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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正宫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元帅请便。只是东海简陋,恐怠慢了神驾。”


    敖丙心事重重地告辞,从客殿离开。


    冒险下药终究功亏一篑。混天绫护主,他近不得身,更不必说取血之事。如今哪吒已起了疑心,他再下手怕是难上加难。


    而且他昨日擅赴蟠桃宴,又引得哪吒亲至东海,天帝岂会不知?


    思忖间,虾兵已疾步来报。


    “陛下。天庭传旨,宣您即刻赴凌霄殿觐见!”


    果然来了。


    敖丙命人传话给哪吒,只说天庭急召去去就回,实则他心中明了。


    这一去,未必能轻易归来。


    -


    凌霄殿。


    白玉阶九千级,天兵金甲煌煌。昊天上帝坐于金乌宝座,冕旒垂珠遮掩了面容,面容隐在霭霭瑞气后。


    “东海龙王。”


    “臣在。”敖丙躬身。


    “封神战毕,孤收回四海布雨之权,令龙族安居深海,本意是不愿尔等再卷入上重天纷争。”天帝眉峰一凛,声音冷下来,“昨日你擅离东海赴会,又留宿中坛元帅于龙宫……可知此举不妥?”


    “臣知罪。”敖丙跪伏殿前,答道。


    殿内威压骤重。


    “臣与中坛元帅只是偶遇。”敖丙有些紧张,暗自绷直了脊背,“元帅醉酒误入偏殿,不慎冲撞了臣,仅此而已。还望陛下明鉴。”


    良久,天帝轻叹一声。


    “过往不可追,你既为东海之主,也该往前看,开始新生活了。”


    “如今人间灾祸频生,妖邪作乱。孤命你下凡处理聊斋异事,积攒功德,或可为你龙族谋一线转机。”


    下凡?


    敖丙抿唇,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是个暂且避开天庭耳目的机会。


    不过神官下凡历练,向来需有监察官同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以防私纵妖邪或干预凡尘过甚。


    “臣领旨。”


    “去吧。”天帝摆手,“御花园中,监察官已在候你。”


    -


    御花园内花竞放,仙葩吐蕊。


    敖丙踏着云径踱步,心中思虑万千。他抬手遮了遮天光,在心中嘀咕。


    过往不可追。


    新生活。


    天帝未提哪吒,字字却指向哪吒。


    人间灾祸什么的怕是借口,天帝不过是想将他支得远远的,免得再与哪吒有所牵扯。


    敖丙转过一片灼灼桃林,花团锦簇间,立着个红衣少年。


    那人约莫十六七岁模样,扎着两个圆髻,以红绳系了,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血。他身着绣火莲纹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混天绫,正在逗弄池中的锦鲤。


    似是察觉到敖丙的目光,少年眉眼弯弯地直起身来:“敖丙,等你好久了。”


    敖丙怔在原地。


    怎么会是少年本相的哪吒?


    “下凡禁用法术,这模样方便。”哪吒走近,身量比青年神相矮了一头,却仍比敖丙高上许多,“怎么,认不出本帅了?”


    敖丙说不出话。


    不是认不出,是太熟悉了。


    封神之战,敖丙被黄天化所擒,双手双脚戴着禁灵镣铐,踉跄行于周营。一行人途经校场的时候,敖丙听到了周兵的哄笑,如针如芒在背。


    “截教妖龙,不过如此。”


    “瞧那弱不禁风的模样!”


    ……


    敖丙脚步虚浮,连日受刑早已力竭,一个踉跄便向前扑倒。


    尘土飞扬间,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敖丙摔得极重,掌心、膝骨剧痛,正要撑身起来,却听到破空的锐响。


    “咻——!”


    一支翎羽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去了几根银发。那只箭最后直直射穿了靶心,将整面靶子击碎后,径直往远方去,再看不见踪迹。


    敖丙满脸惊愕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红衣少年收弓而立。见敖丙望来,那少年几步跃至跟前,弯下腰,视线和敖丙齐平。


    少年面容偏女气,五官生的钟灵毓秀,笑起来时颊边还有浅浅梨涡。


    “新来的俘虏?”少年两指捏起敖丙的下巴,左右端详,“总算不是长相奇特的丑八怪了。”


    是哪吒。


    尚未成圣、尚未与他纠缠半生的哪吒。


    ……


    风过花海,千枝摇曳。


    “敖丙?”哪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敖丙骤然回神。


    御花园仙葩依旧,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千年光阴弹指过,故人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却已沧海桑田,连真心都不敢露一分。


    哪吒笑容不减,打趣道:“怎么,龙王不愿与本帅同行?”


    “不敢。”敖丙已恢复成平常的状态,“只是想起一些旧事。话说元帅怎会在此?”


    “我是你的监察官啊。”哪吒挑眉,理所当然地回答,“天帝命我随你下凡,监督……呃,协助你处理人间异事。”


    敖丙作揖,“有劳元帅。”


    “别元帅元帅的,听着生分。”哪吒凑近些,金瞳因少年相化作普通的黑眸,却依旧清亮,“下凡期间,唤我哪吒便是。”


    “……”敖丙噤了声。


    哪吒打量着敖丙,忽然笑起来:“说来也怪,我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敖丙故作淡然,道:“元帅说笑了。”


    “是吗?”哪吒歪头,面上闪过几分困惑,旋即又明朗起来,“罢了,日后相处久了,自然熟络。”


    “走吧,敖丙。”他大踏步向东走去,红袍在花间翻飞,“人间烟火可比天庭有趣多了。”


    敖丙望着渐远的少年,仿佛看见千年前周营中,哪吒也是这样转身,又笑着唤他,“跟不跟我走?”


    落英拂过他的眼睫,敖丙一时恍惚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敖丙。”


    哪吒又唤了一声,唇角噙着笑,朝他伸出手。


    那手掌白皙,掌纹分外清晰,有常年握枪执圈留下的薄茧,隐约可见青色血脉在薄皮下蜿蜒。


    千年前,也是这只手,在敖丙被俘后第一次为他打开囚笼。


    时光在此打了个旋儿,将一切的一切都暂时卷走了。只剩眼前人红衣烈烈,朝他伸出手。


    敖丙这般看着,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颤。


    哪吒眉梢讶异地挑起,他本意是要取敖丙手中的卷轴,未料对方误会了意思。然而哪吒并未松开,反倒就着这姿势,长臂一伸,取走了对方左手中垂握的卷轴。


    那是天帝刚赐下的金旨。


    “本帅只是想做个登记,”哪吒捏了捏敖丙的指尖,他笑得促狭,“龙王这是何意?”


    “……”


    敖丙如梦初醒,猛地抽回手,像被烫着一般背到身后:“抱歉,是小仙失态了。”


    哪吒也不追问,只含笑展开卷轴。金旨上文字浮光流转,下方“监察官”后尚是空白。他并指为笔,凌空虚划——


    李、哪、吒。


    三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如枪,最后一捺划出战场杀伐气。墨迹在空中飘飘荡荡,似有灵性般沉降,最后印入卷轴空白处。


    签名既成,意味着此次下凡任务的监察关系正式确立。


    然而敖丙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银发沾了几片桃花瓣,也浑然不觉,兀自望着虚空某处。


    哪吒抬眼,想逗弄几句难得失态的东海龙王。


    “敖……”


    “哪吒——!”


    一声呼喊自桃林深处传来,打断了哪吒将出口的话。


    只见一道墨蓝身影穿过花树,金瞳灿亮,发带飞扬,正是雷震子。他本兴冲冲扑来,却在看清哪吒身旁之人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随后的杨戬见雷震子僵住,顺着视线望去——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粉云叠浪,碧衣龙君静静立在花下。


    杨戬手一抖,折扇“啪”地合拢了。


    哪吒皱眉,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你们认识?”


    不仅认识,兴许还有着某种他不记得的过往。


    敖丙立在一片飞花中,袖中手指已掐入掌心,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千年了。


    这些人的眼神都未曾改变。


    改变的只有他。


    从截教龙太子到阶下囚,到如今的东海龙王。从与哪吒并肩而立,到如今相见不识。从拥有一切,到只剩一颗无法孵化的蛋和这副日渐衰弱的躯壳。


    “二位将军。”敖丙颔首,“久违。”


    雷震子干咳了几声,勉强扯出个笑:“……东海龙王。”


    杨戬眸光深敛:“龙王今日怎在此处?”


    清源妙道真君一袭月白常服,额间天眼以银纹遮掩,手持折扇,翩翩公子模样。


    对上他的目光,敖丙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千年前,杨戬奉命看守被俘的他,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时这位真君说:“敖丙,你不该来周营。”


    不该遇见哪吒。


    不该动情。


    不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或许隔了太久的时光,敖丙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的心情了,于是现在也能坦然地回答:“奉天帝旨意,下凡处理人间异事。中坛元帅为监察官,同行督责。”


    这话一出,雷震子和杨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天帝竟让哪吒与敖丙同行?


    “既然都遇上了,”哪吒似浑然不觉凝滞的气氛,将卷轴往怀中一揣,笑道,“不如一同走走?正好,本帅与龙王奉命下凡处理聊斋异事,二位若有闲,不妨说说人间近况?”


    雷震子嘴角抽搐,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下凡?你们俩?”


    “天帝亲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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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扬了扬手中金旨,“怎么,二位有异议?”


    雷震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戬一个眼神制止了。清源妙道真君上前半步:“既是天帝旨意,便请二位谨慎行事。三太子初愈,人间不比天庭,万事当心。”


    风又起,吹落更多桃花,可四人之间却像隔了千年的冰雪。


    敖丙几乎喘不过气,杨戬和雷震子的出现搅得他心乱如麻。可他暂时顾不得这些,天帝金旨已下,下凡之事迫在眉睫,更紧要的是那颗龙蛋。


    带,还是不带?


    他虽少涉人间,却也知“聊斋”二字背后是何等凶险:魑魅魍魉,妖邪丛生,那些志怪故事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实是血淋淋的生死场。


    此去经年不知归期,龙宫能托龟丞相暂理,可孩子呢?


    那颗以他精血喂养五百年的粉色龙蛋,离了他生机就会日渐衰弱。若是带去人间,风险更大:一则需时刻隐藏,二则人间浊气恐伤蛋中幼灵,三则可能被哪吒察觉。


    而且两位兄长若知他受命离海,又发现龙蛋的存在……


    敖丙不敢再想。


    “元帅,”敖丙忽地开口,“下凡之事,小仙需回东海略作打点。不如各自准备,明日南天门汇合,这样可好?”


    哪吒本来打量着杨戬和雷震子古怪的神色,闻言转头:“你要回东海?”


    “是。”敖丙避开他的视线,“龙宫虽陋,终究有些琐事需交代。”


    “也好。那明日辰时,南天门见。”


    “告辞。”


    待敖丙走了,雷震子才解开定身咒般,猛地抓住了哪吒手臂:“你怎么和敖丙搅在一起了?还要一同下凡?!”


    哪吒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开,将昨日瑶池偏殿之事简略说了。他略去那些难堪细节,只道自己唐突之下见了人家身子,便去东海提亲负责。


    “提、提亲?!”雷震子金瞳瞪得滚圆,活像庙宇门檐上那对铜铃,“你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哪吒挑眉:“东海龙王敖丙。怎么了?”


    雷震子绕着哪吒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昨日偏殿之事,或许真是误会。但提亲……哪吒,你我当年在周营同吃同住,赤着膀子比武练兵时,也没见你要对谁负责啊?怎么昏睡了五百年,你倒睡出礼数来了?”


    闻言,旁边的杨戬冷笑一声。


    哪吒转头看去,只见清源妙道真君负手而立,总是八风不动的脸上浮着几分讥诮。


    “你笑什么?”哪吒眯起黑眸。


    杨戬淡淡道:“没什么。”


    哪吒心头那股怪异感愈盛,他盯着眼前这两位千年战友:“本帅也不知为何。只是见着他便觉得该如此。像是…一见钟情。”


    四字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般酸腐文绉的词居然是从他李哪吒口中说出的?


    “……”


    雷震子与杨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几息后,雷震子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哪吒,有件事你需知晓。敖丙他……已有孩子了。”


    御花园里,静得只剩风声。


    哪吒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盯着雷震子:“你说什么?”


    “孩子。”雷震子硬着头皮重复,“敖丙育有一子,尚未孵化。”


    春心碎了一地,噼里啪啦。


    半晌,哪吒才缓过神来,眼中的光强自燃起:“那又如何?敖丙身为东海龙王,有子嗣再正常不过。本帅既心悦他,自会视孩子如己出。”


    “不行!”雷震子豁出去了,“敖丙未成婚,却育有一子,那颗龙蛋……”


    哪吒眼睛一亮:“那更好了!”


    雷震子和杨戬齐齐看他。


    “以本帅身份,才不要做什么侧室。”哪吒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事已板上钉钉,“既是未成婚,本帅定是正宫之位。而且敖丙没给那人名分,本帅也不算夺人所爱。”


    说罢,他甚至还好奇地追问:“话说,孩子的母亲是谁?”


    雷震子瞬间哑巴了,他眼神飘忽,嘴唇嚅嗫,求助般望向杨戬。


    杨戬接受到讯号,在雷震子惊恐的眼神下,平静地答:“死了。”


    二字炸在哪吒耳畔。


    死了。


    所以敖丙是寡居?所以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


    死了就是过去了,既已过去,便该有新始。敖丙还年轻,龙族式微,他独自带着孩子,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不如由他来。


    由他来照顾敖丙,照顾孩子,照顾这个破碎的家。他是三坛海会大神,莲藕化身不老不死,有无尽光阴和滔天权柄来护他们周全。


    “如此……”哪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本帅更要好生待他。逝者已矣,生者当惜。敖丙既独力抚养幼子,本帅便替他撑起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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