敖丙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
哪吒的耐心被反复的拒绝磨尽了。
他不再说话,伸手掐住敖丙的下巴,迫使龙张开嘴,将那勺药硬生生灌了进去。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敖丙整条龙都僵住了。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似被这一口药汁撬开了盖子,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想起那天,金色的血从身体里流出去,怎么也止不住,像是要把他的命也一并流干了。
敖丙本能地伸手推拒,药汁泼洒开来,溅了他一身。勺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地停了。
敖丙缩在原地,身子发着抖,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之前一次哪吒亲他亲狠了,咬破了他的舌尖。
敖丙愤怒之下啃了回去,将哪吒的上唇咬得血淋淋,金红色的莲瓣落了满地。
那一夜哪吒发了疯,将他折腾得死去活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吻痕叠着吻痕,腔体发炎红肿,他连着三天没能出营帐。
那样的经历,敖丙不想再来一次。
他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下一秒,哪吒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
敖丙几乎要叫出声。
可落下来的不是拳头,是唇。
温软柔腻的吻触,似新剥的莲花瓣儿,香馥馥地覆将上来。
哪吒一手按了他后脑,一手承了他下颌,教他半点闪躲不得。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苦冽的药汁从那人口中渡了过来,霎时灌了满喉。
药苦得敖丙舌根都麻了,又混着两厢津液,腥涩涩、黏腻腻。敖丙几乎要呕出来,但哪吒托着他下巴,他合不拢嘴,只得由着那人一口一口,又将药渡了过来。
敖丙不敢挣扎。
不敢像上回那样咬回去,他怕哪吒又发疯,怕那一夜的噩梦重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的、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那碗药终于喂完了。
哪吒松开他,用指腹揩去他唇边残留的药汁,问道:“苦不苦?要不要吃颗糖?”
敖丙明白了。
哪吒知道他不肯喝药,知道他闻到药味儿便害怕。
那碗避子汤,定是与哪吒脱不了干系的。
可那人刚才跪在地上,那样低三下四地替他求医。现在又一口一口地,用这样的法子喂他喝药。
敖丙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假意。分不清这个人是要救他,还是要毁他。
敖丙满怀皆药,汁液在腹中滚沸,撑得他满腔苦涩,连五脏六腑都浸透了委屈。他紧抿着唇,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像没开智的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说不清楚,只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嚎啕。
哪吒吓懵了。
他连忙俯身去抱对方,手臂环过瘦削的肩,将龙揽进怀里:“怎么了?哪里疼了?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去找大夫——”
手刚触到背脊,敖丙便推了他一把。
他尽全身的力气去搡,一边推一边喊:“滚!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哪吒被他推得往后晃了晃,真的不敢再上前了。他开口问道:“那你想看见谁?雷震子么?”
敖丙的哭声顿了一顿。
他心里想,这关雷震子什么事?
可他随即又想到那人在石洞内陪了他不知多少日夜,挨饿受冻,还挨了哪吒一顿好打。如今也不知伤成什么样了,总归是被自己连累的。
敖丙犹豫了一下,止住了哭声,轻轻点了点头。
几息后,他听见哪吒的脚步声朝外走去:“等着。我去找他。”
敖丙等了一会儿,确认哪吒真的走了,摸索着往床下窜。他瞎着眼,法力又被封着,跑是跑不了的,可总不能就这么干躺着。
他小心翼翼探出脚,触到泥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这营帐与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脚下踩着的毯子多了许多,厚厚软软,将那些冷硬的泥地都盖住了。
然后敖丙撞到了一个小几,上面摆着瓶瓶罐罐,他试探着嗅了嗅。
是药膏,和他手上涂的那种一个味道。
方才洗漱完,哪吒草草地给他涂了药。他疼得直抽气,哪吒就没有去揉瘀血,只将药膏抹在表面便罢了。
敖丙捏着药膏瓶子,心想:哪吒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继续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流丽的红,软的,还会动。
敖丙吓得一下子直起腰来,脑袋差点撞上柜子。他愣了好久,最后大着胆子摸了摸红绫。混天绫温顺地攀上他的腕,仿佛一条见了旧主的小蛇。
哪吒带着雷震子和杨戬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银发的龙,赤着脚站在毯子上,低头摸他的混天绫。赤红的绫子拂着龙的腕,绕着龙的指,缠绵得很。
哪吒大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外袍,将敖丙兜头裹住,又将他按回榻上坐好。他的声音放得极柔,与方才判若两人:“怎么不在床上歇着?地上凉。”
敖丙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一哆嗦,待嗅到熟悉的莲香,才回过神来。他忙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仪容:“雷震子是不是来了?”
不过是寻常的理鬓,可哪吒看在眼里,觉得碍眼得很:“你为什么要这样打扮?就那么想见到他吗?”
敖丙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他只整了一下头发,哪吒这是在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哪吒没有再追问。
哪吒将几人安顿下来,唤人上了茶点,自己却站起身,说他有些事要处理,给大家腾地方。
他说这话时面色澄静,声调亦如常,没有半分波澜。背影却藏着三分倔强、七分委屈,仿佛把满腔说不出口的恼意皆坠在步子上了。
帘幕于身后垂落,沉沉一隔,将绯红的人影生生断在了昏暝之外。
帐中三人一时无话。
敖丙坐在那里,不由得尴尬起来。
一是方才哪吒的态度叫他摸不着头脑,二是雷震子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此刻面对面坐着,虽然他看不见,依然觉得不自在。
那厢,雷震子兀自激动起来,他拄着拐杖,单腿蹦到敖丙跟前:“敖丙!你搬来我们营帐罢!我和杨戬那儿宽敞,你来了也有个照应——”
敖丙还没来得及应声,杨戬先横了他一眼,目光凉飕飕的:“这事我不同意。”
雷震子扭头回瞪:“为什么?”
杨戬有洁癖,这是营中人人皆知的事。
他素来爱干净,容不得旁人碰他的东西。雷震子腿伤了,杨戬仍旧同意和对方共处一帐,已是破例。他方才还捏着鼻子替雷震子换药、递水、收拾残局,已经忍到了极限。
谁成想这人得寸进尺,要再往他帐中塞一条龙。
雷震子不依不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难道没听说过么?”
杨戬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抬起那双薄而长的眼睛:“你有几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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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子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住了,愣愣地回答:“两条啊。”
杨戬放下茶盏:“万一哪吒把你另外一条腿也打断了,你怎么办?”
“难道要变成一只无脚鸟,一直在天上飞,飞累了便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你也想变成这样么?”
雷震子听得云里雾里,隐约感到对方在拐着弯损他。他憋红了脸:“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同理心?”
杨戬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我只是不想自找麻烦。”
敖丙听两人一来一往,为了自己的去留争执,有些过意不去。
他绞着那件外袍的带子,绞得布料都起了皱:“没关系的。我在哪吒这里……挺好的。”
敖丙想,杨戬说得对,这世上谁不是怕惹麻烦呢?
雷震子是个异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险些连命都不要了。
这样的人,世上大约没有第二个了。
雷震子急了,身子往前一倾,牵动了伤腿。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道:“你不要强颜欢笑,哪吒他……”
他说不下去了。
有些话当着敖丙的面说不出口,可雷震子心里明镜似的。哪吒那个人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若真留在他身边,便是今日不知明日事。
敖丙跟着他,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
杨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抽出帕子,远远地丢过去,正正砸在雷震子脸上。然后他转过头:“敖丙,过几日,你兄长会来接你。”
雷震子扯下帕子,眼泪还挂在腮边,嘴角却咧开了。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亮堂起来:“对对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东海那边决定用物资把你换回去,然后退出封神之战!”
敖丙怔怔地坐在那里,绞着衣带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来周营之前,父王将他叫到身前,说了许多话。末了,父王握着他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父王说:“你只需去,只需待在他身边。其余的,莫要想,莫要做。”
龙族派遣他来,本意不是要杀哪吒,而是要蛊惑他。卦象上说他与哪吒命格相克,注定一死一伤,龙族便想用这层纠葛,叫哪吒对敖丙死心塌地。
哪吒是封神之战的先锋官,与天下兴亡息息相关,龙族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为了一己之私除掉他,让天下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他们只是算到了奇怪的命运,算到了他和哪吒之间那条斩不断的线,想借这条线,牵住哪吒的手。
可事情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
迷情引下在哪吒身上,种因的是龙族,结果的却是敖丙自己。
哪吒中了蛊,对敖丙百般纠缠,可到头来,他还是选了周,选了阐教,选了他该选的路。东海本想从孔宣那里抽身,偏偏敖丙放走了哪吒和雷震子,自己返了回来。
这一来一去,把什么都搅乱了。
敖光托人算了一卦,说此次是敖丙的死劫。
老龙王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他以为这个幺儿大约是保不住了。可前些日子,卦象忽然变了,敖丙将断未断的生命线又续上了。
敖光大喜过望,当即命长子、次子启程,去接流落在外的幺儿回家。
他们本就是为了化解敖丙命中“被哪吒杀死”的劫数而来,如今既然处理不好此事,自然要及时止损,将敖丙从这潭浑水中捞出来。
什么死劫,什么命运,都不及东海三太子活着回来要紧。
-
敖丙想回家,他想极了。
可他想起自己此番是偷偷跑来周营的,父王没有点头,兄长们也没有应允。
他这一趟惹出多少祸事来,回去之后,免不了一顿训斥。他想起敖甲的暴脾气,想起敖乙温温柔柔却叫龙没法反驳的语气,心里头打起鼓来。
雷震子瞧着他纠结的神色,倏地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哪吒罢?”
“我没有舍不得他!”敖丙像被踩到了龙尾巴,急头白脸地反驳,“我自然要回东海的!自然要回去的!”
敖丙松开了手中的衣带,心跳得快极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大声,仿佛声音大些,话就更真些似的。
雷震子没有戳破他,只笑了笑:“能回去就好。东海到底是你家。”
敖丙低下头,轻轻摩挲着颈上那道金圈:“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