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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龙蛋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寅末卯初,海天交界处现出一抹蟹壳青。


    “今日离了水晶宫,得随爹爹往人间走一遭。”


    言语间敖丙已将几件衣衫并些细软打点入囊,最底下压着那件红袍——


    他舍不得离身。


    敖丙特意嘱咐龟丞相,务必瞒住敖甲、敖乙。若兄长们知晓他要和哪吒同下凡间,恐怕会闹上九重天。


    如今天庭处理龙族如碾死一只蚂蚁,怎能让兄长们为他行那螳臂当车之事?


    临行前,敖丙被人拦在了廊下。


    侍仆覆了张银质面具,双手捧着厚厚的物事。


    澄金的符纸裁得方正整齐,最上层朱痕犹湿着。总体摞起来有尺余高,沉甸甸如一方金砖。


    “陛下。”侍仆躬身,将符箓奉上。


    “给我这个做什么?”敖丙眼睫颤了颤。


    “陛下此去凡间,天庭必会给您下封印法术。这些符箓虽算不得什么上乘法宝,到底能防身护体。”侍仆注视着那叠符箓,柔声劝道,“带着,总归安稳些。”


    “天庭自有规制,我既领旨便不会违逆。”


    “是吗?”


    敖丙身着碧荷色的长袍,银发高束成马尾。他抱着团鹅黄色绒毯,将其裹得严密、紧实,以遮盖那片柔嫩的粉——


    龙蛋。


    敖丙不敢用法术或仙宝隐藏龙蛋,怕伤及胎儿的灵蕴,所以贴身抱着相护。


    “如果遇到险境,陛下是守规矩还是护他?”侍仆压低了声音,话语只有两人可以听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眼里只有天道和因果,谁会在意一只不该存在的龙子?”


    敖丙沉默了。


    曦光滤成迷蒙的蓝,落在他的脸上。许久,敖丙才说:“我自有分寸。”


    “好。”侍仆逼近几步,将符箓强硬地塞进龙君的储物囊,“陛下定要珍重身体,莫教海底那位寒心……东海也等您归来。”


    这话说得隐晦,敖丙却知道对方意指敖光。他心头一酸:“我知道。”


    -


    辰时将尽,日轮将云海染成金红。


    敖丙抱着龙蛋匆匆赶往任务司,他刚才和侍仆说话耽搁了时辰,又因带着龙蛋无法驾云疾行,最终误了约定的时间。


    所幸此刻尚早,司内没有多少神官。


    敖丙整理好怀中的绒毯,小心翼翼地踏入司殿庭院。


    院内琼花正盛,玉树墨枝上缀满了莹白。几名仙童穿梭其间,手持簿册忙着登记事务。


    庭院东北角,立着道醒目的红。


    哪吒今日换了身红色劲装,不是战袍制式偏日常,衣料上以金线银丝绣满莲、火纹,日光一照而流光溢彩。


    两个发髻各缀金莲小饰,莲心嵌了流苏,随着动作簌簌的响。


    哪吒面前站着名掌印仙童,那童子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黑色光焰凝成符文,首尾相连织成一道紧箍,扣上了哪吒的腕骨。


    禁仙咒。


    下凡者皆需封印法力,以防干预人间因果。此咒加身,任是大罗金仙也只能动用肉身之力,与凡人无异——


    除非任务完成或遇性命之危否则绝难解除。


    哪吒全程面无表情。


    他垂着眼,看黑色符文一寸寸嵌入皮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副模样才符合中坛元帅的威名,掌杀戮征伐,背负一千七百杀戒,枪下亡魂可填忘川。


    待禁咒落定的刹那,哪吒似有所感,抬眼看到了庭院另一端的敖丙。


    哪吒眉眼弯起,笑如初阳破云,明晃晃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直白。琼花再盛,仙草再灵,也不及他这一笑鲜活生动。


    他朝龙君招手:“敖丙,这边!”


    敖丙对上那双纯粹的黑眸,心跳倏地漏了一拍,然后做了件此生所做的、最蠢的事——


    他转身缩步,重新退回了洞门外,将自己藏在了柱后。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反应。


    待蹲定了,脸颊贴上冰凉的柱面,敖丙才蓦然清醒,耳根烧起大片的绯色。他在做什么?活像只受惊的蚌,一见天光便慌慌张张合了壳。


    敖丙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软肉,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蠢,真是蠢透了。


    他千年修行、一方龙王,居然因旁人的一个笑就失态至此。


    敖丙重新站直身子,整了整绒毯,强迫自己端出往日的仪态,抬步再次踏入庭院。


    “本帅还道你贪眠误了时辰,正要使人去东海催请呢。”


    哪吒的声音穿过琼花雨传来,少年勾起唇角,露出的小虎牙尖尖,方才令人胆寒的杀神气息荡然无存。


    敖丙走近几步,“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左腕,禁仙咒的淡黑痕印衬着皮肤,像一道刺眼的枷锁。恰在此时,龙蛋在绒毯下动了动。


    “这是……”哪吒的视线也跟着落下,落在鹅黄锦袱裹着的圆圆一团。


    敖丙原本不愿将龙蛋放入储物囊中,只想贴身护着。现在见哪吒问起,心想横竖日后对方总要知晓,自己不如直说了罢。


    “元帅,这是我的孩子。”


    少年神将的表情空白了一刹,墨瞳空茫,唇瓣动了动,喃喃重复,“你的孩子?”


    “是。我这孩儿先天不足,经年累月无法孵化。此番下凡不便将他独留龙宫,只得带在身边,还望元帅海涵。”


    海涵什么?


    海涵他私自携带幼子?海涵突如其来的拖累?还是海涵这颗龙蛋存在的本身?


    哪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那对星眸中的光彩渐渐黯了,整个人泥塑般呆在原地。


    敖丙只当他不悦,将龙蛋揣紧些:“若有不便……”


    “无妨!”哪吒忽扬声打断,面上强扯出笑,“本帅岂会与稚子计较。”


    “铛铛铛——惊喜!!”


    忽地,赤橙黄绿青蓝紫如暴雨倾盆,七色绸带混着闪闪发光的金箔,劈头盖脸洒了满庭。雷震子从檐角一跃而出,展开双翼,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对上了敖丙一双冷浸浸的眸子。


    在彩带、金片坠落的瞬间,敖丙急急将龙蛋护在了胸前。他左手掐诀,撑起个琉璃似的结界,将喧嚷金雨尽数隔在外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敖丙!”雷震子慌得手脚并用,想从屋檐上跳下来解释,却因动作太急脚底一滑。


    砰地巨响,堂堂雷部正神就那么结实地摔在了砖地上。


    雷震子龇牙咧嘴地揉着翅膀,又对上敖丙的眼神,急得语无伦次,“我、我真不知道你带着孩子。我就是想给哪吒送个行,热闹热闹……”


    敖丙看着他扶着腰爬起的狼狈样,胸中那口气忽然泄了大半。


    怨什么?


    这人向来如此莽撞,千年前在周营便是这般,开心的时候能掀翻整个校场,哪会思虑周全?


    思及至此,敖丙撤去了结界,各类饰物飘飘扬扬地落在他肩头、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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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可没这么好运。


    他被封了法力又毫无防备,红衣上挂满彩带,连发髻的莲花铃里都嵌入几片金箔,精心打扮的模样被毁了大半。


    哪吒无语地瞪着雷震子:“你发什么疯?”


    “好心给你饯行,反倒落个不是!”雷震子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巴巴,“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哪吒瞥了眼身侧的敖丙,龙君虽撤了结界,可面色依旧沉凝,他抱着襁褓,倒像只护崽的仙鹤。瞧着温雅,实则谁若近前,怕是要被啄上一口的。


    这场面未持续许久,庭院里忽涌进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一位宫装妇人,云鬓堆鸦,面容慈和,眉眼与哪吒有三分相似。


    殷素知看见幺儿满身彩带的模样就笑出声来,又替他仔细摘去发间杂物:“你这孩子,要下界也不吭一声,娘连行李都来不及替你备。”


    李靖立在几步外,目光隐晦地扫过敖丙。他在鹅黄色绒毯上停留了瞬,却终究未发一语。金吒、木吒并肩站在父亲身后,瞧着弟弟这副滑稽模样,忍俊不禁。


    “三弟这是要去哪儿唱戏?”金吒揶揄道。


    杨戬缓步跟在最后,凉凉补刀:“他怕是觉得凡间不够热闹,要亲自去添些彩头。”


    众人围着哪吒说笑叮嘱,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俨然一家人送别的光景。


    敖丙立在圈外,他默默地抱紧龙蛋,往后退了半步。


    太吵了,孩子会怕。


    于是他唤来那名仙童:“劳烦,封了我的法力。”


    仙童应了声,引着敖丙往庭外走去。龙君背影单薄极了,仿佛一株随时会折的孤竹。


    哪吒张口欲唤,却被木吒揽住了肩膀。


    “看什么呢三弟?娘问你话呢!”


    ……


    殿外,天光明澈。


    敖丙小心地将龙蛋换到右臂中,接着伸出自己的左手。他的腕骨利落,撑起一片雪腻的肌肤。然而其上新旧伤痕交叠,有深有浅,化作了经年累积的淡色瘢痕。


    仙童大吃了一惊,但他飞快地收敛情绪,专心开始施咒。黑色符文喷薄而出,渐渐绕上敖丙的腕。


    咒成,黑光全然消散,留下和哪吒如出一辙的墨印。


    仙童松口气,抬眼看向敖丙。这位龙王安静地抱着怀中襁褓,面容清冷,似霜雪堆玉人。


    见状,童子忍不住多言了几句:“您和中坛元帅倒是急切。按例领旨后,宽限七日下凡也是常事。”


    敖丙闻言一怔:“七日?”


    “是呀。”仙童笑道,“下凡诸事繁琐,总要打点行装、交代职务。二位这般次日就动身的,小仙还是头回见。”


    敖丙从未在天庭领过职司,自然不知这些规矩。昨日他随口扯了明日启程的借口,只因心系龙蛋安危,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料哪吒没有提缓行的事,反而一口答应下来。


    原来是可以等的吗?


    敖丙望向庭院内,哪吒已经重新束好发,正被金吒往怀里塞护身法宝,一脸不耐却又乖乖站着。


    光辉落在他身上,红衣灼艳,笑靥明亮,与满庭喧闹是如此的相契。


    一道殿门,隔开两重天地。


    似是察觉到敖丙的目光,哪吒远远望来。他身后的赤绫梢头憨态可掬地摆了摆,像条见了主人的小犬在摇尾。


    敖丙慌忙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咒印。


    但愿他没给那人添太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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