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全员互坑
你为什么不爱笑呢?
虞妙书把国债怼到他脸上, 严肃道:“每位官员都有任务量的,除了自己购买的那份外,还有额外的一千贯国债售卖。”
听到这话, 宋珩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花两百贯购买之后, 还有额外的一千贯让我卖出去?”
虞妙书点头, “宋哥以前卖过债券, 一千贯小小意思,难不倒你。”
宋珩直勾勾盯着她, 拳头握了又松, 最后再次别过脸去,摆烂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卖身?”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 “你这身板值一千贯吗?”
宋珩:“……”
虞妙书冷酷道:“你又不是小伙子,经得起女人榨?”
宋珩:“……”
好想吐血。
虞妙书非常大方,“别说废话了,先掏三百贯买了, 随便你选期限, 至于那一千贯国债任务, 我给你摆平。”
宋珩半信半疑, “你上哪里去找冤大头买这玩意儿?”
虞妙书挑眉,颇有几分小嘚瑟,“谁还没几个人脉?”
她到底有点小本事,把她和宋珩的国债任务推给了罗向德他们, 让那帮商贾想法子填平。
不仅如此,还非常仗义把裴怀忠的那份五百贯也甩了出去。
那老儿初到京城,没有人脉关系, 肯定是搞不定的。
罗向德接到两千五百贯的国债任务,愁得心肝儿疼,但又不敢拒绝,只能咬牙兜底。
虞妙书提醒他,若是有闲钱,可投资草市商铺。她拿淄州的丰源粮行举例,不仅酒铺遍布淄州,粮行和商铺也到处都是产业,算得上淄州的龙头商贾。
经她点拨,罗向德果然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草市地皮上,涉足房地产了。
这些都是后话。
朝廷官员购买国债的规定倒也不太离谱,十贯起步,但规定下的任务量就让人恼火了。
但凡四品以上,五百贯的任务量,其次按品阶递减。
这就跟搞传销一样,自己买了还得让亲友跟着买,帮忙做任务。
一时间,满朝文武怨声载道。御史台是个硬茬儿,甚至开始弹劾起虞妙书的荒唐之举。
结果被杨焕压了下来。
她亲自领头,在朝会上买了五千贯国债,是掏自己的小金库,并且是三十年国债。
最长年限。
买的是国祚,买的是职业操守。
满朝文武集体闭嘴。
户部官员拿着那五千贯账本,只觉得烫手。
帝座上的杨焕缓缓起身,说道:“发布国债是为填充国库,向诸位爱卿募集来的钱银,都会用于军政和民生。
“现如今国库亏空,朝廷向诸位借贷,待年限到期后,不仅要还本金,且还有利息。倘若日后国库有盈余,百官不仅会继续涨薪,年底还有分利。
“想必在场的每一位爱卿都盼着我大周蒸蒸日上,你们都是大周的国之栋梁,在国家困难之际,当该站出来表率扶持。
“试想,如果连领俸禄的百官都没有拯救大周之心,那天下百姓凭什么供养你们?
“我相信,只要有诸位爱卿做表率,天底下的百姓自会争相效仿。唯有官民一体,同心协力,我大周才会摆脱窘困,重回曾经的盛世太平。”
这顶高帽一扣下来,百官集体噤声,谁若阻拦国债发布,就是阻挡大周摆脱窘困之路。
杨焕背着手,踱步于百官中,所有人垂首,生怕她问起自己。
倒是镇国公吕颂兵胆子大,出列问道:“敢问陛下,发布国债募集来的钱银当如何安排?”
杨焕回答道:“我大周苦突厥久矣,募集来的钱银军政拿大头,重振国威。”
听到会划拨钱银用于军政,吕颂兵精神一振,不再多言。
兵部尚书曹季沧心中欢喜,因为杨焕说道:“兵部要大量选拔有才干的武将,朝廷会陆续投入人力物力,驱除突厥,护住通往西域的商路。
“司农寺也会下拨款项,用于农业育种。工部这边也有一笔钱银,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
她零零碎碎讲起国库即将划拨出去的钱银分配,人们各自缄默。
司农寺育种重农,军政防外族进犯,以工代赈扶持百姓生计,不管哪一样都是利国利民之策,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就算人们心里头犯嘀咕,也只有受着。
散朝后吕颂兵心情大好,他是武将,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朝廷重视军政了。
之前忙着内斗,如今好不容易重振朝纲,别看杨焕年轻,头脑却清醒,颇有其母之风,无比让人欣慰。
这不,兵部尚书曹季沧退到殿外后,同吕颂兵唠了几句。
两人都很高兴,既然说了军政是大头,肯定会大量下拨款项给兵部。
军用物资、粮饷,人才选拔等等,让他们看到了重振大周国威的希望。
上头下令让所有官员一个个挨着买国债,人们直犯嘀咕,似乎对大周的信心很是不足,多数人选择咬牙买五年期的国债。
尽管五年期国债的面额要大些,但时间短,如果不是空头,总能快点兑换回来,谁不想扔出去的钱银落袋为安呢?
他们一点都不贪心,只想守住本金,对利息没有任何兴致。
结果有限制,只有几十份,不够抢。
既然五年期的没有了,那就只有选择八年期的。
八年期的面额选择余地更多,有比五年期大的,也有比它小的,五贯、十贯、十五贯都有。
反正人们选择国债几乎只有一个条件,期限越短越好。至于那什么年限越长利息越高,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鬼知道大周会不会明天就垮台了,万一换了一个皇帝,那就是一张废纸,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们才不会学杨焕,因为她买的是她自己做皇帝的命。
官员们迫不得已购买国债,不论是十贯还是二十贯,总要咬牙从兜里掏钱银出来。
有的甚至去借钱来应付,因为不配合,年底涨薪的那一半俸禄就会扣押。
人们个个都埋汰不已,年初的时候大家都高兴涨薪,哪晓得羊毛出在羊身上,被狠狠薅了一把。
这不,王中志一提起国债就摇头,吹胡子瞪眼道:“早知道那虞氏这般难缠,当初就不该保她性命。”
黄远舟也挺无奈,说道:“国债一事确实荒唐,搞出什么以国背债,史无前例。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竟这般纵容着虞舍人胡来。”
王中志“哼”了一声,不高兴道:“我若知晓她这般会作死,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联名上书保她的,简直愈发不像话了,把百官当猴耍,成何体统?!”
黄远舟不敢吭声。
王中志发牢骚道:“我手里头还有一千贯国债要卖出去,活了一把年纪,竟然落到要到处求人买国债的地步,简直岂有此理!”
黄远舟:“……”
心里头比黄连还苦。
在官员们为着推销国债发愁时,京中的世家贵族们知道宫里头设的鸿门宴,瞬间病倒一大片。
宋珩硬着头皮去的,反正他已经买了。
三百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返还回来,着实肉疼!
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宫宴的情形,她只是一个劲笑,宋珩没好气道:“你虞舍人忒会拉仇恨,现在百官但凡提到你,无不咬牙切齿。”
张兰也接茬儿道:“文君可莫要一个人出门,我怕你被打死。”又道,“你推的那国债就跟瘟疫似的,搞得京城里的官员们涎着脸到处卖国债,指不定憋着怨气呢。”
虞妙书掩嘴道:“我知道他们埋怨,但朝廷初步就预计印发了近三十万贯国债,总得全部都卖出去。”
此话一出,宋珩整个人都裂开了,吃惊道:“印发了这么多?”
虞妙书点头,“京里只算开了个头,地方上还没有下放。大周这么多州府,把国债下放到州府,再由地方下放到县里。
“衙门里的那些官员肯定要买的,当地的富商和士绅们也会兜底,层层下放,谁都跑不掉。”
宋珩彻底无语,对她搞钱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论起算计,她真的很有一套。
那十多年的地方官没白干,算是把里头的门道吃透了。
对此张兰也很服气,笑着道:“文君你把奉县那一套用完了,接下来又要用什么法子给国库弄钱?”
虞妙书:“先等着。”顿了顿,“福彩地皮税收和国债都需要时日反馈,不能操之过急。”
宋珩没好气道:“据我所知,光京畿的草市地皮税收和开春清查商贾宰肥羊就敛财三十万贯。而今发布的国债,靠着废纸又敛财三十万贯。那福彩推行到至今,牟利数万贯肯定是有的。
“若把这些钱银折算成米粮,也算一笔不小的进账,且还不需要什么成本投入,你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只怕大周都寻不出第二位来。”
虞妙书道:“宋郎君是夸我还是损我?”
宋珩没好气道:“夸你,一般人干不出这种混账事。”
虞妙书撇嘴,喊冤道:“我干的这些混账事,可对百姓有分毫不利?
“我一没有剥削他们,二没有压榨他们,得来的钱银都是干干净净,靠动脑子赚来的。”
宋珩冷脸道:“你损了世家贵族和满朝文武的利益。”
虞妙书回怼,“定远侯这是在诅咒大周朝命短吗?”
一句话把宋珩噎得屁都不敢放。
虞妙书严肃道:“下次你再发牢骚,我把你的舌头拔掉。”
宋珩又气又笑,真的很想拍死她。
尽管许多贵族都称病没有赴宴,但并不代表你能躲掉卖国债的命运。
户部官员一家家挨着送温暖,强-制购买,并且附带一千贯国债销售,若不然年底扣食邑。
像杨栎和杨承华这种皇亲国戚就更不消说了,一千贯国债起步。
杨承华气得暴跳,把虞妙书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
杨栎也觉得荒唐,拿着手里的国债,再也兜不住好教养,骂道:“朝廷莫不是穷疯了,印一张废纸来,张口就是一千贯,简直是作死!”
忽听仆人来报,说荣安县主拜访,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为了国债一事上门。
两人可算有话聊,就国债一事骂骂咧咧。
杨承华很不得去刨虞家祖坟,气恼道:“那虞氏简直不可理喻,什么邪门歪道的狗东西,安阳还是进宫劝一劝罢,圣人总不能什么都听她的呀,照这么折腾下去,我大周危矣!”
杨栎没好气道:“政事堂都允的,我去说有什么用?”
杨承华不痛快道:“若是姑母还在的话,哪里轮得到她一个跳梁小丑上蹦下蹿的,当初就该砍了她。”
她自然不知道杨栎看好戏的心思,就等着看杨焕瞎搞,搞出乱子来失了人心,自然有人坐不住会出手。
杨栎的脾气好得不像话,反而还劝说了几句。她觉得虞氏简直出现得及时,那家伙说不定就是个祸害,引杨焕坠入深渊的害群之马。
且等着瞧罢。
一时间,京中官员和世家权贵们被迫集体推销国债。
这些人自己购买后,为了完成任务,自然把目标锁定到了各行各业的商贾头上。
有的跟酒楼关系不错——买份国债?
有的跟粮行关系不错——买份国债?
有的跟……
这不,罗向德深受其害,之前虞妙书让他想法子把两千五百贯国债填了,结果靖安伯也找到他填国债。
罗向德拿着那些权贵下放来的国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心里头比黄连还苦。
汇中商会的富商们近日焦头烂额,因为几乎每一位都接到了国债任务。
“兄弟,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
“啥?”
“我这有一份国债,做朝廷的债主,并且还有利息,威不威风?”
“啊?做三十年债主啊?”
“对!买一份罢?”
“哥,你这是在坑兄弟啊。”
“是不是好兄弟,是好兄弟就买一份。”
“……”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陷入互坑中。
虞妙书坑百官,坑世家贵族。这些人坑亲朋,坑商贾。商贾坑客人,坑同行。
无处不坑。
用宋珩的话来说,她每干一件事总能引起风波。
之前张兰问她坑完百官后还能干啥,她说等时机,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她发现了大周盐业存在的程序漏洞。
对于一名搞钱小能手来说,对朝廷里的所有税收进账都会留意分析。
目前大周盐业属于官营,从制盐到销售都是一条龙,没有商人参与。
虞妙书再一次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点亮了大周最重要的税收来源——盐税。
用现代化运营手段去运营盐业这个国营企业。这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盐业改革,宋珩若知道她想动盐业,只怕又要叫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生产队的驴,叫吧。
宋珩:……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故人相见
虞妙书是个非常务实的人, 她喜欢画大饼,但决计不是空中楼阁那种大饼。
这是她能哄得杨焕对她言听计从的根本原因。
对于一个学金融的人来说,对金融学的历史肯定是要了如指掌的。起初她对大周的盐铁专营并没有太大的想法, 更不可能为了搞钱, 把盐价拉高损害百姓利益。
生活在这个落后时代的人们已经够糟糕了, 盐作为必需品, 人人都离不开它。
目前大周盐政这块属于户部度支司在管辖, 也设得有盐监, 制作出售一条龙,回收来的盐课也算亮眼。
但是, 她从盐业上得到启发, 想把运输货运盘活。甭管水路还是陆路,甭管大周多偏僻的地方, 光靠官方肯定是顾虑不到的,这时候就需要商人群体发扬光大了。
虞妙书从户部调取往年的盐税记录进行一番核查,同宋珩议起大周的盐业运作流程,宋珩觉得没什么问题。
官方控制盐价是必要国策, 若是经商贾手里漫天要价, 那老百姓将苦不堪言。
虞妙书若有所思, 发出疑问道:“官府管控自然不可更改, 但是,若制出来的盐以低价卖给商贾,再由商贾自行转运贩卖,他们是不是盼着卖得越多越好?”
宋珩皱眉, “若把盐转手给盐商,只怕高价盐比比皆是。”
虞妙书摆手,“咱们可以这样, 以片区划分,比如湖州的盐商就只能在湖州贩卖,魏州就只负责魏州区域。
“朝廷把制出来的盐以低廉的价格转手给盐商,让他们自行分配供应湖州百姓。但盐价几何,官府会设置一条红线,当地盐价不能超出这条线。
“比如当地盐价普遍一斗一百一十钱,那盐商就不能坐地起价一斗一百五十钱。
“朝廷在控价与卖给盐商的起批价中间保留利润空间给盐商,供他们自行转运铺货,你说商贾们可愿参与进来牟利?”
宋珩深思道:“盐不比其他东西,人人都离不开盐,若有利可图,商贾自然愿意参与。”
虞妙书继续道:“倘若是官府专营,像有些偏远的地方,肯定不容易铺货。但商贾不一样,虽然薄利,但卖得越多就赚得越多,他们势必比官营更愿意把盐货铺进去。”
宋珩点头,“是这个道理。”
虞妙书:“若朝廷在把控盐价和把控贩卖区域的前提下,让商贾大量参与进来贩盐,是不是比自行专营的铺货力度更全面?”
她这一说,宋珩冷不防想起了齐州的盐商孙国超,说道:“你以前曾让齐州那边卖西奉酒,还记得盐商孙国超吗,他家的儿子叫孙什么来着,入的糖业。”
虞妙书接茬儿道:“叫孙文。”又道,“对,就是想把孙国超这样的人大量扶持起来。”
宋珩抱手,打趣道:“你虞舍人是从不吃亏的,说吧,想怎么从这些商贾头上盘剥利益?”
虞妙书抿嘴笑,若论起默契,宋珩对她的那点小心思真真是了如指掌。
“盐引。”
宋珩:“???”
虞妙书:“也就是入场的敲门砖。”
她当即说起盐引这个东西来,如果想做合法的盐商,就要出钱买贩盐区域。
假设一斗盐市价一百一十文,朝廷批发价一斗三十文,那中间的八十文不可能让盐商独吞。
他们刨除运费人工和盐课,得来的利润无异于暴利,因为盐是必需品,它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并且需求量巨大。
设置的盐引就是门槛费。
如果盐商想要拿到湖州的专营贩盐权,就得从朝廷这里买盐引,也就是合法权。
盐引的操作空间就大了,一年期有可能数千贯,能快速敛财。
齐州孙国超没有买什么盐引,但他属于官方授权合作,这类盐商极少。
而虞妙书要做的是把盐商普及,朝廷只需要负责制盐和收取盐引,以及盐课就好了。至于盐商怎么操作运输,那属于民间市场流动。
只要把盐业放开,让商贾参与进来,运输行业势必得到蓬勃发展。因为食盐就如同人体血液那般,哪个角落都需要它。而商贾的参与,能让血液快速流动到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运输业发达起来,自然就能带动商贸货运,相辅相成。
更重要的是,盐引能实现快速敛财,一旦朝廷放开,势必吸引商贾踊跃参与。
当然,监管就非常重要,需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大力度巡察监管。
对于她的畅想,这回宋珩没有觉得意外,因为他也觉得用盐引敛财的法子可行,再加上有孙国超的案例,故而接受度还行。
于是两人就盐业改革的提案进行一番商讨,搞得宋珩都兴致勃勃,跟打鸡血似的心潮澎湃。
还有什么比搞钱更能刺激人振奋呢,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填充国库,特别是盐引,敛财的速度多半比草市地皮税收还快。
隆冬如期而至。
杨焕派遣使者出使天竺,只为引进异国作物,她特别重视那什么白叠,因为虞妙书告诉她能保暖抵御寒冬。
临近月底的时候盐业改革奏书再次端上桌,这回政事堂的老儿们居然没有一个反对。
尽管他们痛恨虞妙书坑人,却不得不服她真的有本事搞钱,并且搞钱的速度飞快!
虞妙书行事的理念是,在朝廷监管调控的范围内,放任市场自行发展,不会做过多的干预。
盐业改革,影响盐政的监管力度,一旦放权下去,势必专设更多的盐监进行管控,防止某些地区的盐商坐地起价。
这是重中之重。
虞妙书起了个头,中间的操作监管人们集体商议。
有时候那帮老头对她是又爱又恨,服她是真有本事改变大周财政,恨她是邪门歪道会坑人。
杨焕是喜欢得不得了,因为她真切的看到了大周的蜕变,仅仅一年,推行的政令是肉眼可见的变好。
未来似乎不再那么沉重,而是值得期待的。
同时也给新人带来了入仕的机会,以前中了进士还得等机会入职,现在速度快多了,因为设的职务多了,需要人手填充。
作为帝国权力的核心成员,虞妙书有时候也会给罗向德他们留点好处。上回国债坑得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回又给了一个甜枣。
虞妙书向他们透露朝廷放权盐业运营一事,罗向德惊喜万分,半信半疑试探问:“虞舍人可莫要诓我,盐铁专营,朝廷素来管制得严,岂会轻易放权下去?”
虞妙书故意卖关子,端起茶盏道:“你且留意着罢,勿要泄露是我透的信儿。”又道,“自个儿花心思多打听打听,至于能不能入场分一杯羹,全靠你自己的本事,我不掺和的。”
见她这么一个态度,罗向德也是个机灵的,忙道:“多谢虞舍人指点。”
虞妙书再次叮嘱,“许多事情,勿要把我扯出去了,明白吗?”
罗向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虞妙书:“上回多谢你替我解难把国债一事平了,若盐业放权下来你能抓牢机会,只怕盐商这门生意不比沙糖差。”
这就是内部小道消息的权威,汇中商会的富商们之所以能累积财富,大部分就是得利于信息差。
当然,如果想要垄断一个地域的官盐,需要庞大的财力物力去支撑运营。许多时候这些人会强强联手,发挥各自的长处进行协作。
之后没过多久,朝廷发布政令,正式下达盐业放权一事,少府监制作盐引模板,今年他们忒忙,福彩国债盐引,一茬接一茬的来。
待到腊月初,古闻荆拖着一把老骨头重回京城,又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只是物是人非。
他进京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小雪,先去办理入职手续,中途碰到虞妙书,两人都觉欢喜。
一别数年再次重逢,且还是在京城,简直像做梦一样。
古闻荆还是老样子,干瘦,头发早已白了大半。风尘仆仆进京,一路奔波劳累,精神有些疲惫。
他以前任职中书侍郎,曾是徐长月上级,徐长月见到他叙了会儿旧,鉴于明日休沐,双方约定明日聚一聚。
翌日虞妙书睡了个懒觉,起来用过早食,徐长月来了。
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她打起门帘进偏厅。虞妙书出来,室内烧着炭盆,徐长月解下斗篷,说道:“今年的雪下得早,可冻了。”
虞妙书接过斗篷,将其挂到椸枷上,“快到炭盆边烤烤火。”
徐长月问:“古侍郎还没到么?”
虞妙书:“没到。”
徐长月自顾走到炭盆边烤火,两人唠了会儿。
这些时日虞正宏他们回乡,院子里人少,清净许多。张兰送来茶水,徐长月是熟人,倒也不必拘礼,再加之都是女郎,说话也随意。
约莫到巳时,古闻荆的骡马车才抵达虞家,虞妙书亲自出去接迎。
家奴给古闻荆撑伞,他年纪大了,受不得雨雪,怕染上风寒。
古闻荆好奇打量院子,说道:“崇义坊的宅院可不便宜,虞舍人是租赁还是买的?”
虞妙书道:“我哪买得起这儿的宅院,之前在靖安伯的别院暂住了阵子,也是崇义坊的,要上千贯呢。”
古闻荆笑道:“我没哄你罢。”
虞妙书撇嘴,“上千贯的买卖,若靠俸禄,不知得攒到猴年马月,且还得养一大家子,在京中买房可不是易事。”
进到屋里,徐长月上前行礼。
古闻荆心情好,说道:“我过来的时候特地给虞舍人捎带了两坛西奉酒。”
虞妙书眼睛一亮,高兴道:“宋郎君定然喜欢。”说罢看向徐长月道,“徐舍人定要尝尝奉县的西奉酒,很有名的。”
徐长月好奇问了一嘴,“你唤七郎宋郎君?”
虞妙书:“喊习惯了,改不了口。”
古闻荆也晓得宋珩翻案一事,试探问:“现如今谢侯爷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做“请坐”的手势,“他的日子可快活呢,谢宅已经修整过了,朝廷恢复了往日荣光。有时候嫌府邸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儿,经常往这边跑,特地给他留了一间屋子借宿。”
古闻荆轻轻的“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虞妙书却道:“你老人家是不是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瞒着我没说?”
古闻荆敷衍道:“当时有点纳闷,但没想到这一层。”
虞妙书不信,“我信你个鬼,当时你那般试探,肯定察觉到名堂的。”
古闻荆只笑着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坐下围炉叙旧,古闻荆问起会计司,虞妙书跟他解释一番,是大周最高财政审查机构,古闻荆打趣道:“合着我还捡了个肥差。”
虞妙书:“别高兴得太早,会计司权势极大,为防贪腐,会轮流做。”又道,“巡盐使才是肥差呢。”
当即跟他说起盐业改革,以及目前朝廷下达政令的情况,听得古闻荆完全跟不上节奏。
徐长月调侃道:“古侍郎既然进京了,国债多半躲不掉。”
古闻荆:“……”
从她们口中了解到大周的新篇章,是古闻荆怎么都没料到的。短短一年多,竟然变化得这么快,简直匪夷所思。
稍后宋珩过来,古闻荆起身行礼,他一袭大氅,端的是气度不凡。
在某一瞬间,古闻荆的记忆被拉到了久远,从宋珩身上看到了他的父亲定远侯的身影,有那么一刻恍惚。
见他神情愣怔,宋珩问:“古侍郎怎么了?”
古闻荆回过神儿,叹道:“七郎颇有故人之姿。”
虞妙书“哎”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早就猜到了。”
宋珩看向她,只笑了笑,没多说其他。
虞妙书又道:“古侍郎带了西奉酒来给你解馋。”
宋珩欢喜道:“那敢情好。”
几人坐下闲聊,大家都是共事的熟人,气氛松懈愉悦,一会儿提起京中人事,一会儿又提起沙糖,叙的皆是一路走来的过往情怀。
与此同时,宫里头的杨焕去了一趟冷宫那边。宁王装疯卖傻虽躲过了死罪,并不代表活着日子就好过。
宫里头的人趋炎附势,苛刻是常有的,平时饱一顿饥一顿,冬天更别想有炭火供应了。
想到自己亲娘被幽禁的那些年,杨焕平静地看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杨承礼,淡淡道:“舅舅可曾梦到过我阿娘?”
杨承礼不敢答话,杨焕“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怎么敢梦到她呢,若不是因为你,兴许现在坐在帝位上的人就是她了。
“舅舅啊,当时你怎么不再心狠一点呢,若是趁她落难时把我们母女给除掉,又哪有今天的窘境?
“往日你们总是看不起我,认为我太过懦弱,撑不起事儿,但今年我大周在改变。没有你们这些蛀虫,它正在一点点变好。”
她耐心的细数今年大周下达的政令,以及目前朝廷正在发生的转变,神情中透着无比强大的自信。
自从掌权后,她的威仪一点点树立起来,再也不是依靠外祖母杨尚瑛庇护的幼鸟。
那份自信从容是杨承礼从未见识过的,心情万分复杂,却不敢表露出来。
但杨焕哪能轻易放过他呢,命人给他灌了致幻的药物,当天夜里杨承礼彻底发了疯,因为他看到了死去的杨菁。
杨菁问他为什么要害她,杨承礼跟见鬼似的一个劲儿胡言乱语,跟疯子似的手舞足蹈,大小便失禁,毫无体面可言。
当消息传到寝宫时,杨焕正准备入睡。
秦嬷嬷严肃汇报宁王发疯的情形,杨焕从妆台前起身,淡淡道:“他不是早就疯了吗?”顿了顿,“给些炭火送去,让他再疯两年。”
秦嬷嬷应是。
杨焕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嬷嬷,我以后要选面首进宫伺候么?”
秦嬷嬷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焕坐到床沿,“我一点都不信任男人,他们都想从我手里抢权。”
秦嬷嬷道:“陛下可杀之。”
杨焕抬了抬下巴,“朝廷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我闯生产那道鬼门关,他们想捡便宜,我岂能如他们的意?”
秦嬷嬷:“只要宫里头不出岔子,想来陛下能平稳度过生产这道坎。”
杨焕没有答话,她要保住自己的劳动果实,并且还要为下一代做托举,确保女人能持续掌权。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祠堂夜话
年底朝廷忙碌, 考课的考课,汇总的汇总,各地的税收陆续上报。
今年是平初第一年, 地方上并未见大的天灾人祸, 算是开了个好头。
福彩司年初推进福彩, 目前北方这边的州县大部分已经落实。
官员们算了一笔账, 就收拢起来的总账数据喜人, 刨除人工成本开支, 纯利都有近两万贯。
仅仅一枚铜板,竟能汇聚成这般。若假以时日酝酿, 南北通吃, 收益也是非常可观,因为成本低廉。
京畿草市税收这块, 在裴怀忠一行人跑断腿的情形下总算在年前把所有县任务完成,目前已经上交了九万多贯税收到国库。
有钱银、布匹、也有粮食,余下的税收年后陆续上缴国库。
为了坐稳户部侍郎的位子,裴怀忠跑得又黑又瘦。那帮新人也算给力, 个个都铆足劲挣前程, 没有人拖后腿。
杨焕很满意他们的努力。
再说回国债, 目前朝廷还未下放到地方州府, 百官和京中世家贵族们捏着鼻子被坑了六万多贯。
主要是布下的任务量实在太大,全都是他们要么找亲朋消耗,要么找熟识的商贾,一个坑一个, 就跟传销一样,怨声载道。
但杨焕高兴啊,因为募集来的全都是现银。
若是以往, 这些钱银主要是户部那边管控,现在仍旧是他们管控,但多了会计司核账监管。
每一笔重要账目来源与支出他们都会插一脚,且会计司直隶于帝王,上达天听,发现问题直接捅篓子。
这在无形中给了各部压力,若想动歪脑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脱身。
把古闻荆调回来管控会计司,主要是他数年不在京中,要跟朝廷里的人重建人脉,这极大的防范内部互通。
再说回度支这边的盐政改革,已经有不少商贾找上门询问盐引价格了。
盐价批发极其低廉,但盐引贵,动不动就数千贯。
作为天然物资矿产,朝廷必须牢牢把控。大周才几千万人,不存在矿产资源消耗过度匮乏的问题。
这会儿离上亿人口还早着呢,虞妙书要化身为催生婆,尽最大的努力给人们创造太平安稳的条件,促进人口增长,因为有了人口才有未来。
各部汇总呈递上来的账目总算令杨焕松了口气,以前杨尚瑛在时,她每每看到那些处处缺钱的奏书就脑壳大,但今年有所改观。
这是一个好兆头。
她实在欢喜,心情一高兴,年初承诺给百官涨薪也得到了履行。不止官员和权贵们涨了薪,宫里头的内侍们也添了些。
大周朝会散去后,中午有廊下食,公厨给备了羊肉汤。
古闻荆时隔数年进京来,发现公厨的饭食似乎还不错,油水足,品种也多了不少。
王中志调侃他是赶上了好时候,也就今年朝廷的福利才好了许多。
古闻荆笑,心想他在地方上的伙食可比京城公厨好多了。也亏得在地方上那些年攒了些钱银,棺材本不成问题,还能补贴几个给儿女们哩。
发放涨薪俸银那几天,人们个个脸上都露出笑容。虞妙书特地差人去天香楼叫了几个招牌菜送到院儿里庆祝。
胡红梅又添了些家常菜,人们不分主仆围拢一起吃酒唠家常,气氛轻松愉悦,充满着来年的新希望。
虞妙书对今年自己干的那些差事非常满意,明年的国债、盐引、福彩和地皮税收将会呈井喷式爆发。
她特地举杯敬宋珩,说道:“今年多谢宋郎君鼎力相助,望来年大周更上一层楼。”
宋珩打趣道:“当了一年的驴,也算得到了一句好话。”
众人失笑出声,二人举杯相碰,虞妙书嘴硬道:“我平日可不敢埋汰你。”
宋珩“啧”了一声,二人各自坐下,张兰道:“也不知这会儿爹和双双他们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道:“多半在老家的。”又道,“明年他们进京途中应该会去一趟奉县,若是把西奉酒引进京城,也能早日买宅子。”
黄翠英接茬儿道:“京城的宅子文君就甭想了,贵得咬人,就算你俸禄涨得飞快,还得养一家子,不知猴年马月才凑得足。”
张兰乐观道:“把酒坊分利的钱银攒起来总有机会捡漏。”
几人就京城的房价议论一番,宋珩似想起了什么,看向虞晨道:“明年朝廷会划拨钱银给司农寺做育种,晨儿若有胆量,便安排你进去。”
虞晨跃跃欲试,“真能进司农寺吗?”
宋珩点头,“只要你不怕吃苦。”顿了顿,“育种可不是天天待在官署,得下地里头去,甚至去到地方上,若是离京你怕不怕?”
虞晨摇头,“我不怕。”
虞妙书道:“晨儿怕什么,打小就走南闯北的,跟京城里头的小郎君们不一样,是见过世面的人,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就放心大胆去做。”
虞晨咧嘴笑,“多谢姑母扶持。”
张兰看着那张跟亡夫相似的脸庞,似乎这才意识到一双儿女已经长大了。
现在虞芙想掺和酒坊,已经大着胆子迈出了第一步,接着便是虞晨。
尽管他们还未到二十岁,却已经跟小大人似的很有主张。
回想这些年东奔西跑,对他们的教育几乎是放养模式,意外的是他们被养得很好,明辨是非,适应能力也强。
虞妙书对他们的态度是,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事,长辈就会全力托举,给他们试错的机会。
毕竟还年轻,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提前锻炼心智抗压也是一种厚积薄发。
当天晚上张兰似觉感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虞妙书迷迷糊糊说道:“嫂嫂是不是担心晨儿?”
张兰翻身看她,“我确实不大放心。”
虞妙书:“且放宽心,只是让他去历练,把这些官家子弟放出去,司农寺不会当牛马使的,若出了个好歹,他们也担不起责。
“你要做的,就是体面放手,一步步退出他们的生活,在他们需要托举的时候全力以赴。”
听到这番话,张兰道:“文君倒适合比我做一个母亲,我总是担心他们在外遇到挫折,可是儿女已经大了,总要飞出巢穴的。”
虞妙书扭头看她,“你的担心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没有爹,但我就是他们的爹,只要他们愿意,该放出去闯就出去闯,有家人长辈兜底就行。”
张兰抿嘴笑,“对,你就是他们的老子,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认真听。我很欣慰文君替补了大郎缺失的遗憾,让他们看起来不是那么软弱。”
虞妙书:“我是虞家的一片天。”
她确实撑起了虞家,不止撑起虞家,更能撑起整个大周。
今年算是圆满收官,年前宫中宴请百官,可算不是鸿门宴。
明年春闱,朝廷要忙的差事多得很,除了要把今年未完的政策落实下去,虞妙书还把歪脑筋动到了矿产上。
像盐这种天然资源,几千万人口是吃不尽的。但北方的树木砍伐得厉害,南方那边要好许多,因为目前经济中心在北方。
这边人口多,用的基本都是柴火,特别是木炭,那是相当的昂贵,寻常百姓就甭想了,因为买不起。
每到冬天都会死很多人,主要是缺乏御寒装备。棉花还未普及,一般的老百姓穿的衣裳是纸来捣的,要么芦花。
在现代人看来,纸衣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它在平民群众里非常普及。
柴米油盐,柴放在第一位总有它的原因。
京城几十万人口,那么多张嘴,每天用柴禾的量非常巨大,故而北方这边树木砍伐严重。
南方有大山,像那些养了数十年的木头会运送到这边修建宫殿庙宇,虞妙书从南到北,在盐资源上得到启发,生出普及煤炭的心思。
北方煤矿资源丰富,尽管目前已经开采运用于冶炼和瓷器等行业上,甚至权贵府里也在烧煤烹饪,但它跟铁锅炒菜差不多,属于小众商品,因为需要洗煤脱硫,非常麻烦。
虞妙书想要的是普及煤炭,也就是他们说的石炭,普及到大周的千家万户,至少让百姓有选择。
这就涉及到煤矿开采技术和洗煤技术,唯有突破它们,才能普及改善人们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冶炼技术的革命。
大周若要强盛,需得不断去突破改变。
大年三十那天虞妙书先跟家人团年,而后才走了一趟谢府。今年是宋珩在谢家过的第一个年,她去看了看。
哪怕府里经过整修,因着占地太大,人又少,始终显得阴森森。
虞妙书过去时宋珩在祠堂那边,里头亮堂堂的,好似白昼。
城内时不时传来热闹的鞭炮声,这是他回京陪伴祖辈的第一年。若是祖母还在时,他们会陪在她身边守岁等到新年再散去。
而今他们依旧还在,只不过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牌位。
宋珩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魂魄,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转世开启另外的人生。但那冷冰冰的牌位是他唯一的念想,就像是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一点点牵挂。
稍后虞妙书站在门口,探头喊了一声,宋珩回过头,颇觉诧异,“文君怎么来了?”
虞妙书道:“阿娘叫我过来看看你。”
宋珩弯了弯唇角,“今日年三十儿,你该在家里陪陪她。”
虞妙书走进祠堂,“我天天都陪她,不差今晚。”又道,“你用饭了吗?”
宋珩:“用过了。”
虞妙书试探问:“你今晚就在祠堂守岁?”
宋珩点头,“夜里凉,文君莫要冻着了,先到屋里去歇着。”
虞妙书:“现在还早,我陪你唠唠。”
宋珩原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他命人送来炭盆,怕她受寒。
祠堂空间大,虞妙书嫌一个炭盆不够,又送来一个。
宋珩把暖炉给她,她盘腿坐到蒲团上,认真地问一句,“你真打算在祠堂守岁等到子夜?”
宋珩“嗯”了一声,“许久不曾陪他们过年了。”
虞妙书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牌位,欲言又止。一个大活人在过年那天陪着一群死人过年,怎么看都觉得阴森。
她觉得脑门有些凉,宋珩起身去把祠堂的门关了,虞妙书又看了一眼牌位。若是以前,她是决计不信有魂儿什么的,但现在持怀疑的态度,她不就是个特例么?
“那个……”
“???”
“宋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这么多牌位,你……”
宋珩笑了笑,淡淡道:“你是想问,我跟一堆死人守在一起,心里头怵不怵?”
话语一落,供桌上好好的灵牌忽然掉了一块下来,吓得虞妙书一激灵,几乎本能扭头查看。
并未发现异常。
宋珩皱眉,起身上前查看,幸好那灵牌没摔坏。他捡拾起重新放好,说道:“六妹妹可莫要装怪吓人,下次不给你枣糕吃。”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在说啥呢?”
宋珩:“我在警告六娘别吓人。”
虞妙书:“……”
不是,哥,你来真的啊!
过来见她一副恐慌的表情,宋珩失笑,“文君这般胆小?”
虞妙书没好气推了他一把,“你莫要吓我。”
宋珩回头看那些牌位,无奈道:“倘若这世间有灵,那谢家冤死的忠魂早就该报仇了,何至于要等到我筹谋大半生翻案呢?”
虞妙书愣了愣,“你不信在天有灵吗?”
宋珩摇头,“不信,我只信人定胜天。”说罢指着身后的那些牌位,“它们不过是我对亲人的一点念想,可若连牌位都没有了,我便再也没有念想的牵挂了。”
虞妙书:“你这样说话,谢家的列祖列宗只怕会骂你。”
宋珩挑眉,“他们怎么会骂我?”又道,“我的爹娘祖母他们最是疼我,我前半生好不容易苟活下来,他们怎么会舍得骂我?”
这话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无语。
宋珩淡淡道:“文君比我还迂腐,我以为你是通透人,至少你表现得很豁达通透。”
虞妙书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宋珩继续道:“我很欢喜你能过来看我。”
虞妙书半信半疑,“真的?”
宋珩点头,又弯了弯唇角,连眼里都写满了暖意,“现在离子时还早,有你在一旁说话,我觉得身边多了一丝人气儿。”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妙书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周边鬼气森森。
情不自禁靠近了些,说道:“祠堂里能吃东西吗,口渴了。”
宋珩:“我让下人送些吃食来。”
虞妙书摆手,“我只要饮子润润嗓子就行了。”
宋珩:“你无需客气,我知道你馋嘴。”
虞妙书:“……”
于是家奴送来不少零嘴小食,甚至还可以在炭盆上烤栗子吃。
虞妙书忍不住问:“咱们这样,不会冒犯那个……”
她忌讳地指了指身后的牌位,哪晓得宋珩那厮冷不防道:“馋死他们。”
虞妙书:“……”
他真的是个活爹!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祠堂表白
仿佛被自己的言语逗乐了, 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不正经。”
宋珩递上温热的蔗汁饮子给她,甜津津的, 清热润燥。
虞妙书接过抿了两口, 感觉还不错。他又递了一块酥饼给她, 说道:“椒盐口的, 文君尝尝。”
虞妙书咬了一口, 酥得掉渣, 宋珩问:“如何?”
“这个好吃。”
“还有蒜香口的。”
她又接着尝了蒜香味的,眼睛都亮了, 贪心道:“明儿我给阿娘她们带些回去尝尝。”
宋珩笑了笑, “宫里头送来两盒,我就知道合你心意。”
外头爆竹声声, 两人坐在祠堂里围炉唠嗑,闲话家常。身后一排排灵牌,它们在烛光下安安静静,似乎都不再那么阴森。
宋珩很喜欢这种放松的状态, 说起前些日官媒娘子上门一事。
虞妙书没心没肺, 好奇八卦问是哪家的娘子瞅上他了。
宋珩没好气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吃味儿?”顿了顿, “你知道什么是吃味儿吗?”
虞妙书回道:“知道啊, 但宋哥你是谢家的独苗,以后自要娶妻延绵子嗣香火。
“刚开始我肯定会不习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你若娶了妻, 我自会避嫌,毕竟是有妇之夫。”
她说得理所当然,头脑非常清醒两人之间的那条线。
宋珩看着她笑了会儿, 说道:“文君能来祠堂陪我守岁,我很是高兴。”
虞妙书提醒道:“是我阿娘让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宅院,且又是过年,心里头多半落寞。她说我是话痨,陪你唠一唠也无妨。”
宋珩:“不管怎么样,你来了,我心甚慰。”又道,“那日官媒娘子上门来,我想了许久,我日后一定会娶妻,但我的胃口被养刁了,寻常女郎入不了眼。”
虞妙书愣住,诧异道:“合着你还挑上了?”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对,我还挑上了。”想了想道,“我想要娶的女郎得是说得上话的,谢家实在太过清净,总不能睡一个被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是不是这个理?”
虞妙书没有吭声。
宋珩看着她,严肃道:“我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宿,最后悟明白了。
“我的前半生已经够艰难了,后半生既然能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能活得久一点,自私一点?”
这话虞妙书倒是认同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宋珩指了指她,“此话甚有道理,我不想担什么振兴谢家荣光的担子,更不想勉强自己成为延续谢家子嗣的工具。我只想好好的活,痛痛快快的活,怎么舒坦怎么来。”
“可是……”
“没有可是,文君,我想了许久,我想与你结为夫妻,就像往日那般相互扶持,把余生走下去。”
听到这话,虞妙书非常冷静,“宋哥你是不是吃了酒的?”
宋珩严肃道:“我没吃酒。”
虞妙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珩点头,“我知道,我在说‘我心悦你’。”顿了顿,“我不要什么官媒娘子说媒,我自个儿说,我是在求偶。”
他这求偶的方式,确实很直男。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指了指身后那些牌位,“在祠堂,你求偶?”
宋珩瞥了一眼,“不过是一堆木牌牌,你怕什么?”
虞妙书急了,激动道:“我不是曾说过这辈子只醉心于官场,既不想成婚也不想生育的吗,结果你在祠堂当着谢家那么多牌位的面说心悦我?”
宋珩无比冷静,“徐舍人一心扑在官场上,选择不婚不育,你视她为标杆,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虞妙书比她的选择多得多,你可以选择与我成婚,无需生养。”
这话把虞妙书唬住了,站起身道:“你今晚吃了多少酒?”
宋珩:“我没吃酒,我头脑很清醒,我想与你虞妙书成婚,白头偕老走过这余生。
“你可以一心扑在官场,我做你的后盾退路。谢家也无需你肩负延绵子嗣之责,不生养就不生养,我能承担谢家断代的后果,你明白吗?”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指着他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这是骗婚,先好话把我哄进府,日后再软磨硬泡,动员我阿娘他们,总有让我厌烦的一日。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谢家只剩你一根独苗,日后你若要求延绵子嗣,我若不允,只怕全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到那时我才叫难堪呢,要么和离让阿娘他们为我伤心,要么咬牙生产去闯鬼门关,要么给你纳妾,闹得两看相厌,我这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选择嫁谢家。”
她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却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宋珩似乎早就预料到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生产是道鬼门关,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你心里头明白,我亦明白。
“文君到底轻看我谢临安了,我若追求子嗣,京中那么多女郎皆可生养,甚至生十个八个都行,为什么非得让你文君去闯那道鬼门关?
“我想要你活,好好的活,在官场上风风光光,拼进政事堂做阁老宰相,这才是我愿意看到的女郎。
“而不是娶回家相夫教子,为着宅院里的那点事琢磨,那样的女郎京里到处都是,何苦要为难你?”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冷静地坐了下来。
稳住她的情绪,宋珩继续道:“我的前半生是什么模样你也看到的,一个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总会悟明白一些道理,于我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悦文君,想与你走到七老八十,活得很长很长,而不是让你冒风险去生产。我接受不了你半道折损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能长长久久的陪伴我。
“陪伴对我来说比子嗣更重要,我可以忍受没有后代,但我忍受不了你离开。
“我亦无需再去体验教养儿女的过程,因为虞芙和虞晨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我没有耐心把精力放到孩子身上,辅导教养他们让我吃力,也没有信心去做一位好父亲。
“我与文君你一样,也会惧怕孩子,更没你想得那样渴求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人生很苦很苦的,我来过,经历过其中的滋味,一点都不好。若有来生,我不想再走这一遭,它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我更不会觉得留下自己的子嗣在这世上有什么好。”
说完这些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道:“没有子嗣,你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淡淡道:“我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谢家早就绝后了。”
虞妙书:“那么多牌位摆在那里,我不想做那个罪人。”
宋珩:“那就让我去做那个罪人。”
虞妙书不客气道:“断子绝孙,日后你谢家的爵位将无人继承。”
宋珩:“无所谓。”
谁知话语一落,供桌上的牌位又掉了一块下来。猝不及防听到那声音,虞妙书被吓得抖了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看供桌,虞妙书脑门子发凉,“你谢家的列祖列宗恼了。”
宋珩皱眉,立即起身上前查看,那牌位碰掉了一个角,他捡起将其归位放好,不高兴道:“你们谁有异议,日后不给香火供品吃。”
虞妙书:“……”
好狠毒的男人。
宋珩从不信鬼神,把供桌细细检查一番,结果发现一只老鼠,冬日不易觅食,跑来偷供品吃,应是它把牌位碰下去的。
“有只老鼠来偷供品吃。”
“在哪儿呢?”
虞妙书好奇上前,宋珩去驱赶,虞妙书也去赶它。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老鼠追走了。
宋珩寻着它消失的踪迹查看,发现墙角处有一个老鼠洞,明儿得叫仆人来堵了。
两人重新坐回炭盆边,宋珩捋了捋袖子,道:“接着唠。”
虞妙书:“你有完没完。”
宋珩很是严肃,“我这是在求偶,还没唠完。”顿了顿,“方才说到哪儿了?”
虞妙书别过脸,有点无语。
宋珩接着道:“关于谢家断子绝孙这件事,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我相信阿娘他们当初盼着我活下来,决计不是盼着我传宗接代。
“他们那般疼爱我,想来是希望我开开心心度过余生,而不是沉湎于过去。
“可是文君,我差一点没能走出来,曾经选择赴死的陈长缨便是我谢临安。但我比他幸运,我侥幸遇到了你,让我对这世道还有几分留念。”
虞妙书端起饮子,“我没你想得这般好。”
宋珩毫不客气,“对,你身上的毛病多得很,但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子劲儿,蓬勃向上的,充满着生机活力的憧憬感染人心。
“我想靠近你,毕竟我已经许久不曾触摸过阳光了。在与你共事的那些年,我一点点掩埋曾经的不幸,努力去迎接新生,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虽然过程一点都不好受,可是我熬了下来,等到了为谢家翻案的那一天。”
见他这般认真,虞妙书纠正道:“你对我只是共事产生的情谊,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宋珩压根就不信什么情爱,只道:“我不需要你去教,我只知道我对你有越界的心思,听到有人给你说亲我会不痛快。”
虞妙书闭嘴。
宋珩继续道:“我从来不信情爱能维持到老,你聪明过人,素来理性,想来也不信光靠情爱就能卿卿我我一辈子,毕竟人都会变的,但适合不一样,就好比现在我们能坐在这里唠,而不是意见不一发生争执。
“文君,你是适合我的人,同样,我也适合你。我们走到一起是水到渠成,不是盲婚哑嫁。我们共事了那么多年,相互间的习性多少都了解一些。
“你想要在官场上拼出一条康庄大道,我非但不会阻拦,反而会扶持你往上攀爬,甚至会以你为荣,而不是因为被女郎压一头丢了颜面打压你。
“从最初冒名顶替之始,我就在做辅助,往后余生我都会一直辅助,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们在政事上是共通的,就算有时候意见不一,我也从未做过阻拦之事。我不会成为你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以前不会,将来更不会。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诚然,你足够独立顽强,单枪匹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是有同路人陪伴不好吗,一路上有人相互扶持向前,同舟共济,进退皆有路难道不好吗?
“我知晓你的顾虑,身后那一排牌位是压在你我头上的大山。曾经我也喘不过气来,挣扎了许久方才悟明白一个道理。
“死一点都不可怕,我甚至也给自己供奉了一块牌位,曾经的谢临安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我想要新生,想要好好活下去,随心所欲的去活。
“我想娶你,我想还像以前那样与你共事下去,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只想与你长长久久,不是违背你的意愿,也不是勉强我自己,而是双方都感到高兴的相互依赖,去走这余生。”
虞妙书冷不防道:“你吓着我了。”
宋珩目光温和,“对,在祠堂里说这些确实唐突了些。”
虞妙书:“你肯定吃酒了。”
宋珩:“我没有,不信你闻。”
虞妙书半信半疑,因为今天晚上他的话太多了。对方把头伸过来,虞妙书凑上前嗅了嗅。
那时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烛光下的宋珩温润儒雅,只看着她笑。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伸手捂到他脸上,不客气道:“别冲我笑,像个骚货。”
宋珩眼带笑意,“你肯定想了些不正经的东西。”
虞妙书嘴硬道:“这里是祠堂,你谢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的。”
宋珩:“他们若对这门亲事有异议,以后就不给香火上供了。”
虞妙书忍不住笑了,“你这媒婆不行,我还有考量。”
宋珩一点都不着急,“无妨,头一回给自己说亲,没甚经验。”
虞妙书失笑,他说得确实不错,婚姻若要论长久,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感情会变淡,但合适只会越来越适应,而后在舒适中滋生情感。
当然,这需要前提,那就是对双方有好感。
这是必要条件。
虞妙书也说不清对他是什么态度,好感肯定是有的,顾忌也是有的。
但今晚他说的那些话让她不再紧绷,因为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通透的人,亦或许是已经看透生死,所以变得豁达。
她却没有,因为身处这个世道,总有些东西要去考虑。
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思考中,祠堂里变得沉寂,外头不知何时又传来鞭炮声,虞妙书忽然道:“欸,那只老鼠又来了。”
宋珩扭头,果然看到跑掉的老鼠又探头探脑,虞妙书打趣道:“给它扔点东西吃,省得它去惹你祖宗。”
宋珩:“无妨,他们日日关在祠堂里也挺寂寥的,有只老鼠来,也能当乐子解解闷儿。”
虞妙书:“……”
他真的很会讲冷笑话——
作者有话说:老鼠:好撇脚的求偶。
宋珩:你闭嘴!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所谓夫妻
对于宋珩的幽默感, 虞妙书有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回应,但不得不承认,与他相处是愉悦的。
她从来没有对这个世道的男人抱有任何侥幸, 毕竟背景摆在那里。若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审视男性群体, 绝大多数都拿不出手。
可是对于他们自小成长的环境来说, 都是理所应当的。
富贵人家妻妾成群比比皆是, 就算在现代, 有钱有势的男人也甚少会忠诚于妻子。
就算有, 也是万里挑一。
作为一名现代女性,若是对封建背景下的男人产生感情, 并且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当该打死。
恋爱脑真的很可怕。
在大环境对女性的生存极为不利的前提下,怎么活着, 怎么体面的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当然,也有厉害的女郎精于驯服驾驭男人为我所用,虞妙书深感佩服。但她不行,这不是她的擅长, 她吃不得一点亏。
她受不了自己挑选的男人三心二意, 更无法容忍共用, 会让她觉得自己眼光不行, 无比挫败。
今晚宋珩的言语令她陷入了思考中,他似乎也不着急,因为虞正宏还未回京,想讨人家的闺女, 总得拿出诚意。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虞妙书的性子,得软磨。唯有不让她抵触, 才有机会让她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这段关系,确定是否要进一步。
祠堂里没有刻漏,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坐在炭盆边烤火倒也不会觉得冷。
宋珩端起清热的菊花饮抿了一口,虞妙书忽然道:“你是不是胸有成竹,觉得我多半会顺你的意?”
此话一出,宋珩愣了愣,诧异道:“文君何出此言?”又道,“我对你没有胸有成竹,是毫无把握。”
虞妙书挑眉,“宋哥休要忽悠我。”
宋珩失笑,“我忽悠你作甚,先前我已经说过,以你目前的状态而言,婚姻不是必需。
“这时候正是你往上攀爬的关键时刻,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婚姻和夫家妥协,我也不需要你去妥协让步。
“往日我那般费尽心力把你托举上去,不是让你向婚姻低头的。我谢临安不会让你低头,其他人更是不能。
“如若你真像寻常女郎那般权衡夫家带来的影响,那我会失望透顶。会后悔当初为你筹谋布局,会后悔你没把自己放到第一位。
“文君,你知道我为何独独相中你吗,我相中的就是你那股子永不停息的攀爬劲儿。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你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男人而选择低头?
“我会轻看你,会后悔看走眼,还不如自己上,何苦把心思费在你身上,全力以赴去托举。”
虞妙书冷静道:“你也有出色的才干,完全可以自己上。”
宋珩淡淡道:“若论治政,我谢七郎不比你差,可论大刀阔斧的变革,你是朝廷的唯一。”
这话满足了虞妙书的虚荣心,压不住嘴角,“宋哥当真这般认为?”
宋珩:“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虞妙书再一次领教到了他的君子风度。
能容人。
那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虞妙书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没有花言巧语,说的都是现实解决方案。
亦或许是把她的担忧都考虑妥帖了,只为让她心甘情愿入他的牢笼,共度一生。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虞妙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都这般坦诚了,我若回拒,会不会显得不识好歹?”
宋珩理所应当,“那便是我考虑得还不够周到,让你有所顾忌。”
虞妙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珩认真道:“我希望文君还跟以前一样,有什么话可与我说出来,共同协商解决,而不是因为顾虑就选择放弃或逃避。
“不管日后我们能不能走到一起,至少我与你坦诚过。我并不希望你与我在一起会成为顾虑的负担,我希望你真心实意,心甘情愿与我共度一生,而不是勉强,没有更好的选择,或对世俗的妥协,文君可明白?”
虞妙书抱手看着他,直言道:“你真的很通透。”
宋珩笑了笑,颇有几分无奈,“或许是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对许多事情开悟了罢。”
虞妙书没有吭声,这或许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稳重自持,可进可退,从来不会甩脸子急躁,情绪相较稳定。
仔细回想两人一路走来的过往,甚少为了事情争执得面红耳赤,相处得也还算舒适,除了各自的性情外,势必有一个人在向下兼容。
虞妙书我行我素,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那便是宋珩在包容协调。
不管怎么说,虽然她没有应允,也未回绝,但心情是高兴的,因为她是一个理性的人,喜欢有效沟通,今晚的祠堂夜话,也属于有效沟通了。
“宋哥你真好,除了我爹以外,这世上想来不会有人会像你这般迁就我,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像听到笑话一般,宋珩不答反问:“文君觉得我脑子不正常喜欢受人施虐吗?”
虞妙书:“……”
宋珩认真道:“我的命也很值钱的,往后余生数十年,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来做呢?”
虞妙书:“……”
宋珩:“我心悦你,愿意迁就你,是因为我欢喜,看到你笑,我便觉得高兴。我最害怕的,就是你忽然有一天变了,为了其他原因妥协把自己弄丢了。”
虞妙书淡淡道:“我不会,我很自私。”
宋珩微微一笑,“自私甚好,我亦如此。”
自私,意味着尊重自我,忠诚自己的选择。
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何时到了子时初,还有三刻便是迎接新年的时候。
城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只为驱除年兽。两人出去看了会儿,宋珩怕她受寒,拿斗篷披上。
祠堂这边离主院儿颇远,是分隔开来的,专设一道正门进出。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宋珩差人把准备好的赏钱分发给家奴们,算是犒劳他们一年来的不易。
虞妙书瞧着王华很有派头,调侃了他几句。王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相较虞家而言,这边的日子确实过得滋润。
府里除了食邑外,还有田产商铺那些进账,又因着主子不多,故而打理事情倒也不复杂。
这些年他跟着宋珩学了不少处事的本事,人也变得圆滑许多,被前东家打趣,手足无措。
宋珩笑着道:“王华脸皮薄,文君且饶了他罢。”
待到跨年的时刻,两人进祠堂里给谢家祖辈上香,算是新年的第一柱香,之后便可以去歇息了。
城里鞭炮震耳欲聋,两人走在长廊上,仆人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
在某一刻,虞妙书觉得这样走着也挺好,宋珩问道:“文君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虞妙书:“不饿。”顿了顿,“府里这么大,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宋珩幽默道:“走饿了正好可以吃宵夜。”
虞妙书:“……”
手贱掐了他一把,他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欢喜能有人陪他跨年。
夜里冷,兜帽斗篷能避风,手里头有暖炉,听着不远处的喧闹声,偶尔闻到寒梅冷冽的芬芳,沁人心脾。
他们就这样慢步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有时候宋珩会想,或许就这样安宁地走到头也不错。
从祠堂到正院儿,很远很远,若是从外头坐马车,反倒快捷得多。
等他们到了正院那边,城内的鞭炮声已经少了许多。虞妙书困得不行,洗漱后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宋珩得走亲朋拜年,虞妙书折返回虞家,宋珩送她回去,给携带了新年礼。
鉴于他要应酬京中的世家权贵,虞妙书也未留他,早上起得早,她又睡回笼觉。
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才能多休息几天,自要多多补觉。
这一睡就到了正午,饭后张兰问她昨日在谢宅的情形,虞妙书阴阳怪气道:“嫂嫂信鬼神吗?”
张兰愣了愣,“怎么?”
虞妙书严肃道:“昨晚我在谢家的祠堂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张兰诧异道:“大过年的,你们在祠堂唠什么?”
黄翠英插话道:“合着你二人在祠堂守岁?”
虞妙书点头,忍不住问:“阿娘,你信鬼神吗?”
黄翠英答道:“信者有,不信者无。”
模棱两可的答案。
虞妙书犹豫了许久,才说起宋珩想提亲的话。尽管两人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但听到在祠堂提亲,还是懵得不行。
虞妙书道:“你们都知道我不想生养,他说绝后也没什么,相较而言,他更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陪伴在他身边,不执着子嗣后代,结果供台上的牌位好端端的掉到了地上,邪门不邪门?”
这话唬得张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黄翠英都道:“定是谢家的列祖列宗不乐意了。”
虞妙书:“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发现是一只老鼠上供台偷吃供品,应是它碰倒的。
“我还打趣了两句,宋郎君说若祖辈不乐意,以后就不给他们香火供品了。我若有这样的子孙后辈,铁定会跳起来打死他。”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掩嘴道:“若谢家的祖宗有灵,何苦让他受这般大的罪,可见是不管事儿的。”
黄翠英:“勿要没大没小,总得心存敬畏。”说罢看向虞妙书,“文君可应允了?”
虞妙书摇头,“没有。”
黄翠英叹了口气,“你为虞家付出了太多,阿娘也不好说什么拿捏你,但说句公道话,宋珩这孩子,比起许多郎君来,算是万里挑一的,因为有良知,知恩图报。”
张兰点头,“大郎在生时,也说过他是君子,大郎没有看走眼,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算得上君子。”
虞妙书没有答话。
黄翠英试探问:“文君对他可有意?”停顿片刻,“除去身份那些外在东西,就是他这个人,你可钟意?”
虞妙书:“我与他共事了这么多年,也算合得来。”
张兰接茬儿道:“这跟共事没关系,你嫂嫂我是过来人,日后若走到一起,是要脱衣睡到一块儿的,若下不去嘴,还怎么睡一个被窝?”
虞妙书:“……”
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黄翠英道:“你嫂嫂说得对,话糙理不糙,这里就只有咱们娘仨儿,夫妻夫妻,不仅要吃到一块儿,说到一块儿,还得睡到一块儿。
“我与你爹几十年夫妻,从不曾红过脸。有道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许多事情闹了矛盾,睡一晚就什么事都解决了。两人脾性合得来很重要,但不抗拒对方也很重要。
“现在文君自己有出息,若要考虑成家,那挑选的就不是外在条件,而是那个人,得是你自个儿喜欢的,愿意为对方退让包容的。
“倘若宋郎君身上都没有你想要的,那就大大方方回拒了他,切莫吊着他。我儿那般聪明厉害,日后是要进政事堂做那阁老的人,也得有个爷们儿样,省得叫人轻看了去。”
别看老太太没甚学识,却知道婚姻的相处之道,她无疑也是一个通透的人。
虞妙书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她这个现代人比她们还封建,因为她们会谈论夫妻间极其重要的性,而不是回避这个问题。
张兰也很认可婆母的观念,纵使虞家小门小户,但因虞妙书自身的原因,故而对外在门第那些条件反而最不看重。
一个简在帝心的人,怎么可能去委屈自己挑一条不顺意的路走?
虞妙书看着她们,迟疑了许久,才道:“我总归不大信他的话,怕日后让自己陷入两难。”
黄翠英道:“我儿是害怕日后他反悔逼你生养子嗣么?”
虞妙书点头。
黄翠英:“这倒无妨,婚书上先写清楚,省得叫他人非议。若日后他反悔,有婚书为证,错处落不到你头上。倘若还不放心,便先让他备一份和离书给你,由我们掌管,这样日后生变,你也不会处于被动。”
姜到底是老的辣,为了维护闺女的利益,黄翠英的名堂多得很,虞妙书算是开了眼,“这样也行吗?”
黄翠英:“怎么不行?他若真有心要求娶,就会退让顾虑你的难处,倘若连这点忍让都没有,还谈什么真心实意?
“诚然,他待虞家有恩,我们虞家也不曾亏欠。但亲事是两码事,与恩惠无关,只关乎你和他之间的感受。你们双方能不能协商,容忍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嘴皮子就勿要去磨了。”
张兰也道:“阿娘是过来人,听她的话总没有错。以我之见,文君对宋郎君应该也有点心思,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你也看到的,算是知根知底,若就这么放过了,也实在可惜。
“现在女帝当政,寡妇再嫁比比皆是,日后对女郎还会更加包容。文君岁数也不小了,无需像闺阁女郎那般矜持,你简在帝心,想要什么就去取。
“那宋郎君表面上看着倒挺体面,但行不行还得试一试才知道。你自身有本事,不可能盲婚哑嫁的,姑且把他哄到床上试一试,就知道如何取舍。
“万一他不行,你还能挑下家,也不会再纠结会不会错过了。许多东西啊,得自己亲自用过才晓得。”
虞妙书默了默,“嫂嫂的意思是,先把他睡了再说?”
张兰:“婚姻可非儿戏,万一他中看不中用呢,你难不成捏着鼻子受着?”
哪晓得黄翠英道:“阿娘这儿有避火图,原是给双双他们准备的,长大了总得知晓男女之事,文君可拿去看一看。”
虞妙书:“……”
啊,还有春宫图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宋珩:……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