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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留宿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水晶宫。


    敖丙端坐主位,望着那道大红色。


    阶下,虾兵蟹将侍立在两侧,皆垂首屏息。毕竟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千年前曾抽龙筋、闹东海,如今虽封神归位,余威依然存在。


    哪吒倒是自在,忙着品尝龙宫特产的糯糕。糕点以琼脂调和珍珠粉制成,通体莹白剔透,入口即化。


    “东海佳肴颇为别致。”哪吒放下竹箸,“比天庭宴席清淡些,却更加甘甜。”


    “元帅谬赞。”敖丙声音淡淡,抿了一口茶,“不知中坛元帅大驾,所为何事?”


    茶是火山口旁生长的红岩草,入口是淡淡的苦,回味却甘。敖丙饮完茶掩了下袖子,那里藏着冰针、瓷瓶——


    他随时准备动手。


    “本帅今日在瑶池偏殿,唐突之下见了龙王身子。然礼不可废,既已如此,我自当负责。”


    “故而,”哪吒一字一顿,“本帅是来提亲的。”


    殿中倏尔静了下来,虾兵蟹将面面相觑,龟丞相手中的玉如意啪嗒落了地。敖丙更是愣在座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什么?”敖丙望着哪吒,对方那张俊美面容上神色出奇的认真,瞧着不似玩笑。


    好在大哥已返回值守水域,若敖甲在此,现在定要显化龙身,掀了这水晶宫顶。


    默然良久,敖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元帅莫不是还未醒酒?”


    “清醒得很。”


    “我们才相识一日。”


    “那又如何?”哪吒黑眸炯炯,“缘分到了,便是到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敖丙忽然想笑。千年前哪吒看中什么就要夺什么,如今失了记忆,性子却分毫未变。


    “东海贫瘠,不敢高攀元帅。”敖丙放下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之事元帅本是无心之失,所以不必挂怀。天色已晚,元帅若没什么事……”


    “东海风光甚好。”哪吒打断他,环视殿中华丽的陈设,悠然地说,“本帅想留宿一夜,赏一赏深海奇景。”


    逐客令被轻飘飘挡了回来。


    敖丙蹙眉想要拒绝,忽得心念一动。


    留宿。


    是麻烦,却也是机会。宴上他未能得手,今夜岂不是取血的绝佳时机?


    “既然元帅有意,龙宫自当尽地主之谊。”敖丙沉吟良久才回答,又唤来龟丞相,“备上海鲜粥,予元帅暖胃。”


    “是。”


    -


    后厨热气蒸腾。


    锅中的海鲜粥咕嘟冒泡,里面千年海参、珠贝、雪蟹等珍品沉沉浮浮。


    敖丙屏退众人,独留一个侍仆在侧。侍仆身形极高,几乎挡住了整个灶台,他覆着银质面具,可见掩藏在其下的黑色咒纹。


    “主子,真要如此?”侍仆疑惑地发问,看着敖丙打开一包白色粉末。


    “嗯。”


    “这可是一整包。”


    闻言,敖丙直接将粉末倒入浓稠的海鲜粥里。药遇热即化,却因分量太多,在粥汤中凝成团团絮状物。


    敖丙执勺搅拌,神色平静地答:“无妨。中坛元帅乃莲花化身,百毒不侵。便是毒药也奈何不得他,何况区区蒙汗药?”


    “这……”侍仆看着那锅成了药糊的粥,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量是否多了些?”


    敖丙语气愈发的冷:“他神力深厚,少了恐怕没有效果。”


    “也是,主子您开心便好。”


    -


    宴再开,已移至偏殿小厅。


    敖丙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哪吒面前。粥面撒了海藻碎和蟹黄,袅袅的香气飘渺。


    “这粥颇有暖身安神之效,元帅尝尝。”


    “龙王先前对本帅爱搭不理,”哪吒没有接,只似笑非笑地看他,“现在怎么如此热情?”


    “待客之道罢了。”敖丙面不改色,自己先执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极其鲜美,盖过了药粉的涩味,他强作自然地咽下。


    哪吒看着那碗卖相堪忧的粥,又看看敖丙。龙君认真地吃着,待唇边沾上了粥渍,湿红的舌尖便飞快地舔去。


    少焉,哪吒端起碗。他吃得豪迈,几口就见了底,还赞道:“味道甚好。”


    敖丙垂眸,又为他添了半碗。


    眼见哪吒眼中渐生倦意,敖丙适时地提醒,“元帅今日一路劳顿,不如早些歇息。”


    “也好。”哪吒答。


    “小仙送元帅。”


    “不必。”


    敖丙目送那袭红衣消失在门外,又坐了约一炷香时间,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方才起身。


    客房设在龙宫的后殿,周围全是珊瑚园林,十足十的幽静。


    哪吒刚回房就觉得困意汹涌,索性直接倒在榻上,合衣而眠。


    一刻钟后,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敖丙握着一柄匕首,闪身而入。此物乃北海寒铁所铸,所致的伤口可以即刻凝结,用来行刺最是隐秘。


    他踩着昏朦的光影靠近榻边,看着哪吒沉睡的侧颜。红衣神将长而黑的睫垂下,白日的威压削减,添了几分稚气。


    敖丙甩了甩头,摒弃杂念,将匕首对准哪吒的腕间。


    赤红绫缎原本盘在梁上,一见敖丙进门,立刻如蛇般昂首警戒起来。见敖丙欲行不轨之事,它猛地窜出,捆住了敖丙的腕。绫缎灼热滚烫,惊得敖丙险些松了手。


    敖丙心中一沉。


    法宝有灵,他早该想到。


    得知硬碰不得,敖丙只得收起匕首,温声道:“我来看你家主人。”


    混天绫见他不再反抗,缠得更紧了。绫缎顺着腕间向上,缓缓挨过小臂、肘弯,最后磨磨蹭蹭地环住了龙族的腰身。


    “松开。”敖丙低声呵斥。


    混天绫不听,反而猛一发力——


    天旋地转。


    敖丙被拽得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摔进榻中,正正跌入哪吒怀里。莲火气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敖丙脑中嗡鸣,来不及反应,又被一条手臂牢牢箍住。


    是哪吒。


    这人分明睡着,力气却大得惊人,将敖丙牢牢按在胸前。


    混天绫趁机缠绕,将两人绑在一处。赤红绫缎在红袍间穿梭,最终打了个死结。


    哪吒胸膛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裳传到他耳畔。


    敖丙僵住了。


    他想叫醒哪吒,可这样一来,下药之事必会暴露。而且,若有旁人进来看见东海龙王与三坛海会大神这般姿态同榻,龙族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只怕会雪上加霜。


    于是敖丙不再挣动,任哪吒抱着。


    混天绫察觉到他的松懈,力道温柔了些,只松松环着两人,似一道赤红的缘线。


    蒙汗药的效力逐渐上涌。


    敖丙本就喝了几口粥,强撑至今已是极限。他努力睁眼,想等哪吒睡熟些再设法脱身。


    那碗粥,药确乎下多了。


    敖丙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放弃,将脸埋在哪吒的肩窝。


    窗外,一尾发光水母飘过,照亮了龙君袖中的匕首。白刃锋芒毕露,璨璨然。


    敖丙知道取血之事,今夜又成空。


    可他在哪吒怀中做了个好梦,梦里只有少年哪吒拉着他的手,穿过陈塘关的集市,说:“敖丙,我请你吃糖葫芦。”


    -


    “陛下何在?”


    夜深海寂,龟丞相拖着沉重的甲壳,蹒跚寻索着。老龟寻遍寝宫、书房,怎么都不见自家陛下的身影。


    老龟心中颇感不安。


    陛下素来浅眠,再加上身子衰弱,从未有深夜不归寝的先例。


    待他行至客院的厢房外,终于捕捉到了敖丙的灵力波动。这是招待贵客的别院,今夜只住着一人: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院门虚掩,里面悄无声息,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龟丞相抬起前爪想敲门,又迟疑起来。


    他本想去寻敖甲、敖乙两位殿下,可金银二龙皆在万里之外镇守,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敖丙既选择如此,自有他的打算。


    老龟活了万余年,有些事他看得明白。今日宴上,那位看龙王的眼神……


    他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终是转身离去。


    -


    东海极渊,定海神针所在。


    海底沉黑如墨,水压可碾碎金石。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镇在中央,柱身刻满了金色的符文,一笔一划藏着天道威压。


    铁柱中央,有一条青色巨龙盘踞。龙首低垂,深蓝色的龙目半阖。


    正是敖光。


    待龟丞相的身影出现,青龙霍然睁开了眼:“丞相?这般时辰前来,可是丙儿出了事?”


    龟丞相匍匐行礼:“惊扰了陛下。实在是三殿下今夜未归寝殿,老臣遍寻各处不得。”


    他斟酌词句,将所有事情一一禀报。每说一句,青龙眼中的蓝就浓上几分,到最后,瞳色已如暴风雨前的深海,暗流涌动。


    “哪吒!!!”


    敖光龙口大张,发出的却是人言:“黄口小儿欺我龙族太甚!当年害我儿上封神榜,如今竟敢、竟敢——”


    锁链哗啦响,金色符文亮起,化作无数的光鞭打在龙躯之上。敖光嘶吼着,在渊底刨出深深的沟壑,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天帝亲设的阵法。


    “陛下息怒!”龟丞相急道,“当心符文反噬会伤及您的龙元啊!”


    敖光喘息良久,终是无力地垂下脑袋:“是我无用,护不住龙族……”


    他骂天庭无道,骂哪吒孽障,骂自己无能护不住孩儿,骂深海囚牢困了龙身却困不住心痛。龙吟一声惨过一声,到最后变成了凄厉哀鸣,在深渊中回荡不绝,令闻者心碎。


    龟丞相伏地不起,任由龙血与泪水混在一处。


    “三殿下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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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有计较。老臣观那哪吒此来似无恶意,或许——”


    “无恶意?天庭何时对龙族有过善意?天帝削我神职、镇我深渊、流放我儿,如今连我最后一个孩儿都不放过?!”


    话落,敖光又疯了般撞向禁制,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龙血洒落染金了渊底。


    “陛下息怒!息怒啊!”龟丞相竭力游近些,禁不住老泪纵横,“封神之战,龙族选错阵营是必然,此乃天数。”


    敖光闻言闭上了眼,半晌,才问道:“那孩子…那蛋可还好?”


    老龟默然,几息后实话实说:“三殿下用自己的精血为其强续生命,如今龙蛋仍显衰微。三殿下今日赴宴,恐怕也是为了……”


    “取哪吒的血。”敖光接了话,深蓝眼眸望着水晶宫的方向,“我儿命苦……传话给丙儿,就说父王一切安好,让他莫要挂念。”


    “丞相,去守着丙儿。若哪吒敢伤他半分,即便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挣开这锁链,上天庭讨个公道。”


    “陛下!”龟丞相骇然。


    “去罢。”锁链又响,青龙盘踞回渊底,将龙头埋入爪间,昔日的东海之主终于露出了疲态。


    龟丞相默立良久,方转身离去。


    -


    深海无昼夜,只凭宫中的明珠调节光线。这会儿大多已暗,唯余几盏长明灯亮着,映得水影幢幢。


    回程路上,老龟心神恍惚。


    “丞相。”


    龟丞相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戴银质面具的高大侍仆立在灯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在此作甚?”龟丞相警惕道。


    “寻陛下。”侍仆答得简洁,却句句不离敖丙,“晚膳未见陛下用。”


    龟丞相打量他片刻:“陛下已就寝,莫去打扰。你也不要在宫中乱走,回房歇着吧。”


    “丞相既说陛下已安歇,属下便告退了。”侍仆说罢行了礼,转身离开。


    -


    次日。


    哪吒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明,先发觉了怀中的温软。有人蜷在他臂弯里,银发散了他满臂。冰蓝色的龙角如玉雕就,抵在了哪吒下颌,几乎触及唇畔。


    混天绫如蛇似蛟,将两人缠缚在一处,末端还打了个精巧的结。


    “……”


    哪吒额角突突直跳。


    又是这孽障作祟。


    五百年前他重伤沉睡,醒来不过数日,混天绫却屡屡失控。昨日蟠桃宴上,这绫缎也是如脱缰野马,硬拽着他往瑶池偏殿去,途中还甩了他几记狠的。


    力道大极了,简直像在抽打不听话的坐骑。


    哪吒本醉得昏沉,却也被勾得起了疑心:混天绫为何突然犯浑?于是半推半就闯入偏殿,谁料……


    谁料被美色所惑,做了唐突之事。


    哪吒垂眸看向怀中人。


    敖丙睡颜沉静,银睫如蝶栖。这张脸极美,堪称千年未见的好颜色,清冷似深海月,让人禁不住想拢在掌心。


    哪吒昨日提亲虽有醉意,却并非全无真心。


    现在他拥着这人也不觉后悔,反而生出些莫名的眷恋。


    怀中人忽地一动。


    敖丙悠悠转醒,凤眸初睁犹沁着水光,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点水光霎时凝成了冰:“元帅可否松手?”


    哪吒这才惊觉自己仍箍着对方,忙收回手臂。心念急转,他又命令混天绫松了缠绕。


    “昨夜,”敖丙坐起身,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本是想寻元帅议事。龙族自被夺去布雨之权,日渐衰微,难得有机会与元帅这般高位神将相交。”


    “不料元帅已歇下,正欲离去,却被尊驾的法宝拦住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夜半出现在客殿,又将所有事情归咎于混天绫。


    “混天绫平日……不这般。”哪吒干巴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敖丙整理衣袖的手。


    手指纤长,染了淡淡桃色。昨日便是这只手,为他拈去发间的落花。


    哪吒醒来后记忆全失,昆仑师兄弟与天庭诸友对他从前的事情皆语焉不详,只道他乃伐纣先行官,肉身成圣,至于细处俱是三缄其口。


    如今想来,混天绫怕是早察觉了什么。


    这法宝向来随他,性情桀骜,连他这个主人时常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亲近他人。可昨日混天绫先是追着敖丙去了偏殿,昨夜又……


    哪吒想,他与东海龙王定有过往。


    两人一时无话。


    哪吒看着敖丙扶正衣冠,对方后颈处隐约有一道旧痕,像箭伤又似刀疤,颜色极淡,若非神目难以察觉。


    “若无他事,小仙先行告退。”


    “等等。”哪吒脱口而出。


    敖丙驻足,却没有回头。


    “本帅……”哪吒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不能让这人直接离去,“想在东海多留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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