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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继父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哪吒说得认真,眼底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已在筹划如何做一个好继父。


    雷震子和杨戬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雷震子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好像上面的绣纹变得极有趣。杨戬抬眼望天,整张脸绷得死紧。


    “等一等,你们……”哪吒察觉到异样,神色凛然,“为何如此了解敖丙的事?”


    雷震子肩膀抖了抖。


    杨戬依旧不语。


    恰在此时,哪吒腰间的传讯玉佩荧荧亮起——太乙真人邀他即刻往乾元山一叙。


    “师、师叔唤你!”雷震子如蒙大赦,忙不迭推他,“快去快去,别让师叔久等了!”


    杨戬也道:“三太子既有师命,便速往吧。”


    两人一唱一和,抛掉什么烫手山芋般,急急催他离开。


    哪吒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只道:“明日下凡之事——”


    “知道知道!”雷震子连连摆手,“南天门辰时,我们……呃,我们会去送行!”


    哪吒握着发烫的玉佩,看着眼前两位躲闪的眼神,心里愈发疑惑。可师命难违,他终是驾轮而起。


    待哪吒消失在云霭中,雷震子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花坛边。


    “二哥,”他声音发苦,“这事瞒到何时是个头?”


    “五百年前他选择了遗忘,这一切便已成定局。”杨戬转身,衣袂拂过云气,“万般皆是天意。走吧,此事你我都插不了手。”


    有些东西终究是拦不住的。


    就像深冬的种子,即使冰封再久,春风一吹仍会破土而出。


    无论天上人间。


    -


    水晶宫正殿。


    珊瑚为林珠作月,只是伪装的富贵气象,终是掩不住门庭冷落之实。


    龟丞相候在宫门外,见敖丙归来,忙颤巍巍迎上。他望见那卷灿金的天旨,心头咯噔一声:“陛下,天庭召见所为何事?”


    “天帝旨意。”敖丙将金旨递出,“命我下凡处理聊斋异事,不日启程。”


    龟丞相眯着眼凑近,待看清“聊斋”、“封神榜”、“监察官李哪吒”几行字后勃然变色,“不可,殿下万万不可!”


    “哪吒与殿下冤孽未清,你们如今再纠缠在一处,岂不是要剜了老臣的心肝?况且龙族如今如履薄冰,怎可再涉人间纷乱?聊斋异事涉及妖魔精怪,可谓凶险异常,殿下您如今的身子——”


    话音戛然而止。


    敖丙静静看着龟丞相将剩下的话咽回腹中,看着那双苍老眼中满含怨怼。


    是了,怎能不怨?


    若非他当年执迷不悟,引那煞星入局,龙族何至于连施雨权都失了,沦落为天庭眼中的普通神兽?


    万般皆由他起,旁人怨他亦是该得的。


    “丞相,这是天帝亲旨。”敖丙再次提醒。


    龟丞相别过脸去,用袖口重重抹了把眼睛:“殿下,您叫老臣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敖丙知道,龟丞相心中所谓的“陛下”唯有敖光。千年来,这位三朝老臣守着东海,等的盼的,始终是那位真正的龙王归来。


    而他,不过是个占着虚位的罪人。


    敖丙抬眸,望向宫殿的幽暗长廊。通往深海极渊的路寒气透骨,连巡海夜叉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敖光就在那里,以龙脊撑起东海安宁,镇压着龙族最后的气运。


    “我想……”敖丙犹豫了会儿,将喉间酸涩咽下,“去极渊见见父王。”


    “不可!”龟丞相急急打断,抹去眼泪,语气软了下来,“极渊深处寒煞蚀骨,殿下的身子如何受得住?东海可以没有龙王,但是那孩子不能没有爹爹。”


    这话说得恳切,可敖丙听出了言外之意。东海的王在极渊,而他不过是孩子的父亲罢了。


    “既如此,便不去了。”敖丙点点头,不再坚持,将话题转到了龙蛋上,“烦请丞相准备下凡事宜……我想带着那孩子。”


    龟丞相身形一僵。


    片刻,他面上浮现出痛色:“殿下真要带他下凡?人间浊气深重,恐对龙胎不利。”


    “留他在宫中,我更不放心。”敖丙顿了顿,“何况两位兄长若察觉,恐生事端。”


    想起敖甲火爆的性子,龟丞相沉默了。许久,他才走向殿侧暗格,取出一物。


    莹白的贝壳巴掌大小,天然生着螺旋纹路。


    “库房里还有这‘蕴灵贝’,”老臣将贝壳捧到敖丙面前,“乃上古鲛人族遗物,能聚灵气、护生机。殿下下凡不得擅用法术,若遇险境,可将龙蛋置于其中,至少能保一时平安。”


    敖丙接过贝壳。


    触手温润,内里空间比看上去大许多,铺着柔软的海藻绒。


    “多谢。”他轻声道。


    “殿下,”老龟佝偻着背脊,眼中尽是恳求,“务必保重己身。龙蛋虽重,不及殿下万一。”


    敖丙怔然。


    原来这老臣,也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


    敖丙回了寝殿,将龙蛋小心翼翼捧出。


    “爹爹要带你下凡一趟。莫怕,万事有爹爹在。”


    龙蛋表面莹光流转,似懂非懂地亮了亮。


    敖丙雪睫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神色,续道:“你父亲也在。”


    龙蛋骤然一颤。


    “嘘,莫要激动。”敖丙急忙以掌心覆住,试图掩盖亮起的光,“届时不可表现得太过亲近,不可让他察觉端倪。毕竟你父亲……并不喜欢我们。”


    这话说出口,心口一阵抽疼。


    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那人连他是谁都忘了。


    龙蛋光华黯下去,热度也降了些,像是在难过。


    “所以乖乖的,莫惹事,好么?”敖丙眼眶发热,却强笑着凑近蛋壳,“爹爹只要你平安,平安就好。”


    话音落,冰刃再现,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腕脉。


    敖丙将手凑到龙蛋旁,血珠滴落,一颗、两颗……粉莹莹似初绽桃蕊,蛋壳上水纹隐约,内里蜷着的小小身影轮廓模糊可见。


    喂罢血,敖丙已唇色尽失。他轻手轻脚地将龙蛋放入蕴灵贝,再用那件哪吒留下的红袍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贝壳,缓缓哼起歌。


    这首摇篮曲早已失传,只剩零碎的曲调在龙族间相传。敖丙小声哼着,眼中水光渐聚。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蕴灵贝的壳面上。


    敖丙强忍着哽咽,将脸埋进了红袍里。


    袍子上染了海潮的气息,那点莲火香早已一丝不剩了。


    这样也好。


    -


    乾元山,金光洞府。


    碧游床上太乙真人静坐着,鹤氅垂地,拂尘搭在臂弯。忽闻洞外金霞童子来报:“师父,师兄到了。”


    太乙睁眼:“引至客殿,备三杯酒。”


    苍松叠翠,怪石嶙峋,殿前悬一道飞瀑,水声潺潺似鸣佩环。哪吒跨过石槛,先见到的是那三杯酒。


    玉盏整齐列在案上,酒液澄金。


    哪吒昨夜宿醉未全消,见此阵仗,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师父这是何意?莫不是又要灌徒儿?”


    太乙真人从内室步出,在对面蒲团落座。


    “当年封神之战,你中了余化的化血刀,奄奄一息被师弟抬回金光洞。伤愈后你执意再下山应敌,为师便效仿玉虚宫掌教天尊赠姜子牙三杯酒,也赠了你三杯。”


    哪吒愣了瞬。


    那段记忆于他而言已是模糊碎片,只依稀记得洞中的莲香。


    “如今你自请下凡,处理聊斋异事。此去祸福难料,为师再赠你三盏酒吧。”


    哪吒闻言,面上掠过几分赧然。


    原来师父都知道了。


    今晨知敖丙匆匆离了水晶宫,他本欲追问,却瞥见龟丞相神色张皇,便假托有事折返天庭。因赶时间,他转道去了南天门。任务司前围了不少神官,对着新张贴的告示议论纷纷。


    哪吒心下疑惑,于是挤进人群,看清了榜上的内容。


    “聊斋异事巡查使”招募随行监察官,功德三千,赐仙丹三枚。


    往下细看,方知“聊斋异事”与封神榜遗祸有关。当年榜上无名或心怀怨怼的妖灵精怪流落人间作乱,已成祸患……而接任巡查使的神官赫然是敖丙。


    哪吒几乎未作犹豫,伸手就揭了榜。


    四周哗然。


    有相熟的神官慌忙阻拦,“三太子三思!龙族如今处境尴尬,此事沾了便是麻烦。”


    “是啊,封神旧事牵扯太多,避之尚且不及……”


    “东海龙王更需慎待,当年他——”


    哪吒充耳不闻。


    封神之战他是先行官,这潭水他早已趟过。何况这个任务涉及到敖丙,就像是某种宿命推着他。


    揭榜、领命、按旨意往御花园等候,一切顺理成章。只是未料师父消息如此灵通,转眼召他回山。


    “徒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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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哪吒在对面坐下,姿态却无半分认错模样,反倒笑嘻嘻的,“师父都知道了?”


    太乙真人执起一杯酒:“蟠桃宴上,你冒犯的是敖丙?”


    “是。”


    “去东海作甚?”


    “提亲。”


    “噗——咳咳咳!”


    太乙真人一口酒呛在喉间,连咳数声,雪白须髯都沾了酒渍。他瞪着眼看向徒儿,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弟子:“你说什么?”


    哪吒神色坦然,蕴藏少年谈及心上人的羞赧:“徒儿有些…喜欢他。”


    “胡闹!”太乙重重搁下酒杯,“龙族阴险狡诈之名传遍三界,你就不疑他别有用心?”


    “图谋什么?”哪吒满脸写着不以为然,“我堂堂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位尊权重。敖丙即使真有所图也要掂量掂量,若徒儿出事,东海龙族岂能脱得了干系?”


    太乙真人饮尽杯中残酒:“看来你已知他下药之事。”


    哪吒闻言,指骨在杯沿轻轻一叩。


    “太明显了。”他笑了笑,那笑里却无半分恼怒,“无论是粥中药量,还是事后莫名其妙的困意。师父,您徒儿征战多年,若连这点把戏都看不出,早死在战场上了。”


    “你不介意?”


    “这有什么?”哪吒执起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喉肠,却无当年灼热的血气,反化作清流涤荡灵台,“不痛不痒的小花招罢了。他若真想害我,何不下毒?既用安神散便是不愿伤我。”


    太乙盯着徒儿看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可他心怀不轨是事实。”


    “巧了,”哪吒又饮一杯,“徒儿也心怀不轨。我想当他孩子的继父,替他撑起东海门户。”


    “……”


    太乙真人默默放下刚执起的酒。


    他不敢喝了,只怕再喝一口,又要呛得死去活来。


    师徒二人对坐,客殿内只闻洞外松涛阵阵。许久,真人长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紫金木盒,约臂长,盒面绣着云雷夔纹,古奥难辨。


    “此为何物?”哪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昔年三杯酒,我赠你三枚火枣,助你得了三头八臂的神通。此番你再入红尘,为师自然也要赠你一件礼物。”


    哪吒好奇心起,当即就要打开。


    “且慢。”太乙真人摇头,“时机未到。”


    哪吒素来性急,闻言反生逆意,心想:我命由我不由天,区区一个盒子,岂有打不开之理?


    他指腹用力,盒盖应声而启。


    哪吒正欲向师父显摆,下一秒,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盒中并无奇珍,唯有一个更小一号的紫金盒,纹路符文与手中这只一般无二,只是小了整圈。


    他不信邪,取出小盒再开。


    又是一个更小的。


    再开,再小。


    如此连开七次,盒子从臂长渐缩至掌大,竟仍是盒中有盒,层层相套,如人间巧匠做的套盒玩具,不知最深处藏着什么玄机。


    哪吒额角青筋跳了跳,腹诽这简直如凡间套娃戏法,分明是师父故意耍他。


    可他终究停了手。


    既知此物紧要,师父又不愿他提前知晓,强求反倒不美。


    “罢了罢了,”哪吒将那叠套盒收回怀中,悻悻道,“待需要时再开便是。”


    “饮尽三杯,便去吧。”太乙真人深深看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下凡之事,宜早不宜迟。”


    哪吒也不推辞,执起另外两杯酒,一饮而尽。第二杯温醇,第三杯回甘。三杯尽,并无神通增益之感,只觉灵台清明。


    “多谢师父赐酒。”哪吒起身行礼,“徒儿这便回云楼宫收拾行装,明日即与敖丙汇合下凡。”


    “哪吒。”太乙忽然唤他。


    少年回首。


    老道坐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晦,“若有一日,你发现一切并非如你所想,莫要恨为师。”


    哪吒怔了怔,随即灿然一笑:“师父你说什么呢!徒儿去了!”


    太乙独坐殿中,望着哪吒消失的背影,又看向案上三只空杯:“痴儿……若知道真相了,你待如何?”


    无人应答。


    洞外金光万道,一如千年前少年哪吒脚踏风火轮,枪挑四海,不知愁为何物。


    太乙真人闭目,指间捻算天机,却只算得大片的混沌。


    劫已至,避无可避。


    唯愿三杯酒,能护他几分周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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