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冒牌县令在线撒钱》 1、第一章 细碎的抽泣声,划破了沉睡的夜。 睡得迷迷糊糊的虞妙书被吵醒,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侧耳倾听,确实有人啜泣。 虞妙书心中诧异,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哭? 她睡眼惺忪坐起身,透过麻布帐子看向窗户,外头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那啜泣声时有时无,引人探究。 虞妙书怀揣着困惑,摸黑把外衣穿上,去探情形。 房门“吱呀”一声,时值初夏夜里还有些冷,她边拢衣裳边走到院子里,见堂屋亮着灯,心中更是好奇。 寻着声音探去,里头的人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顿时停止了说话。 虞妙书上前推开大门,刺目的灯光令她不适眯眼,瞧见屋里的人们,吃惊道:“爹娘、嫂嫂,你们这是作甚?” 虞母黄氏坐在高椅上,猝不及防看到那张跟长子相似的面庞,再也绷不住泪涕横流。 嫂嫂张氏站在婆母身侧,捂住嘴两眼婆娑,连虞父都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他们的反应令虞妙书一脸懵,视线往左望去,屋里还有两名生人。 一位上了年纪,约莫五十多的模样,国字脸,蒜头鼻,满面风霜憔悴。她记得是虞家的仆人,好像叫刘二。 还有一位年轻人则通身的文秀,个头高瘦,面貌清俊,一双瑞凤眼,虽身着粗布衣,风尘仆仆的,却难掩文士风流。 黄氏的话语把虞妙书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她含泪道:“文君,你兄长他、他没了……” 文君是虞妙书的小名,还是兄长虞妙允给取的,意喻君子坦荡。 听到黄氏的话,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阿娘你说什么胡话,阿兄他不是去奉县上任了吗?” 刘二也跟着抹泪,哽咽道:“小娘子,大郎君在涂州遭遇走蛟身亡,老奴和宋郎君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压抑痛哭,自言自语道:“就差那么一点,我们都抓住他的手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来虞家近四十年,打小看着兄妹长大,对虞妙允感情深厚,却未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此刻悔恨不已,一个劲儿捶头,骂自己无能。 虞父唉声叹气,红着眼道:“是祸躲不过,这或许就是大郎的命,他的命啊……” 说罢用袖子拭泪,满面悲切。 张氏膝盖发软瘫坐在地,明明都要做官夫人了,哪曾想一夜之间竟成了寡妇,含泪道:“爹、娘,大郎没了,以后我们娘仨可要怎么活啊?” 她泣不成声,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只觉天都塌了。那一双稚子才不过四岁,就没了爹,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他们的悲恸令虞妙书一时回不过神儿,她才穿过来个把月,并未跟虞家建立起多深厚的感情,就连丧生的虞妙允都没见过面,只凭原主的记忆晓得一些。 这消息对虞家来说简直是噩梦。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走科举杀到金銮殿上的进士,全家都盼着虞妙允光宗耀祖,结果希望化为泡影。 “好端端的,阿兄怎么就遇到了走蛟呢?”虞妙书冷静提出质疑。 所谓走蛟,也就是泥石流。 刘二又把那场灾难细说一番,以及他和宋珩施救失败的经历娓娓道来,听得在场的人们胆战心惊。 刘二抹泪道:“老奴眼睁睁看着大郎君被活埋,急得没法子,我和宋郎君也差点被埋了,后来实在不甘又去找人,把他给刨了出来……” 他一个劲掉泪,显然不愿去回忆那段惨痛过往。 宋珩一脸沉重的把虞妙允死前挣扎扯烂的衣袖送到虞家二老跟前,遗憾道:“这是重明的衣物,当时我们抓住他的手和衣袖,仍旧未能把他救出来。” 重明是虞妙允的表字。 白发人送黑发人,虞父接住那块残缺的衣袖,仿佛看到自家长子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痛苦表情,不由得老泪纵横。 宋珩又取出虞妙允的路引和任命文书等物,皮面上沾了许多淤泥的痕迹,里头却干干净净,保存完好。 “请伯父伯母节哀。” 说罢跪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头,算是替虞妙允尽最后的孝道。 黄氏望着他年轻的面庞,不由得想起自家儿子,压抑呜咽。 虞父泪眼模糊上前把他扶起身,喉头发堵道:“难为昭瑾了。” 宋珩表字昭瑾,是异乡人,这些年受虞妙允接济,二人投缘谈得来,私交关系甚好,跟虞家也走得亲近,甚得他们信任。 瘫坐在地上的张氏仰头望他,含泪道:“我家大郎就这么客死异乡了吗?” 宋珩答不出话来。 刘二道:“回娘子的话,老奴和宋郎君有把大郎君妥善安葬,只等着报丧后,便去把遗体迁回来归乡。” 张氏听罢伤心不已,又开始抽泣。 这会儿已是子夜时分,奔回来报丧的两人着实疲乏,虞父先安顿他们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当天晚上虞家人彻夜未眠,婆媳俩抱头痛哭,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们。 虞家这般花费精力供养出来的进士,一下子就没了,任谁都承受不住。 且虞妙允还是虞家唯一的儿子。 翌日虞父虞正宏强压下悲痛,与宋珩商议把虞妙允的遗体迁移回乡,并且还得上报给里正虞妙允身亡的消息,让朝廷重新派人去奉县上任。 宋珩垂首一直没有说话,接连劳累奔波,整个人清减许多,眼下泛青,透着疲倦。 见他一直不语,虞正宏拭眼角道:“昭瑾为何不语?”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不答反问:“虞伯父可甘心?” 虞正宏含着热泪,“人死不能复生,老汉不甘心又能如何?” 宋珩皱眉,情绪起伏道:“重明二十三中进士,青年才俊,虞家这般费尽心血供养他科举,好不容易等到上任,却得来这样的结果。 “这些年宋某看着他步步走来,何其艰辛,而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不甘!” 这番话他说得激动,仿佛是自己遭遇不公一样。 虞正宏听得泪涕连连,他又何尝不知长子的不易。从童生到进士,头悬梁锥刺股,一刻也不敢松懈。 且为了供养他科举,虞家靠祖业砸下不少钱银。那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要恨就恨天妒英才,早早把他收了去。 宋珩心中似有盘算,忽而跪地道:“还请虞伯父三思!” 他此举把虞正宏吓了一跳,顾不得脸上的热泪,连忙起身搀扶,“昭瑾这是何意?” 宋珩把心一横,盘算道:“昨晚我们商事时,文君推门而入,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重明又回来了。” 虞正宏愣了愣,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喃喃道:“他们兄妹确实相似。” 宋珩趁热打铁,“文君会识字,不知虞伯父可有想法?” 虞正宏还是没反应过来,困惑问:“什么想法?” 宋珩:“重明之事暂且还未走漏出去,虞伯父若有打算,还来得及挽救。” 此话一出,虞正宏隐隐猜到了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硬着头皮问:“怎么挽救?” 宋珩冷静道:“瞒天过海,替兄上任。” 简短的八个字,震得虞正宏脑门嗡嗡作响。 纵使他有所猜测,真听到对方说出来,还是忍不住腿软。他失态后退几步,跌坐到椅子上,脸色都变了。 相较而言,宋珩则镇定得多,“此举关乎虞家老小前程,还请虞伯父慎重考虑,若你敢豁出去,我宋昭瑾必当拼尽全力护送文君,与虞家生死与共。” 话语一落,虞正宏失措道:“昭瑾疯了,这可是要杀头的!” 宋珩没有吭声。 此举确实是杀头之罪,他只是一个外人,自然无法左右虞家的考量。 可是他好不甘心。 虞妙允那般清正的君子,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才。他视他为肃清官场的希望,甚至愿意花毕生心血去扶他上青云,做他背后的无名影子…… 虞正宏仿佛受到了刺激,嘴里喃喃自语:“这可是要杀头的,杀头之罪。” 虽说大周女帝当政,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但冒名顶替便是欺君,一旦败露,全家都得砍头。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只觉得宋珩的心太野。但他又不甘心,举家培养的进士,眼见就能光宗耀祖前程似锦了,结果一场空。 若再重新培养孙子虞晨,等他科举那得到猴年马月。 再说回虞妙书,虽也识字,却不是块读书的料。以前虞妙允押着她上进,仍是无果,嘴里说就靠兄长高中扶持嫁个好夫家,被虞妙允埋汰了许久。 如今把闺女推出去顶替,虞正宏只觉得宋珩异想天开。 那可是官场,一县之主,跟朝廷京官比不得,却也是土皇帝,自家闺女能应付得下吗? 虞正宏在脑中打了个问号。 起初他是万万不允的,但也多了个心眼,让家里人先把虞妙允身亡一事压下,勿要走漏风声。 整个下午虞正宏都关在屋里,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任命文书。 那是儿子头悬梁锥刺股讨来的,不仅是他的心血,更是虞家光宗耀祖的前程。 回想最初信使送来这份文书时的欢喜,现在反而变成了一根刺,扎在心间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虞正宏颤抖着双手捧起它,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犹记得儿子跟他们念文书内容的情形,全家笑得合不拢嘴。 虞家祖辈三代尝试科举,却没有人是块读书的料,而今好不容易出了根好苗子,却半道折损,焉能不恨苍天捉弄?! 晚些时候陪在嫂嫂身边的虞妙书被黄氏喊了过去,说虞父有话要跟她说。 虞妙书进屋里,喊了一声爹。 虞正宏从深思中回过神儿,上下打量她,十八岁的闺女已经出落得像模像样了。她身量高挑,浓眉大眼,五官不似寻常女儿那般娇怯,而是英气。 文君,文君,意喻君子坦荡。 似乎有那么一刻,望着与长子相似的面庞,虞正宏不禁恍惚起来,仿佛虞家的希望又回来了。 他朝她招手,唤道:“文君过来。” 虞妙书走上前,虞正宏把那封任命文书捧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是你兄长用命换来的前程,文君敢不敢接?” 虞妙书愣了愣,困惑问:“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正宏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接下你兄长的前程,去往奉县上任,文君敢与不敢?” 虞妙书:“……” 不是,爹啊,我这才过来几天,就玩儿得这么大?!《 》 2、第二章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虞妙书愣怔了半晌,才嗫嚅道:“爹,我没听清。” 虞正宏已经冷静下来,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如炬,“瞒天过海,替兄上任,我儿敢不敢?” 虞妙书看着他,觉得他大抵是疯了。她虽是现代人,对大周朝的规则不太了解,但也有常识,冒名顶替是要杀头的,不止她会遭殃,虞家老小都得陪葬。 虞妙书深深地吸了口气,安抚道:“我知道爹现在很伤心,可是……” 虞正宏打断道:“为父不甘心,你兄长那般青年才俊,竟落得如此下场。”又道,“这份任命文书是他用性命换取来的,倘若拱手让人,他在天有灵何其不甘?!” 虞妙书闭嘴不语。 虞正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文君已经十八岁了,按说该替你议亲寻一户好人家,可你兄长没了,我与你阿娘也快过半百,实在没有那些精力再重走一遭,要怪就怪爹自私,误了你的前程。” 说罢,他狠下心肠跪了下去。 虞妙书被唬了一跳,连忙搀扶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虞正宏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刮子,痛心道:“文君,是爹对不住你。” “哎呀,爹,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文君,我的好孩子,爹明明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可是爹自私,爹自私啊……” “爹你别说了,阿兄遇难是全家都要面对的难关,我还等着他做官老爷给我兜底呢。” 听到这话,虞正宏红了眼眶,“可是他没了,往后就得靠文君自己兜底了。” 虞妙书皱眉道:“你让我替兄上任,万一事败,我人头落地倒也罢了,但你二老、嫂嫂和两位侄子的性命,爹可曾想过?” 虞正宏摇头,痛心疾首道:“若就这么算了,虞家往后再翻身……只怕难了。” 虞妙书冷静道:“至少能保命。” 话语一落,门口的张氏忽然道:“文君,你便允了爹罢。” 屋里的父女愣住。 虞妙书忙去开门,着急道:“嫂嫂来凑什么热闹?” 张氏张兰进屋,虞妙书关门时她忽然也跪了下去,伤心道:“我娘家没人,这些年得进虞家,受二老爱护,心中很是感激。 “如今大郎去了,留下一双儿女,他们是我的命根子,我断然不会改嫁离开虞家。 “大郎生前那般上进,我亦不甘他的心血化为泡影。文君便允了爹罢,这是虞家唯一翻身的机会,若就此丢弃,我一介妇道人家也不甘心。 “纵使是犯的杀头之罪,只要别把官做大了进京,也不是没有空子钻。若欺瞒得好,待孩子们大些再辞官,也是条退路。 “更何况,往日有大郎的功名在,家里的田地无需缴纳赋税,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场冒险我张兰愿意豁出去赌,只要家里人瞒得好,文君做几年官再请辞,也总比让给他人好。” 她满目不甘,因为见证过虞妙允科举的艰难不易,以及心中还是有虚荣欲望。 夫君曾经给她画下的大饼,眼见快要到手了,哪里甘心成为美梦。 这群见过科举艰难的人们个个不甘心,宋珩不甘寄托虞妙允肃清官场的野望破灭,虞父不甘光宗耀祖的宏愿化为泡影,张氏不甘到手的官夫人体面一夜破碎。 所有人都把虞妙书推到了任命文书跟前,她一下子从普通农户女,忽然之间就娶了妻,还有一双儿女,摇身变成了官老爷,并且连性别都变了。 这世道简直魔幻! 虞妙书觉得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穿越也就罢了,结果还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她只是一个金融系大学生而已,早知道熬夜会猝死会变性别,打死她都不敢了。 虞妙书的心情很复杂,短短一个月跟坐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从一开始的“我居然死了”,到“既来之则安之”,再到现在的“替兄上任”,且一来就上官场做县令,她是两眼抓瞎一抹黑。 这时候宋珩给虞家人吃了定心丸,衙门里的事他来做辅助引导。 于是一家子盲目乐观,把那份任命文书交接到了虞妙书手里,视她为光宗耀祖的明灯。 虞母黄翠英心疼闺女扛下这份重担,她知道女儿是什么性子,从小到大就懒散不上进,让她去做官,得冒多大的风险。 可是她劝不住他们,个个都跟疯子似的,无法接受虞妙允的离开,把虞妙书当成了替代。 黄翠英以泪洗面,握住闺女的手,愧疚道:“你爹着实心狠,我儿一个妇道人家,去到那官场,如何应付得下?” 虞妙书知道事情已经成为定局,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安抚道:“阿娘放心,有宋郎君帮衬,我应该能应付过去。” 黄翠英忧心忡忡道:“那可是官场,男人厮杀的地方,文君连咱们乡都没出去过几回,哪里受得住他们磋磨?” 虞妙书到底没有见识过旧社会的黑暗,乐观道:“现在是女帝当政,女子也能科举从官,万一阿兄保佑,让我忽悠过去了呢?” 黄翠英:“女子能入仕的凤毛麟角,去抢男人的饭碗,他们必当处处打压。且女子参加科举了这么多年,你听到有多少人能杀到金銮殿上的? “以前大郎不也说过吗,真正能走出去的女子少之又少,能入仕者,多数都是上头矜贵的金枝玉叶们。她们有身家背景做倚靠,靠的是祖辈庇荫,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只怕走到半道儿就被扒皮拆骨了。” 她到底为女儿忧心。 相较而言,虞妙书反倒不怎么焦虑,她毕竟是现代人,接受的教育具有前瞻性。 一来她对这个世道不了解,还未见识过真正的人心险恶;二来则是她生性乐观,从不内耗,反正来都来了,再焦虑也回不去,索性边走边看。 就这样,虞父开始筹谋下一步的打算,先差人去把虞妙书和张兰等人的路引办理下来,让她们跟宋珩和刘二夫妇去往奉县。 等他们过去把奉县的局势稳定下来,老两口再带一双孙儿过去团聚。 至于虞妙书往后的身份,便跟虞妙允对换,走蛟遇险的人变成了她。 在等待路引下来的那几日,虞妙书被迫裹了胸,学男人的仪态。 张兰是虞妙允的枕边人,自然晓得他的习性,在一旁指导小姑子,比如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等等。 宋珩也会指点一二。 其实这些并不重要,因为远赴他乡上任,认识虞妙允的人少之又少,唯一需要谨记的是言行举止得像个男人,勿要露出马脚让他人猜疑。 砸下钱银使给官差,路引很快就办理下来,一行人离开虞家祖宅是在寅时初。 那时天色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兰到底舍不得一双儿女,含泪看熟睡中的孩子,多想去亲一亲他们,却又怕把他们惊醒弄哭,只得狠下心肠走了。 同为母亲,黄翠英亦是揪心不已。她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媳妇奔赴一场未知的前程,却不敢阻拦,心如刀绞。 虞妙书拜别父母,与张兰相携,由刘二妻子胡氏扶上简陋的骡马车。 夜色里的虞正宏到底不忍,仿佛又看到死去的儿子去奔前程。他强忍酸涩朝她们挥手,无声道别。 宋珩朝虞家二老拜别,虞正宏握住他的手,鼻头发酸道:“昭瑾啊,老汉就只有这么一位闺女了,你万万要护她周全。” 宋珩肃穆道:“虞伯父放心,我在,她在。” 虞正宏点头,“我们老两口在家中等你们的信儿。” 宋珩:“二位且放心,宋某定不负重托。”说罢朝他们行礼道别。 老两口站在风中目送他们离去,看着那盏油灯渐行渐远,黄翠英终是忍不住埋怨道:“老头子大概是疯了,都疯了。” 虞正宏没有吭声,他又何尝不知他疯了呢。 事实上长子的死,把所有人都刺激疯了。虞家祖辈为科举费尽心思,也不过得了个童生。他们接受不了虞妙允半道折损,总想去做点什么弥补遗憾。 骡马车上的虞妙书望着黑漆漆的夜,道路颠簸,夜风吹乱了头发,心情一时有些茫然。 张兰比她年长四岁,生育过的妇人要懂得照料人一些,裹了裹她身上的衣裳,说道:“文君挨紧点,莫要受了凉。” 虞妙书对她的印象不错,脾性温和,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嫂嫂。”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咱们走那么远的路,离乡背井的,还不知道那边的日子好不好过,你害怕吗?” 张兰许久都没有答话,虞妙书也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摩擦的声音。 “我不怕,因为那是大郎走过的路,只要是他走的路,我就不怕。” 这话令虞妙书有些动容,默默看向身边年轻的妇人。 她的样貌算不得拔尖,细眉细眼的,皮肤白净,脸上有少许小雀斑,但性格极好,莫名让人心安。 “文君怕不怕?” “我不知道。” “我一点都不怕,脑子里只想着,大郎没挣来的前程,我们去挣。他走了一半的路,剩下的一半我们去替他走,方才不枉他那般艰难考科举。” 听了她的话,虞妙书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不怕了。” 张兰摸摸她的头,“你阿兄定会保佑我们顺顺利利。”停顿片刻,发狠道,“他若不管事,以后就不给他烧纸,穷死他。” 虞妙书:“……” 啊,是个狠人!《 》 3、第三章 昏黄的油灯在夜风里摇晃,两个弱女子相互依偎取暖。 “胡妈妈,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上来坐会儿。” 仆妇胡红梅膀大腰圆,嗓门大中气足,道:“娘子甭管我,我脚力好,不妨事。”又道,“这会儿离天亮还早着,你们可以眯会儿。” 张兰不再多言。 刘二负责赶骡子,宋珩提油灯照路,各自的包袱都放在骡马车上,走路轻便,速度倒也不慢。 虞家祖宅在怀水乡下,从这里去往淄州上任得走好几个月。若是家境差些的人家,光去上任的路费都吃不消,更别提科举。 虞妙书才穿越过来时对家境是满意的,祖田一百多亩,县里还有两间商铺收租,家中养着三四位仆人,请了佃农耕种,日子过得倒也宽裕。 当时原主因风寒丧命,虞妙书静养了好些天,甚少出门。她没坐过骡马车,只觉颠簸不适,待到天亮时实在受不住,下来活动筋骨走路。 胡红梅递上煮鸡蛋和水囊,还是温热的。 虞妙书接过,边走边剥鸡蛋壳。 早上空气清新,路边稻田里的秧苗已经下须了,生机勃勃,一眼望去遍地青绿。 脚下野草挂着少许露珠,远处山峦重叠,在青白的天色里如卧龙起伏。 虞妙书打了个哈欠,愈发觉得日子过得不真实。她居然要去做县太爷了,十八岁的县太爷,可真威风! 走在前面的宋珩一直没有说话,虞妙书偷偷看了几眼,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些碎片,到底对他存疑。 宋珩跟虞妙允算得上挚友,但他至于把身家性命砸进虞家吗?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虞妙书心中困惑,要在什么情况下,宋珩才会做出付出性命的赌注? 简直匪夷所思。 “小娘子,老奴这儿还有饼。” 胡红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虞妙书道:“胡妈妈上车去歇会儿,去淄州得奔波好几月呢,纵使是铁打的也经不起折腾。” 胡红梅:“老奴皮糙肉厚,不怕累。” 她跟刘二没有孩子,看着虞家兄妹长大,处处关切。 不一会儿张兰也下车来,人们一边吃早食一边唠家常,绝口不提虞妙允的事。 朝阳升起,驱散了晨雾。 这会子众人已经出了怀水乡,张兰到底想念家中的一双儿女,他们醒来后定会哭闹,毕竟娘仨从未分离过。 胡红梅安慰她,说有黄氏照料,只要顺利抵达奉县落脚,就可接他们过去团聚,一家子再也不分离,这才宽了她的心。 虞妙书觉得她挺坚强,才丧了夫,又与孩子分离,来不及伤心,就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奔赴未知的前程,这份勇气决断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得了的。 眼下能商事的人也只有张兰了,虞妙书对宋珩憋着疑问,她没接触过此人,本能的戒备怀疑。 途中人们在树下歇脚时,虞妙书借口小解,把张兰叫了过去。 二人避开宋珩等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虞妙书探头张望,确保没有问题,才压低声音道:“嫂嫂,我对宋郎君藏有疑问。” 张兰:“???” 虞妙书严肃道:“我其实一直琢磨不透,宋郎君一个外人,何故掺和进咱们虞家的事来,你可曾细想过其中的原由?” 听到这话,张兰不由得愣了愣,诧异道:“文君是怀疑宋郎君藏异心吗?” 虞妙书摆手,“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又道,“我替兄上任是要杀头的,他何故冒这样的风险来?” 张兰恍然,“我也甚少跟宋郎君接触,但你阿兄对他极其信任,说他是难得的君子。 “大郎识人很准的,我信他的话。就算他看走眼,咱们爹也不会眼瞎,放心让我们去奉县。还有去年晨儿落水,若不是宋郎君及时发现把他捞起来,只怕早就没了。” 她说得这般笃定,虞妙书不再多言,毕竟虞家人比她更清楚宋珩。 再说回刘二,他是虞家待了三十多年的仆人,主家前程关乎他的生计,断然没有联合宋珩自断生计的理由。 不过虞妙书心中还有疑虑,又问起宋珩的来历。 张兰解释一番,说他好像是京城人士,家道中落穷困潦倒,流落到安南县,在某道观里与虞妙允结识,当时十七岁的样子。 虞妙允比他年长两岁,见他谈吐颇有涵养,且小小年纪就精通经史子集,才华横溢,虽穷困得揭不开锅,却有君子风骨,很是欣赏。 二人也算投缘,相谈甚欢。 后来虞妙允接济,宋珩也不会白受益处,靠着抄书,替人写书信状纸,干杂活糊口。 很多时候虞妙允遇到科举难题,请教宋珩,他总会给一些助益。两人亦师亦友,会讨论时政,经史,若遇到有意思的书籍,还会分享探讨。 听了她的解释,虞妙书对宋珩有了大概的认识,但并不能解心中困惑。 这么一位满腹才华的人,岂甘愿屈居人下? 不过她也没有刨根问底,因为现在并不能问出答案来,只会挑起不必要的内讧。 走出去后,看到宋珩坐在树下休息,虞妙书打量了两眼。 他身量清瘦,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浅灰衣裳,发髻用木簪绾起,五官生得淡,脸部轮廓柔和,眉眼内敛,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看起来有点贫血的样子。 那人的样貌算不得惊艳,但是耐看,因为淡眉薄唇,气质文秀,言语不多,更显清冷。 而那份“文士风流”是需要用足够多的书籍去熏陶的,恰恰这个时代读书需要大量的财力去托举。由此可见他曾经的家底何其殷实,若不然哪能养出小小年纪就精通经史子集的人来? 虞妙书压下心中的探究,继续赶路。 出门时他们带了足够多的干粮,天气也不算太热,能保存两三天不变质。 沿途有时走路,有时坐车,走的都是官道,怕有些地方不太平。 安南县境内还算顺利,该县属于禹州管辖。而虞妙允出事的涂州便在隔壁,若要抵达淄州上任,途经涂州和邠州两地。 等他们去到虞妙允出事的地方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纵使路上张兰竭力压抑对丈夫的思念,真到虞妙允出事的现场,还是克制不住痛哭。 为了以绝后患,他们得把虞妙允的尸体处理了,需焚烧埋葬,再等时机送回故土。 张兰哪里受得住丈夫连全尸都留不住,可她又明白,从今往后,死去的那个人便是小姑子虞妙书。 虞妙书也有些感慨,从今往后她将以虞妙允的身份示人。而虞家的女儿走蛟身亡,世间再无她这位不起眼的农家女。 “请嫂嫂节哀。” 张兰红眼看她,哽噎道:“文君,往后数年你我姑嫂得相依为命了。”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虞妙书扶住她,这一月的奔波,二人相处得还算和睦。从今往后,她们得改口夫妻相称了。 焚烧尸体需要油,刘二早做了准备,沿途从农户家东拼西凑取得了些。 拾来柴火堆放到早已发腐的尸身上,宋珩亲手泼芸薹油送别,心中似有感触,喃喃道:“虞兄,一路走好。” 火星坠落,火舌舔舐沾了油的干柴,瞬间引燃。 刘二热泪盈眶敬酒,众人一一拜别虞妙允。 夏日天气干燥,烈火中的尸体因着芸薹油的助力燃烧得极快,躯体血肉化为灰烬,但骸骨是无法烧尽的。 怕被他人发现烧尸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待火焰快要熄灭时,人们取水扑灭,随后把骸骨捡拾进陶瓮里封存。 刘二夫妇干活麻利,在宋珩和虞妙书她们寻地方埋葬陶瓮时,立马把焚烧现场恢复原状。 张兰寻了一棵粗壮的松树,旁边有巨石,日后也容易分辨。 宋珩没有异议,把此地作为挚友的安身场所,立马开挖。 那陶瓮被埋在松树下,等待日后魂归故里。 把一切处理妥当后,天色已晚,众人匆匆离去。 当天晚上几人宿在官道上,白日劳累了一天,胡红梅实在困倦,倒头就睡。 张兰则睡意全无。 虞妙书疲惫得不行,也无睡意,同她道:“这些日我像做梦一样,有时候一睁眼,还以为自己在怀水乡。” 张兰的心情已经平复许多,镇定道:“从明日开始,文君就得束胸做男人了。你得唤我娘子,我唤你大郎,宋郎君喊你虞兄,刘二他们称你大郎君。” 虞妙书:“……” 张兰:“我们拿着任命文书光明正大住官驿,能省下不少盘缠。” 虞妙书:“嫂嫂……”停顿片刻,“娘子说得是。” 张兰握了握她的手,虞妙书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肩,像男人那样支起她的一片天地。 那时漫天繁星,一望无际。 两个在困境中相互依偎的女子不禁萌生出惺惺相惜,纵使她们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因命运的捆绑生出相互拯救的信念。 翌日天刚发亮,胡红梅和张兰便替虞妙书束胸穿男人的衣裳。 夏日束胸着实不易,一来因为热,二来则是前胸紧绷,很不舒服。 虞妙书实在受不住那份罪,连声道:“胡妈妈手下留情,我喘不过气儿了!” 胡红梅严肃道:“小娘子且忍耐着些,宋郎君仔细交代过,性命攸关之事,切莫露丝毫破绽。” 虞妙书忍下了牢骚。 张兰安抚道:“才裹胸不习惯,文君坐车就好,不用下地,省得不适。” 那身男装还是黄氏亲自给闺女备的,料子比寻常的要厚些,也更挺括,因为能遮胸。 发髻被绾起,穿上膝裤,套上官靴,整个人焕然一新。 蓝灰色压下了虞妙书平时的懒散,庄重许多。她个头高挑,眉目英气,此刻一脸肃穆,抿唇不语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官威。 胡红梅连连称好,张兰也诧异,人靠衣装马靠鞍,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完全变了样。 迈官步去到宋珩跟前,腰脊直立如松,一旁的刘二诧异地张嘴,宋珩的表情也有些松动。 虞妙书朝他行拱手礼,把声音压低,落落大方道:“日后还请宋郎君多多指教。” 别看她平时懒散,但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拖后腿。 宋珩平时不苟言笑,清冷疏离,此刻竟破天荒的抿嘴笑了笑,回礼道:“虞兄客气了,昭瑾必当全力以赴。” 虞妙书:“与君共勉。” 二人算是第一次正面对话。 虞妙书对他带着疑虑窥探,而宋珩竟也生出奇怪的错觉。他虽甚少接触过她,却也从虞妙允口中了解得不少,皆是懒散,莽撞,贪吃等语。 然而站在面前的人,遇事沉稳,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看来日后很有必要问一问张兰这位小姑子的底细。《 》 4、第四章 以男装示人后,虞妙书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止她在意,刘二等人也谨慎不少,说话过脑子,生怕喊错人。 为了检验她是否能蒙混过关,宋珩挑了一次官驿落脚。 虞妙书到底有些小紧张,张兰挽着她的胳膊,安抚道:“郎君连日奔波劳累,是该好生歇一晚。” 她比虞妙书矮,挽住她胳膊的手给了支撑,虞妙书略微颔首,一行人朝官驿走去。 刘二镇定进驿站,同差役说明情况。 不一会儿跑堂的小厮前来接迎,虞妙书面不改色进入大堂。胡红梅牵着的骡子也由杂役牵下去喂草料。 张兰从包袱里取出路引和任命文书等物供差役核查登记,确认无误后,小厮领着他们去住宿,是单独的院子。 院里陈设简单,却也干净整洁,并且还有热水和饭食供应。 虞妙书泡了个澡,张兰在一旁伺候,起初她不习惯,张兰道:“夫妻之间,郎君不必客气。” 虞妙书闭嘴。 这个时代的妻子是服务于丈夫的,现在二人命运捆绑在一起,懒得计较那么多。 换上干净衣物,束胸仍有必要,张兰取来帕子替她绞头发。 虞妙书坐在凳子上,感受十指穿过发丝落到头皮上的轻柔,舒适至极。 稍后门口传来胡红梅的声音,原是来送饭食的。 张兰应了一声,放下帕子,去到门口,胡红梅端着木托进屋来,菜食清淡,算不得很好,却也不差。 虞妙书还不饿,张兰继续绞干头发,而后绾起,随时注意体面。 官驿里供应的饭食有糙米粥、杂粮笼饼、豆腐乳和烩菜。 涂禹二州离得近,饮食上区别不大,倒也习惯。两人用完饭,待外头的地气消退了些,虞妙书才到院子里站了会儿。 晚上有蚊虫,她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心中掐算去到奉县只怕得入冬了。若是在现代,哪里至于这般奔波折腾。 晚上张兰跟她睡一张床,许是做了噩梦,半夜张兰被惊醒。 虞妙书知道她想念兄长,安抚一番,张兰泪眼婆娑,“我想双双和晨儿他们了。” 虞妙书耐心道:“娘子莫急,待我们去到奉县把局势稳定下来,便书信回乡,接他们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一刻的姑嫂情义非旁人能比,她们相互依赖,相互鼓励,不敢有分毫退缩。 翌日一早人们便离开官驿,继续赶路。因着夏季暑热,他们只能上午走半天,下午晚些才续上。 之前虞妙允出岔子,若虞妙书再出纰漏,那虞家的前程就彻底完了,故而他们分外小心,怕虞妙书的身子扛不住。 这样走走停停,几人在苦夏中都清减许多,连胡红梅都瘦了不少,并且还黑。 不过他们的精神劲倒是不错,因为个个都盼着上任,只要到了奉县衙门,便是苦尽甘来。 虞妙书胆子练大了不少,跟官驿里多打几次交道,便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有男人样儿了。 就这样从涂州进入到邠州地界已经入秋了,邠州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当地百姓的生活条件比涂州好得多。 沿途跋山涉水,虞妙书长了不少见识,也领略到各地的风俗人情。 秋老虎过后天气温和不少,人们赶路的进度也更快些。 许是虞妙允在天有灵,保佑他们平平安安,一路下来虽有小磕碰,但总体来说还算顺遂。 原本以为进入淄州地界后会更顺利,不曾想一行人千辛万苦抵达奉县的家门口,竟然遭遇了劫匪。 那时刚好入冬,五人组千里迢迢奔波而来,个个都瘦了不少,包括那匹骡子。 眼见天色已晚,周遭没有旅店村落,他们只得在外露宿。 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几人砍来带刺的荆棘围起,谨防野兽侵袭。捡来柴火生起,人们疲惫坐下分食干粮,虞妙书道:“翻过前头那座山,去到县城应该就快了。” 宋珩点头,“至多三五日就能到达,这一路辛劳,也算是到头了。” 胡红梅打起精神,兴致勃勃道:“待大郎君入了衙门,咱们住的就是令舍,可真威风。”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难得的松快起来。 那时他们对奉县充满着期待,该县虽然只有数千户,属于中县,好歹也是七品官。 对于京官来说,县令不过是起步,但总归是基层的山大王,可以说是当地一手遮天的存在,权势相当大的。 虞妙书也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想去过把县太爷的瘾儿。 夜深的时候宋珩和刘二轮流放哨,胡红梅的鼾声给夜色带来些许安心。 待到丑时,轮到刘二放哨。 宋珩实在困倦得不行,抱着身子蜷缩入睡,哪晓得这一睡就到了天亮。 当所有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嘴里也塞了东西喊不出来。 虞妙书“呜呜”挣扎,只觉头痛得不行,惊出一身冷汗。旁边的张兰等人亦是心急火燎,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珩努力镇定情绪,强忍头痛回忆昨晚,却像喝醉酒断片似的记不起了。 而此刻劫持他们的一帮山匪意识到闯了大祸,他们从那几人手里搜出一包钱银,本以为捡到了便宜,哪晓得包袱里还有一身绿袍官服。 这可把山匪们吓坏了,平时打劫的都是过往商旅等人,虞妙书他们一出现就被盯梢,本以为是普通百姓,哪晓得把当官的打劫了。 做主绑人的瘦子叫豆芽,挨了当家的一耳刮子。那络腮胡骂骂咧咧,啐道:“直娘贼,给老子整这么大的祸事来!” 豆芽挨了一耳刮子也不敢吭声,只畏畏缩缩道:“当家的,俺不知他们是官老爷啊……” “你闭嘴!” 络腮胡怒目圆瞪,当即差人去把老二寻来商事,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是放是杀,总得拿出个主意来。 没一会儿二当家的匆匆过来,是个壮汉。此人绰号黄麻子,会识几个字,人们把官袍和路引文书等物拿给他看。 黄麻子看了半天,认出“奉县”二字,知道那封任命文书上的官印不像作假,他结合当地情形,揣测道:“咱们县的大老爷去年调离,朝廷莫不是派人来上任了?”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惊恐地望着他,络腮胡忍不住问:“有嘞么巧?” 黄麻子指着任命文书上的“奉县”二字,信誓旦旦道:“其他字俺不认得,但奉县俺晓得。”又道,“俺们县是中县,那绿袍就是七品官穿的,多半跑不脱。”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又憋不住踹了豆芽一脚,他“哎哟”连连,一个劲叫唤“别打了”等语。 “你个眼瞎的瘪三儿,还敢叫唤,叫唤个鬼!” 黄麻子连忙劝说一番,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劫持来的几人。 有人说干脆杀了,也有人怕惹事,提议放走,各种建议都有。 络腮胡并不想沾人命,黄麻子也不想,他们只干劫财的勾当,并不想把祸事捅大。且杀寻常百姓和杀朝廷命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孰轻孰重还是有数的。 拿定主意后,由黄麻子出面,差人去把他们带到堂屋。 柴房的门被打开,屋里的几人像鹌鹑似的挤在了一起。 那山匪仔细瞅他们,觉得虞妙书和宋珩更像读书人,当即上前把他们带了出去。 刘二着急不已,嘴里发出“呜呜”声,却无人回应。 两人被带到堂屋,嘴里的东西也被解下。虞妙书心知大祸临头,赶紧说好话道:“各位好汉,这中间定有误会!定有误会!” 那“误会”二字用得玄妙之极,一下子就缓解了双方的紧绷,给那帮山匪安了台阶下。 不出所料,她猜到他们肯定看到官袍文书等物有所顾忌,会做出权衡。黄麻子果然放低姿态,朝她拱手道:“误会,确实是误会!” 他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虞妙书听得有些吃力。但见对方态度缓和,知道有回旋的余地,忙道:“不知各位好汉可否通融,放我等离开此地?” 络腮胡冷不防指着他们,问道:“你二人,哪个是官?” 宋珩怕虞妙书出岔子,忙应道:“正是在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充满着审视。 宋珩已经冷静许多,态度温和,“不知诸位好汉遇到了何等难处,竟聚集在此求生计,想来也是迫不得已。” 听到这乖话,虞妙书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平时少言寡语的,哪晓得一开口就是个人才! 果不其然,这话引得络腮胡愤慨不已,指着他骂道:“狗官!若不是你们这帮畜生,俺们何必跑到这儿来厮混!” “对对对!狗官!狗官!” 面对他们的唾骂,宋珩仍旧镇定,继续道:“请诸位好汉稍安勿躁,在下考科举,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全心全意为民。今日在此遇到诸位,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是在下实在冤枉,不明白哪里得罪了各位?” 络腮胡正欲啐骂,黄麻子做手势打断,接茬儿道:“这位郎君是来咱们奉县上任的?” 宋珩点头,“正是。”停顿片刻,又铿锵有力道,“冤有头债有主,虞某初来乍到,对该县的情形一无所知。想必诸位好汉所受的委屈,定是前任县令所为,当该痛骂!” 此话一出,方才骂他的山匪们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啊!原来是友军! 虞妙书诧异看向他,好家伙,那厮平时像个老实人,居然深藏不露,原来是个甩锅高手!《 》 5、第五章 山匪们本对当官的厌恶不已,结果宋珩三言两语就扭转了他们的态度,由先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诉苦。 他们纷纷控诉前任县令蒋绍的诸多混账,骂他草菅人命,骂他收刮民脂民膏,骂他官商勾结是祸害等等。 宋珩趁热打铁,不管他们话中的真假,询问起当地的治理情况。山匪们激动不已,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许多时候虞妙书都想插话,想了想还是算了,由着他们激情发挥,慷慨激扬。 宋珩怕惹恼山匪遭殃,不分青红皂白跟着他们斥责前任县令的种种不是,只求苟命。 此举果然引得众人的好感,觉得他像个好官,能理解他们的不易。 关押在柴房里的张兰等人担忧不已,以为今日在劫难逃。哪晓得接近正午时分,他们居然被山匪放了。 看到虞妙书过来,张兰激动无比,想说什么,被虞妙书止住。 几人的包袱被山匪归还,张兰匆忙检查,所有物品完好无缺,连钱银都未曾动过。 黄麻子本就不想生事,再加之宋珩一张破嘴讨得众人好感,五人被蒙了头送至官道,连骡子都毫毛无损。 一山匪道:“翻过前头那座山,沿官道而行,约莫三五几日就能到县里了。” 宋珩蒙着头道:“多谢好汉指路。” 送他们下来的山匪很有默契隐退,待周边听不到动静后,宋珩才扯掉头上的麻布袋,官道上空无一人,他赶紧叫刘二送虞妙书等人上骡马车跑路。 几人忙慌慌逃跑,动作比兔子还快。 与此同时,有山匪怕宋珩去到衙门下令剿匪,黄麻子并未放到心上,说道:“剿什么匪,那县衙里近一年都没有县太爷主事了,乌七八糟的,他们哪来的空管俺们?” 这话宽了众人的心,且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哪哪都不熟,一堆破事等着处理,衙门里的差役也没几个,哪来的时间精力跑过来折腾? 这段小插曲有惊无险。 在逃跑的过程中,胡红梅后怕不已,激动道:“我还以为咱们得交代在这儿了,昨晚一点动静都不晓得,定是被他们迷晕了。” 虞妙书:“得多亏宋郎君巧舌如簧,若不然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张兰忧心忡忡,“原以为来了奉县就顺利,没想当地竟然还有山贼,这可是祸患。” 虞妙书摆手,“暂且顾不上这许多。” 五人顶着日头跑路,沿官道一刻不停,宋珩心中多少有些受惊,若是遇到穷凶恶极之徒,只怕他们早就完蛋了。 也幸亏那官袍保了性命,若是劫财劫色,只怕得闹出人命来。 匆忙行了一个多时辰,可算看到了村落,几人稍稍安心。 宋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去到一户人家讨水喝。那老媪给他们端水出来,上下打量五人,说道:“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宋珩忙道:“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老媪“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多问,虞妙书忍不住试探,“老人家,这地方是不是不大太平?” 老媪愣了愣,“怎么?” 虞妙书严肃道:“我们过来时,听到附近有山匪出没,可吓得够呛。” 老媪连连摆手,“没有这回事。” 她的反应着实奇怪,一旁的张兰想说什么,被虞妙书制止。宋珩也察觉到了异常,几人不敢作逗留,匆匆告辞离去。 一行人饿着肚子跑得飞快,生怕又落入陷阱。 这不,路上张兰发牢骚道:“真是邪门了,当地人怎么会不清楚有没有山匪?” 胡红梅接茬儿道:“他们肯定是一伙的,咱们得跑快点。” 几人满腹牢骚,都不敢大意,只闷着头往前,必须得赶在天黑之前过这片是非之地。 待到傍晚时分,可算看到了一片大村落,估计有好几十户人家。 当地人大部分姓邓,宋珩请村民带他去见族长,同老族长说明来意,他们得到了款待。 此地名叫邓家村,村里有六十多户,并且还设有私塾,由族里请了教书先生授课。 那老族长是乡绅,曾做过小吏,在周边颇有威望,得知宋珩他们是前来上任的县太爷,态度很是恭敬。 饿了一天,晚饭着实备得丰盛,杀鸡宰鱼的,吃的是粳米饭,熬的是猪油鱼汤,还有烧鸡,腌肉等等。 虞妙书实在馋坏了,张兰则心痛钱银,宋珩递筷子给她们,道:“只管吃,不花钱。” 张兰诧异道:“难不成白吃?” 宋珩:“我们千里迢迢过来,若连这点益处都捞不着,还做什么官?” 张兰:“……” 虞妙书拿着筷子,馋嘴道:“我开动了。” 宋珩做“请”的手势,难得的露出笑容。虞妙书忽然觉得“老实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俊! 她实在饿坏了,一顿狼吞虎咽,张兰也有些狼狈。宋珩倒是克制,甭管多饿,刻在骨子里的仪态提醒他勿要失了体面。 美美的吃饱喝足,虞妙书彻底舒坦了。知道她奔波劳累一日,应付邓族长的事落到宋珩身上。 庖厨备得有热水,虞妙书得以梳洗换上干净衣裳。要知道天气冷,又匆忙赶路,洗一回可不容易。 以往宋珩行事不显山不露水,总是一副老实人做老实事的模样,今日算是让虞妙书开了眼。 那家伙的脑瓜子当真灵光,可谓把随机应变做到了极致。从忽悠山匪逃命,到光明正大来邓家蹭吃蹭喝,他可真敢想。 京城人就是不一样。 张兰也夸他厉害,邓家安排的住宿可比官驿好多了,连被褥都是新换的。 刘二夫妻也得以好生歇息,骡子喂了草料,被仆人照顾得妥帖。 休息了一夜,翌日人们精神抖擞,上午几人便要离开,邓族长好心挽留。 宋珩昨晚同他叙了许久的话,拱手道:“多谢邓老盛情,只是衙门事紧,断不可再耽误了。” 邓族长拄着拐杖,回礼道:“正事要紧,诸位既然着急赶路,老朽也不久留。” 当即差人把备好的干粮送给他们,里头还有钱银。 宋珩接了干粮,把钱银退回,双方一番推托,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带了足够的干粮,又有热水,路上人们心情愉悦。 眼见没几日就能到县城,虞妙书满怀憧憬,问宋珩道:“宋郎君,去到县衙,我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宋珩毫不犹豫回答:“先看牢房。” 虞妙书不解,困惑问:“看牢房做什么?” 宋珩:“若牢里关押的犯人多,当地的治安就不大好,若是冤情多,那问题就更大了。” 虞妙书“哦”了一声,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宋珩:“查账,看当地衙门的账务收支如何。通常情况下,地方上小有欠债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光靠朝廷许下的那点钱银是不够养一个衙门的。” 张兰特别关心钱银的问题,因为一路过来都是她在管钱,插话问:“衙门若是欠了债,又当如何?” 宋珩答道:“自然要想法子弄钱平账,至于怎么去弄钱,其中的门道就多了。” 听到这话,虞妙书脑中本能地想起贪污受贿来。 根据她对历史的了解,若要做清官,大部分都是穷困潦倒,她可受不了苦日子。 之后几日一行人还算顺遂,待他们进入县城,已经是四日后了。 当时是下午,五人走进县城,由于昨日下过一场雨,泥地湿滑,刘二差点摔了一跤。 奉县六千多户,被划分为中县,县城建筑倒也算不得太差,民用住宅多数都用夯土青瓦,也有木房子。 道路泥泞不易行走,虞妙书并未下地。 刘二牵着骡马车,沿途见到青砖瓦房,虞妙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周边有摊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也有妇人结伴采买,还有骂架的,风貌淳朴,处处透着市井烟火气。 张兰好奇问:“宋郎君,我们就这样去衙门吗?” 宋珩应道:“不必,先寻客栈落脚,再去通报,让衙门里的人过来接迎。” 虞妙书调侃道:“都到家门口了,合着还得弄排场不成?” 谁知宋珩严肃道:“虞兄是一县之主,这儿的土皇帝,新任的县令来了,自然要让当地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父母官驾临,哪能悄悄的上任呢。” 这话把虞妙书说得膨胀了,有几分小嘚瑟,“那我是不是还得穿官袍示人?” 宋珩:“自然,虞兄得把官威摆出来。” 瞧见附近的来福客栈,他们决定在客栈落脚。 办理好住宿后,宋珩下楼,让跑堂的小厮去一趟衙门通报,告知他们新任县令入城了。 晚些时候衙门那边来了几人,领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是当地的县丞。 那男子穿着常服,面白少纹,约莫四十多的模样,个头不高,留着八字胡,脸圆圆的,看起来和和气气很好说话的样子。 从去年前任县令调离后,衙门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由县丞付九绪主持。接到通报,说新上任的县令来了,他连忙过来见礼。 虞妙书端坐在椅子上,不苟言笑,气势唬人,付九绪和功曹参军事姚真等人行礼拜见。 旁边的宋珩把任命文书取给他们查看,二人看过后,付九绪再次行礼道:“自蒋县令离任后,咱们奉县可算等来了父母官,明府千里迢迢奔波过来着实辛劳,明日属下等人在衙门设宴接风洗尘,不知明府可有异议?” 虞妙书端着道:“那便有劳付县丞了。” 以前在官驿操练过,跟付九绪等人说官话倒也像模像样,只要她端着,冷脸的样子还是挺有威仪。 付九绪等人并未待多久,因为还要回去忙明日的接迎仪式。 他们下楼后,一杂役跟跑堂的打招呼,让客栈把虞妙书的账记到衙门上。 那跑堂小厮点头哈腰送一群大老爷离去,忍不住腹诽,记个锤子账,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还得清! 另一名小厮忍不住碎嘴问:“老六,又让记账?” 名叫老六的小厮不耐回道:“可不,楼上来的可是新任的县令呢。” “啧啧,又来一个贪官。” 这话他们说得很小声,对衙门显然很有一番埋怨。 这不,回去筹备明日宴请的付九绪欢喜不已,姚真掌官吏考课和祭祀礼仪,发愁道:“咱们衙门穷得叮当响,明日的接迎宴请……” “先赊着吧。”顿了顿,“好不容易等来的冤大头,说什么都得把他供着!” 姚真:“……” 别说,他们奉县还真的是个巨坑!《 》 6、第六章 第二日一早虞妙书就起床洗漱换衣,这还是她头回穿官袍。 张兰有点小兴奋,她亲自替她绾发,整理仪容,虞妙书道:“我心里头其实有点怂。” 张兰道:“穿上这身绿袍,便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了,郎君紧张也在情理之中。日后待你坐到那大堂上审案,那才叫威风八面呢,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虞妙书:“娘子说得是,熟能生巧,多试几回就不怕了。” 那身绿袍原本是虞妙允的,虞妙书穿不了,还是黄氏亲自改小合她的身。 一般情况下,官员都不会经常穿官袍,只有重要场合才会穿一会儿,平时办公多数都是着常服。 幞头绿袍银带官靴加身,铜镜中人身量高挑,腰背挺直,颇有读书人的文秀。 为了增添气势显得更高,虞妙书还在靴里加了鞋垫。 这一套操作下来,整个人比张兰高出许多,甚至都能到宋珩耳朵了。她无比满意自己的形象,偏过头问:“我俊不俊?” 张兰掩嘴笑道:“俊。” 虞妙书:“比起宋珩来又如何?” 张兰:“自然是我家郎君更胜一筹。” 虞妙书被哄得高兴,“娘子真会说话。” 她的形象还得过宋珩的眼,见她踱官步出来,宋珩上下打量,似乎在某一瞬间,虞妙允又回来了。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如何?” 宋珩点头,“甚好。” 与此同时,衙门那边的仪仗已经过来了,差役鸣锣喝道,引得街巷百姓好奇纷纷。 在听说新任县令来了,有人跑去围观热闹,也有百姓暗地里非议。 铜锣声声,走在前头的差役高声齐呼“肃静”和“回避”等语,后面跟着两顶小轿,用于接迎县令和夫人。 三十多人前来接迎,给足了排场体面。 待仪仗抵达来福客栈,围了不少百姓观望。 县丞付九绪和县尉赵永等人进客栈迎虞妙书回县衙,张兰跟在她身侧,出来时百姓们探头看热闹,都没料到新来的县令这般年轻,通身的书生意气。 夫妻各自坐上小轿,仪仗在前头开路,宋珩跟在虞妙书坐的轿子旁边,胡红梅和刘二则跟在张兰身侧。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那排场忒威风,忒长脸面,若叫虞家二老看到,不知得多激动! 轿中的张兰听着外头的喧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官夫人体面,曾经夫君给她画下的大饼,只是遗憾,画饼的那个人已经离去了。 张兰一边失落,一边欣慰,只要小姑子不出岔子,往后的日子就还有奔头。 从客栈到县衙有好一段距离,仪仗走了许久才到了官署的大门口。这边的街道上铺了青石,比泥道大街干净许多,建筑也比寻常的要气派雄伟。 仪仗两侧依次排开,轿子落地,宋珩打起轿帘,虞妙书下轿行至县衙大门口,张兰也由胡红梅搀扶下轿。 眼前的青砖青瓦上遗留着风霜的痕迹,古朴浑厚,阴阳合瓦,正脊上翘,且有兽形雕刻。 朱漆大门上烫金大字威仪凌厉,两侧的告示墙上贴着许久未曾变更的告示,门前还有一对石狮镇守。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都不太想来这里,因为多数跟是非相关。先前刘二夫妻还觉得住进令舍有脸面,现在看到衙门,反生出些许畏惧。 女眷们由差役请进内衙,虞妙书则背着手踱官步进入大门。 付九绪引她参观官署,进入大门,左边是县衙大牢,虞妙书随口问了一句,“现如今牢里拘押犯人者几何?” 法曹参军事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忙应答道:“回明府,有十一人。” 虞妙书点头,不算太多。 一行人往前去到正堂那边,正堂是县令审案的地方,看到影视剧里熟悉的“明镜高悬”,海水朝日图,以及公案上经典的文房四宝、惊堂木等审案器物,虞妙书不禁生出几分错觉。 她曾在旅游景区参观过县衙,跟眼前的情形分外相似,庄严肃穆。 见到地上的原告石和被告石,她还去体验过呢,跪到上面有点磕膝盖。只不过现在她从曾经的游客变成了审案的官老爷,莫名觉得有几分滑稽。 收敛仪容背着手打量了一番,日后这里就是她审案的地方,好像有点威风。 正堂两侧设有招房,用于记录犯人口供,而衙门里的所有官吏皆在正堂离大门的两侧厢房里办公。 整个衙门除县丞、县尉和主簿外,内设六曹参军事。 六曹分别对应中央的六部,比如法曹管司法刑狱和诉讼,户曹管户籍田地税收,各曹的办公区域都挂有门牌。 虞妙书特地去看了一下,正在办理公务的书吏见到她过来,忙起身行礼。 参观完办公场所后,回到正堂往后走便是二堂,有三间厢房,用于审案途中小憩。 二堂旁边还有三间厢房,用于县令办公和接待外宾所用。再往后就是内衙了,也就是官眷住的地方。 人们在二堂接待外宾的厢房里相互了解寒暄,虞妙书端坐在椅子上,问付九绪道:“整个衙门统共有多少在职人员?” 付九绪把各曹书吏,以及杂役和内勤人员细说一番,共计六十二人。 虞妙书心中默默掐算,正儿八经有俸钱的除了县令、县丞和县尉外,便是六曹参军事。其他书吏杂役全靠朝廷发放的补贴养衙门,但人数是有规定的,也不过三十二人。 问题是大部分衙门若要顺利运转,肯定会超出人数。有些衙门甚至会用上百号人,光靠朝廷给的那点补贴定然不够。 前任县令升迁后也把主簿带走了,通常情况下,主簿算是县令的秘书,宋珩正好填补空缺。他是没有俸银拿的,只能跟其他书吏一般,靠衙门发放的补贴开支。 在她了解衙门的各项事宜时,张兰对内衙的住宿条件非常满意。 有单独的院子,约莫百多平,院里种着一棵银杏树,这时候叶子已经掉光了。 厅堂干净整洁,正厅旁是一个小偏厅,几间厢房也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备得有杂物间和下人房。 许是昨日特地打扫过,窗明几净,床铺也是新铺的,看起来很是不错。 胡红梅欢喜不已,说道:“到底是公家的住处,这般大的院子,日后待小郎君他们过来了,也有玩耍处。” 张兰点头,“我是满意的。” 胡红梅小声道:“听说正午还有宴饮呢,这帮当官的当真会来事。” 张兰提醒道:“既然住了进来,代表的就是郎君,日后切记谨言慎行。” 胡红梅点头,严肃道:“老奴明白。” 待到正午时分,公厨备上酒席为虞妙书接风洗尘,烤羊羔、清炖老母鸡、时令烩菜、烧子鹅等,备得特别丰盛。 虞妙书不饮酒,以茶代酒回敬众人一番好意。 一众官吏的奉承不禁让她有些飘飘然,人人皆夸她年轻有为。 付九绪四十多岁了,走科举路最后止步于举人,一生的官运也不过是县丞,若运气好点,走狗屎运捞个县令就攀顶了。 但进士不一样,以后是有机会进京城做京官的,甚至运气好点,还能熬进政事堂做宰相。 未来有无限可能。 再不济,日后努力攀爬,做到地方刺史也不无可能。 这群人的糖衣炮弹暂且把虞妙书麻痹,原本宋珩还担心她应付不下,不料她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似乎极其享受那种吹捧,有欲望自然是好的,因为有了对权力的追逐,遇到事情时才会动脑筋去解决,而不是逃避。 下午虞妙书在内衙休息,宋珩则到附近的官舍落脚。 这边的条件比内衙差得多,宋珩习惯了穷困潦倒,反倒觉得官舍住宿比他往日的草棚好多了,至少能遮风挡雨。 官舍里住的大部分是书吏和差役,像县丞县尉六曹那些都有自己的住处。 宋珩分得两间厢房,一间住宿,一间待客,里头陈设简单,一床一柜子一桌椅,床铺也薄。 他丝毫不嫌弃,因为对于他这种十五岁就已经死去的人来说,能苟活下来走到今天已是万幸。 入冬天气日渐寒冷,他的衣物甚少,多数是浆洗得发白的旧衣,但胜在人年轻,能抵御寒冷。 有差役过来攀交情,见他的床铺单薄,去给他抱了些干燥的稻草铺上,软和许多。 宋珩客气道谢。 那差役道:“宋主簿初来乍到,若有需求,只管同我郑四说。” 他任职于士曹参军,负责交通驿传,宋珩同他唠了一阵。 晚些时候内衙里的虞妙书醒来,张兰进屋,见她坐在床上发愣,笑盈盈问:“郎君在想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问:“我们还剩多少钱银可使?” 张兰走到盥洗用的矮凳前绞帕子,一边绞一边应道:“所剩盘缠已经不多了,郎君是要买东西吗?” 虞妙书:“娘子得空了给宋郎君备两身衣裳,他日后要在衙门办事,太过寒酸了不够体面。” 张兰愣了愣,回头道:“郎君考虑得周全。”说罢把绞干的帕子递给她擦脸。 虞妙书伸手接过,她现在代表的是官,穿衣自要考究许多,家里头的钱银几乎都会往她身上砸,总之派头要足,方才能体现出官威。 张兰心头高兴,小声道:“我听说县令的年俸和职田等补贴统共起来约莫有五十贯呢,这可不是小数目。” 虞妙书点头,“够寻常百姓吃好些年了。” 张兰满怀憧憬,“郎君上任,日后就有俸银拿了,爹娘他们定会高兴。” 虞妙书抿嘴笑,初来乍到,对衙门非常满意。官吏们热情,住宿条件和办公场所都不错,未来形势一片大好。 哪晓得翌日端倪就藏不住了。 还记得在来之前宋珩曾说过衙门要正常周转小有欠债也在情理之中,虞妙书在穿越之前读的金融相关,对金钱这块特别敏感,自然关心衙门的账务情况。 仓曹参军事掌财政收支,虞妙书端坐案前,差人去把付县丞和邹仓曹叫过来询问衙门的财政。 当时宋珩站在一旁,也很关注这件事。 不一会儿两人战战兢兢地来了,付九绪似心虚,看向邹一清。 邹一清六十多岁了,大周官员七十岁致仕,他再干五年就能顺利告老还乡。 老头虽然年纪大,但精神面貌很好,长寿眉,白胡须,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平时极其精明的一个人,此刻不止老眼昏花,连脑子都不大好使,你问东,他答西,东拉西扯。 虞妙书皱眉,看向付九绪,道:“付县丞,衙门里的账务究竟是何情形,你来回答。” 付九绪沉默了阵儿,甩锅给邹一清,回答道:“不瞒明府,平日里县衙的仓储粮廪和财政收支都是邹仓曹在管,属下实在不清楚。” 面对两个推锅老油条,宋珩发言了,看向邹一清道:“邹仓曹只管回答衙门是否有欠债便是。” 邹一清惜字如金,回答道:“有。” 宋珩再问:“多不多?” 邹一清:“多。” 宋珩:“具体有多少?”停顿片刻,“你只管说来,明府既然来了,自要亲自查问。” 邹一清支支吾吾了许久,才比划出一个手势,是八。 虞妙书追问:“八百贯?” 邹一清摇头。 宋珩的眼皮子鬼使神差的跳了跳,试探问:“八千贯?” 邹一清点头。 宋珩倒抽一口气,脸都绿了。 端坐在案前的虞妙书再也坐不住了,血压飙升道:“本官一年的俸钱也不过五十多贯,我得不吃不喝干一百多年才能把衙门的窟窿填补上,这官不做也罢!” 她脾气暴躁,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当着众人的面用蛮力掀翻了桌案,甩袖走人。 众人连忙把她拽住,连声道:“明府使不得!使不得!”《 》 7、第七章 人们一阵拖拽劝阻,都没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 虞妙书年轻气盛,到底有血性,她实在气愤,失态破口大骂。 虞妙允这般艰难考科举,若是他还活着,千里迢迢奔赴过来,得来的却是欠下八千贯的债务,只怕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八千贯,仅仅一个几千户的中县衙门竟能欠下如此巨债,由此可见上一任县令的荒唐混账。 然而可恨的是,上一任欠下的债务得由接任者来填补窟窿。纵使你满腹雄心壮志,一心为民,摊上这么个无底洞,谁能做到清廉? 这是逼良为娼! 宋珩也震惊不已,他早知道朝廷腐败,但一个中县县令能贪污成这样,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付九绪哭丧着脸诉苦,说这些都是前任县令留下来的债务,衙门里近一年不曾发放过工钱了,穷得叮当响。 当即向她倾诉衙门的诸多不易,虞妙书根本就没心思听,满脑子都是八千贯的巨债,那得从多少百姓身上搜刮而来中饱私囊啊。 二堂这边的动静闹得委实大,大堂那边的书吏们个个都把皮绷紧了,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时邹一清神色严肃过来,有书吏试探喊道:“邹仓曹?” 邹一清露出一副“我什么都不清楚”的表情,众人默契闭嘴。 另一边的付九绪跟戏精一样,跪在地上泪涕横流,他一个劲甩锅给前任,说前任为了升迁,塞给上头不少钱银,层层盘剥,这才欠下巨债。 虞妙书被气笑了,讥讽道:“如此说来,上头官官相护,我一上任就背上债务,连伸冤都无处可伸了?” 付九绪不敢回答。 虞妙书看向宋珩,指了指他道:“宋主簿,你有何见解?” 宋珩:“……” 不敢见解。 虞妙书看他不顺眼,一脚踹了去,他机灵躲开。她随后又把火气发泄到付九绪身上,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屋里能砸的尽数被砸,无人敢劝阻,包括宋珩,毕竟往后还债的人是虞妙书,她有资格动怒。 打砸一番后,虞妙书才觉得稍微顺气了些,叉腰回内衙,什么狗屁仪态统统抛之脑后,只想跑路。 见状,付九绪忍着痛做孙子,忙冲宋珩道:“宋主簿,你赶紧拦住明府,他千里迢迢过来着实不易,哪能就这么走了呢。” 宋珩指了指他,“这衙门实属荒唐。” 付九绪喊冤道:“我们做下属的,除了听从上头的命令,实在无能为力啊。”又道,“明府发这般大的火,可见有把咱们奉县的百姓放到心上,若不然跟前任那般,何至于如此愤慨?” 这话把宋珩噎了噎,皱眉道:“听你这一说,前任蒋县令上任之时,衙门也是欠了巨债?” 付九绪“嗳”了一声,起身道:“实不相瞒,也是有欠债的,只不过要少许多。” 宋珩闭嘴不语。 付九绪继续道:“说句不中听的,这都已经成为约定成俗的陋规?了,你填我的窟窿,我填你的窟窿,总能想法子填上,只是受累的便是当地百姓。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说不上话,蒋县令想往上走,打通关节样样都要花钱,若是肥缺,砸下的钱银则更不消说。 “付某在奉县做了八年县丞,虞县令算是第三任,今日在此与宋主簿说这些,也是掏心窝子的话,还请你好生劝一劝。 “虞县令这般年轻,往后前程不可估量,若要往上走,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他老油条的语气把宋珩说笑了,一个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就像邹一清,装糊涂方才能混到致仕。 宋珩自认识尽人心,以往虞妙书养在深闺,哪里知道人间险恶,能这般愤慨,可见本性纯良。 只是遗憾,这份赤子之心落到官场上,很快就会被磨灭。 他并未同付九绪多说,初来乍到,谁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鬼呢。 内衙里的张兰听到虞妙书说起巨债,只觉天都塌了,她和胡红梅掰着指头算了许久,这钱虞家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见宋珩过来,张兰赶忙上前,激动道:“宋郎君,方才……” 宋珩朝她行了一礼,温和道:“夫人稍安勿躁。” 一路走来张兰对他解决问题的能力信心满满,镇定道:“大郎生气了,你好生劝一劝。” 宋珩点头。 张兰把他领进屋,宋珩在偏厅等候,她去到厢房那边,说道:“郎君,宋主簿过来了。” 虞妙书坐在凳子上,心情有些烦躁。张兰上前来,安抚道:“咱们是去是留,总得商量拿出个主意来,宋郎君是自己人,听听他的见解也无妨。” 虞妙书虽未做过官,却也知晓其中的厉害,道:“娘子简直天真,我若早些知道奉县的情形,在半道儿上就会上报朝廷身子不适,无法上任,以此避免接下这桩烂摊子。 “可是现在来都来了,若把衙门里的情形捅上去,不知得牵扯到多少官员进来,官官相护,他们总会想法子把我弄死。 “这碗夹生饭,我根本就没得选,纵使我有一腔赤忱为民,欠下那么多债,逼着我去贪,去盘剥百姓。 “更可恨的是,你填我的窟窿,我填你的窟窿,已经是潜规则了。若每个县都这般,底下的百姓得有多苦,乃至整个朝廷都腐败不堪。 “当初阿兄这般努力考科举,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同流合污吗,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透过现象看本质,哪怕她没有经历过官场,也能从某些事件管中窥豹,这是教育带来的因果。 张兰自然窥不透其中的本质,发愁道:“那可如何是好?” 虞妙书反过来安慰她,“你勿要多想,我就是有点生气,这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张兰欲言又止。 虞妙书已经冷静许多,起身去偏厅。 宋珩见她过来,向她行礼,道了一声“明府”。虞妙书做“请”的手势,二人各自落坐。 张兰则去到外头,差刘二去守院门,谨防隔墙有耳。 虞妙书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走不了了。” 宋珩愣了愣,没料到她这般觉悟。他原本是过来分析目前局势的,结果听她一开口,就知道没有必要。 果不其然,接着他听到虞妙书淡淡道:“方才在二堂掀桌案,是做给付九绪等人看的。” 宋珩:“……” 她的蛮力可真大,那么厚重的一张桌案,单手掀翻,想来踹付九绪那一脚也重。 “来都来了,走也走不了,捅也没法往上捅,接下来该怎么走,宋兄可有头绪?” 宋珩严肃道:“弄钱填补窟窿的法子有很多,且先把衙门的人心稳住再说,得驱使他们办事,若不然孤家寡人,实难运转。” 虞妙书点头,他们毕竟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若使唤不动人,那才叫恼火。 邹一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典型的职场老油条。他是六曹,不是书吏,享有朝廷俸银,想把这种人剔掉可不容易。 “那些书吏差役已经许久未曾发放过工钱了,若要安抚人心,唯有钱银才好使。” 宋珩心中有主意,说道:“此事好办,我只需带着县尉差役走一趟就行。” 虞妙书:“???” 宋珩毫无道德操守,用老实人的语气道:“这么大的县城,多半有暗娼门子,干这行的黑白两道都得打点。我朝明令禁止女票女昌,衙门只需找点由头走一趟,他们自然就懂得孝敬。” 虞妙书:“……” 他确实是个人才! “那此事就交给你办了。” 宋珩点头。 接下来二人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细细商议。 虞妙书没料到他看似老实,实则邪门歪道,皆是官场上的那一套,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曾做过官,经验丰富。 宋珩则没料到她这般灵光通透,有些道理根本就无需跟她解释,便能理解明白,其聪慧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简而言之就是说人话她听得懂,并且能结合时局迅速理解。许多他以为要费口舌的事情,她一点就通,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他本该高兴,但心中的疑云更甚,这种无障碍沟通反倒令他怀疑虞妙书既然通透成这般,哪里像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他觉得以她的聪慧,考科举只怕也有两把刷子,但回想虞妙允对她的评价,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下还不是生疑的时候,他压下心中的猜忌,出去办事要紧。 待他走后,虞妙书倚在门口双手抱胸。张兰进屋来,虞妙书提醒道:“奉县衙门的官可不容易做,日后会遇到许多难题,娘子得做好应变的准备。” 张兰敛容,点头道:“我一介妇道人家,不懂得衙门里的公务,只要郎君和宋郎君做下决定就行。” 虞妙书摸下巴,“我先书信回去报平安,暂且让爹娘候着,待这边的情况理顺了,他们再过来团聚,如何?” 张兰:“听郎君吩咐。” 虞妙书:“委屈娘子思念双双和晨儿他们了。” 张兰体贴道:“万事以郎君为重,衙门事紧,咱们又是外地人,若要开头可不容易,定有许多阻挠,郎君只管把心思放到公务上,后宅有我操持。”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温柔,听着令人心安,虞妙书笑了笑,应道:“娘子放心,既然来了,我与宋郎君定会全力以赴。” 张兰欣慰点头。 他们从虞家启程过来就很团结,哪怕各自目的不一,但力气都往一处使,没有人打退堂鼓。 这份心劲极其难得。 就算眼下困难重重,张兰也觉得他们能解决处理好。 一来因为宋珩遇事沉稳,颇有头脑;二来自从虞妙允去世后,虞妙书就蜕变得极其迅速,一下子承担起家族责任。 张兰一边心疼小姑子的不容易,一边又倍感欣慰。虞家不出孬种,不论男女,都是能立得起事的人。 备下笔墨,虞妙书写下书信报平安,净挑好的说。她一边拣好话,一边在脑中盘算,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搞到钱,搞到很多钱。 当然不可能在百姓身上刮油水,她得先立人设。 这就涉及到她的金融专业了,反正来都来了,先从“借钱”做起。 至于怎么借,是件技术活儿!《 》 8、第八章 为了把衙门的人心笼络住方便差使,宋珩寻来县尉赵永。 赵永掌治安捕盗之事,他四十出头,个头魁梧,脸上有刀疤,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凶狠唬人。 肉山一样的男人往前一站,衬得宋珩格外眉清目秀。主簿虽是县令的心腹,但始终只是刀笔书吏,宋珩朝他行礼,道了一声赵县尉。 赵永还礼。 宋珩做“请”的手势,二人各自落座。 赵永听闻新任县令单手掀翻桌案,并且还脚踹县丞的英勇事迹,知道不好相与,客气道:“不知宋主簿唤我来有何吩咐?”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只道:“明府听闻衙门里的书吏和差役们已经许久不曾发放工钱了,想来日子煎熬,这才让宋某想法子弄工钱安诸位的心。” 听到这话,赵永不禁愣了愣,诧异道:“衙门里确实近一年不曾发放过钱银,底下人也实在烦恼,毕竟都要养家糊口。” 宋珩点头,“我们明府也有家室要养,自然能体谅诸位的不易,故而宋某需赵县尉出把力,解决这一难题。” 赵永精神一振,应道:“宋主簿只管开口,底下的弟兄们随时听候差遣!” 宋珩满意的笑了,他说话温和,彬彬有礼的态度很讨人喜欢。 起先赵永还觉得这对主仆定难伺候,哪里料到人家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下属搞钱,顿时觉得新任县令是个不错的上级,态度大大的改观。 这不,赵永接了差事,立马下去把差役们喊到一起,说新任县令要给他们发工钱了。 众人高兴不已,个个都精神抖擞,一改先前的颓气。 那赵永在衙门当值好些年,对县城里的情形了如指掌,自然晓得城里最大的暗娼经营场所,是梨花巷的金凤楼。 这类风月场所行事非常低调,黑白两道通吃。大周虽明令禁止女票女昌,但架不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屡禁不绝。 宋珩由赵永等人引着去往金凤楼,老鸨得知衙门里来人,一边嫌弃衙门是穷要饭的,一边不得不笑脸相迎。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目前他们还不清楚才上任的县令是什么脾性,若是三天两头来清查也着实吃不消,一般情况下都会供着。 宋珩端着体面,坐在椅子上喝茶,赵永等人则大马金刀站在他身侧,一派威仪。 不一会儿老鸨过来迎客,见到赵永,已经是老熟人了,笑盈盈道:“哎哟,赵县尉今日怎么得空来金凤楼呀?” 赵永严肃道:“少啰嗦,这位是衙门新来的宋主簿,还不快过来见礼。” 那老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模样生得艳丽,常年在风月场所浸淫,见多识广,当即上前奉承宋珩,请他上楼到厢房一叙。 宋珩倒也给颜面,起身上楼。赵永跟上,其他人则在底下,个个都心知肚明,今日金凤楼铁定破财消灾。 这不,老鸨早有准备,主动呈上一方木盒,里头用绸布包裹着五锭黄金。 她将其打开送到宋珩面前,涎着脸道:“虞县令初来乍到,一路辛劳不易,这是我们金凤楼孝敬给他的见面礼,还请宋主簿多多美言几句。” 宋珩眼皮子都不抬,淡淡道:“我朝明令禁娼,你金凤楼在此营生多少年了?” 老鸨见他不识相,忙道:“宋主簿言重了,金凤楼的姑娘们只陪酒卖唱,不卖身的。 “你也知道,女郎家在这世道立足不易,她们到这儿来,也是一处栖身之所,若没有金凤楼,只怕在外头日子更加艰难。” 听她冠冕堂皇,宋珩倒也没有接茬儿,只捋了捋袖子,道:“此次过来,我回去了总得给明府一个交代,你金凤楼是何情形,干的是什么营生,要不要细细清查,我宋某可做不了主,全凭明府一句话。” 知道他还不满足呈上来的那些钱银,老鸨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因为金凤楼经不起细查,怕影响营生,被迫再添了三锭。 哪晓得宋珩仍旧眼皮子都不抬。 老鸨心中不禁腹诽,瞧那穷酸样,心比锅底还黑,新来的县令肯定比前任还贪! 迫不得已再添了两锭,宋珩才满意了。老鸨强忍肉疼,又奉上一枚碎银做跑路费,宋珩倒也没有嫌弃,一边接一边道:“宋某不饮酒,这份心意就使给赵县尉他们吃酒罢。” 老鸨连连应是。 她知道这事算应付过去了,赶忙把木盒包起来。宋珩要打道回府,唤赵永进厢房,用眼神示意。 赵永立马上前提木盒,还挺沉! 出去的时候宋珩把那枚跑路费朝后扔,赵永眼明手快接住,听到走在前头的男人说:“拿去请弟兄们打酒吃。” 赵永喜笑颜开,“多谢宋主簿体恤!” 二人下楼来,木盒已经被掩盖。 宋珩背着手,虽一身寒碜,但在这群差役眼里仿佛会发光,愈发觉得他的形象高大伟岸,简直就是活菩萨! 出了金凤楼,穿过梨花巷,衙门的马车已经候着了。宋珩坐稳后,一行人高高兴兴离去。 而此刻老鸨满腹牢骚埋怨,当即差人去把此事告知东家,若是衙门三天两头过来敲一笔,可实在吃不消。 傍晚下值后,宋珩把从金凤楼讨来的钱银呈给虞妙书。 看到木盒里的十枚金锭,虞妙书眼睛都瞧直了。她惊讶拿在手中掂了掂,每一锭都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这是金凤楼主动奉上的?” “是他们给明府的见面礼。” “我能使?” “能使。” “不记账?” “不记也无妨。” 虞妙书满意的笑了起来,会打猎的男人魅力非凡! 她神清气爽的把木盒盖上,偏过头看他道:“宋主簿啊,你这算不算黑吃黑?” 宋珩抱手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严肃道:“明府此话差矣,宋某是接到举报,说金凤楼做暗娼营生,这才过去清查一番。” “结果如何?” “虽然是卖艺不卖身,但也有违律令,当罚以儆效尤。” 听着他不要脸的言语,虞妙书彻底乐了,愈发觉得他是个办实事的妙人儿。 她倒也大方,故意取出一枚金锭许他,宋珩比狐狸还精,推托道:“如今正是衙门需要钱银的时候,明府且先把难关度过再说。” 虞妙书:“这是你应得的。” 宋珩严肃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宋某应得的是工钱,绝非这等不义之财。” 文人骨子里的傲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虞妙书倒也不为难,只道:“这些钱银我收了,你把私账给我记上。” 她特地强调“私账”二字,因为是来历不明,且用途不一定会用到正道上,简而言之,就是见不得光的账目。 宋珩应是。 晚上虞妙书给张兰交待了差事,让她明日把金锭兑换成铜板、布匹、米粮等物,用于发放衙门书吏和差役的工钱。 张兰一辈子哪曾见过那么多金锭,一时看花了眼。她特地取来小秤称金锭,换算下来竟有足足一百六十贯。 “宋郎君着实厉害,走一趟竟能讨这么多见面礼回来。” 虞妙书也道:“这钱可不容易讨第二次,到底是不义之财,起初我以为能讨几十贯就不错了,哪里知道他的心肠比锅底还黑。” 张兰掩嘴道:“这岂不是黑吃黑?” 虞妙书点头,“他这人有点奇怪,拿这么多钱银居然还稳得住,我取一枚金锭与他,人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办差事的工钱便罢。” 张兰:“你阿兄在生时便说过他是君子,可见不假。” 虞妙书摇食指,“应该说他以前的家底何其殷实,以至于这点小钱看不上。”又道,“明日记得让成衣铺给他做两身冬衣,若光靠那点工钱是难以维持生计的。” 张兰点头称是。 衙门要发放工钱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书吏去到宋珩办公的主簿室询问。他无比确定的回答,这两日就会发放,让他们稍安勿躁。 那书吏高兴坏了,已经近一年没领到钱银,可算有了盼头。 公厨的伙食清汤寡水,嘴都能淡出个鸟来,虞妙书无比嫌弃,自己开小灶。胡红梅烧得一手好菜,又是禹州的口味,宋珩厚着脸皮去蹭了一顿饭。 上午张兰他们已经把金锭兑换成米粮铜板等物,待下午上值就可按姚功曹那边提供的人员名单发放。 这钱不走公账,故而不会经过仓曹,对外说自掏腰包。 中午官员们都有一段午休时间,宋珩回到自己的办公房小憩。途中成衣铺的裁缝由杂役领着进来,说受了张娘子的吩咐,前来给主簿量身裁衣。 宋珩受宠若惊,顿时便明白是虞妙书的意思,估计是觉得他寒碜了影响形象。 那裁缝拿出裁尺熟练量他的身高体型,将其一一记下。 宋珩已经记不起多少年未曾量身裁过新衣了,那仿佛还是在京城最风光的时候。 待裁缝走后,他坐到桌案前,垂首看自己磨得起毛边的袖口。 曾几何时,他不知天高地厚奢靡至极,甚至是能在京中横着走的角色,而今竟然窘困到这般田地。 宋珩望着小小的房间,无比庆幸虞妙书是他的救赎。他若要翻身重回金銮殿,就得把她推上去,告诉世人,他从哪里跌倒的,就会从哪里崛起。《 》 9、第九章 下午衙门发放工钱,尽管一百六十贯杯水车薪,也总好过没有。 虞妙书命仓曹把前任县令欠下的债务账目呈上来核查,这回邹一清一点都不糊涂了,叫书吏们搬来一只大箱子,里头详细记录着前任留下来的所有账册。 虞妙书没心思细看那些琐碎,只道:“邹仓曹只管把总账给我便是。” 于是邹一清把总账册呈上。 虞妙书挥手,一行人毕恭毕敬退下。她粗粗翻看总账,前任蒋县令欠下的钱银分为好几种: 有修路筑堤欠债、官吏债、衙门日常开销和接待上级欠债、天灾借粮救济欠债、赋税征收欠债等等,杂七杂八的,汇总起来有八千一百三十二贯零四文钱。 这些钱有的是从当地粮商那里借的,有的从士绅手里赊欠,也有从富商处借贷,还有众筹。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虞妙书朝他招手,说道:“你来瞧瞧前任留下来的债务,统共八千一百三十二贯零四文。” 宋珩行礼上前取过那本总账,工程营造这块的欠债占多数,其次是借粮救济和赋税征收。 从表面上看,这些欠债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工程营造和天灾救济朝廷是会发放钱银下来的,至于最后落到手里能有多少,那就说不清楚了。 虞妙书指着木箱子道:“这两日宋主簿先替我核查这些账册,把有疑问的剔出来。” 宋珩点头。 虞妙书揉太阳穴,“去把朱法曹叫来。” 宋珩出去叫人,片刻后朱熊远过来,行礼道:“明府。” 虞妙书端坐于桌案前,吩咐道:“我要亲自核查这一年里的所有案卷,朱法曹且替我整理好呈上来。” 朱熊远应是。 现在虞妙书只想弄清楚那些欠债和衙门累积的诉讼案卷,其余琐事则交给县丞付九绪处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耗费。 这两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张兰见她辛苦,准备明日休沐给她炖老母鸡滋补。哪晓得傍晚时分,有仆人送来请帖,说明日在如意楼设宴,请她务必赏脸驾临。 虞妙书看请帖上的名字,并不识得此人,只应了声好,随即差刘二去官舍把宋珩找来商议。 等他过来天都已经黑了。 虞妙书在偏厅等人,宋珩进屋来行礼,她把请帖递给他,问道:“此人你可知晓?” 宋珩接过翻看,上头的“沈大兴”他倒是听说过,就是金凤楼的东家。在去敲竹杠前赵永曾提起过这号人物,现在送来请帖,肯定是想跟衙门打好关系。 “此人是金凤楼的东家。” 虞妙书挑眉,一下子就明白对方的意图,宋珩严肃道:“明日如意楼设宴,明府可去。” 虞妙书道:“他定是想笼络我勿要找金凤楼的麻烦。” 宋珩点头,“若不是明府提前给付县丞他们打过招呼,只怕当地的士绅富商们早就坐不住了,毕竟设宴接待新任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我目前还不想跟他们接触,想找他们时自然会去请。” “现在正是衙门缺钱的时候,属下以为,沈大兴是头肥羊,明府可宰。” “嗯,明日你同我去,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笼络我。” 宋珩应是。 眼下天色已经晚了,内衙有多余的厢房空置,胡红梅去收拾出来给宋珩歇一宿。 第二天上午两人前往如意楼,虞妙书一袭石青衣袍,头戴幞头,腰束革带,脚蹬官靴,端的是官老爷的派头。 马车途径陈记质铺时,她特地看了两眼。 所谓质铺,也就是当铺,之前张兰把金锭兑换成钱银发放,据刘二说就是来这家兑换的,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质铺。 那铺面倒也气派,楼下有三间铺面合成一间,楼上还设有包房,至于仓库则在其他地方。 烫金的“陈记质铺”招牌字体浑厚,两侧贴着四海来财和九州进宝的招财对联。 虞妙书不禁对它生出浓厚的兴致,问马夫道:“许二郎,咱们县城里的陈记质铺可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档口?” 许二郎三十多岁,又高又瘦的,绰号“麻杆”,两口子都在衙门做内勤,他做马夫,媳妇则在公厨打杂,忙应道: “回明府,城里的陈记质铺是俺们奉县最大的质铺,什么东西都能抵押;梨花巷的金凤楼是富商们的销金窟,什么姑娘都能寻;如意楼则是最气派的酒楼,据说京城的时兴花样都有。” 他跟背顺口溜似的说了一串,虞妙书笑了起来,又问:“那最大的粮商呢?” 许二郎:“当属西街石牌巷的丰源粮行,据说淄州好几个县都有他家的粮行。”停顿片刻,“前年干旱,丰源粮行还施粥了俩月呢。” 听着他如数家珍议起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富商们,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每一头都是肥羊。她并不是要宰他们,而是要从他们身上挖掘商机。 马车抵达如意楼门口,沈家的管事早就候着了。 正如许二郎所说,如意楼在周边确实显得扎眼,三层木制小楼,能住宿也能设宴。 徐管事引着虞妙书等人上三楼雅间,一路恭维奉承。去到“春”字号包厢,里头既能煮茶闲谈,也可宴饮。 一位长相姣好的侍女烹茶伺候,沈大兴暂且还未到,虞妙书坐下与徐管事闲谈。 那侍女显然对虞妙书很好奇,时不时偷窥,似没料到新来的县令竟这般年轻,且样貌也生得不错,文质彬彬的,着实叫人诧异。 不一会儿沈大兴上楼来,他年约四旬,生得极其富态,挺着一个将军肚,衣着华丽,皮肤反常的白,好似一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 虞妙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此人是有病症在身的——白驳风,也就是白癜风。 徐管事在一旁做介绍,沈大兴上前行礼,虞妙书略微颔首。 “虞县令远道而来,沈某接待不周,还请虞县令多多海涵。” 虞妙书摆手,“沈郎君客气了。” 她并不想与这类人过多接触,说话的态度充满着官方的应付。边上的徐管事倒是个人精,在一旁打圆场。 虞妙书瞥了一眼宋珩,他非常识趣接下主仆的应酬,把现场气氛活跃起来,接下来大部分都是他跟主仆周旋。 待到正午时分,如意楼的招牌菜一一呈上,有煨鹿筋、罐罐鹌鹑、酱羊肉、鸡丝燕窝、兔脯奶房签、什锦豆腐、龙井竹荪等,皆是大菜。 这还是虞妙书穿过来第一次长见识,沈大兴对饮食颇有研究,兴致勃勃同她介绍起如意楼最拿手的招牌——龙井竹荪。 先前烹茶的女郎伺候他们饮食,在一旁娴熟布菜,仅仅三人就满满一桌,实属铺张浪费。 虞妙书却没有一点罪恶感,因为富人大量花钱才能拉动消费,有了消费,如意楼的庖厨堂倌以及打杂干活的底层人才有生计。 把钱捂在手里是没法拉动地方经济的,得撒出去流动起来,才能把当地的经济盘活,大家都有盼头。 那份龙井竹荪鲜得掉脑袋,煨鹿筋软烂弹牙,酱羊肉也比之前吃到的更妙。 穿过来半年了,这是她吃到的第一顿大餐,明明恨不得大快朵颐,碍着体面不得不克制矜持,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倒是宋珩,粗布衣寒酸得不行,但人家骨子里的体面教养当真跟寻常人完全不一样,似打小就熏陶出来的体面克制。 这不,连见多识广的沈大兴都忍不住暗暗揣测,那人的言行举止端方雅重,虽衣着简朴,却不像是窘困人家养出来的人。 他们又哪里知道宋珩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高雅,毕竟穷了这么多年,肉类在他的食谱里出现得极少。 若真要较真,如意楼的饮食跟京城天香楼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但他馋得不行,又死要体面,细嚼慢咽压制食欲。 虞妙书见他食得少,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贪吃,毕竟她是官老爷,腔调还是要有的。 桌上人们就当地的地方风俗侃了一番,饭后吃茶小憩时沈大兴才提起正事,说起他的金凤楼,一点废话都没有,诚意十足取出一份契约呈上,说是孝敬给虞妙书的见面礼,还望她笑纳。 虞妙书心中困惑,伸手接过,粗粗看了看,故意装糊涂问:“沈郎君这是何意?” 沈大兴严肃道:“我们金凤楼小本买卖,明府若看得上,可认领股子,每年年底都可分得一百贯的盈利,作为你的辛苦钱。” 虞妙书挑眉,故意道:“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可没有钱银砸进你们金凤楼认领股子。” 沈大兴连忙摆手,“明府无需投钱银,这是沈某许给明府的乾股,是金凤楼的一点敬意,还望明府日后多多关照着些。” 虞妙书嘴角微挑,似笑非笑,“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所谓乾股,也就是干股。 她在心头默默算了一笔账,年俸五十多贯,若再认领金凤楼的干股,那一年就有一百五十多贯钱养家糊口了,若再多来几家认领干股,岂不发大财了? 原来当官这么好赚!《 》 10、第十章 沈大兴见她的态度模棱两可,一时吃不准是不是不满意上头的分红。 宋珩竖起耳朵,对这类干股早已见惯不怪,因为但凡沾点灰色买卖的交易,都会想法子笼络地方势力保平安。 他本以为虞妙书会接受这份契约做担保,哪晓得她非常端着,说官话婉拒了。 这时候沈大兴倒也不着急,人家好歹是官老爷,哪能明目张胆接受贿赂呢,劝说的任务就落到了主簿头上。 宋珩也懂得人情世故,途中出去了一趟。在沈大兴跟虞妙书说话时,徐管事偷偷把那份契约塞给宋珩,请求他劝说美言几句。 宋珩倒也没有推拒,只把契约放进袖袋里,说回去了再议。 饭吃了,贿赂也送了,待到未时末,虞妙书打道回府。 沈大兴送他们离去。 等马车走远后,沈大兴背着手,揣测道:“你说那虞县令会不会赏脸?” 徐管事道:“郎君放心,想来宋主簿能劝说他。” 沈大兴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宋主簿瞧着倒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人物。” 徐管事倒没看出什么来,只觉得此人端着,大抵是文人骨子里的傲劲儿,他见识得多了。 而另一边的虞妙书在回到衙门之前,又去了一家路边摊找吃的。 她没吃饱,是的,那么一桌子好菜,因为克制没吃饱! 反倒是刘二和许二郎倒是饱餐一顿,虞妙书问他们要不要再吃点,两人摆手,又问起宋珩,他一点都不矜持,因为也有些饿。 于是二人向卖馎饦的老头讨了两碗。 所谓馎饦,也就是面片儿,素馎饦两文钱一碗,熬的鱼汤打底,里头几片菘菜,少许葱花,汤色奶白,看着倒是不错。 这时候吃馎饦的人少,老头笑眯眯端上来,虞妙书先尝了一口汤,鲜得很,一点都不腥。 宋珩先前在如意楼端着,这会儿只埋头干饭,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舒坦至极。 虞妙书也放下矜持,又怕烫嘴又馋嘴,丝毫不在意形象。 不起眼的小摊得到了二人的一致好评,虞妙书好奇问:“老人家,你这摊子摆许久了?” 老儿答道:“摆十多年喽。” 虞妙书“哟”了一声,“这手艺好,养家口应不成问题。” 老儿笑呵呵道:“勉强糊口,勉强糊口。” 对面的宋珩一直没有说话,虞妙书见他光顾着吃,忍不住问:“宋郎君,你方才没吃饱吗?” 宋珩愣了愣,瞅着她快要空了的碗,不答反问:“合着虞兄也没吃饱?” 虞妙书直言道:“我不好意思胡吃海塞。”顿了顿,“那么多菜,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就忍得住?” 宋珩沉默了阵儿,才道:“虞兄是上级,我是下属,我去如意楼就是跟着去蹭饭的,上级都不动筷,下属怎么好意思?” 此话一出,虞妙书的脸色有些难看。 宋珩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二人看着对方,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才道:“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装腔?” 宋珩:“……” 虞妙书:“那么大一桌子好菜,都没动几筷子,倒掉了岂不可惜?” 宋珩:“不会浪费,庖厨的人会吃。”顿了顿,理所当然道,“上级克制,做下属的自然会收敛。” 虞妙书:“……” 见她有发火的迹象,他的求生欲极强,忙道:“当地的士绅还未冒头,日后虞兄还有许多机会。” 虞妙书拿筷子指他,“下回去蹭饭,麻烦你先敞开肚子别装斯文。”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道:“公厨做的饭菜嘴都能淡出个鸟来,好不容易有一顿油水,你装什么拘谨,给我吃,使劲的吃,让我混顿饱饭。” 宋珩:“……” 好吧。 虞妙书心头不爽,这碗馎饦让宋珩请了,反正他才领了工钱。 回到内衙,那份契约落到她手里,宋珩觉得可以捡便宜,若是觉得少,还可以再讨要。 虞妙书没有回应,只道再考虑一下。 待宋珩离去后,张兰上前伺候她换衣裳,虞妙书提起在如意楼的经过,恨不得捶胸顿足,张兰失笑连连,掩嘴道:“合着郎君悔恨不已。” 虞妙书道:“那可不,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鹿筋燕窝呢,满满一桌子,一桌子啊……” 她激动无比,甩锅给宋珩,若不是看他拘束,她早就敞开肚子吃喝了,又嘴馋说什么时候定要带他们去如意楼潇洒一回,享受一番。 张兰被哄得高兴,说胡红梅炖得有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虞妙书想起那份契约,拿给她看,说道:“只要我认领了金凤楼的股子,年底就有一百贯送上门来,且每年都有。” 张兰眼睛一亮,半信半疑道:“有这等好事?” 虞妙书当即跟她讲起其中的门道,她听得津津有味,愈发觉得小姑子厉害,才接触官场,就头头是道了。 听了她的分析后,张兰严肃道:“金凤楼那样的地方,靠的是压榨女郎赚钱,总归是不义之财。” 虞妙书点头,“所以我没有应下,是想留条退路,万一将来我要动金凤楼,也不用顾忌。” 张兰:“郎君考虑清楚就好,我一介妇道人家,不懂得那些,只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妙书握住她的手,“我把发财的路堵了,你可会埋怨我不识好歹?” “不会,大不了日子暂且艰难些,日后总有盼头。”又道,“眼下儿女们在老家,有爹娘他们撑着,郎君只管眼下就行。” 她的通情达理令虞妙书倍感欣慰,二人唠了许久的家常。 不过推掉金凤楼给的益处,并不代表虞妙书不会动其他脑筋。 现在衙门需要弄钱填补窟窿,她要从县里的富商们手里捞钱,明抢肯定是不行的,且初来乍到,得累积信誉人脉形象,跟他们合作共利,方才能站稳脚跟。 虞妙书把心眼子放到了县城里最大的陈记质铺上,对于她拒绝了金凤楼的乾股,宋珩是无法理解的,私下里同她议起此事。 虞妙书挑眉,贪婪道:“一年一百贯,那金凤楼是打发叫花子呢。” 宋珩强调道:“这一百贯是进明府的私人腰包,不是公账。”又道,“就算没有金凤楼,也会出现银凤楼,屡禁不绝,既然如此,何不取利?” 虞妙书摆手,“此事日后再议。”停顿片刻,“差人去打听陈记质铺的背景,看身家干不干净,若是干净,我想见一见他们的东家。” 宋珩不解,“明府是想?” 虞妙书:“我想许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若他们应允,那衙门就有额外的税收了,这来路正当,日后也不怕被上头清查。” 见她神神秘秘的,宋珩也未多问,因为这半年的接触,令他意识到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只要大方向不出岔子,他不会过多干涉,省得她厌烦。 没过几天陈记质铺的底细便被摸清楚了,东家姓廖,以前曾在西域那边游走,做珠宝玉石起家,后来转行做质铺,在淄州的其他县城都有档口,生意做得挺不错。 虞妙书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向管税收的鲁户曹,问:“陈记质铺每年缴纳的商税如何?” 鲁户曹回答道:“甚少,不到十贯。”顿了顿,又道,“县里的商税大户是金凤楼和丰源粮行。” 虞妙书心中有主意,同付九绪道:“付县丞差人去一趟陈记质铺,给我定个时日,我想见一见他们的东家。” 付九绪点头应是。 当陈记质铺那边得知新来的县令要见他们的东家时,心里头直犯嘀咕。之前县里的富商士绅们都打算宴请新任,哪晓得被婉拒了,这会子却要单独见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目前他们的东家并不在奉县,祖宅在这边,家族里养得有鸽子,便飞鸽传书到吉安县。 眼见天气愈发寒冷,南方比北方要暖和得多,上回成衣铺跟宋珩订做的衣裳送了来,他试穿起来挺合身。 张兰女红不错,顺便做了一双布鞋,由刘二送过来。 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唯有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远。失去家人的这些年,虞家的照料令宋珩颇觉暖心,纵使早已看惯人情冷暖,还是会感到慰藉。 有时候张兰在私下里也会遗憾,若是虞妙允不死,小姑子应该会相看人家谈婚论嫁,宋珩也该娶妻安家,而今只能耽搁。 晚上睡觉时张兰在被窝里说起这茬儿,虞妙书没心没肺道:“该,谁让他出这主意的,活该打光棍。” 张兰试探问:“文君怨不怨?” 虞妙书道:“我怨什么,日后把双双和晨儿他们养大就行了。” 她对这个时代的婚姻没有任何兴致,因为大部分都是活爹一样的封建男人,并没兴致去伺候他们。 这个话题无疾而终。 之后不到十日,陈记质铺的东家廖正东亲自来了一趟衙门拜见。 那廖正东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相貌生得端正,就是嘴上方有一颗媒婆痣,坏了形象,特别吸睛。 先前家奴曾跟他说过新任县令特别年轻,但亲眼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虞妙书对他的态度很是和气,因为想生财,主动道:“今日让廖掌柜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本官也是有事相商,还请廖掌柜体谅。” 她这般抬举,廖正东简直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忙道:“明府言重了,衙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安排便是,廖某必当竭尽全力配合。” 虞妙书和颜悦色问:“我查账发现衙门在你们陈记质铺借贷了七百多贯钱银,可有此事?” 听到这话,廖正东忐忑道:“是三年前的借贷,用于筑堤用。” 虞妙书背着手边走边道:“你放心,今日我见你不是为了借贷一事,而是想出一门赚钱的法子,不知廖掌柜可有兴致?” 廖正东半信半疑,还有这等好事?!《 》 11、第十一章 从吉安县老远跑过来,廖正东一直都在琢磨内里,本以为衙门又要借钱,哪晓得居然是让他赚钱,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跟在虞妙书后头的廖正东愈发紧张。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并不想得罪衙门,拘谨道:“明府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扭头看他,“不哄你,是有一门生意想与你们陈记质铺合作。” 廖正东心中更犯嘀咕,他家是干质铺抵押的,衙门能有什么生意合作? 去到接待室,杂役送来茶水,虞妙书做“请”的手势,廖正东毕恭毕敬入坐。 虞妙书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说道:“我初来乍到,衙门里欠了一屁股债,实在焦头烂额,宋主簿查账发现衙门曾在你们家借贷,不管是用于什么,廖掌柜只管放心,这借款衙门是一定会还的。” 得了这句话,廖正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忙道:“明府刚刚上任,许多事情想必都未理顺,陈记质铺的借贷,不急一时。” 虞妙书点头道:“你能宽限就好。”顿了顿,好奇问,“那质铺为何是陈记,而非廖记?” 廖正东笑了笑,解释说:“廖某的曾祖母姓陈,廖氏一族能有今日,全仰仗她老人家的扶持。有道是吃水不忘挖井人,故而后辈都愿把陈记延续下来。” “好一个吃水不忘挖井人,家风甚好。” 她简单寒暄了一阵儿,便进入话题,说起衙门的现状,倒也没有诉苦,只道:“我手头有一项营生,想与你们陈记质铺合作,若能谈得下来,衙门会五五开作为税收,以供民用。” 鉴于她先前的客气,廖正东严肃道:“陈记质铺在县里算不得顶好,恐……” 虞妙书打断道:“小本买卖,原本衙门自己也能开档口做。” 廖正东愣了愣,见她是认真的,忙道:“廖某愿闻其详。” 虞妙书缓缓起身,负手道:“博-彩。” 廖正东皱眉,“我朝明令禁止赌博,若是开赌坊……” 虞妙书抬手打断,“不是赌坊,是做一文钱的博-彩。” 廖正东愣住,一头雾水问:“一文钱?” 虞妙书点头,“对,一文钱,奉县的所有老百姓都可以参与的博-彩。” 听到这话,廖正东敏锐嗅到了商机,一下子来了兴致,忙做“请”的手势。 见他上钩,虞妙书继续道:“我的这项博-彩只卖一文钱,但若运气好,这一文钱极有可能以小博大变成一贯钱,且是由衙门背书发放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是要如何卖这一文钱呢?” 虞妙书并未解释,而是取出一只木盒,随后抓出一把小纸团,将其扔进木盒里,说道: “廖掌柜可花一文钱来抽木盒里的纸团,这些纸团上有的是一贯钱,有的是一石米,就看你有没有这份运气抽中奖赏了。” 廖正东笑了起来,兴致勃勃去试手气,第一次抽中的纸团上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第二次,结果运气好,抽中了一斗米。 “噫,一斗米十五文钱,我抽两次花了两文钱抽到一斗米,也是划算的。” 虞妙书也抽了一次,运气比他还要好,直接抽中了一贯钱,廖正东乐道:“明府手气更好,花一文赚一千文,有点意思。” 虞妙书:“你看我需要什么制作成本吗,你若嫌纸贵可改成布帛,只需裁剪成小小的一片便是,故而我卖的一文钱就是碎片一般的布帛,这就是我的买卖,你们陈记有档口,甚至连场地都不用另设了。” 廖正东若有所思,犀利道:“那明府卖的是什么呢,废布帛?” 虞妙书直言不讳道:“对,卖的就是废布帛与人性贪婪。”又道,“一文钱的买卖,城里的大部分老百姓都舍得起,但一文钱投进去,运气好就能赚十贯钱,甚至五十贯钱,这样的赌注,你难道不想试一试吗?” 廖正东点头,“确实有诱惑。”顿了顿,又道,“可要如何设计呢?” 虞妙书又拿出她的宝贝,是一张游戏规则,也就是古代版刮刮乐。 她根据十二生肖和十二时辰做匹配,生肖鼠与子时匹配,生肖虎与寅时匹配,也有生肖龙与酉时错误匹配。 只要生肖和时辰匹配是正确的,下面就注有奖赏,有的是五贯钱,有的是一斗米,有的是一匹布等等,奖赏五花八门。 那游戏规则廖正东看得明白,他关心的是亏不亏钱的问题。 这时虞妙书给出了解释,说道:“假设我投放的这一批博-彩共计十两银子的奖赏,那我卖出去的布帛就得有十五两甚至更多,超出的这五两才是毛利。 “此项博-彩赌的就是人们占便宜的贪婪,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投入,但商贾私自开设总归有弊端,故需要地方衙门背书。 “从博-彩上五五开分来的利则会进衙门公账,日后投进地方民用,这是我这个做父母官的初衷。 “廖掌柜若对此有兴致,可回去考虑考虑,有这个意可尽早答复,若没这个意,我便另寻他人。” 廖正东回道:“请明府给三日期限供廖某商议,不管结果如何,都会送答复。” 虞妙书点头,“甚好。” 接下来廖正东又问起博-彩的其他问题,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她的高明之处在于,大周明令禁赌,但她用衙门背书,把博-彩获得的利益投进了税收里,把非法的变成了合法,因为正规纳税,且用于民生。 旁人很难去挑她的毛病,毕竟出发点是好的,并且华国经济学鼻祖管仲为了增添税收,还曾开设女闾。 那廖正东显然有被这种博-彩的玩法吸引生出兴致,虞妙书根据现代的福利彩票做依据,衍生出许多种花样,除了生肖时辰,还有二十四节气,最后的结果就是一文钱卖出废布帛,借用人性贪婪牟利。 虽然五五开的条件颇为苛刻,但确实不需要什么成本,且一匹布帛四丈,足够裁剪许多小碎片,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有没有人愿意花一文钱购买。 待廖正东拿着那份生肖时辰的游戏规则离去后,虞妙书默默翻看那笔借贷。若陈记质铺愿意合作,定要让他们先把借贷的利息减免下来,她只还本金。 就算廖正东不愿意合作,她也不着急,总有下家参与进来,因为这是无本买卖,并且在现代经过实操,哪怕时代不同,但人性从未发生过改变。 她赌的就是人性贪婪,谁不想不劳而获一夜暴富呢? 一文钱撬起大梦想,总有人会去尝试。 不出意外,仅仅两日廖正东就拍板,愿意尝试去做博-彩。他是商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利益,且还有衙门背书兜底,值得一试。 于是双方坐下来商讨博-彩的运营方案,以及契约等事宜。 虞妙书心中早有规划,建议现场开奖兑换,以此防范作假。并且布帛上需得衙门和陈记的印章,表明正规途径。 这就涉及到布帛的制作了。 目前纸贵,没法像现代那样制作刮刮乐,但可以用面糊封边的方式制作布帛,将内容密封,购买者当场开封在档口里兑换奖励,而且兑奖的内容会在档口里公示,以示公平公正。 当时宋珩也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热议博-彩,觉得不大妥当。 不管怎么美化,始终是赌博,而且一文钱,几乎人人都会去试试手气。 那份契约,由虞妙书交给他书写。 宋珩倒也未多说什么,等廖正东走后,他才提出异议,“明府推博-彩,总归不大妥当。” 虞妙书挑眉,不答反问:“大周明令禁赌禁嫖,实则是何情形,宋主簿可有见解?” 宋珩闭嘴不语。 虞妙书犀利道:“贪欲、色欲乃人之本性,现在地方民政缺钱,我借博-彩众筹——你或许可以说借博-彩敛财,但敛财的目的并非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投入到民生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何不妥? “先不论公家推博-彩,就算没有这回事,赌坊禁得了?反正都禁不了,还不如推一文钱,堵不如疏。 “不仅如此,博-彩筹集还有一个名头,便是用来修路救济所用,我干的是公益,公益你明白吗?” 宋珩:“……” 把敛财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她可真会画大饼忽悠!《 》 12、第十二章 尽管心中不认可,但他也不会去做拦路虎,免得招人厌烦。 这两日虞妙书忙着跟陈记质铺商议操作博-彩事宜,为了能顺利推广,廖正东专门腾出一间铺子,用于博-彩。 博-彩用布帛制作,长两寸,宽一寸五,裁剪对折后用面糊封边,而内容则印在里面,只有拆开封边后才能知道是否中奖。 第一批博-彩的游戏规则是十二生肖和十二时辰匹配,生肖加时辰可以匹配出一百四十四种内容来,而中奖的内容则是生肖时辰需统一。 比如生肖虎与寅时,生肖鸡与酉时,但凡买中类似博-彩者,才能获得奖励。 因是初步推广,需得加大中奖几率,才能吸引人们参与,故而廖正东计划初期投入五十贯奖赏进去,最高奖励是十贯钱,他们会把这十贯钱设为特级,以此做诱饵钓鱼。 而后按照十二种正确的生肖时辰匹配规则,再把余下的四十贯分布其中。 这十二种奖励中分别有一斗米、一筒油、一匹布、一百文钱或其他花样,占多数都是小利,因为得让购买者尝到甜头,才能迅速传播出去,吸引后续参与。 制定好规则和投入进去的奖赏后,便是制作布帛。 五十贯奖励初步制定七十贯布帛买卖,木工雕刻生肖和时辰的印章,做成活字印刷,用布帛充纸,把内容印制到上面,再盖上陈记的印章,按要求裁剪成份,面糊封边。 这还没完,内里有陈记印章,表明来源,外头则会盖衙门的方章,且是多份盖一个章,以示官方推广。 不仅如此,设置了奖赏的布帛上还会跟账簿盖一个章匹配,以此防范作假。 若是谁中了奖励,兑换时需拿布帛实物与陈记的登记账簿匹配印章,只有二者吻合,陈记才会发放奖励,若遇到作假欺骗者,扭送衙门处罚。 廖正东节省成本,从成衣铺那里收集废弃的布片使用,倒不影响效果。 制作好的布帛被送到衙门来盖章,各曹书吏们不知内情,被抽调来盖衙门特制的公章,戳得手软,因为几万枚布帛每一个都要有印章痕迹。 宋珩把博-彩的契约呈给虞妙书过目,先是通过法曹审核,确保没有纰漏才送至虞妙书手里。 他文采极佳,写得一手好公文,嘴上说不认可,下笔可是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为了造福百姓,衙门与陈记推行“福彩”募集资产修路救济等等。 又觉得博-彩不好听,因出发点是造福百姓,但又有赌博的性质,故而取“福”和“彩”凑一起就变成了福彩。 虞妙书觉得甚妙,看过条款后,让宋珩去跟陈记把契约签署了,并且又吩咐书吏们写一份关于福彩的公示贴到告示墙上,由头自然是衙门要造福百姓推广的一项筹集。 简称一文钱福彩。 消息传播出去后,人们对这项“福彩”态度不一,多数都是觉得衙门缺钱了要在老百姓头上刮油水。 这不,市井里有人提起引发热议,一老媪不满道:“我看新来的贪官是想钱想疯了!” 给她打油的妇人接茬儿道:“走了一个贪官,又来一个贪官,咱们老百姓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 她们一阵抱怨,来杂货铺买清酱的男人也听说了一文钱福彩,同样发牢骚,皆是负面议论。 对于衙门的公信,他们是一点信任都没有,既惧怕又抵触。 事实上大多数百姓对衙门的态度都是避而远之,这也是虞妙书为什么要借陈记推广,而不是直接由衙门发布的原因。 那廖正东是商人,知道怎么造势,先从自家客人着手,但凡来交易的客人,都能获得一份福彩。 人们并未拒绝,只是觉得好奇,反正不用额外花钱,索性去试了试手气。 抽取福彩是有讲究的,需得把袖子挽起露出胳膊,让监督者先检查手上是否有东西作假,而后才能伸进一口大缸里抽布帛。 一文钱只能抽取一枚布帛,抽出来的布帛再拿到兑奖桌那边开启封边查验是否中奖。 对于这类抓阄形式,人们并不陌生,那位抓阄的男人本来不抱希望能得利,哪晓得他颇有点小运气,居然抽中了生肖牛与丑时的匹配。 公示牌上明确注明,此类福彩能中五十文钱,男人听后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的廖正东听到有人中奖了,也过来观热闹。 跑堂小厮忙取出账本与那份布帛上的印章核验,二者确实能吻合。 于是有奖的福彩被回收,当即把中奖的五十文钱许给男人,引来不少人围观,一时议论纷纷。 男人得了意外之财心情大好,索性就此掏了两枚铜板再买福彩。他连抽两份,结果很遗憾,一份是生肖猴和卯时,一份则是生肖马和亥时,都不匹配。 这样的福彩是无法兑奖的,但不管怎么说,总归白得了四十八文,也算心满意足。 见他好运气,也有围观者蠢蠢欲动。 跑堂小厮耐着性子跟他们讲解福彩的由来,说每一份福彩上都有衙门的印章,是公家发放的,不会抵赖。 他着中强调这批福彩的最高奖项是十贯钱,公示牌上写着什么奖就兑什么奖。有人受不住诱惑,掏出一枚铜板去试运气。 人们凑上前观稀奇。 那人拆布帛时,诸多人头涌动,纷纷探望,结果没抽中。众人遗憾连连,也有人怂恿他再抓阄,惹得一阵笑骂。 陈记的人气一时旺了起来。 路过的百姓见这里围了一众人,好奇的跟着围上前看热闹,听到有人说一男子抓阄中了彩头,七嘴八舌议论。 一文钱抽中五十文着实划算,也有人不信,点评道:“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其中定有猫腻。” “嘿,你还别不信,那人当真得了五十文铜板,好多人都看到了的。” “天真!定是陈记请来忽悠你们的幌子,骗钱的呢!” 听他这一说,人们都表示怀疑,也有人觉得不至于,客观道:“听说这福彩可是衙门做的,难不成衙门合伙陈记来骗咱们的钱?” 这一疑问把人们问住了,个个都没有吭声。恰在此时,跑堂小厮再次解释福彩的由来。 因着是初步推广,故而今日投放的奖励相对较多,抽中的几率也更大,不一会儿一名妇人抓阄抽中了一斗米。 那妇人欢喜不已,原本是去接孩子,路过凑了回热闹,身上没带东西,只得又回家拿布袋来装米。 见她扒开人群回家,有人也投了一文钱碰运气。 现场鸣锣造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热闹不已。 那妇人好不容易拿着米袋挤进兑奖的桌案前,把中奖的布帛归还,得到了满满的一斗米。 人们见状,纷纷论道起来,那米还是新米呢,成色不错。 妇人性情活泼,拎着米挤了出去,有人怂恿她再抓一次,反正运气好,她大嗓门道:“今天不得行哟,若叫自家男人晓得了,定会碎嘴皮子!”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活跃。 也有衙门里的差役过来捧场,县尉赵永豪气丟了五枚铜板抓阄,结果一次不中。 旁边跟他熟识的郎君开玩笑,说道:“赵县尉啊,这福彩是你们衙门发放的,肯定没有通气儿,若是通过气儿了,定能中彩头!” 赵永啐骂道:“你个瘪三儿,别坏老子的名声,我赵老四若有这本事捡便宜,还当什么差啊!” 接着手底下的几人也去抓阄,结果一个没中,人们在笑骂中打趣,并不在意那一枚铜板。 不过是一块饼的得失,丢了就丢了,若是像先前抽中五十文钱或一斗米,那才叫血赚! 那种以小博大的乐趣在人群中扩散开来,陆续有人掏铜板试手气。 也有家境好些的顿足,一下子投了好几枚铜板,结果连一个响都没有。 也在这时,虞妙书和宋珩过来看热闹,见档口聚满了人,虞妙书兴致勃勃道:“宋主簿可有兴致去试试手气?” 宋珩道:“属下的运气素来不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虞妙书:“今天是福彩发放的第一天,抽中彩头的机会可比以后大得多。” 他没有兴致,她有,当即围上前碰运气。有差役瞧见她,忙高呼道:“明府来了!”《 》 13、第十三章 围观的众人纷纷散开,虞妙书背着手过来。他们早就听说新来的县令年轻,亲眼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只见那人一袭灰色圆领宝相纹便服,头戴幞头,腰束革带,眉目英气,身姿挺拔如松,其面貌男生女相,通身都是文人的彬彬有礼。 旁边的郎君也是一副书生形象,着月白衣袍,个头要高些,身量瘦削,五官生得淡,气质清冷内敛。 见到官,众人连忙行礼。 赵永还未离去,忙出来接迎。 鉴于虞妙书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放工钱,对她的印象极好,和颜悦色道:“明府过来也是想试试手气吗?” 虞妙书打趣问:“赵县尉可试过?” 赵永:“我和弟兄们试过,手气不好。” 边上的围观者纷纷笑了起来,虞妙书从袖袋里取出十枚铜板,道:“我也来试试手气。” 人群中有人胆子大,故意找茬儿道:“明府,这福彩可是你们衙门发放的,你若抽中,还算不算数?” 此话一出,有人哄笑,也有人议论。 赵永立马叫骂道:“龟孙儿,缸里头那么多布帛,谁知道哪个有彩头?!”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不若这样,我出十文钱找人抽福彩,若是抽中了彩头,咱们对半分。”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虞妙书交了十文钱,冲围观者喊话道:“谁有胆量来替我抽,抽中了彩头对半分。” 人群中一阵哄闹,有人举手上前来,“我来!我来替明府抽!” 有人识得他,骂骂咧咧道:“马老五,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要是没抽中,还不得挨官老爷的板子!” 这话可把马老五唬住了,连忙缩回手,众人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虞妙书也笑道:“福彩全凭运气,抽不中不会挨板子。” 马老五还不放心,“当真不打板子?” 虞妙书摆手道:“不打,不打。” 那马老五也是个活泼的,当即向众人道:“各位看官,你们可要为我马老五作证啊,明府说的不打板子!” 人们哈哈大笑,马老五当即朝抓阄的大缸走去,往里头一看,有人喊道:“马老五,抓十贯钱的那枚布帛!” 马老五骂道:“你想得美!缸里头全是布帛,我哪知道是哪个?!” 他按要求撸起衣袖,伸进缸里抓阄,捞了半天才捞出一枚布帛,途中不小心带了一枚出来,掉到了地上。 人们喊他捡地上那枚,他一时犯难了,手上有一枚,地上有一枚,不知如何取舍,虞妙书拍板道:“那就拆两枚。” 马老五咧嘴笑,“明府你自个儿说的捡两枚,不许反悔啊。” 虞妙书爽快道:“就拆两枚。” 于是地上的那枚被捡拾起来,马老五将两枚布帛送到虞妙书手里,她当即拿给兑奖的小厮拆封边。 所有人都围拢上前,观望结果。 结果很遗憾,两枚都没有中。虞妙书激动拍大腿,马老五“哎呀”连连。 现在还剩下八次抓阄的机会,人群中又有人主动上前参与。 围观的群众兴致高昂,个个都伸长脖子,虞妙书跟他们一样充满着期待。 她用十文钱带动百姓积极参与,亲自走到群众中来与他们一起感受以小博大的乐趣。 这不,在一阵打趣笑骂声中,不少人都觉得新来的县令比前任亲和许多,能跟他们掺和到一起欢喜,着实难得。 起初宋珩不太理解她的作为,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人的精明,因为他从旁人的眼中看到了对她的好感,不是畏惧,也不是抵触,而是友好。 在此刻她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父母官,而是跟他们一样的博-彩者,一个想钻空子捡便宜的普通人。 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总是要亲近些。 花了十文钱,结果数次都没抽中奖赏,原本以为打了水漂,哪晓得最后一位的运气还不错,抽中了一竹筒芸薹油,也就是菜籽油,可食用也可照明。 那筒芸薹油被虞妙书送给了抓阄者,十文钱也算是回本了。 有人怂恿喊她还接着抽,她连连摆手,说今天运气不大好,改天再试。 接着她又当围观者看了会儿乐子,瞧见掏铜板的抓阄者,跟周边的百姓一起大嗓门起哄怂恿。 一旁的宋珩见她兴奋,不禁再次怀疑虞妙允生前说过的话: 我家舍妹烂泥扶不上墙,懒散得要命,心思也天真纯良,我这个做兄长的若不给她撑腰,日后去到夫家定会受欺负。 宋珩表示深深的怀疑,觉得那都是虞妙允的谦辞。 而那位得了一竹筒芸薹油的中年男人欢欢喜喜回到家后,兴致勃勃跟家人说起芸薹油的由来。 他的媳妇自然不信,边做针线活,边道:“大郎休要诓我,当官的哪能这么好心送你芸薹油?” 胡大郎兴奋道:“六娘还别不信,真是新来的县令送的。” 程六娘啐道:“作死!平常见着差役们都得跑远远的,你还敢靠上去,挨板子都是轻的。” 她到底也有点好奇那筒油,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挺香。 胡大郎显然对虞妙书造下来的亲民形象非常赞许,津津乐道,说起县令跟他们一起抓阄,亲和得很,听得程六娘半信半疑,因为在他们眼里当官的都是一派严酷威仪,哪能像寻常百姓那般掺和到一起? 但见丈夫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也觉得惊奇。 胡大郎显然很有想法,他是泥瓦匠,平时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七八百文钱,提起福彩里的最高彩头十贯钱,两眼放光道:“一文钱的买卖,若能抽中十贯钱,那可不得了。” 程六娘埋汰地戳他的脑门子,“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那等好事岂轮得到你?” 胡大郎理直气壮道:“福彩全凭运气,万一哪天走狗屎运了呢?”又道,“你看我今天不是走运了么,白得了一筒油,这半年的灯油钱都省了。” 程六娘被他的贪心逗笑了,敷衍道:“是是是,大郎不得了,不得了。” 夫妻二人唠起家常,胡大郎是典型的妻管严,向她讨要一文钱,改天再去试试手气。 程六娘今天心情好,丢给他两文,哄他开心。 当天晚上陈记的小厮们按廖正东的意思算了一下账,卖出去的布帛有七百一十九枚,其中有三十六枚是陈记送给客人的,而当日抽中的彩头换算下来则有两百四十五文。 对于这个结果,廖正东是满意的,觉得持续下去有搞头。 这毕竟是一项新东西,人们接受它还需要时日,只要接受度高,传播得快,累积起来的利益将是巨大的。 虞妙书也借着福彩把前任借贷的利息抹去,只还陈记本金,廖正东应允了。 这两日福彩成为了城中百姓们热衷于谈论的话题,起初都觉得是衙门来收刮民脂民膏,后来又听说有人捡了便宜,东传西传的,惹得人们好奇不已。 那陈记也因为福彩的关系,促使档口的人气比往日旺盛许多,张兰也赶潮流去抽过两回,运气不好,一次没中。 她在家中埋怨,虞妙书听后笑道:“日后啊,扫墓祭祖的时候买上一堆福彩,跪到祖坟跟前求祖宗保佑拆封,说不定会走狗屎运。”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掩嘴道:“就你鬼主意多。” 虞妙书心情好,继续道:“我瞧着这些日陈记的人气旺,若能借他们的手带货,那才叫好呢。” 张兰好奇问:“带什么货啊?” 虞妙书笑而不答,却哪里知道,她把亲民的形象打出去后,有人走投无路,真大着胆子求上门来了。 那人本是个被吃绝户的寡妇,原以为此身再无翻身之力,岂料窘境中得上天厚待,打了一场精彩的翻身仗,引起全城轰动。 不止她脱离苦海,虞妙书也因此声名大噪。《 》 14、第十四章 腊月悄然而至。 年底衙门开始忙碌起来,虞妙书来的这两月还算顺遂,没有人撂挑子,因为知道她会想法子发工钱。 之前宋珩查前任账目,把有问题的剔出暂放一边,虞妙书则亲查该县的诉讼案卷,也没发现什么疑问。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真正告到衙门堂审者少之又少,因为多数矛盾都被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或先生化解了。 这类群体调解纠纷、主持地方事务,甚至用宗族族规处理人或事,压根就闹不到衙门来。 正所谓民不告,官不究,虞妙书想体验一把堂审的机会并不多。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到衙门,首先就是调解,如果合情合理的调解还是不依,那就先挨板子再告官。 寻常百姓都不想吃官司,虞妙书还没理顺手头事务,也不想处理扯皮事。哪晓得胡红梅被盯上了,有人通过她的门路迂回求到了张兰这里。 平时出去采买都是胡红梅,经常去的杂货铺也就那两家。 这日她同往常那样去采买酱醋等物,已经跟李记杂货铺的王娘子熟识了,恰逢王娘子的男人李大回来,一脸晦气。 那李大极其抠门,但又爱占小便宜,每天都会花一文钱去碰运气买福彩。王娘子骂骂咧咧,说他想发财想疯了。 但又因一文钱算不得多,两口子相互抱怨几句便就作罢。 胡红梅笑着打趣他们,说她也买过两回,都没有中。 李大提出质疑,怀疑到底有没有彩头,王娘子奚落道:“怎么没有,前日甜水巷的牛四不就中了一匹布吗,好几百文呢,是你自个儿运气不好。” 胡红梅好奇问:“真有人抽中彩头啊?” 王娘子点头道:“有,昨日下午我听到庞大娘说的,是一匹素绢。”又道,“人们又不傻,若什么都没有,谁还去买那什么福彩?” 胡红梅道:“我们家两口子一回都没抽中。” 双方就福彩唠了会儿,胡红梅才离开了李记杂货铺。 之后她又到别家买了少许盐腌制萝卜用。提着菜篮子走到街巷转角处时,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冷不防冒出来朝她大喊。 胡红梅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不客气道:“你这人怎么吓人呢!” 那妇人佝偻着背,约莫五十出头了,头上戴碎花布巾,衣衫褴褛,脸上长了许多斑,嘴也有些瘪。她用含糊不清的语气向她求助,说要被打死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胡红梅听得迷糊,权当她是哪家神志不清的妇人跑出了家门。 谁料那妇人却拦着不让她走,嘴里着急喊救命。她这回听明白了,惊讶道:“救命?救什么命?” 妇人连连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塞给她,胡红梅打开一看,上头写着两个褐色的血字。 她不认得字,心中疑云重生,随即上下打量妇人。那妇人又掏出一枚碎银给她,手里比划,说什么青天大老爷。 胡红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耐着性子道:“你有什么冤情就去衙门告官,让官老爷替你做主,找我没用。” 妇人摇头,做双手捆绑的样子,胡红梅道:“被绑了?” 妇人点头,她心中着急,口吃愈发严重。胡红梅觉得事情蹊跷,又多问了几句,那妇人吃力道:“西奉酒,西西吴家……” 胡红梅皱眉,“哪个吴家?” 妇人:“西……西奉酒……” 胡红梅:“卖西奉酒的吴家?” 妇人连连点头,激动道:“求、求大老爷爷救救命。” 胡红梅乐了,“我一老娘们,可不是青天大老爷。”话语一落,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没好气道,“你这婆娘,合着知道我是衙门里的奴仆,盯准了苗头来的?” 那妇人倒也没有隐瞒,只一个劲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人,好好……” 胡红梅有些不耐,把她给的银子塞了回去,“那吴家有什么冤屈,只管去衙门告官,县令会替他们做主,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仆人,不管事儿。” 妇人见她要走,连连摆手,又做双手被捆绑的动作,吃力道:“曲、曲家家娘子,要要死了了……” 胡红梅愣了愣,“这么严重?” 妇人点头,又把那银子塞回胡红梅手里,“请请娘子大大发慈悲救救她一命!” 见她这般坚持,胡红梅掂了掂那枚碎银,她一个月五百文的工钱,吃住都是主家管,手里头的碎银值好几个月的工钱了,一时有些心动。 心中一番权衡,同妇人道:“明日,明日正午咱们在这儿碰面,行不行?”又道,“让我回去跟自家男人商量商量,怎么样?” 听她没有回绝,妇人高兴不已,一个劲儿点头。于是胡红梅揣着那枚碎银回去了,妇人站在原地,见有人路过,赶紧走了。 在回内衙的途中,胡红梅的心情有些忐忑。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受贿赂,以前只当主家做了官鸡犬也得体面,哪晓得益处这么快就来了。 但她又心虚,倘若被张兰发现定会挨骂,可若拒绝,又心痒痒,受不住那诱惑,实在为难。 回到内衙后,胡红梅先是隐瞒着,这会儿刘二在外头办差事,张兰则在厢房做女红。 下午晚些时候刘二回来了一趟,胡红梅在洒扫院子,见到他的身影,忙上前拉过他的胳膊,说有事要跟他商量。 刘二正忙着,应道:“有什么晚上再上说,我这会儿还得出去呢。” 胡红梅“哎呀”一声,压低声音道:“人命关天的事。” 刘二被唬住了,胡红梅放下扫帚,把他拽进了下人房。她把那妇人塞给她的手帕取出,刘二不识字,但见上头的褐色血迹,顿时便警觉道:“这是什么东西?” 胡红梅当即同他讲起上午出去采买的经历,听到她收受了贿赂,刘二着急不已,脱口道:“雁娘糊涂!” 胡红梅知道会挨骂,倒也不恼,只道:“你嚷嚷什么,我这不是跟你商量着么,明日我们还得见面呢,退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刘二指了指她,“糊涂!”顿了顿,“我这会子忙着,没空跟你掰扯,你等会儿把东西交给夫人,让她拿主意。” 胡红梅闭嘴。 刘二没好气道:“夫人好说话,若是挨了训,自个儿受着。”又道,“这才来多少天,就知道收好处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胡红梅不想听他碎碎念,不耐烦道:“我晓得了,不用你操心。” 刘二忙事出去了,走时还不忘叮嘱她,“若是被大郎君晓得了,看你往后还怎么有脸在虞家待。” “你别叨叨了,听着烦。” 刘二走后,胡红梅心头还是怵虞妙书,知道她是有手腕的人,若不然衙门上下哪里这般听话。 她寻着时机把那妇人的情况同张兰细说了一番,张兰也是诧异不已,看到血手帕时,不由得心惊肉跳,她虽认不得几个字,但“救命”两字还是晓得的。 “你是说卖西奉酒的吴家求上门来,他们家的娘子要被打死了?” 胡红梅点头,“那妇人有口吃的毛病,说那娘子姓曲。” 她把妇人说的情况仔细道来,听得张兰疑窦重生。怕收受贿赂一事无法交代,又着中强调自己是怕人命关天,这才受了贿赂回来上报。 张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待大郎下值回来,我再问问。” 胡红梅暗暗松了口气。 冬天黑得早,等虞妙书下值天都快黑了。用饭时张兰同她说起胡红梅今日的遭遇,虞妙书愣了愣,打趣道:“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才来多久,身边的人就被盯上了。” 张兰:“那些人也是大胆,不走衙门的门路,反而走起后宅的路子来了。” 虞妙书不以为意道:“兴许有不方便之处。” 等她用完饭,张兰才把那张血手帕呈上,虞妙书皱眉,张兰道:“听说这张血手帕是卖西奉酒吴家的曲娘子的,想必遇到了什么难处,走后宅的门路。” 虞妙书掂了掂桌上的碎银,“胡妈妈交上来的?” 张兰点头。 虞妙书刻薄道:“那帮孙子心不术正,有什么请求走衙门便是,盯着我身边的人下手算什么东西,让胡妈妈收着罢,不给他们办事,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人间险恶。” 张兰掩嘴失笑,“当真不管?” 虞妙书起身去厢房,道:“不管。” 张兰:“万一当真是人命关天呢?” 虞妙书:“我这阵子忙得要命,既是人命关天,不走正道偏要走后门,这点钱银打发叫花子呢。” 张兰再次失笑,“大郎是贪官。”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娘子有见过这么穷的贪官?” 张兰:“……” 欠八千贯的贪官,实属少见。 不过虞妙书嘴上说不管,张兰还是不会坐视不理,让胡红梅第二天把那妇人叫进内衙问话。 胡红梅简直受宠若惊,因为张兰让她把贿赂收了,只要主动上报,就不会阻拦她捞油水。 胡红梅惊喜得不行,遇到这样的主家,就算去卖命都值!《 》 15、第十五章 第二天正午时分,胡红梅如约去了一趟李记杂货铺那边的巷子。那妇人警惕得很,看到胡红梅的身影后,东张西望了许久才过来碰头。 胡红梅喊她去一趟衙门,说道:“我们夫人要见你,你若敢去,便同我走一趟,若是不敢,我也没法儿了。” 妇人有些紧张,吃力问:“哪哪个夫人?” 胡红梅:“管事儿的。” 妇人犹豫不决,胡红梅继续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是觉得不行,便走正当门路,上衙门去告官,差役们会办事。” 妇人似被差役唬住了,连连摆手,道:“去,去,我我去。” 胡红梅:“那就走吧。” 妇人佝偻着背,把头上的巾帕裹低了些,胡红梅领着她去往官署。 待二人到了衙门,那妇人似惧怕,不敢再往前,胡红梅催促道:“赶紧的,等会儿夫人午睡,你可就见不着人了。” 妇人怕白跑一趟,这才战战兢兢地跟上。二人走侧门进去,途中碰到熟识的杂役,打了声招呼。 妇人不敢东张西望,只垂首盯着脚下,好不容易进入内衙的月洞门,听到前头的胡红梅道:“到了,你且先在院里候着,待我去请了夫人再回话。” 妇人唯唯诺诺点头。 等胡红梅进了正堂,她胆怯地探头张望,心中紧张不已,一紧张就口吃,但一想到曲氏对她的情义,便又镇定下来。 没过多时,胡红梅出来朝她招手,说道:“我们夫人允了见你,进屋来吧。” 妇人点头哈腰,赶紧上前。 胡红梅问:“你姓甚名谁,还不曾同我说过。” 妇人唯唯诺诺答道:“傻傻姑。” 胡红梅愣了愣,嫌弃道:“没个正经名儿?” 妇人想了想,又道:“赖赖二娘。” 胡红梅上下打量她,“算你运气好,我们夫人心善,一会儿见到她你无需惧怕,吴家是什么情况只管说来。” 赖二娘连连点头。 进入偏厅,张兰端坐在榻上,颇有官夫人的派头。 赖二娘见那年轻妇人一袭杏色衣裳,梳着圆髻,眉目生得温婉,当即扑通跪到地上,可把张兰唬了一跳,胡红梅笑道:“哪有你这样行礼的?” 张兰端着态度道:“且起来罢。” 赖二娘不起,只一个劲磕头,脑壳磕得咚咚响,胡红梅赶忙把她拽了起来。 长年累月营养不良,赖二娘自然经不起胡红梅拽,像小鸡仔似的被她提起。 张兰用眼神示意,胡红梅把凳子放到赖二娘旁边,道:“夫人让你坐,有什么话慢慢说。” 赖二娘哪里敢坐,连连摆手,又要跪下去。 见她笨拙模样,张兰掩嘴笑,说道:“我一会儿就不得空了,你有什么话只管开口说,不愿意坐,站着也行。” 赖二娘规规矩矩站好,张兰问道:“昨日胡妈妈把你的情形粗粗同我说了,你是吴家的仆人,对吗?” 赖二娘点头。 张兰又问:“你说的那个曲娘子是何人,是吴家的主母吗?” 赖二娘摇头,比划道:“妾、妾是妾。”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吴家的妾室?” 赖二娘知道自己是曲氏唯一的期望,强行冷静回答:“良、良妾,有有衙门衙门……” 见她说话困难,胡红梅在一旁道:“你是说她是吴家的良妾,有衙门的纳妾文书备案?” 赖二娘点头,情绪似乎激动,比划手势,看她比划的数字,张兰问:“十四是什么?” 赖二娘口吃道:“十、十四四年年……” 胡红梅:“曲氏进吴家十四年了?” 赖二娘点头,胡红梅又问:“那她有给吴家产下一儿半女吗?” 赖二娘比划手势,胡红梅问:“生养了一个子嗣,是男是女?” 赖二娘:“女、女儿,年年十四了。” 胡红梅看向张兰,她用眼神示意,胡红梅继续发问:“先前你说曲氏要被打死了,到底是什么情形,说与夫人听听。” 赖二娘比划道:“曲曲寡妇妇。” 胡红梅皱眉,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赖二娘整理一下语言,重复道:“曲曲娘子,之之前是是寡妇。” 张兰问:“你是说曲氏在进吴家之前曾是寡妇?” 赖二娘点头。 张兰有些困惑,“她的女儿十四岁了,那这个女儿是从前夫家带进去的?” 赖二娘继续点头,“酒、酒,曲娘娘子的的酒。” 张兰心思细腻,结合先前得到的信息,整合道:“吴家卖酒,是他们自家的手艺,还是曲氏的?” 赖二娘激动道:“曲、曲……” 胡红梅一下子就有了猜测,打断接茬儿道:“曲氏在进吴家以前就有酿酒手艺,成了寡妇之后被纳入吴家,吴家靠她的酿酒手艺发家,是这样吗?” 赖二娘拼命点头。 胡红梅与张兰对视,心中疑云重生,一个女人要在什么情况下刚生完孩子就入吴家做妾? 赖二娘仿佛看穿了她们所想,连忙比划手势,嘴里念叨:“绝绝绝户、前前家吃、吃绝户……” 听到“吃绝户”三个字,两人一下子明白了所以。 在这个女性只是依附的时代,年纪轻轻死了男人,又剩下独女,若是手里小有家产,那才是一场灾难。 有些事情不用经历就可以想象得出当时曲氏的处境。她进吴家十四年,女儿也十四岁,可见是丈夫去世后产下遗腹子,产子没多久就入了吴家做妾,又是良妾身份,多半是想借吴家庇护母女。 这里的吃绝户,应该是当时前夫家亲族吃绝户,导致曲氏迫切带女入吴家寻求庇护。 张兰把心中所想道了出来,赖二娘点头如捣蒜,可见被猜中了。 再结合血手帕求救的情形,不难猜出曲氏应该还是被吃了绝户,就算她当时侥幸避开了前夫宗亲家族霸占,现在看来吴家也不是善茬儿。 来奉县的这几月经常听虞妙书唠衙门里的差事,脑袋瓜也跟着磨聪明了些,张兰顺着自己的推测,问赖二娘曲氏是不是被吴家吃绝户,这才求上门来。 赖二娘热泪盈眶点头,喉头哽咽道:“吴、吴家家不是、人人,虐虐女女儿,曲曲娘子要要被被打死了。” 她抹了一把泪,鼓起莫大的勇气,继续道:“曲曲娘子有有有恩,求夫夫人救救。”说罢跪到地上又开始磕头。 胡红梅怕她把脑壳磕坏了,一把拽了起来。 张兰温和道:“曲氏虽是良妾,但想要离开吴家,得吴家郎君写放妾书才行,若吴家郎君不允,衙门也没得法。” 听到这话,赖二娘无比绝望,这也是她们不告官的原因,因为告不赢,只会被当家事协调处理。 眼下曲氏的情况都是赖二娘的一面之词,至于详细情况如何,还需查问才能得知。 张兰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让胡红梅先打发赖二娘,等虞妙书下值回来会提起,但结果如何说不准。 胡红梅把赖二娘请了出去,耐心说起这桩事,先让她等着。 赖二娘心中着急,却也无奈,又不敢在衙门闹事,怕挨板子,只得失落离去。 稍后胡红梅进屋来,张兰看向她道:“送走了?” 胡红梅点头,“送走了。”顿了顿,“老奴曾多问了一嘴,问她怎么想着敢走夫人的门路,她说外头都在传言新来的县令亲民,这才碰碰运气。”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打趣道:“上回大郎说花十文钱买与民同乐,今儿看来,还真有用。” 胡红梅咧嘴笑了笑,满怀同情道:“不过那曲氏的遭遇也确实悲惨。” 张兰:“说到底也不过是家事,衙门哪管得了这许多,待大郎下值回来,我提一提,至于管不管,得看她心情。”《 》 16、第十六章 话说那曲氏是妾室,若是正室还能闹个和离,虽然良妾有文书备案,主家不能随意发卖打发,但她有酿酒手艺在身,又养着吴家,吴家岂会轻易放走这棵摇钱树? 曲氏想要脱离吴家,只怕难如登天。 因为一般情况下,只要没闹出人命案来,衙门是不会主动插手管别人家事的,至多调解处理。 更何况曲氏的情形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妾告夫的案例少之又少。 大周律令对三媒六聘的正妻有明确保障,对妾这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因为多数正常百姓都不会把女儿送出去做妾,但凡提到妾室,都是贱妾居多。 这类群体跟财产差不多,主人可随意处置,至于她们的利益,律令里的条例甚少。 虞妙书在衙门劳累了一天,身心疲惫回来,只想躺着。 她像死狗一样瘫在榻上,后知后觉领略到了现代上班的痛苦。可怕的是这里一个月只能休息四天,每天早上卯时末就要点卯,酉时四刻才下值,得干满五个时辰。 见她一脸被吸光精气的样子,张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说到底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天天在男人堆里讨生计,哪里遭过这等罪。 虞妙书实在太困,只想眯一会儿,张兰不便打扰,把羊绒毯给她盖上。 冬日天黑得早,下值回来天都黑了。这个时代的蜡烛尤为昂贵,通常都是达官贵人们在用,寻常百姓皆以油灯为主。 虞妙书小憩,屋里只燃一盏油灯,备好的饭菜在锅里热着,待她眯了两刻钟,精神劲才缓和过来。 哈欠连天去用饭,张兰也没用,二人净手后坐到一起。张兰给她盛汤,说道:“这些日郎君着实操劳。” 虞妙书接过汤碗,“年底了,许多事情都得收尾。”又道,“这还不算忙的,待到雨水多的时节,防洪至关重要,那才叫忙碌呢。” 许是白日操劳,胃口也不大好,她并未用多少便作罢。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昨日那个曲氏可有过问?” 张兰还以为她忘了这茬儿,听她主动提起,便把从赖二娘那里得到的信息尽数道来。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在琢磨什么。 张兰同情道:“若是赖二娘所言属实,那曲氏也着实倒霉。一个女郎家,孤儿寡母的,手里有钱财手艺傍身,无异于是块肥肉,旁人哪里容得下她。” 虞妙书没有答话,她虽才来不到一年,但也从历史里听过吃绝户的陋习。之前宋珩让她熟读大周律令,她在脑海里扒拉记忆,对妾室相关的律令几乎没什么印象。 “吴家的酒好吃吗?” 莫名其妙冒出这话来,张兰的反应慢了半拍,“啥?” 虞妙书重复问:“吴家的酒好不好吃?” 张兰:“……” 她又不吃酒,哪里知道好不好吃。 虞妙书对曲氏兴趣不大,但对吴家的西奉酒颇有兴致,说道:“明日娘子差刘二去打听打听吴家的酒好不好吃。” 张兰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好,那曲氏靠着手艺养活了吴家,想来酿酒的手艺也不差。” 于是翌日刘二得了差事亲自走了一趟吴家,也想尝尝他们家的西奉酒。 虞妙书上值后特地吩咐宋珩翻看衙门里的档案,找十四年前曲氏的纳妾文书备案。宋珩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 等他下去后,恰逢赵永进来,虞妙书随口问:“赵县尉,你们在城里熟门熟路,哪家的酒最好吃?” 提起酒,赵永的话匣子打开了,“明府不饮酒着实可惜了,咱们城里最好吃的胡饼是许记家的,最好吃的馎饦是摊贩邱老儿家的,水盆羊肉则是东街的徐家,至于这酒嘛,我们弟兄几个最爱刀疤头家的烧刀子,贼够劲。” 听他津津乐道,虞妙书兴致大发,“东街徐家的水盆羊肉当真这般好吃?” 赵永拍着胸脯道:“明府去试一试就知道了,保准去第二回。” 虞妙书咧嘴笑,“那西奉酒呢,又如何?” 赵永摆手,“一娘们酿的酒,不够劲,不过喜欢的倒是喜欢,像付县丞他们就爱吃,我们兄弟不爱吃,嫌后劲不足。” 虞妙书点头,又问:“城里还有哪些酒能叫得出名头来的?” 赵永想了想,如数家珍说起便宜的,昂贵的,有好几种。但总的来说吴家的西奉酒口感符合大众,价格也合理,算是寻常人家的首选。 听了他的点评后,虞妙书对曲氏的手艺有了大致的了解。 而另一边的刘二亲自去吴家的铺子打酒,他的目的并不是为尝酒,而是要了解曲氏的经历。 那吴家的铺子跟寻常铺子差不多,并不起眼。刘二并未逗留得太久,离开后,他特地去周边的布庄,说家里头的婆娘让他买做衣裳的布。 布庄这会儿生意好,他也不着急,故意提起吴家的西奉酒,夸赞连连。 听他口音是外地人,那布庄小厮接话道:“哎,这位郎君有所不知,那吴家以前也是干咱们这行的呢。” 刘二诧异,好奇问:“他们家以前不是卖酒的么?” 小厮摆手,“不是,祖上是做布匹买卖的,后来不行了,便改行当卖酒了。” 刘二“哦”了一声,继续夸赞道:“他家的酒不错。” 小厮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对吴家的过往有非议,打趣道:“那也是祖坟埋得好,给他们家白送来一棵摇钱树哩。” 听到这话,刘二兴致勃勃问:“有这等好事?” 小厮:“怎么没有,不仅送了一棵摇钱树,还送了一个闺女呢。” 一旁干活的妇人插话道:“小八莫要碎嘴皮子。” 小厮“啧啧”两声,“吴家的事街坊邻里哪个不知道,说了又能怎么着?” 他当即唠起吴家从布匹买卖转行卖酒的过往来,以至于看布挑选花样的母女也竖起耳朵听。 下午的时候刘二才回到内衙,把探听来的情况细细道来。 那曲氏本名曲云河,娘家穷困潦倒,六岁时被卖到曹家做童养媳。曹家以卖酒为生,老两口老来得子——也就是曹学平,曹母生下他已经四十岁了,曹父也近五十。 曹学平比曲氏年长五岁,因先天有不足之症,身体要比常人差,容易害病。 曹家对这个童养媳的态度倒也和善,甚少打骂。曲氏跟着他们学得酿酒手艺,曹学平性情温和,曲氏与其接触日久生情,从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接纳,直到及笄成婚也算和美。 这中间曹父因病离世,剩下曹母掌家,曲氏跟着帮衬,攒下不少家底。而曹母也怜她不易,去衙门把贱籍转为良籍,处处为小两口着想。 岂料成婚到第四年时,曲氏好不容易怀有身孕,丈夫曹学平却因一场风寒病重。 曹家四处求医问药仍不见好,在曲氏孕五个月时曹学平撒手人寰。 曹母伤心过度一夜病倒,曲氏备受打击,一边操持丈夫葬礼,一边还要照料婆母,那段时日很是煎熬。 家中失了男人,孤儿寡母不免引得曹家宗亲们觊觎,叔伯们虎视眈眈,都想从他家撕下一块肉来占得好处。 这时候曹母强打精神周旋,怎么都要熬到曲氏产下遗腹子。 怎奈天不遂人愿,曲氏在经历丈夫去世和吃绝户的高压下早产,却是一名女婴。 曹母彻底镇不住宗亲们的压力,硬撑的那口气彻底泄了,在孙女满月期间病逝,只剩曲氏母女苦苦支撑。 眼见就要被曹家宗亲们霸占家财,这时有人给她出主意,把夫家财产变卖成嫁妆嫁人,最好在衙门备案,防止侵吞。 当时曹氏一族日日上门周旋,无人敢来说亲,怕挨打吃官司。后来还是吴家有种,带上一帮家奴请了媒人上门,但不是娶妻,而是纳妾。 曹家宗亲一顿奚落,破口大骂曲氏不要脸,丈夫尸骨未寒就去做妾了,不配为人,并与吴家大打出手,曾闹到了衙门。 曲氏心中委屈,但实在不甘家产旁落,怎么都要给女儿留下家底嫁妆,咬牙把自己嫁到吴家做妾。 就算是把钱财拿去喂狗,也绝不便宜曹家宗亲吃人血馒头!《 》 17、第十七章 听到这里,张兰和胡红梅很是同情曲氏的遭遇。 从丈夫病逝,到早产,到婆母病死失去支撑,再到为保家产嫁人做妾,短短几个月大起大落,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被逼疯了。 胡红梅听得义愤填膺,骂道:“这吃人的世道,曹家那帮水蛭欺人太甚!” 刘二也觉得感慨,说道:“宋郎君曾说过人性本恶,往往遇难之时,落井下石的反倒是近亲,旁人只会冷眼旁观,但甚少会投石,因为与己无关。 “以前老奴不太明白这话,今日也算是悟了。” 张兰内心也是动容,客观道:“曲氏进吴家也是狗急跳墙之举,可当时的情形,也极难寻到两全的法子。” 刘二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 胡红梅兴致正浓,急躁道:“你赶紧说,曲氏进入吴家后又是什么情形?” 刘二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讲述曲氏的遭遇,为了保住家财,她顶着流言蜚语入吴家庇护。 当时曹氏宗族叔伯们不服,与吴家大打出手闹到了衙门,结果也没闹出个名堂来。 有道是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曲氏另嫁除了道德上有瑕疵,并未触犯律法,且大周鼓励寡妇再嫁,衙门自然不会拦人进吴家。 而吴家那时也有种,就算家业败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硬是带着家奴护得曲氏母女平安,并在媒人的见证下到衙门备下纳妾文书,以及曲氏嫁妆一百零二贯的备案。礼簿上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属于她的私产,吴家绝不侵占。 在依靠衙门保全私产的前提下,曲氏这才平安度过了危机。 进入吴家后,最开始吴家大郎吴安允对她的态度很是厚待,那时候吴家父母也算和气,唯独正室林晓兰不太高兴。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丈夫忽然纳小二十岁的年轻寡妇进门,且闹得沸沸扬扬,任谁都不好受。不过因着其他关系,林氏也是忍而不发。 曲氏进吴家后,不到一年吴家的布庄就因年年亏损经营不下去了。 这时候吴安允试探一番,于是曲氏重操旧业,把布庄改成酒铺,挑起了吴家的担子。 大周私自酿酒售卖有违律令,吴家去衙门办理酿酒审批,曲氏心里头亦明白吴安允图她的是什么,无非是她傍身的手艺和那笔嫁妆。 但眼下她别无去路,女儿还小,个个都知道她有一笔丰厚家私,若出了吴家,只怕又要遭殃。 权衡之下曲氏选择拉吴家一把。 之前曹家酿的酒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吴家改行后,往日念旧的常客闻着味儿来,很快酒铺经营就走上正轨。 曲氏深知要把酒卖得好,品质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全身心投入酿造中,经营的事则是吴安允在打理。 刚开始的那几年双方协作得还算愉快,后来随着女儿吴珍的成长,酒铺生意的兴隆,矛盾渐显。 曲氏年轻,主母林氏害怕她替吴安允产下子嗣,影响自己儿女的利益,开始处处挑拨。 最初的时候曲氏会忍让,敬她是正室,但后来愈发不得劲。自己那般辛劳为吴家付出养一大家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便生了二心。 她深知这门酿酒手艺能养活人,便想教女儿吴珍学做,许她立足根本。 哪晓得林氏在吴安允跟前吹枕头风,说曲氏进吴家那么多年了还防着他们,酿酒从不让吴家人接触,可见藏有私心。 吴安允听了进去,想着家业迟早都是长子的,便让曲氏教两个儿子。 曲氏也确实教了,但他们始终不得要领,酿出来的酒总差点意思。 吴家的两个儿子私下同吴安允抱怨,说这位姨娘跟吴家不是一条心,惹得吴安允不快。 后来曲氏再次想教女儿学酿酒,林氏开了口,说吴珍日后要嫁人,无需干这么辛苦的活计,以此为由阻拦了。 曲氏不依,找吴安允闹了一场,也没得到什么结果。 吴安允开始对曲氏生出防范,因为酿酒技艺是西奉酒的根源,但她不肯交出其中的配方,只想一心培养吴珍,可见心中所想。 深知吴珍是牵制她的法宝,吴安允有意隔离母女,但又不能断了曲氏的念想,以防她不愿再为吴家卖命。 就这样,曲氏在吴家的地位日渐式微,她被关在了吴家酿酒的酒坊里,甚少有机会接触外人。 吴安允利用吴珍熬她,熬到她低头把配方交出为止。 曲氏经历过这么多坎坷变故,早已看透人性,知道自己若服软,那手里便彻底丧失了筹码,只会被吴家当成野狗抛弃,故而苦苦支撑,盼着再寻时机翻身。 然而吴珍的婚事逼得她再次跳墙。 林氏亲自走了一趟酒坊,告诉她跟吴珍精挑细选了一位夫家,令曲氏失去理智,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跟吴家耗了,得自救。 刘二得来的这些信息一部分是从旁人那里打听来的,也有部分是使钱银从吴家请的帮佣那里旁听来的。至于细节,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但大方向错不了。 张兰细听过这些情形后,也认为吴珍是曲氏的底线。 那孩子明年及笄便可嫁人,林氏怀揣心思,哪能好心替这个便宜闺女安排呢,定是在亲事上做文章,才导致曲氏求上门来,想要彻底脱离吴家。 胡红梅不懂律法,但也觉得曲氏的事情难办。主要是吴家从表面上看并未对母女怎么样,而曲氏若要脱离吴家,那吴安允的放妾书尤为重要,只有男方主动放妾,她才能重获自由身。 衙门总不能强拆,定会遭人非议,且律法大部分是保护男人权益的,纵使是女帝当政,光靠几十年就想扭转乾坤,无异于天方夜谭。 张兰也觉得此事不好处理,但她并未多言,因为管不管还得虞妙书发话,只要她管上了,肯定有空子钻。 这不,下值的时候宋珩把查到的纳妾文书备案和曲氏的嫁妆礼簿登记账目呈给虞妙书看。 看到上头的一百零二贯嫁妆备案,虞妙书“哟”了一声,看来当时曹家确实小有家底。因为曹学平先天体弱多病,请大夫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曹家能积攒出这么丰厚的家底,可见节俭。 宋珩又厚着脸皮去蹭了顿饭,谁让虞妙书下值要找他商事呢,蹭饭算是另外的福利。 二人回到内衙,刘二上前行礼,三人进入偏厅。 虞妙书不饮酒,自然不懂西奉酒的好坏,让宋珩品一品吴家的酒如何。 宋珩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无比诚实道:“我吃过他家的酒,付县丞曾送过两坛。” 虞妙书盯着他看了许久,阴阳怪气道:“宋主簿什么时候跟衙门里的人厮混得这般熟络亲近了?” 宋珩默了默,解释道:“人情世故推托不了。” 虞妙书“啧”了一声,宋珩的求生欲极强,“明日宋某便给明府捎一坛来。” “不必了,我又不吃酒。” “拿来烧菜也无妨。” “合着你是想来蹭胡妈妈的手艺?” “……”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宋珩觉得丢份儿。他到底被惯坏了,以前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虽然一样穷,好歹能吃上饭了。 但公厨的饭菜真真是……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寡淡难吃的滋味。实际上他是没有资格嫌弃的,因为他做饭的手艺也差得要命。 可是现在被养刁了,那比猪食还难吃的东西实在没有油水可言,又不屑贪小利惹得虞妙书猜忌,故而只有勒紧裤腰带厚着脸皮蹭一顿算一顿。 虽说他那几百文工钱不用养家室,但他会买书,大头开销都花在看书和灯油费上了,自要节俭。 虞妙书无法理解这个抠抠搜搜的男人,她知道公厨的饭菜难吃,不过张兰会开小灶,偶尔吃一顿公厨倒也没什么。 宋珩却不一样,住在官舍里,又不用养家室,偶尔出去打顿牙祭也不是不行,但他从不,守着文人的清高买书。 有一回她曾碰到过,他拿回来的书她连字都不认识,他说是古籍,市面上很难淘到。 虞妙书觉得他迂腐,都穷成什么样子了,又不能当饭吃。 却也明白他骨子里的傲,他如果想要捞油水,可以使出一万种法子来,却能忍受穷困,只因不想破坏在她跟前塑造出来的君子风骨。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开饭前刘二先把今日打听到的事情讲述一番,这类情形宋珩听得多了,不明白虞妙书的用意,困惑问:“明府请宋某商事,就为听吴家的家长里短?”《 》 18、第十八章 对于他的这种态度,倒也在情理之中,虞妙书并未过多解释,只道:“你觉得西奉酒如何?” 宋珩客观点评:“入口柔和,后劲醇厚,在地方上算佳品。” 虞妙书若有所思摸下巴,冷不防问道:“我若把西奉酒当地方特产外推,可推得出去?” 宋珩愣住。 经过这半年的接触,对她的性情已有几分了解,试探问:“合着明府是想打西奉酒的主意?” 虞妙书笑而不答,只道:“我想做一桩无本买卖。” 啧,又来! 有了推博-彩的经验,宋珩已经无比淡定了,不客气道:“你想把吴家当冤大头整?” 虞妙书摇食指,“曲氏。” 宋珩彻底无语,无语到极致就会发笑,笑起来还颇有几分好看,直言道:“她是倒八辈子血霉,遇到你们这群主儿。若说当初吃绝户的曹家叔伯是豺狼,那纳她的吴家就是虎豹。现在求上门来,她哪里知道你这儿是龙潭?” 到底是读书人,他这形容非常贴切,虞妙书可不是什么大好人。她是学金融买卖的,买卖操作的是交易,想让她把曲氏捞出来,自然涉及到交易。 交易嘛,自要从曲氏身上获得一些东西作为酬劳。 对于她趁火打劫的行为,宋珩并未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她已经在混官场了,最好别学天真,省得他焦头烂额。 如今见她已经知道借用手中权力主动捕捉猎物牟利,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既然想拿曲氏练手,试一试也无妨。 于是二人饭后就曲氏的情形一番探讨,她如果想要脱离吴家,吴安允的放妾书尤为重要,因为是依据。但以目前曲氏在吴家的情形,多半是讨要不到的,便只剩下衙门决断强拆了。 两人在桌前讨论了许久,就目前的大周律令进行钻空子,试图找到能把曲氏捞出来的评判。 结果探讨了许久,都没探讨出什么结果来,因为大周律令对妾室这类弱势群体基本没什么利益保障。 若是正妻,还能与丈夫地位平等。 妾,则跟财产奴仆差不多,地位低下,想要告倒吴安允着实不容易。 之后两天虞妙书空闲下来便抱着大周律令啃,找寻把曲氏捞出来的法子。 宋珩也反复翻阅律令,目前手里有曲氏的纳妾文书和嫁妆备案,这对她是有利信息,可以从嫁妆上着手,上告吴家侵吞嫁妆。 但也不能就此为依据判吴安允出放妾书,理由不充分。 这时候虞妙书把脑筋动到了曲氏女儿吴珍头上。她明年才及笄,大周女性及笄才算成年,虞妙书问宋珩,如果吴家虐待女童,又会怎么判。 宋珩一下子来了思路,律令对妾室这类群体没什么保护,但对拐卖、虐待欺压、以及残害幼童致死的处罚极其严厉。 甚至有剥皮的极刑。 两人目光对视,颇有狼狈为奸的意味,就算吴家未曾虐待过吴珍,都会想法子把这件事坐实。一旦坐实,以此为依据评判,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促使二人达成协议。宋珩实在想看她要怎么从曲氏身上牟利。 没过几天赵永领着几名差役亲自走了一趟吴家的酿酒坊,说衙门接到举报,他们家的酒致人腹痛,过来查验。 酒坊的钟管事被吓坏了,赶忙差人去通报吴安允,心想这群祖宗多半是来讨好处的。 钟管事开罪不起,把几人请进前厅,好言道:“赵县尉言重了,我们吴家酒铺十多年的营生,还不曾听闻过这茬儿,定是有人在背地里使坏。” 赵永居高临下睨他,不客气道:“我们哥儿几个是奉了令过来查问,合着还是衙门污蔑你们吴家酒铺不成?” 钟管事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下人送上茶水伺候,赵永叉腰道:“引我去作坊看看。” 钟管事忙做“请”的手势,几人跟着他进酒坊。门口有人看守,还拴着一条黑狗,见到差役们,那狗狂吠不止。 钟管事怕咬伤人,叫家奴将其牵下去。那狗很是凶恶,一直不停冲外人狂吠。赵永身后的裘老三看它不顺眼,朝它道:“这恶狗,再冲爷爷狂叫,就把你拿去炖狗肉吃!” 这话把差役们逗笑了,钟管事抽了抽嘴角,那狗也是识趣,像听懂了似的,果真不敢狂吠了,甚至还夹着尾巴一改先前的凶恶。 众人见状,全都乐了,赵永道:“好狗,还真听得懂人话。” 大门开启,钟管事先引着他们去看酿酒的原料,也就是高粱。 仓储里堆放着大量收购来的高粱,因有粮食,作坊里养得有几只猫,它们受到惊吓,四散逃离。 也得是没遇到缺粮的时候,若是缺粮,朝廷会下令禁止酿酒。 几人大摇大摆把作坊查看了一圈,赵永记得宋珩叮嘱过的话,看着钟管事道:“你们的酿酒师傅呢,叫来问话。” 钟管事赶紧差家奴去把人找来,却是个中年男人,压根就不是曲氏。 裘老三歪着脑袋道:“谁人不知吴家的酿酒师傅是个娘们儿,这人是娘们儿吗?” 钟管事应答道:“差爷有所不知,曲娘子近两年身子不好,特地教了徒弟……” 话还未说完,裘老三就打断道:“合着平日里老子吃的西奉酒都是假的啊?” 钟管事“哎哟”一声,“差爷可莫要乱说,咱们家的酒都是出自曲娘子的,做不得假!” 赵永不耐烦道:“别啰嗦,赶紧把正儿八经的酿酒师叫来,我还要走下一趟。” 钟管事不得法,只得亲自去把曲氏请过来。 当时赖二娘听到这边的动静,装作无意打扰,家奴瞧见她,忙驱赶道:“去!滚一边去!” 赖二娘咧嘴叽里咕噜,那家奴做出要打她的架势,她被吓走了。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曲云河对钟管事的话语充耳不闻。 这些日她甚少进食,明明才三十多岁,乌发中已生出白发,身量也瘦削,整个人精气神儿全无。 厢房狭小,钟管事在门口劝说,她背对着他不言不语。 钟管事也挺无奈,“衙门来的人实在得罪不起,曲娘子且起来应付一二,你心中有什么埋怨,等会儿家主过来,可同他说清楚。” 曲云河冷哼,声音沙哑道:“钟管事不妨告诉他们,吴家的西奉酒不是我曲氏在酿造,外头吃出了问题,寻不到我的头上来。” 钟管事“哎呀”一声,“娘子这就见外了,西奉酒可是你把名号打出去的,衙门里的人不信,非得说老奴找旁人来冒充,实在解释不清。” 曲云河心中冷笑,“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吴家也不需要我了,衙门来寻,便去找你们家主,我一个婆娘不顶事。” 甭管钟管事怎么劝说,她就是油盐不进,无奈只得离开厢房,再回去跟差役们周旋。 听到脚步声走远后,曲云河翻身看向门口。许是常年操劳,她的面容比寻常女子要老许多,颧骨凸起,脸上长了不少雀斑,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都说人老珠黄,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尽管脸上写满疲态,眼里仍旧闪动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好似一点火星,只要给点希望,就能热烈燃烧。 现在衙门来人,她哪里还躺得下,结合前阵子赖二娘进内衙一事,觉得多半是那边做了回应。 她压制着内心的激动,下床穿鞋,把头发粗粗梳理挽到脑后,偷偷去观情形。 赵永等人显然不满意钟管事的说辞,觉得他在隐瞒,认为吴家的酒肯定有问题,若不然酿酒师傅躲什么? 钟管事百口莫辩,正为难之际,曲云河过来了。也在这时,吴安允也匆忙而来。 赵永来此的目的是要把曲云河带回衙门问话,借吴家酒的问题,要提取一些样品回去交差。 曲云河听到自己要被带进衙门审问,内心激动不已,老老实实配合他们提取样品抽查。 不一会儿吴安允前来,他常年浸淫在生意场上,是个人精,了解了前因后果后,立马揽过赵永的肩膀,笑眯眯道:“赵县尉跑这趟实在辛劳了,可否与吴某到前厅叙几句话?” 赵永“啧”了一声,知道有好处拿,冲裘老三他们道:“你们几个别误了差事。” 几人应是。 赵永则跟着吴安允过去了,心想宋主簿当真是个活菩萨,每回发财都不忘他们哥儿几个,今儿发财得分一份给他才行。 因为他真的好穷,连一碗水盆羊肉都吃不起,日后肯定娶不起媳妇,太造孽了!《 》 19、第十九章 那吴安允五十多的人了保养得极好,身材高大魁梧,样貌也生得不错,一张国字脸,只有笑起来时才会露出眼纹。 他穿得也体面,黛蓝大氅,发髻上束金冠,因着身材高大,更显气势。 但生意人就是生意人,甭管他怎么装扮,都掩盖不掉那股子精明市侩。 吴安允主动呈上一锭银子,和颜悦色道:“我们同悦酒铺在城里经营西奉酒已有十几年,还不曾发生过这等事,不知赵县尉可否如实告知详情?” 赵永掂了掂那锭银子,显然很满意他的识趣,斜睨他道:“你家多半是遭同行嫉妒。” 吴安允皱眉。 赵永把钱银塞进袖袋里,敷衍道:“衙门下了令前来查问,咱们当差的做不了主,却也不能耽误了差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安允忙点头,“是是是。” 赵永拍了拍他的肩,看向外头,“过场总要走的,一会儿把曲氏带走,回来时全须全尾交还给你,吴掌柜不用忧心。” 得了这话,吴安允笑脸作陪,“多谢赵县尉体恤。”停顿片刻,“带走我家娘子时,可否准允吴某同她说几句?” 赵永:“无妨。” 等几个差役装模作样收集好了抽查样品,吴安允才把曲云河叫到相对僻静的厢房里说话。 这对怨偶从曾经的默契配合到现今的憎恨,有太多情绪说不清。 怕曲云河在衙门里乱说,吴安允沉着脸道:“明年珍儿及笄,及笄后便可嫁人,还请琴娘说话过过脑子,莫要给她拖了后腿。” 曲云河无视他的威胁,淡淡道:“三娘有主母操心,我曲氏不过是姨娘,她嫁不嫁得好,全仰仗当家主母,我说不上话。” 这话把吴安允气着了,懊恼道:“你!” 曲云河冷幽幽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吴郎应该告诉你的正妻,娘家人要不要拖三娘的后腿,全凭她的意愿。” 吴安允抿嘴不语,知道这时候不宜置气,放低身段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为了三娘将来有个好去处,琴娘若愿多多考虑吴家,一切都好商量。” 曲云河倒也没继续跟他较劲,目前女儿握在他手里,她不能出任何差错,只道:“三娘跟张家的亲事,日后再议。” 吴安允皱了皱眉,敷衍道:“待把衙门应付过去了,再谈也不迟。” 外头忽然传来钟管事的声音,原来是裘老三在催促。 曲云河走了出去,吴安允喊了她一声,她头也不回,就那么消失在光影里。 这是赖二娘冒着被杖打发卖的风险替她挣来的翻身机会,她断然不会被他几句好话就哄回头。 一个从小被变卖,死了丈夫靠自己一双手讨生活的女人,早已练就出坚韧不屈的钢铁意志。 她曲云河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肮脏玩意儿没见过,纵使命运折辱,也偏要昂首挺胸活出个人样儿来。 在差役把她带走的时候,赖二娘拿着扫帚偷偷窥探,心中既忐忑又振奋。本以为那夫人不会插手,哪晓得峰回路转,真是苍天垂怜! 等曲云河被带到衙门时公厨正好开饭,赵永差人给她打了一份,是要交钱的,三文钱一餐。 曲云河很会来事儿,给送饭的杂役使了钱银,那杂役得了好处,对她的态度也和气许多,说道:“赶紧吃,等会儿宋主簿要问话。” 曲云河试探问:“敢问差爷,那宋主簿凶不凶?” 杂役愣了愣,笑道:“不凶,斯文得很。”又宽她的心道,“你就是个酿酒的,吴家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去顶罪。” 曲云河轻轻的“哦”了一声,尽管公厨的饭菜难以下咽,她仍旧吃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些日她绝食抗争,把送来的饭菜一扫而光。 殊不知外头路过的虞妙书朝窗户里瞥了两眼,她已经交代过宋珩怎么处理此事了,背着手施施然离去。 中午官员们有半个时辰的午饭时间,另一边的宋珩刚在公厨用完饭,就见赵永过来找他,说有事要报。 宋珩回到自己的办公房,还以为赵永有什么正事。哪晓得他趁着这边无人,取出早就分好的五份钱银,说是吴家给的辛苦费,他们去了几人,还有一份是孝敬给宋珩的,望他收下。 宋珩挑眉,推拒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哥儿几个都是替衙门办差的,只要把差事办好就是。” 赵永忙道:“宋主簿说得是,差事自然要办好,不过我们几个弟兄全仰仗宋主簿关照,小小诚意,还望笑纳。” 宋珩没有吭声,斜睨了一眼,自然知道什么叫同流合污。他倒也没有为难对方,随意抽取一份塞进袖袋里,而后做了个手势。 赵永欢喜收起离去,干脆利落。 待到上值的时候,曲云河才被杂役领到了招房审问。招房是记录犯人口供的地方,房间不大,却冷森森的,不免叫人忐忑。 曲云河来的时候还充满着期待,真来到这儿,不免紧张,她到底吃不准衙门是什么情况。 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年轻人走到门口,通身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着实生得俊。 她不知来者是谁,只当官老爷跪拜,宋珩温和道:“且起来罢,我是衙门的主簿,你无需跪拜。” 曲云河不敢起,只努力镇定道:“民妇不敢,民妇听赵县尉说吴家的酒有问题,心中惶恐。” 宋珩坐到桌案前,看向门口的差役,那差役退了出去。 平时正堂这边没什么人,大多数都在前头的厢房里办公,只有堂审的时候才会在这里走动。 宋珩审问,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审问,只是想了解目前曲氏的情形,说道:“衙门之所以提你来,想必曲娘子心中有数。” 此话一出,算是通气儿了。 曲云河抬头看他,随即又垂下,毕恭毕敬趴跪在地,“民妇该死,只是民妇实在走投无路,还请宋主簿慈悲一回。” 宋珩没有答话,只居高临下睇她。 周遭安静得很,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曲云河神经紧绷,整个人提心吊胆。她不懂官职,只晓得在衙门里当差的人招惹不起,此刻对方一言不发,那种静默实在叫人惶惶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犀利抛出一句疑问,“你哪来的胆子敢走内衙的门路?” 曲云河咬牙答道:“回宋主簿的话,民妇是听闻外头的传言,说新来的明府亲和好说话,比起前任县令没有那么大的官架子,民妇这才生出心思,想试一试内衙的门路。” 说罢磕头道,“民妇自知愚昧,不过是一小小妾室,若想脱离吴家,只怕难如登天……” 宋珩打断道:“你也知道难如登天。” 曲云河不敢说话,只委屈得红了眼眶。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且把你在吴家的情形简短说来,若不是夫人怜你不易,这等家事,衙门定不会插手。” 听到这话,曲云河感激涕零磕头,随即向他讲述自己在吴家的情形,跟之前刘二打听到的差不多。 从她嘴里得知赖二娘是她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忠仆,之所以无法忍受吴家,是因为主母林氏给女儿吴珍说了一门糟糕的亲事。 男方家的张二郎是个屠夫,年纪比吴珍大了近二十岁,还有一个继子。 那继子的亲娘死得早,无人管教,偷鸡摸狗什么混账事都干。 张二郎唯一的爱好就是嫖,吴家这边诓他,说吴珍学得酿酒手艺,他相中西奉酒的买卖,愿意出大价钱做彩礼娶吴珍做填房。 曲云河打听到张家的情况后,肺都气炸了,只觉吴家吃相难看,这才狗急跳墙寻求自救。 她的情绪实在激动,红着眼眶道:“当初珍儿的亲爹去了,我这个做娘的进吴家让她改了姓,本就愧对前夫。而今吴家实在欺人太甚,民妇别无所求,只想保住唯一的女儿不受坑害。” 宋珩并没兴致听她的埋怨,只道:“你当初备案的那些嫁妆可曾被吴家侵占?” 曲云河忙道:“吴家不敢动。”又道,“只要宋主簿愿意施救,民妇愿舍去一半嫁妆做酬劳。” 宋珩挑眉。 啧,这个天真的妇人,以为一半嫁妆就能把虞妙书打发,她哪里知道那家伙的狼心狗肺呢? 她可没有救苦救难的好心肠,就算有,那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 20、第二十章 宋珩是君子,至少表面上装得像君子,淡淡道:“夫人怜你被吃绝户,求了明府开恩,想法子救你一回。不过衙门办事要有依据,方才能以理服人。” 曲云河卑微道:“民妇明白。” 宋珩继续道:“你不走衙门,反而求到内衙来,想必也知道脱离吴家的不易。夫人心慈拉你一把,全凭良心,也绝非贪图你的那点嫁妆,你得明白这些道理。” 曲云河点头道:“民妇明白。” 宋珩缓缓起身,“我大周律令,良妾虽不可随意发卖,但妾告夫的情形少之又少。你若想告吴安允离开吴家,依据何在,你可想过?” 曲云河答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根本就没法告,要不然也不会走内衙钻空子了。 这时候宋珩给她指路,说道:“常言道,民不举官不究,衙门不会主动来插手管吴家的家事,你想脱离吴家,需得主动上告。” 曲云河心中焦灼,忧心忡忡道:“可是民妇的女儿还握在吴家手里,他们以此为要挟,民妇……” 宋珩无情打断,“让你告就告。” 曲云河闭嘴。 宋珩居高临下审视她,刻薄道:“当初既然选择进吴家避难,早就该料到日后的情形。没有你的诉状,衙门不可能去查吴安允,所以你必须告,若是没有这份胆量,便回去吧。” 话语一落,曲云河坚定道:“我告!我告!” 宋珩冷漠道:“可想清楚了,是要挨板子的。” 曲云河咬牙道:“民妇不怕,只要能脱离吴家,丢半条命都可以!” 宋珩点头,很满意她的坚定,“你要告吴安允,需得从两处着手,其一是嫁妆,告他侵占你的嫁妆;其二则是吴珍,告吴家虐待女儿。她明年才及笄,还未成年,我大周律令可护她。唯有死咬这两点,你才有机会带吴珍脱离吴家,明白吗?” 得到他的指点,曲云河整个人都精神了,连忙磕头道:“多谢宋主簿指路!” 宋珩:“你的诉状我可替你写,但你必须晓得一件事,吴家侵吞你的嫁妆,吴家虐女,必须把证据坐实了让衙门审查,方才事半功倍。” “明白!” “此举皮肉之苦少不了,妾告夫,板子肯定是要挨的。” “民妇不怕!” “有破釜沉舟之心甚好,对外不可提起内衙,若不然往死里打。” 曲云河连连点头。 宋珩抱手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你怎么取舍,全看自个儿的造化。” 曲云河毕恭毕敬磕头致谢,“多谢宋主簿慈悲,许给民妇重获新生的机会。” 宋珩斜睨她,并未再说什么,自顾离去。 曲云河听着脚步声走远,背脊上已浸出冷汗。她缓缓抬头看向门口,屋外的光线仿若牢笼裂开的一道缝隙,给了她背水一战的勇气。 经历过这么多,她自然不会相信宋珩说的慈悲。但她只想重获自由身,哪怕丢了嫁妆都不怕,只要能把女儿夺回身边,她仍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立足。 那是前夫一家许给她的底气。 曲云河缓缓从冰冷的地板上起身,眉眼里写着坚韧不屈。 她忽然想去看看曹学平的墓,以前每年都会去打理,这两年被吴家软禁无法出行,便也荒废了。 心中拿定主意,衙门却不放人,扣留了两日。 吴家使了钱银通融,差役才把人送了回去。途中曲云河说想去祭拜前夫,差役倒也没有为难,陪她走了一趟曹学平的墓地。 天空阴暗,寒风凛冽,周遭皆是坟墓,不免阴森。 曹家父母都是葬在一块儿的,坟头上长满了杂草。曹氏族亲因曲氏所为对他们家很是不耻,几乎不曾祭拜过。 曲云河把杂草粗粗拔掉,三个坟头都上了香,烧了纸钱,敬了酒。 似觉疲惫,她坐到曹学平的坟前,自言自语道:“琴娘已经有两三年没来了,想必大郎埋怨不已。” 冷风拂过燃尽的黄纸,荡起的烟雾熏得她眼眶发红。苦涩的泪从眼角滚落,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委屈,喉头发堵道:“你个短命鬼,若是还活着,我们母女何至于像野狗一样寄人篱下。 “曹郎啊,你会不会恨我薄情寡义?当初在你尸骨未寒时,我就带着女儿进了吴家门,让她认吴安允那个伪君子作父。我知道你恨我,恨吧,我曲氏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贱骨头,恨我的人多着去了,不差你一个。” 原本供奉的酒坛被她拍开,仰头抿了一口,辛辣入喉,愁断了肠。 “你曹学平也不是个好东西,说好的陪我走一辈子,半道儿就把我弃了。 “我六岁时爹娘为了给弟弟治病,把我抛弃,我恨死他们了,为什么弟弟的命是命,我的命就是草菅? “卖进你们曹家,我更恨,你们为什么不放我回家?等我想明白了,跟了你曹学平,结果半道儿我又被弃了。一个大肚婆,没了丈夫,你怎么狠得下心? “男人没一个靠得住,你们曹家那帮吃人的恶鬼,你为什么不回来吓吓他们?哪怕回来看我一眼也好啊。” 冷风吹乱发丝,那个受尽命运磨难的女人独自坐在坟头前碎碎念叨。 哪怕苦楚打碎了她的脊梁,仍旧会努力拼凑,永不低头。只因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余生的寄托。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要像一棵树那样,为女儿撑起一片天。 许多年的心里话在今日宣泄而出,她给曹家的亲人磕了三个头,求他们保佑她打赢这场官司,把女儿夺回来。 离开坟茔时天色已暗,差役把她送回吴宅。 吴宅位于西街最繁华的地段,青砖青瓦房的二进院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最初艰难的时候差点保不住,后来得益于曲氏的操持,又重新兴旺起来。 当家奴通报吴安允时,夫妻正在用饭,林氏一脸阴沉,放下筷子道:“她不去酒坊,来这儿做什么?” 旁边的吴安允没有吭声,只起身道:“元娘少说两句。” 林晓兰瞥了他一眼,她才四十多的年纪,一张鹅蛋脸,面白少纹,穿金戴银的,保养得极好。 冷眼看丈夫离去,林晓兰心中窝了一团火无处发泄,伺候她的陪嫁婆子忍不住说道:“娘子不去看看吗?” 林晓兰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梗着脖子道:“一个不识趣的东西,我去观什么热闹?” 孔婆子见她生气,不敢答话。 林晓兰收回视线看桌上的饭食,再无胃口。她到底坐不住,起身出去,孔婆子赶紧上前搀扶。 回到吴宅的曲云河衣衫单薄,明明比林氏年轻,却蓬头垢面,形容憔悴。 得知亲娘回来,吴珍想过来探望,却被丫鬟婆子关了起来,不让外出。 天色已经黑了,院里的红灯笼映照到曲云河枯瘦的脸上,阴森森的,有些骇人。 吴安允从内院走了出来,男人身量高大,无论遇到什么,仍旧一派体面。 “吴郎,我回来了。” 曲云河木然开口。 吴安允抿了抿嘴,点头道:“琴娘平安回来就好。”顿了顿,“衙门可有为难你?” 曲云河没有回答,只道:“我要见三娘。” 吴安允微微皱眉,有些不耐,“今日天晚了,你还未用饭,明日再见她也不迟。” 曲云河冷不丁笑了起来,犀利反问:“明日又把我关进酒坊里吗?” 这话吴安允不爱听,“琴娘莫要说胡话。” 也在这时,林晓兰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 曲云河看到她的身影,瞳孔收缩,对方穿金戴银的体面令她的心刺痛起来,回想她来到吴家的这十四年,所有辛劳付出全作了嫁衣。 她那般起早贪黑酿酒养活吴家大小,在家里窘困时甚至把嫁妆补贴进去重新起家,结果却得来了什么? 脸上的皱纹换来了吴安允的体面,青丝中的白发变成了林晓兰的养尊处优,冬日长满冻疮的手换来的是吴家对女儿的践踏。 她的女儿,曹家仅剩的命根子,她那般豁出性命去守护的骨肉,竟要把她嫁给一个屠夫做填房,他们怎么敢?! 曲云河的双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字一句道:“把三娘放出来,我要见她,她的亲娘要见她。” 吴安允没有开口说话,林晓兰仿佛听到了笑话,冷不防道:“琴娘难道忘了,你当初进门时,敬的是谁的茶?” 曲云河看向她,“不敢忘。” 林晓兰:“三娘已经歇息了,今日不便见你这位姨娘。” 她知道她的痛处,故意强调“姨娘”二字,用父权礼教来镇压。 曲云河果然被刺激到了,声音拔高了些,“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林氏说话。” 此话一出,吴安允愠恼道:“琴娘!” 曲云河死死地盯着他,刻薄道:“你们吴家吃软饭的畜生,靠我曲云河一个娘们儿养着,吴大掌柜,你哪来的脸敢在三娘的亲事上做文章?” “琴娘你疯了!” “吃软饭的狗东西,你们吴家老老小小,没有一个好东西,想坑害我的三娘,我曲云河便要同你们拼命!” 她的唾骂声越来越大,听得周边的家奴们噤若寒蝉,林晓兰更是脸色发白,却不敢回击。 吴安允自认是个体面人,受不了泼妇一样的曲氏,二话没说,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上前甩了她一耳刮子。 只听“啪”的一声,曲云河被打得后退两步。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劝阻。 屋檐下的林晓兰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眼皮子狂跳。她嫁进吴家这几十年,从来不敢忤逆丈夫,跟见鬼似的一脸震惊。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曲云河毫不犹豫发起了反击,猛地一脚踹到了吴安允的裆-部,正中命根子。 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吴安允措手不及,剧烈的痛楚弥漫全身,高大的男人惊呼一声,痛苦蹲下,迎接他的是“啪啪”两耳刮子,干脆利落。 这荒唐的举动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慑住了,林晓兰气急败坏,尖声斥责道:“你这欺主的东西!来人,把她拿下!” 家奴纷纷上前。 曲云河厉声道:“谁敢动我?!” 她一脸不要命的气势,家奴一时被她唬住了,因为他们心里头明白吴家能有今日全仰仗她的一双手。 果不其然,曲云河冷森森道:“一群欺软怕硬的狗东西,衙门里的人还在外头的,你们吴家的酒铺还要不要继续开了?!”《 》 21、第二十一章 这话的杀伤力委实厉害,吴安允被彻底激怒,额上冷汗淋漓,弓着身子咆哮道:“毒妇!毒妇!” 家奴忙上前搀扶他,轻拍背脊安抚情绪。 曲云河居高临下俯视,嘲弄道:“我是毒妇,你吴安允又是什么玩意儿?” 吴安允颤抖着手指她,咬牙切齿道:“反了!反了!” 曲云河笑了起来,半边脸一片绯红,冷漠道:“你今天若敢拦我,定叫你们吴家开不下去档口。”又道,“吴郎,你以为衙门就这么容易打发吗,这事可大可小,惹急了我,叫你吴家酒铺关门大吉!” 见她这般猖狂,林晓兰怒目道:“放肆!我们吴家行得正坐得端,岂能被你一口抹黑,难不成那衙门是你曲氏开的?!” 曲云河缓缓看向她,“好一个行得正坐得端,你吴家若有骨气,当初布庄开垮了,就不会涎着脸求我曲氏出手扶持;你吴家若有骨气,开酒铺时就不会动用我的嫁妆重新起家。 “如今靠着我曲氏的一双手把家业兴起来了,却嫌我碍眼。软饭硬吃,你们吴家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吴安允要脸面,受不了她目中无人,却也不敢彻底撕破脸。 一来她手里握着西奉酒的配方还未哄到手,怕撕破脸鸡飞蛋打;二来则是莫名其妙被人举报说他们家的酒吃出问题来了,怕闹大了影响生意,只得隐忍下来。 “琴娘有什么话好好说,我知道你在衙门里不好受,回来拿我撒气。今日我不同你计较,看在三娘的面上饶你一回。” 林晓兰不服气道:“郎君,她这般放肆还轻饶,日后岂不是要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吴安允忍着痛做打断的手势,不耐道:“让她去见三娘。” “郎君!” 曲云河无视林晓兰的愤怒,自顾去往女儿的厢房。林晓兰死瞪着她,目中似要喷出火来。 曲云河偏不给颜面,故意走到她面前,抬了抬下巴道:“让开。” 林晓兰拽紧了拳头,吴安允白着一张脸,实在没有精力再跟曲氏内耗,喊道:“元娘。” 林晓兰咬牙让路,曲云河挺直腰板,径自往里头走。 这阵仗闹得厉害,院里的大儿媳妇看着公公被打,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老二一家则分出去了,若是见到这情形,只怕下巴都要惊掉。 吴安允自觉丢了脸面,心情不好遣下家奴,林晓兰把他搀扶进屋。 方才曲氏下了重手,扇的两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这会儿又红又肿。林晓兰担心他挨的那一脚,问道:“郎君可要请大夫?” 吴安允不适道:“不必。” 林晓兰忿忿不平,“我看曲氏的胆子是愈发的不得了了,今日敢动手打你,他日是不是还得吴家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吴安允不想听她碎嘴,皱眉道:“元娘少说两句。” 孔婆子绞帕子给他冷敷,吴安允捂住半张脸,心里头烦闷不已,若不是因着西奉酒的配方,他早就容不下曲氏了。 今日在家奴面前被一个妇人伤自尊,实在丢脸,心头愈发愤恨。 林晓兰冲孔婆子挥手,她识趣退下。 屋里只有夫妻二人,林晓兰压低声音道:“也只有郎君心软忍得下,她那般作威作福,早就该让她闭嘴。” 吴安允阴沉着脸,犀利反问:“如何闭嘴?” 林晓兰:“闭嘴的法子多得很,只待三娘嫁到张家,被张二郎管束着,再让曲氏病倒,她一个弱质女流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吴安允被她的话气笑了,不痛快道:“糊涂,一日拿不到配方,曲氏就动不得。” 林晓兰不满道:“她进吴家都十四年了,表面上满嘴辛劳,实则存二心,每每提及她的不易,我便如鲠在喉,合着咱们吴家短了她的吃穿,还是没给她养女儿?” 提到这茬儿,吴安允也觉得委屈。 他承认最初纳曲氏入门动机不纯,也确实靠她的手艺和嫁妆翻身。但这些年吴家待母女也算不错,好吃好喝供养着,也就两人闹别扭的这两三年态度冷淡了些。 有道是升米养恩,石米养仇。 吴珍在吴家的这十四年吃穿用度也花费不少,幼时她体弱多病,吴家经常请大夫,哪样不要钱? 当年若不是他们吴家在母女窘境时伸出援手庇护,只怕早就被曹氏宗族吃干抹净了,哪里还有今日的曲氏母女? 吴安允越想越觉得窝囊,本以为拿捏住吴珍便能逼迫曲氏低头,哪知她非但不晓得反省感恩,反倒是发了疯要咬人,简直不可理喻。 就在夫妻二人满腹牢骚埋怨时,另一边的曲云河总算得以跟女儿团聚。平时她被关在酒坊,禁止外出,吴珍也被关在家里,甚少放出去。 十四岁的女儿已经出落得非常标致,她长得像父亲曹学平,秀秀气气的,身材纤细高挑。好不容易见到亲娘,委屈得不行,一个劲落泪。 曲云河也心疼不已,母女哭了一场,因着外头有丫鬟婆子守着,不便说私房话。 看到亲娘的脸肿了半边,吴珍难过道:“都怪女儿懦弱,护不了阿娘。” 曲云河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傻孩子,你还没长大,当该是阿娘护你。”顿了顿,黯然道,“你的亲事……” 吴珍激动道:“我不要嫁给屠夫!” 曲云河爱怜地抚摸她的头,轻声说:“阿娘不会让你嫁到张家去做继母。” 吴珍:“阿娘……” 曲云河做噤声的动作,吴珍立马闭嘴。母女交头接耳小声说话,吴珍听到有法子脱离吴家的掌控,连连点头。 这阵子为着与张家的亲事她闹过好几回,林氏故意磨她的性子,伺候她的婆子要么辱骂,要么不给饭吃。 吴珍骨子里也有犟性,有时候会跟婆子厮打起来,不免有皮肉伤。现在听到曲云河让她放开手脚跟吴家闹,要坐实吴家虐女一事,心下不禁痛快。 她打小看着母亲为吴家操劳,那主母吃香的喝辣的,而她的亲娘却被磨成这副鬼样子,早就不服气了。 凭什么她的阿娘辛劳了十几年,却连酿酒的手艺都不准她传承。那可是生父的祖传手艺,凭什么她这个亲生女儿不能继承,反倒要教给吴家的儿子们? 别看她年纪小又养在后宅,许多事情受曲氏言传身教,从来不会指望嫁人就是归宿,因为她的阿娘用血淋淋的经历教会了她人性之恶。 小时候身边的婆子经常灌输吴家是大善人,若不是继父出手相救,娘俩早就被曹家叔伯吃绝户逼死了。 那时她年纪小,似懂非懂。而今看清吴家的嘴脸,只觉吃相难看。他们若真心待母女,又岂会要把她嫁给一个屠夫做继母折辱? 不到两刻钟孔婆子就过来了一趟,明着是请曲云河去用饭,实则是不让母女过多接触。 曲云河倒也没有较劲儿,起身出去了,吴珍喊道:“阿娘……” 曲云河道:“三娘乖,阿娘会与你父亲好好说说你的亲事。” 吴珍点头。 当天晚上曲云河宿到客房,林氏算识趣,没让她歇柴房。 回想进吴家的这十四年,双手磨起了茧子,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真是可笑之极。 这天晚上她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打赢这场官司。现在有了衙门的指点,她信心十足。接下来得放开手脚大闹,就像当初曹家叔伯吃绝户那般,闹他个天翻地覆,满城风雨!《 》 22、第二十二章 翌日上午吴安允想同曲氏好好谈一谈,结果被拒绝了。她态度决绝警告他,若再敢关押母女,势必让吴家酒铺开不下去。 这是吴安允的命门,心中虽憎恨,却也知道利弊。 一来他不会放她走,毕竟她身上有丰厚嫁妆还压在吴家,一旦离开,损失巨大;二来西奉酒的配方是吴家酒铺立足的根源,皆掌握在她手里,还有利用价值。 权衡之下,吴安允忍气吞声,只为等待时机继续熬她。 却哪里晓得,曲氏先下手为强,迅速发起了反击,就从女儿的亲事上着手,亲自走了一趟张二郎的猪肉摊子,大闹一场。 平时胡红梅喜欢到李记杂货铺采买,也喜欢跟王娘子唠嗑,这会儿杂货铺里有点忙,聚集了好几位妇人。 忽见一人匆匆跑过,说汪家巷子那边闹将起来了,吵嚷得不可开交。 妇人们皆好奇不已,有人问道:“汪家巷子怎么了?” 那人应道:“同悦酒铺的曲氏知道吧,就是男人前脚病死,后脚就进吴家做妾,闹到衙门里的那位!” 当年曲氏在城里可是名人,一提起,许多当地人都晓得,连王娘子都伸长了脖子,一脸兴致勃勃道:“哟,那婆娘可不得了!” “可不!听说这会儿在汪家巷子的菜市跟张屠夫打了起来!” “好端端的,她跑去跟人家打什么?” “嗐!我也不晓得,不过他们说什么吴家要跟张屠夫结亲嫁女,曲氏不依,跑去闹了!” 听到这些话,胡红梅一下子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插话道:“这茬儿我也听过,那曲氏的闺女好像才十几岁。” 她这一提,有人道:“张二郎都三十多的人了,难不成是给儿子说亲?” “哪能呢,他那崽子才多大啊,不过十一二岁。” “合着是给他自个儿?” 这话令在场的人们诧异不已,十几岁的闺女嫁给三十多岁的男人做继母,也难怪那曲氏要发飙。 胡红梅实在蠢蠢欲动,问道:“汪家巷子在哪边,我去瞅瞅热闹。” 她这一说,惹得人们也想去围观。汪家巷子离这边不算太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于是空闲的妇人纷纷去看乐子。 此刻张二郎的猪肉摊子被围观的人们堵得水泄不通,曲氏的大闹把整个菜市的群众都吸引了过来。 她好似泼妇一般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又哭又闹咒骂张二郎不要脸,咒他断子绝孙。 张二郎提着杀猪刀怒火冲天,他个头矮胖矮胖的,满脸横肉,眉毛上有一颗肉痣,被曲氏的撒泼气得抽动。 张家二老怕他闹出人命来,死死拽住,不让他捅人。因为大儿子死得早,就只有张二郎一根独苗了,不敢出岔子。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无不对曲氏的泼辣大开眼界。 她大声痛骂张家见钱眼开,说自家闺女还未及笄,张家竟这般厚颜无耻上门提亲,想娶进门做继母糟践。 啐了几口浓痰,曲云河哭喊连天,一边咒骂吴家可耻,一边痛骂张家缺德,引得人们议论。 她之所以敢这般闹,全是因为张父在猪肉摊旁边的,周边人又多,出了事也能及时劝阻,要不然她哪里有胆子敢去惹提着杀猪刀的屠夫。 为了脱离吴家,曲云河豁出脸面以身入局,痛哭流涕向旁人宣泄吴家的苛刻,把自己当成把戏让他人议论。 有人骂她活该,有人骂吴家不是人,也有人骂张家贪财,各种声音都有。 那张母马大姑也不是个善茬儿,平时欺软怕硬蛮横无比,哪里容得下曲云河撒泼,叫骂道:“我呸!你个不要脸的女昌妇,不过是吴家的小妾,哪来的脸撒泼?!” 曲云河愤怒道:“老虔婆,你休要蹬鼻子上脸!” 马氏六十多的年纪,看着干瘦驼背,却中气十足,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气势,大骂道: “贱母狗,自家男人尸骨未寒就巴巴跑到吴家做妾,我儿请媒人上吴家提亲,正室主母都应允了这门亲事,你这个做妾的小贱人哪来的资格在这儿狂吠?!” “贱母狗”三字辱骂得着实恶毒,曲云河当即便要冲上去拼命。 马氏赶忙躲到儿子身后,方才张二郎还提着杀猪刀要捅人,这会儿反倒没那么大的气性了,放下杀猪刀拦人。 曲云河不服回击:“你们张家一窝子腌臜泼才,妄想从我女儿身上捞到好处贴补张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又道,“人在做天在看,老虔婆□□黑良心被狗吃了,这不就遭了报应,大儿被老天爷收了去,活该!” 两人骂架的阵势着实不得了,专挑各自的痛处戳。 胡红梅几人过来时骂得正酣,市井妇人的言词简直不堪入耳,什么话脏就骂什么,甚至还带着听不懂的俚语。 最后吴家得知这边的情形,家奴连忙过来把曲云河拽走。马氏不依,还要追上去叫骂,被张二郎劝住。 晚些时候胡红梅回到内衙,同张兰说起这场骂架,听得张兰兴致勃勃,拍大腿道:“那曲氏当真厉害,豁得出去。” 胡红梅也道:“是啊,听他们说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哭闹的,泼辣得不得了。” 张兰:“她想要打赢这场官司,就得大闹才好。” 胡红梅点头,客观道:“吴家这回不占理,若是亲生的说亲给张家做填房继母,倒还没什么,又是继女,这不明摆着要收拾曲氏母女吃绝户吗?” 张兰若有所思,“经此一闹,吴家虐女一事也该抖出来了。” 不出所料,白日曲云河的所作所为把吴安允气得半死,只觉丢尽颜面。他满面铁青,指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咬牙切齿骂她枉为人母。 林晓兰也帮腔,惺惺作态道:“琴娘糊涂,你今日大闹坏了三娘名声,日后她还如何嫁人?” 曲云河被家奴按跪在地上,动惮不得,她梗着脖子,冷笑道:“好一个名声,把三娘嫁给一个大她近二十岁的屠夫,且还是去做填房后娘,敢问我的好姐姐,你就是这般要名声的?!” “你!” “我呸!一对虚情假意的狗男女,你们当外头的那些人都眼瞎吗,还好意思训斥我败坏了吴家的名声,你二人若要点脸,就不会这般糟践三娘!” “你住口!” 吴安允大声咆哮,太阳穴突突狂跳,双目赤红,彻底动了怒。 “曲氏你好生看看自己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今日你在汪家巷子丑态百出,叫人看尽了笑话!你以为你这样大闹就能得到好处吗,简直天真,荒唐!” 曲云河双目圆瞪,五官扭曲道:“吴大郎你有什么资格斥责我?!你若有良心,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让我曲氏成为奉县的笑话!是你自个儿要作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自找的!” 跪在地上的女人像疯子一般露出吃人的獠牙。 吴安允的心情反常的平静,他冷冷地注视她,瞳孔收缩,生出杀人的心。他不想再忍耐下去了,她耗尽了他的耐性,缓缓闭眼,发出指令。 “来人,家法伺候。” 家奴立马搬来条凳,要打她板子,曲云河嘶声力竭道:“吴大郎,衙门还要继续提问我,你若敢动手,我必叫吴家……” “郎君!郎君!三娘流了好多血!” 负责看守吴珍的王婆子匆匆跑了过来,嘴里的话引得众人侧目。 林晓兰还等着曲云河被打板子,皱眉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王婆子急躁道:“三娘疯了,拿刀往自个儿身上割,说吴家虐待她,到处都是血啊……” 曲云河心头一紧,吴安允也站不住了,当即朝吴珍的厢房走去。 林晓兰气得跺脚,骂道:“贱蹄子!” 几人顾不得其他,匆忙去看情形。 厢房里的吴珍忍着皮肉之痛往胳膊上划了几刀,她知道若要脱离这吃人的牢笼,唯有自己才能拯救母亲。 她要救母,更是救自己于水火。 房门被反锁,很快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吴安允一边拍门一边道:“三娘开门!” 吴珍坐在地上,丢了尖刀,上前取桌上的温水抹到眼下,努力憋红眼眶,装作哭腔的样子,“爹要打死阿娘,女儿也活不下去了……” “三娘莫要胡来!” 白日曲氏才闹过一场,若吴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他吴安允定会摊上人命官司。 没有任何犹豫,吴安允命人撞门。 两名身强力壮的家奴用蛮力撞破房门,只见室内被砸得乱七八糟,吴珍满手是血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模样很是唬人。 林晓兰看得眼皮子狂跳。 见吴珍手里还拿着尖刀,吴安允立即上前夺掉,怒目道:“你疯了!” 吴珍没有吭声,只直勾勾看着门口的林晓兰。她既然害怕母女夺了吴家的家产,那她便成全他们。 十三年前吴家就该败落了。 她的母亲付出那么多心血供养这一家子白眼狼,明年她将及笄成人。 她要送自己一件成人礼。 “爹,西奉酒的配方在女儿这里,你想要吗?” 说这话时,她看着林晓兰笑了,眼睛弯弯。《 》 23、第二十三章 似没听清,吴安允诧异不已,试探道:“三娘你说什么?” 吴珍诓他道:“西奉酒的配方女儿晓得。” 吴安允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他跟曲氏相处了十多年,对她的性子也了解几分,那配方关乎着她的命门,岂会轻易交出去? 他知道她是个多疑的女人,就算再宝贝吴珍,但她始终没有成年,自然会防范被哄骗。 吴安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皱眉道:“三娘何故这般自损?” 吴珍缓缓指向门口的王婆子,“是王妈妈伤的我。” 这话可把王婆子唬住了,连忙摆手道:“小娘子莫要胡说,老奴哪里敢伤人!” 吴珍:“女儿不满与张家的亲事,王妈妈便打我,骂我,还不给我饭吃。爹,这样恶毒的婆子,留在家里做什么?” 此话一出,王婆子求救地看向林晓兰,她倒是镇定,淡淡道:“三娘说什么胡话,王妈妈一直悉心照料你,从不敢有一句怨言,她一个奴仆,哪里敢打主子。” 吴珍没有应答,只当着众人的面撩起衣裙,露出一截小腿,上头有一片淤青的痕迹,“这是王妈妈打的。” 王婆子连忙道:“老奴没有!老奴没有!” 吴珍平静道:“前几日她不给我饭吃,我饿坏了找她讨要,她非但不给,反而还打我,腿上的伤就是被她踢的。” 说罢看向吴安允,“爹,你平日忙着酒铺营生,后宅里头的事甚少过问,多数都是母亲在掌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被关起来不说,连口热饭都没有。” 林晓兰接茬儿道:“瞧三娘说的,若传了出去,还以为我苛责你呢。你说王妈妈打你,她一个做奴仆的,哪有胆量打主子,多半是你不小心磕碰着了。” 吴安允心知肚明,赶紧打圆场,差人替她包扎伤口。 吴珍眼巴巴望着他,道:“姨娘为着女儿的亲事上火,惹恼了爹,爹可会打她?” 吴安允瞥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应道:“爹不打她了。”顿了顿,“只不过她今日着实混账,把吴家的脸都丢尽了。” 吴珍没有吭声,只默默垂泪。吴安允想问配方的事,又耐着性子哄了她几句。 前院被家奴制住的曲云河则被关进了柴房,方才险些挨打,若不是吴珍,只怕这会子吃了不少苦头。 她冷静许多,今日大闹,估计过不了两日到处都会传遍吴家的丑事。接下来她得等,等吴珍捅出篓子,使其名正言顺上告衙门。 这不,听到吴珍说她晓得配方,吴安允动了心思,且不论真假,总要试试能不能从她手里哄骗出来。 相较而言,大的不好对付,小的总容易哄些,毕竟是未经世事的闺阁少女。 林晓兰阴阳怪气,觉得是母女使的诈,吴安允不以为意,自信道:“不过是弱质女流,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当年曲氏入我吴家门,不知多少人骂她背信弃义。一个既没有娘家人帮衬,也没有亲朋扶持的妇人,她要闹我便由着她闹,好叫世人看看那个疯子。 “你不能跟一个疯子较劲,得磋磨,她总有受不住的那一天。” 林晓兰抿了抿唇,不痛快道:“我早就受不了她了,想当初她在曹家时曾闹到衙门,万一又闹了去呢?” 吴安允冷哼,“她还能怎么着,闹到衙门又能如何,难不成妾告夫?” 林晓兰噎了噎,闭嘴不语。 吴安允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我知道这些日元娘委屈,且再忍一忍。” 林晓兰忸怩道:“我不委屈,就是心疼郎君受她磋磨。” 吴安允摆手,“这点磋磨我还受得住,但你务必要明白一个道理,曲氏既然进了吴家,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我是不会放她走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吴家。” 林晓兰垂首不语,她自然晓得其中的道理。曲氏备案在衙门里的那份嫁妆,若是离开吴家,自要带走,吴家哪能让她如愿呢。 之后几天曲氏都被关在柴房里,怕吴安允起防备心,每天曲氏都会敲打房门骂几句闹一闹,走个过场。 家奴们视若无睹,似乎已经习惯她疯疯癫癫的了。 吴安允想从吴珍手里哄出配方,饮食上好了许多,对她的态度也极其温和。 在他的眼里,对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纵使有再多的花样,能跑得出吴宅?只要她在吴家,他就能把控母女,这毕竟是他的地盘。 想要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突出重围着实不易,吴珍借配方对便宜爹提出诸多要求。比如不想嫁张家,比如想要漂亮首饰衣物等等。 吴安允满口应承,只要她愿意把配方交出来,哪怕是要摘天上的星星他都答应,但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要好看的新衣裳,成衣铺的娘子前来量身定做。吴珍故意露出胳膊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给她量身的赵大娘诧异张嘴,却也没有多问。吴珍装作不经意间把身上造下来的淤青露出,让对方“不小心”瞧见,为后续的证人提问铺路。 这不,回到铺子后,赵大娘同自己的男人说起吴珍造孽。 前些日曲氏在汪家巷子大闹传得沸沸扬扬,市井里议论纷纷。赵大娘也听闻了一些,今儿无意间瞧见吴珍身上的伤,觉得吴家着实过分了,才十多岁的孩子,何至于这般下狠手。 她的男人梁大郎不想惹事,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别人的事你莫要瞎管。” 赵大娘:“我管得了什么,就随口说说。” 梁大郎:“你心里头知道就好,咱们做生意的人,谁都别得罪为妙。”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上有老下有小的,可出不起岔子。 定了衣裳,那吴珍又要宝香斋的胭脂水粉,还要玲珑阁的头饰,吴安允便让林晓兰带她去买。 林晓兰满腹牢骚,孔婆子劝她暂且忍耐,勿要惹吴安允不快,影响夫妻感情。 于是林晓兰亲自带吴珍出门采买,却哪里晓得途中出了岔子,吴珍竟然投河了! 寒冬腊月的天,众目睽睽之下投了河,再次把吴家引进了人们的视线,成为时下热议的对象。 出事那日是腊月二十一,当时不少人都被吓坏了,惊声呼喊。 桥上的人们纷纷往下探头,却无人敢下河施救。幸亏河边贩卖胡饼的一中年男人熟水性,大着胆子跳下河中救人。 当时林晓兰还在宝香斋的,听到丫鬟心急火燎说吴珍投河了,整个人一脸懵,脱口道:“三娘方才都在这儿的!” 她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出去看情形。 桥上和周边围了不少人,冬日穿得多,衣物被水浸泡后很难施救,那中年男子费了不少劲才把吴珍拖到了岸边,高声喊人帮忙。 人们七手八脚一起拖拽,好不容易才把吴珍拖上岸来。有妇人瞧得心惊,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就投了河呢?” “年纪轻轻的,有多大的坎儿过不去啊。”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当时吴珍唇色发青,已经呛水昏迷过去。林晓兰一行人匆忙赶过来,见此情形,腿软跌坐到地上。 天菩萨,那贱蹄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河,这是要她林氏的命啊! 现场一片混乱,那男子也是个热心肠的,一边叫人们去喊大夫,一边把吴珍倒过来,使河水从口鼻里流出。 也幸亏救得及时,她呛咳了好几声,才苏醒过来。有人看到她的动静,说道:“醒了!醒了!” 吴珍缓缓睁眼,头顶上乌七八糟的面孔映入眼帘,温热的泪从眼眶溢出,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掉泪。 救她的中年男子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有谁认识吗,赶紧去叫家里人来接回去,莫要受了凉。” 听到这话,吴珍挣扎道:“别、别……” 她的反应着实令人不解,紧接着人们听到那女郎热泪盈眶道:“吴家、吴家……我不敢回家……他们要要害我……” 说罢,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好奇问:“你家是哪个吴家?” 吴珍边哭边道:“同悦酒铺的吴家,我阿娘被他们关起来了,我是逃出来的……实在走投无路……” 这话再次引爆人群,议论纷纷。 吴家的家奴们不敢过来认领,怕被唾沫星子淹死。林晓兰也怂了,偷偷避开。 周边商铺有好心肠的妇人寻来衣物让吴珍换上,救她的男子并未逗留得太久,深藏身与名。 吴珍被众人抬进附近的商铺,林晓兰忐忑离去的身影落入她的眼里,唇角微勾。 这场苦肉计,成功把吴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与他们的战场,总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不把吴家搞垮,誓不罢休!《 》 24-30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虞妙书:请叫我鸡贼县令…… 当吴珍投河的消息传到吴宅时, 吴安允正在核查酒铺堆积的账务,眼见快要过年了,外头的欠账得一笔笔催收回来。 消息传来时, 吴安允还不信, 质问家奴道:“三娘早上出去都好好的, 怎么就投了河?!” 家奴着急道:“千真万确的事, 就在宝香斋那边的三元桥上, 不少人都看到的!” 吴安允皱眉问:“那元娘呢, 她在哪里?”又道,“我让她带三娘出门, 她人在哪里?” 家奴哭丧道:“娘子被吓坏了, 正在回来的路上,她差小的回来通报郎君。” 听到这话, 吴安允气得半死,懊恼道:“她回来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家奴:“郎君息怒,当时岸上有人施救, 但具体是什么情形, 小的也不清楚。” 吴安允怕闹出人命来, 当即便换了身衣裳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 就见林晓兰主仆仓促归来,一见到他,林晓兰便道:“三娘那小贱人坑我!她坑我!郎君定要替我做主!”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真的发了慌, 仪态体面全无。 吴安允有许多话要问她,把她拽进门,训斥道:“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叫旁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林晓兰被唬住了,赶紧拿帕子擦泪。 吴安允镇定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早上三娘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 提起这茬儿,林晓兰委屈得不行,立即跟他讲前因后果,说一直把她盯得紧,哪晓得吴珍找借口说要小解,这才让她钻了空子投河。 吴安允脸色铁青。 林晓兰无辜道:“我林氏进吴家几十年,郎君应晓得我的性子,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她跳河啊。 “我就知道那对母女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这一跳,把吴家的名声彻底败了。当时周边无不破口大骂,我根本就不敢出面,怕被唾沫星子淹死,这才窝窝囊囊回来寻郎君,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跟倒豆子似的倾吐自己受到的委屈,听得吴安允厌烦。现在人还在三元桥那边,不论死活,总得先弄回来再说。 “元娘在家中守着,我去处理此事,勿要把曲氏给放出去了,明白吗?” 林晓兰连连点头。 吴安允匆匆离去。 被母女这般收拾,林晓兰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冲天朝柴房走去,恨不得吃人。 孔婆子劝她冷静些,林晓兰愤怒道:“那贱人,挖着坑等我来跳,我岂能轻饶?!” 她一怒之下想借家法让曲氏吃苦头,谁料反把事情搞得麻烦了。 曲氏得知女儿投河,顿时像发了疯似的大骂吴家要逼死她们娘俩。那阵势就跟汪家巷子骂架差不多,泼辣蛮横无比,叫林晓兰开了眼。 平时吴安允最要体面,林晓兰不敢在他跟前失仪态,哪里见过曲氏市井妇人撒泼的本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孔婆子知道她吵不过,赶紧命家奴把曲氏关起来。曲氏不依,要去看吴珍情形,大骂林氏这个继母恶毒。 林晓兰气得吐血,咬牙走了。 也在这时,大儿媳妇邓婉清听到动静过来,柴房里的曲云河把门撞得砰砰响,高声大叫说定要让吴家摊上人命官司,若不放她出去,势必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全家陪葬。 这话可把邓氏唬得不轻,林晓兰一时也被吓着了,内心惶惶。 柴房里动静闹得大,周边的家奴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拿那个疯女人没有办法。 孔婆子也有点怂,他们都晓得吴珍是曲氏的命根子,倘若曲氏真的气不过撞死在吴家,那才叫要命。 现在家中没有男人,一时间婆媳也拿不出个主意来。邓氏怕真闹出人命,眼皮子狂跳道:“阿娘索性放了她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真撞死在柴房……” 林晓兰没好气道:“你瞎说什么?!” 邓氏闭嘴。 林晓兰面色阴沉,“郎君曾交代过我,不能放那疯女人出去,她若跑了,定会大闹。” 邓氏忍不住接茬儿,“那也总比死在柴房里好。” 林晓兰瞪了她一眼。 平时孔婆子沉得住气,这会儿都有些怵。若曲氏真死在柴房,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家主子,权衡之下,孔婆子也道:“老奴觉着,把她放出去也无妨,她在吴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子定会吃官司。” 邓氏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谁不知三娘是她的宝贝疙瘩,是生是死总要去看一看,且这时候她又在气头上,若真有个好歹……” 也在这时,忽见一丫鬟过来说柴房那边没有动静了。 林晓兰被唬得够呛,原本还犹豫,赶忙道:“放她走!让她走!” 丫鬟愣了愣,嗫嚅道:“可是郎君……” 孔婆子:“你耳朵聋了吗,莫要让她死在吴家,脏了娘子的眼!” 丫鬟慌忙应是。 柴房里的曲云河吃准林晓兰胆子小,不出所料,很快柴房的门被打开,她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家奴们倒也没有逮她,任由她跑。 此刻三元桥的吴珍极其虚弱,茶叶铺的掌柜萧五娘是个热心肠的人,给她喂了驱寒的姜汤,又烧了炭盆暖身。 吴安允过来接人,周边还聚着许多旁观者,无不对他议论纷纷。吴安允拿衣袖挡脸,由家奴开路进茶叶铺。 得知吴家人过来,萧五娘出来接迎。吴安允表明来意,岂料萧五娘不允,当着众人的面道: “诸位,方才我萧五娘问过吴家小娘子,她说投河时吴家主母就在宝香斋的,可眼下她人呢,跑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窃窃私语。 萧五娘继续道:“吴大掌柜,并非我萧五娘故意为难你,只是你家的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你们要害她性命,逼得她投河,且事后吴夫人不闻不问,不免叫人生疑。” 有人“啧啧”两声,好奇道:“当时吴家有人在这儿啊?” 萧五娘回道:“有,但一直不曾出面,不知去向。” 她的态度令吴安允心中不快,皱眉道:“此乃吴家家事,不便再此多说,吴家感激萧掌柜相救,但一码归一码,待我把女儿领回家,再设宴谢礼,如何?” 萧五娘还未回应,就有人议论道:“哪能让他把人带走,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被逼得投了河,万一带回去说病死了,那吴家小娘子岂不是白救了?” “是啊,萧娘子不能让他带走,万一带回去弄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呢!” “对对对!那小娘子又不是吴家亲生的,说到底不过是继父继母,如果他们没有苛刻她,岂会想不开投河?” “嗐,前阵子曲氏在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刚才见小娘子长得也不是歪瓜裂枣,何至于要嫁到张家做填房当后娘啊,多半是你们吴家不要良心,这才急得投了河。” 面对众人的恶意揣测,吴安允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满面懊恼,“闭嘴!都给我闭嘴!” 有人看不惯他的态度,出言讥讽,“吴大掌柜急眼了,今日萧掌柜可别把吴家小娘子交出去,若是有个好歹,你可脱不了手。”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到了的,就算要交还给吴家,也得是交到她亲娘手上。” 萧五娘应道:“我正有此意,若吴掌柜要讨人,还请曲氏亲自过来领人,日后有什么说法,我也不会落下诟病。” “对对对,让曲氏来认领,她是吴小娘子的亲娘,交到她手上,出了什么岔子,萧掌柜也担不了责。” “是啊,可不能让好心人寒心。” 人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听得吴安允脑门子嗡嗡作响。他无比理解当时林晓兰为什么不敢出面,定会被骂死。 “诸位,我吴安允行得正坐得端,若真干出丧尽天良之事,衙门不会坐视不理!你们有不满的,只管让衙门来评理决断!” 他态度强硬,先礼后兵,非要把吴珍带走。萧五娘不满他的强势,茶叶铺的小厮上前阻拦。 吴家的家奴们纷纷上前推人,此举把萧五娘激怒了,大声道:“吴掌柜,你今日若敢在我萧五娘的店里欺人,必闹到衙门去讨要个说法!” 吴安允阴沉道:“吴珍是我吴安允的女儿,你萧五娘有什么资格扣押?”又道,“我既然来了,自要把她带回去,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问清缘由就问清缘由。此乃我吴家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眼见双方要杠上,吴珍由茶叶铺的婆子搀扶出来,弱声道:“我不要回吴家,他们要害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动怒的双方吸引了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珍眼眶泛红,颤着手指向吴安允,一字一句道:“我阿娘被他们关押起来了,他们要害死我。” 众人哗然。 萧五娘厉声道:“吴大掌柜,你的女儿亲口指证你要害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安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显然气急,恨声道:“孽女,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珍无视他的愤怒,泪眼婆娑道:“请萧娘子救救我,他们为了从阿娘手里逼问出西奉酒的配方,时常对我辱骂责打,不给饭吃,不允我出门,更不准我见阿娘。 “阿娘被关在酒坊,我被关在吴家,已经好几年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哄骗他们逃了出来,若被送回去,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得众人生怜,围观的人们纷纷大骂吴安允畜生不如。 那男人体面全无,丑态百出,愤怒之下要去把吴珍带走。 仗着家奴带得多,他用强硬手段去拖拽吴珍,不曾想围观的人们仗义出手,纷纷上前把吴家人拽了出去。 现场一片混乱,吴家的家奴们被拽出去打了一顿,包括吴安允都挨了几拳。 茶叶铺的小厮怕吴家再次出手,手拿棍棒站在门口,不允他们进门。 一些有侠义心肠的大汉杵在门口,护吴家弱女,实在看不惯吴家欺人太甚。 这事闹得着实大,茶叶铺周边围了不少人,桥上也挤满了人看热闹。 吴安允心中怨憎,恨吴珍把他当猴耍,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处罚,怒叱道:“孽女,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四年,幼时你体弱多病,我请大夫来来回回,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现在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要好衣穿,我请成衣铺娘子上门来量身定做;你要漂亮头饰,我让你娘带你来买。 “你心中有委屈怨言,恨我这个父亲不称职,大可上衙门告我,却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河,安的是什么心,当我眼瞎?!” “吴大郎你臭不要脸!” 一道愤怒的女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原是曲云河狂奔而来。 听到声音熟悉,吴珍红着眼眶喊:“阿娘!阿娘!” 曲云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一路狂奔,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吴安允见到她,脸色阴晴不定。 曲云河顾不得吵架,赶紧去看女儿是否无恙。 吴珍见到她委屈得不行,嚎啕大哭,母女痛哭一场,令围观的人们唏嘘不已。 吴安允冷言道:“做戏给谁看,你们母女合起来坑我,当我心里头没数?” 有人看不下去他的猖狂,奚落道:“吴大掌柜,人在做天在看,长点心吧。” “是啊,你看娘俩这般模样,若说在你吴家没有受委屈,鬼都不信。” 人们交头接耳,曲云河抹了一把泪,斥道:“三娘为何投河,你吴大郎心知肚明!若不是你们两口子逼迫,我们母女何至于走到这般田地?! “诸位且评评理,方才吴大郎说他养了三娘十四年,为她操劳花费不少银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初我进吴家不到一年布庄就改成了酒铺,若不是靠着我曲氏的酿酒手艺和那笔嫁妆,你吴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我曲氏带进门的女儿不用你们吴家养,是我靠双手去挣来的,没有我的西奉酒,你们吴家拿什么来养我的女儿? “更可恨的是,我从前夫曹家带来的手艺,吴家却不允我传给女儿,逼迫我传给吴家的儿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三娘亲爹留给她的手艺,她却没有资格继承,你吴家哪来的脸来讨要曹家的酿酒配方?! “吴大郎啊吴大郎,你休要怪我不齐心,也不看看这些年你干下来的混账事!我用一双手养出你的体面,养出林氏的穿金戴银,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霸占我的嫁妆,欺辱虐待我的女儿,让她嫁人做填房继母折辱,妄想拿到西奉酒的配方再让我们母女‘闭嘴’消失! “诸位评评理,他吴大郎该不该遭天打雷劈!” 她实在有太多的委屈,却流不出眼泪来,因为已经流干了。 面对她的指控,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琴娘莫要忘了,若不是我吴大郎,你们母女当初早就死了。” 曲云河反击道:“我曲氏自当感激你们吴家的援手,若不然当初我何故把嫁妆贴补进吴家把酒铺做起来? “可是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进吴家十四年,日日在酒坊操劳,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干的事哪一样不是畜生所为?!” 人群中有妇人道:“这样的男人还跟他过什么,迟早把小命交代在他手里。” “是啊,脸都已经撕破了,今日若跟他回去,只怕少不了一顿磋磨。”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道:“曲娘子,男人都是别家的,女儿才是自己的,这都被逼得投河了,回去了你们母女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别回去啦!回去了还得继续被关!” “干脆和离了吧,撕得这样难看,也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一男人戏谑道:“和离什么,不过是妾,又不是三媒六聘娶的正室,哪来的资格和离?” 人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吴安允也是仗着曲云河是妾,才敢这般磋磨她,露出一脸鄙夷,“琴娘你与我这般闹,除了家丑外扬坏了名声外,又落到了什么好?” 曲云河瞪着他,没有吭声。 这时又有理中客和稀泥了,劝他们各自退让一步。 有人说撕破脸干脆别过下去了,有人说回去算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也有人恶意起哄索性也跳河得了,各种声音都有,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双方在门口僵持,萧五娘也觉得为难,因为妾室要脱离夫家极其不易,选择权全在男方。 吴安允没有耐性在这里耗,态度仍旧强硬,“我手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琴娘莫要耗尽我的耐性。” 他本以为曲云河会服软,就算心中不服,也会暂时退让,至少以前她是这样的,哪晓得曲云河逐字逐句道:“我要告官。” 此话一出,吴安允被气笑了,讥讽道:“你去告什么官?告官要与我和离?” 曲云河没有解答,只继续道:“我要告官,带女儿离开吴家。” 她面目坚定,眼神里充斥着倔强。 那份倔强令吴安允动了怒,喝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曲氏只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妾告夫,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 人群开始起哄,一些人怂恿曲氏去告,都想看乐子。 萧五娘本想劝说两句,还是忍下了。 曲云河扭头看向她,忽地朝她下跪磕头,萧五娘忙道:“曲娘子这是做什么?!” 曲云河道:“三娘暂且劳烦萧掌柜照看,她受了寒断不可外出,更不能让吴家带走,还请萧掌柜帮衬一二,我曲氏定会重谢!” 萧五娘扶她起身,试探问:“你当真要去告官?” 曲云河点头,“吴家要逼死娘俩,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萧五娘同情道:“话虽如此,可是妾告夫,只怕……”停顿片刻,“你去罢,女儿我暂且给你照看着,不让吴家领走就是。” “多谢萧掌柜!” “阿娘!” 吴珍眼含热泪,曲云河上前摸摸她的头,也红了眼眶,“三娘要乖,等着阿娘回来。” 吴珍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坠落。 吴安允冷眼看娘俩,嘲弄道:“疯婆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曲云河干脆利落离开茶叶铺,周边的人见她走了,纷纷跟了上去,全都兴致勃勃去看她告官。 三元桥上观热闹的人们见茶叶铺门口散了不少,有人大声询问,底下一人答道:“曲氏要去告官了!这就去衙门击鸣冤鼓!” 听到她要去击鸣冤鼓,桥上的人们诧异不已,一妇人道:“她是不是疯了,击鸣冤鼓不论青红皂白都是要挨板子的!” “是啊,若是运气不好被打死了,那才叫冤枉呢。” 有人想继续看乐子,索性也跟着跑衙门去了。吴安允一行人也跟了过去,倒要看看曲氏如何告他。 这一路过去,浩浩荡荡的人群越聚越多,周边空闲的妇人听说曲氏要告官,一边议论一边去围观看热闹。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看乐子的趣味,因为曲氏这个人物极具争议性,自然吸睛。 妾告夫,头一遭,怎么都要去开眼界。 一时间,人群蜂拥,竟有好几百人陆陆续续跟到衙门那边凑热闹。 而此时虞妙书正在跟六曹议会,眼见快要过年了,各部都要汇总,官吏们忙得不可开交。 曲云河过来时已近正午时分,屋里的官吏们还在议会,突听外头传来一道突兀的击鼓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又一道鼓声响起,紧接着三道、四道,连绵不绝的鼓声敲得众人诧异。 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对鸣冤鼓特别敏感,看向虞妙书道:“明府,有人击鼓告官,得赶紧去看看。” 虞妙书点头,抬手做手势,众人散去。 不一会儿一差役匆忙前来,行礼道:“明府,西街石牌坊吴家的曲氏击鼓告官。” 虞妙书应声晓得,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着她出去看情形。 鸣冤鼓前的曲云河咬牙击鼓,那鼓声击到围观者的心坎上,无不紧张,包括吴安允,面目再无先前的嚣张,而是严肃。 差役们手持杀威棒依次在大门内排开,一派庄严肃穆,压迫力十足。 门口的鼓声不断,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位官吏,引人侧目。 平时官员甚少穿朝服,都是以常服为主,门口的百姓见到官,纷纷下跪行礼。 赵永高声道:“何人上告,报上名来!” 曲云河毕恭毕敬走进衙门,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道:“西街石牌坊吴家妾室曲云河,拜见明府。” 虞妙书垂眸,严肃问:“曲氏你因何而击鼓?” 头顶上的声音年轻而沉稳,曲云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回答的语气都有些发抖,她鼓起勇气道: “民妇要上告夫家吴安允,告他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告他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听了她的诉求,虞妙书沉吟片刻,看向付九绪。 像这类民事诉讼还闹不到击鸣冤鼓的地步,因为衙门每个月都有放告日,专门接百姓诉状,再一起处理。 除非是涉及到命案或谋反什么的重大事件,击鸣冤鼓才会及时受理,并且上告者不会挨板子。 但曲云河上告之事显然属于民事诉讼,她不按正常流程走,肯定要受处罚。若不然今天李家的鸡被偷了来击鼓,明天王家的婆娘出轨了来击鼓,后天张家的继子争遗产来击鼓,那衙门还要不要开了? 这不,付九绪皱眉道:“妾告夫实属荒唐,区区小事便击鼓鸣冤,成何体统,来人,杖刑伺候!” “明府开恩!求明府开恩!” 纵使曲云河知道会挨板子,还是忍不住惧怕。 差役们麻利抬来长凳,虞妙书面无表情,旁边的宋珩瞥了一眼赵永,赵永略微颔首。 所谓杖刑,就是打板子。 差役们手里的杀威棒,就是施刑的工具。 打人也是有技巧的,全仰仗行刑人的手。像曲氏这种受五十棍杖刑,巧妙点的只受皮肉伤,老火点的伤筋动骨,再老火点的则是丢命。 力道全靠行刑人把控。 虞妙书自然不会要曲氏的性命,她还想做无本买卖。宋珩事先跟赵永打过招呼,他是老油条了,也懂得起,故而施刑的差役是个打板子的高手。 惨烈的叫声响起,一人打板子,一人唱报,震慑力十足。 门口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无不看得胆战心惊,方才还窃窃私语,这会儿个个都噤若寒蝉。 吴安允冷眼看曲氏挨打,心里头痛快至极,让她作死! 一声又一声的唱报犹如催命符,唬得人们瑟瑟发抖。当着众人的面杖打,便是要警告人们,衙门的权威不容侵犯。 那鸣冤鼓可不是随便敲的。 但曲氏不得不敲,因为要用舆论造势,借舆论的影响力促使衙门重视这场民事案件,这样虞妙书才好从中操作。 就算吴家不服,也会迫于舆论的压力服软。 五十杖打下去,曲云河的屁股见了血。然而皮肉之痛并不能压制心头怒火,她死死地拽紧了拳头,额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 一想到宋珩会替她写状纸,曲云河强忍挺杖,硬生生把五十杖撑了过去。 待施刑完毕,曲云河的头发已经汗湿,衣裙上染下不少鲜血,触目惊心。 虞妙书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问:“曲氏,我且问你,是否还要上告?” 曲云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道:“回明府,民妇上告吴安允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民妇上告吴安允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付九绪冷酷道:“无知愚妇,还不知悔改。” 曲云河恨声道:“民妇有冤,今天就是被打死了,也要替女儿喊冤!” 她声嘶力竭,对伸冤的信念斩钉截铁。在场的人们见她被打成这般模样,仍旧不愿退缩,无不感慨。 现在板子打了,按照流程,便该接受她的冤情陈述。 虞妙书没有什么话说,只道:“三日内把诉状呈上,本官便可受理此案。” 得了这话,曲云河喜出望外,热泪盈眶道:“多谢明府开恩!” 门口的吴安允面色阴沉,周边的人们小声议论开来。 虞妙书挥了挥手,自顾离去。 官吏们陆续离开,只剩杂役在现场。 宋珩在原地看了会儿,不曾想杂役刚把曲氏抬出去,就听到一男人大声威胁,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吴家就跟他没完。 这话引起了众怒,纷纷骂吴安允狼心狗肺,衙门都已经接下曲氏的案子,他还嚣张跋扈,简直欺人太甚。 宋珩挑眉,背着手施施然出去观热闹。 当时曲氏趴在一块门板上,衣裙上殷红一片,模样着实狼狈。 吴安允像看狗一样看她,冷言讥讽,“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没被打死,算你运气好。” 一杂役问道:“吴大掌柜,这是你家的娘子,可要抬回去?” 吴安允刻薄道:“抬回家晦气,让她死在外头才好。” 有人哄堂大笑,也有人劝他积点口德,吴安允不痛快道:“丑话说到前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我吴大郎定与他过不去。” 要知道写诉状是有讲究的,不但有字数规定,状纸的格式也有要求。 在这个文盲占大多数的时代,能写诉状的都是读书人,经常干这差事的也就固定的那几个。 吴安允公然威胁,着实叫宋珩听着逆耳,冷不防道:“不巧,在下对状纸倒略懂一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方才吴安允没注意到他,一门心思在曲氏身上,不快问:“你是何人?” 杂役啐骂了一句,心想这蠢货算是踢到钢板了,“这是衙门新来的主簿,宋主簿。” 听到“主簿”,吴安允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一改先前的卑劣嘴脸。 宋珩背着手,温和问:“吴郎君说替曲娘子写诉状,便要与他过不去。敢问,这‘过不去’究竟是怎么个过不去?” 吴安允垂首,心里头有些发慌,忙解释道:“吴某失言,让宋主簿看了笑话,方才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了,实在不该。” 宋珩轻轻的“哦”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看向门板上的曲氏,问道:“宋某曾写过诉状,曲娘子可要请宋某替你写一份?” 吴安允的脸色再次变了变,旁边围观的众人纷纷怂恿。 曲云河没料到宋珩会在她窘境时伸出援手,鼻头泛酸道:“多谢宋主簿,只是,民妇不曾请人写过诉状,不知要花多少银子能写?” 宋珩笑了笑,答道:“不多,一文钱便可。” 听到一文钱,众人皆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哎哟,曲娘子可算捡到了大便宜!” “我听说写诉状得好几十文呢,宋主簿可不能坏了行价啊!” “什么行价,人家又不靠写诉状谋生,要我说啊,今日是曲娘子运气好,遇到了菩萨开眼!” 人们七嘴八舌,现场气氛轻松愉悦。 曲云河倍感欣慰,仿佛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许多。 吴安允被当众打脸,自觉失了体面,灰头土脸离去了,众人纷纷奚落。 宋珩借机向百姓说起鸣冤鼓,告诫他们勿要轻易击打。 众人见那年轻人和颜悦色,说话不紧不慢的,又有一副侠义心肠,对他添了不少好感。 现在曲云河挨了打,需得处理伤情,眼下吴家是不能再回了,杂役问她要去哪儿。她惦记吴珍,请求他们把她抬到三元桥萧五娘的铺子里便是。 于是杂役把人抬走。 人们陆续散去,宋珩也进了衙门,借此塑造了一波好形象,这都是跟虞妙书学的。 也幸亏曲云河早对吴家做了防范,藏得有私房钱,被送到萧五娘那里后,给了一笔跑路费,杂役们得了钱银也乐得出力。 萧五娘见她衣裙殷红,心生同情,忙差小厮去请大夫来看诊。 曲氏感激她的相救,给出一枚金锞子,说是母女暂住的费用。 萧五娘倒也没有推托,因为请大夫要花不少钱。 现在母女一个挨了打,一个受了凉,情况很不乐观。但她们的案子被衙门受理了,这就是最大的转机,一切付出都值得。 没过多久大夫前来看诊,因着伤处不便,是萧五娘等人清洗的伤口。 曲云河忍着痛,转移注意力提起宋珩,说起当时在衙门口打脸的情形,听得萧五娘痛快不已,“该!我实在看不惯吴大郎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恶人就需恶人磨。” 一旁的吴珍帮不上忙,只默默抹泪,难过道:“阿娘受苦了。” 萧五娘道:“三娘得记下你阿娘受的这份罪,她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豁出去卖命的,同为女人,我萧五娘没这份狠劲儿。” 曲氏忙安慰,“三娘莫哭,你老娘我还能扛下去。”又道,“当初你亲爹病逝,曹家叔伯上门来吃绝户我都扛了下来,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阿娘……” “别哭,莫要把福气哭没了。” 萧五娘接茬儿,“是啊别哭,你们娘俩的福气还在后头的,只要熬过了这阵子,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吴珍连连点头。 现在娘俩的处境已经是最糟糕的了,之后的路,只会往上走。 清洗完伤口,大夫开了药膏,要用鹅毛上药,是吴珍亲自上的。 除了伤口用药外,还需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因着是冬日,倒不容易感染,但需警惕高热。 先前吴珍受过凉,也一并开了汤药服用,预防风寒高热。 送走大夫后,萧五娘命婆子把库房收拾出来给母女暂住。她曾淋过雨,知道女人在这个世道的艰难,故而愿意把伞递到母女手里。 庆幸的是萧五娘虽也是寡妇,却有两个儿子傍身,无人敢上门欺负。 另一边的吴安允回到家后对林晓兰发了一通脾气,骂她无用,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林晓兰委屈不已,哭哭啼啼道:“大郎我冤枉啊,那疯子在柴房一个劲撞门,说要撞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吴家人陪葬。我被吓坏了,三娘是她的命根子,万一她真撞死在家中……” “愚妇,若不是你跑去柴房,琴娘哪里知道三娘投了河?!” 林晓兰不敢吭声。 吴安允额上青筋毕露,恨恨道:“现在好了,那疯婆子告到衙门去了,挨了五十杖仍要告我,告我侵占她的嫁妆,告我虐待她的女儿,吴家的脸彻底丢尽了!” “大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带三娘去买头饰,结果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让你看管好琴娘,结果她跑出去击鼓鸣冤告了状。元娘啊元娘,你说你有什么用,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妄想掌管吴家,你拿什么本事来掌管?” 这话林晓兰不爱听,愤怒道:“吴郎你讲点道理,合着这一切都怪我林氏了?!” 吴安允冷眼看她,似乎在某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她的当。 回想最初转行开酒铺时,他与曲氏里外配合,把家业搞得蒸蒸日上。那时候二人是一点矛盾都没有的,都盼着吴家重新兴旺,把一条心往一处使。 可是后来怎么分道扬镳了呢? 吴安允也记不起在什么时候两人心生隔阂,或许是林氏一次又一次在耳边诉说自己的委屈,亦或许是一次又一次挑拨曲氏的错处。 想到这里,吴安允忽然觉得身心疲惫,他不想跟林氏争辩,自顾出了厢房。 哪晓得林晓兰不依,冲上去叫住他,质问道:“吴郎是不是悔了?!” 吴安允不予理会。 林晓兰满腹委屈,控制不住脾气撒泼,要把他拽回来。 吴安允彻底动了怒,反手一耳光扇到她脸上。林晓兰被打到在地,她震惊地捂住脸颊,死瞪着他。 吴安允背着光,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冷酷道:“无知愚妇,吴家闹到今日,全拜你林氏所赐。” “吴郎!” 林晓兰满眼含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吴安允背着手离去了,高大的身影显露出几分颓势。 这是林晓兰嫁进吴家以来第一次挨耳刮子,往日吴安允处处爱重,不禁令她生出错觉,仿佛能在吴家为所欲为。 现在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在丈夫的眼里,有利用价值的才是最好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商人重利轻义的劣根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衙门里的宋珩同虞妙书说起曲氏的诉状。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接到诉状受理后,还得花时间精力传讯原告和被告,以及证人录口供等等,年前肯定是没法进行堂审的。 虞妙书并不着急,道:“年后堂审也无妨。” 宋珩到底好奇她想怎么做无本买卖,试探问:“你想吃掉曲氏,那吴家呢?” 虞妙书猥琐地搓了搓手,露出贪婪的目光,“吴家送上门来的肥羊,岂能白白放过?” 宋珩沉默了阵儿,道:“曲氏和吴家通吃?” 虞妙书贱兮兮道:“对,一并发财!” 宋珩:“……” 她真的好……鸡贼——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怎么觉得她比我还要厚黑? 围观群众:她不但要吃吴家,还会把你吃干抹净哟~~ 宋珩:???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让你见识什么叫官场腐败…… 白日曲氏挨了板子, 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热。吴珍的情况则稍好些,胜在年轻,只是觉得嗓子不大舒服, 轻微咳嗽。 大夫就住在隔壁街, 半夜萧家的婆子去请大夫过来看诊。曲氏施过针, 服过药后, 晕晕欲睡。 大夫说她会反复高热, 在情理之中, 只要扛过高热后就无大碍,又留下退热的药丸。 待到凌晨时分, 曲氏的体温才降了下来, 还有些低烧,人的精神也不大好。 萧五娘鼓励娘俩定要扛过去, 都已经豁出去了,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回顾曲氏这一生,杂草一般的生命力令她走到了今日,骨子里的不服输是她蓬勃向上的力量。 于她来说,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当初应付曹家宗亲吃绝户还要糟糕。 吴珍是女儿, 女性之间更容易共情, 有那么一刻, 她无比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若不然母亲也不会这般艰难。 母女在狭小的库房里煎熬,吴珍数次落泪。曲云河趴在床上,忍着身体不适, 道:“三娘别哭,你应该笑,因为我们娘俩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吴珍难过道:“若我是男儿, 那该有多好。” 曲云河愣了愣,诧异道:“三娘怎么会这么想?” 吴珍红眼道:“倘若我是男儿,那曹家就不敢来吃绝户,阿娘也不至于被迫进吴家受苦。” 听到这话,曲云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儿天真,就算你是男儿又如何? “寡妇门前是非多,孤儿寡母的,曹家叔伯总会想法子来霸占你爹留下来的家财,我们娘俩是守不住的。” “阿娘……” “儿啊,我曲氏这一生最庆幸的就是你能来到我身边,纵使有万般艰难,我也能撑下去。那吴家千错万错,断不该欺辱你,他们若待你好,我这辈子折进去也认命了。” “阿娘……” “往后莫要说丧气话,阿娘不爱听。女儿又怎么了,咱们现在还是女皇帝当政呢,我们女人也能像男人那样撑起一片天来。” 她不服输的倔强再次给吴珍上了一堂课,让她知道只要有一双手,就能靠那双手糊口,只要能靠自己糊口,就不用屈服于男人的施舍。 这是她的阿娘,纵使大字不识,却已然窥透世间立足的根本。 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妇人,却又不那么平常,因为她一直都在用行动告诉她,不要对命运屈服。 许是骨子里的倔强支撑着曲云河,接连三日高热都被她扛了过去。 待到第四日时身体状况才平稳许多,大病一场人也虚弱,但眼里有光。 这时衙门来了人,告知她已经接了诉状,正式进入受审流程,但没这么快堂审,因为需要时日传讯证人等等。 母女高兴不已,曲云河使了钱银感谢杂役跑腿。 鉴于她的案子只是民事诉讼,衙门里的差役犯懒,办事不太积极,因为还有几日便过年了,案子多半得拖到年后。 过年官吏有七日假期,这期间差役们要值班,维持治安稳定。 内衙里的张兰早已备齐年货,过年宋珩又可以去蹭饭,他极其大方请虞妙书吃了一回水盆羊肉,虞妙书诧异不已,问他哪来的钱银。 宋珩说是赵永给的。 先前虞妙书还觉得他有点文人的小清高,结果眨眼就同流合污了。不过徐家的水盆羊肉是真的好吃! 陈记质铺送年礼上门孝敬,金凤楼、丰源粮行、如意楼,城中但凡有名号的商户都主动送年礼上门。 张兰原本不敢收,虞妙书让她照收不误,反正都没打算做清官。 那些年礼也着实丰厚,有布匹、鹿茸山参、燕窝美酒,也有糕点和牲畜等,值不少钱银。 张兰特地腾一间房用于存放年礼,美滋滋看了又看,原来当官这么容易赚钱! 虞妙书大方,把肥羊和鸡鸭送至公厨给人们打牙祭,说是商贾们犒劳大家的辛劳不易。 此举引得官吏杂役们欢喜,个个都觉得跟着她有盼头。 肥羊炖萝卜,鸭子炖酸笋,猪肉烧成坨坨,饭都要多干两碗。 平时衙门穷,公厨的饭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有顿油水,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 晚上入睡前虞妙书同张兰说起那两支山参,让她得空了换成钱银补贴家用。 张兰点头,欢喜道:“那些山货可值不少银子。” 虞妙书贪婪道:“这点物什算不得什么,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两眼放光,“咱们都收吗?” 虞妙书笑眯眯道:“收,只要是逢年过节送的礼,都收。”顿了顿,“若涉及到案子走后门,娘子就要斟酌斟酌了。” 张兰点头,“我知晓分寸,绝不给郎君拖后腿。” 陈记送得有两匹布,料子还不错,虞妙书让她开年了做身新衣。 张兰问要不要给宋珩留些,虞妙书摆手,“你甭管他,他自有门路。” 之后两人唠了许久才入睡。 过年的头一天内衙里贴了窗花,迎新的对联则要等到除夕早上才贴。 这两日张兰和胡红梅夫妻把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一番,盼着开年了能接双亲儿女过来团聚。 除夕那天衙门放假,虞妙书睡了个懒觉。上午刘二把迎春的对联贴上,又去菜市买新鲜的食材回来。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净面漱口用完早食,宋珩过来,说今日陈记质铺的生意好得很。 虞妙书乐了,问:“是不是都去买福彩求祖宗保佑中彩头了?” 宋珩哭笑不得,应道:“明日初一,当地有扫墓祭祖的习俗,有许多人图乐子,买了好几枚福彩,说要留着在祖宗的坟头前拆,万一祖宗显灵了,说不定就能中彩头。” 这话把院里的几人逗笑了。 中午的伙食是胡红梅主厨,宋珩也帮忙杀鱼。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虞妙书懒洋洋瘫在摇椅上晃晃悠悠。 张兰养的橘猫跳到她的腿上亲昵,虞妙书撸了两把,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惬意过了。 回想大学时虽然课程紧张,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操劳。 南方没有下雪,绿植随处可见,偶有鸟雀嘈杂,给冬日增添出几许生机。虞妙书眯起眼看院里忙碌的人们,内心无比安宁。 算起来穿到这里也快一年了,她已经逐步融入进周边,习惯了油灯,习惯了毛笔,习惯了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慢节奏。 就目前为止,她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亦或许是因为她扮演的是男性角色,故而并不能感受到世道对女性的恶意。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张兰给她摆了一盏茶,笑着道:“郎君难得清闲,这些日可要好生歇一歇。” 虞妙书道:“来奉县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过,明儿出城转一转,看看当地的世情。” 宋珩接茬儿道:“合着明府还要下乡微服私访?” 虞妙书挑眉,“成日里在衙门能看到什么,得走到地里去,看看乡野民生,方才知百姓疾苦。” 宋珩笑了。 有时候觉得她不正经,满脑子邪门歪道,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正经,愿意替曲氏那样的苦命人出头。 一个亦正亦邪的人。 也很有点意思。 中午胡红梅做了一桌子好菜,他们按当地习俗摆饭祭祖,祭的自然是虞妙允,因着不敢给他立牌位,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悼念。 几人一一跪拜,各自的表情都很肃穆。倘若虞妙允还在,一家子早就团聚到一起了。 人们默契不发一语,张兰心中到底伤感,虞妙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祭拜完后,众人不分主仆围到桌前吃午饭。动筷之前,刘二还去放了鞭炮,增添点过年的气氛。 胡红梅地道的禹州菜牵起了人们的思乡之情,张兰想念一双儿女,虞妙书道:“年后就书信回去,让爹娘把他们送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异乡团年,五人守着秘密在内衙放松唠家常。 饭后胡红梅备了柿饼和橙子等物,张兰煮了茶水,人们吃茶小憩。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案子,宋珩道:“她的案子不复杂,至多半月就能理清。” 虞妙书点了点头,她关心的倒不是案情进展问题,而是曲氏脱离吴家后要给她抛下的诱饵。 宋珩知道她心里头打着鬼主意,想问,却又忍下了。 太阳暖烘烘的,橘猫像蛋饼似的摊在地上晒太阳,虞妙书则在阴凉处闲谈。 院里一派温馨和睦,人们吃茶的吃茶,唠嗑的唠嗑,对新年充满着期待,期待明年的团聚。 当天晚上宋珩歇在内衙,按地方习俗要守岁,几人闲着无聊玩叶子牌消遣。 接近子夜时分,鞭炮四处响起,辞旧迎新,驱除年兽。 宋珩站在屋檐下,看刘二放鞭炮。 一旁的虞妙书捂住耳朵,爆炸声响起时,她像鹌鹑似的朝他那边躲。 宋珩笑了笑,忽然想起死去的亲人们。 曾几何时,一家子几十口热热闹闹过新年。他记得守岁那晚所有人都会聚到寿安堂陪伴祖母,还记得初一早上小辈给长辈拜年拿红封。 一根红绳串几枚铜板,讨个吉利。 也有金锞子。 过年就能攒下不少私房。 而今整个家族只剩他一人,仅剩他一人苟且偷生。宋珩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见他的神色里有几分落寞,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隐藏情绪道:“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宋某不免有几分思乡之情。” 虞妙书挑眉,望着外头的黑夜,“你的家人呢?” 宋珩:“死了。” 虞妙书试探问:“全死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虞妙书没再多问,只道:“若有朝一日我运气不好入了大狱,还请宋郎君务必护住虞家老小。” 宋珩沉默了阵儿,“你不会有事,当初宋某曾应允过虞伯父,我在,你在。”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半信半疑道:“人若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你有这本事护我?”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于她来说,就当是旅游体验好了,反正来都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先去睡了。 翌日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宋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一睁眼便看到床头上挂着一根红绳,上头串了十枚铜板。 在某一刻,他的内心颇有几分触动。披头散发坐起身,取下那串铜板,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又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虞妙书是个妙人儿,想来是昨晚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思乡之情令她细心落下此举。 宋珩的内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充满人情味的暖意。 这边初一早上要吃汤圆,意喻团团圆圆,虞妙书起得比他们要迟,几人先吃。 等她起床后,得到了惊喜。 宋珩给了一串红绳铜板,有十九枚,意喻新年又长了一岁。 他像长辈那般,言语温柔祝她余生被命运善待,顺风顺水。 张兰和胡红梅夫妇也给了十枚铜板,因为她年龄最小。如果说昨日她扮演的是兄长虞妙允,那今日的这一刻,则是她虞妙书。 那十九枚铜板仿佛在告诉她,他们知道她是虞妙书,记得的也是虞妙书。 一下子得了四十九枚铜板,虞妙书欢喜不已。甭管她平时装得有多老沉稳重,也始终不过是年轻女孩,多少还是有点孩子心性,等会出门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过早食,收拾妥当,一行人出门。 今日初一街道上的商铺几乎都关完的,只有陈记质铺开着,因为许多人跑去买福彩,要在祖宗的坟头上蹭好运气。 街道上也有卖香烛纸钱的,生意也不错。虞妙书让刘二把四十九枚铜板全拿去买福彩,众人哭笑不得。 骡马车慢慢悠悠往城外去了,路上虞妙书兴致勃勃拆那些布帛。出门之前她就带了剪子,拆了一枚又一枚,结果都没中。 张兰觉得多半是打了水漂,但又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抿嘴笑。 途中遇到衙门里的杂役,有人打招呼,是宋珩回应,因为虞妙书没空。 本以为四十九枚铜板打了水漂,结果拆到第三十七枚布帛时,居然中了一匹素绢。 虞妙书高兴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张兰不识字,探头问:“真中了?” 虞妙书指着布帛上的内容念给她听,她也跟着乐了起来,一匹素绢得卖几百文,血赚! 外头的宋珩着实好奇,虞妙书把中彩头的布帛递给他看,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虞妙书红光满面,豪气干云道:“开年第一天就走狗屎运,今年我肯定会发大财!”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那份喜悦感染了所有人,都觉得新年第一天就中彩头,今年肯定是个好兆头。 胡红梅拍马屁,说了好些讨喜的话语,哄得虞妙书开怀。剩下的布帛她让张兰拆,因为拆得手疼。 骡马车出了城,朝最近的乡野走。 官道上不少人来往,男女老少各自挎着篮子去祭祖,路边也有卖香烛纸钱和胡饼饮食的,趁着新年赚点小钱。 虞妙书嫌骡马车颠簸,下来走路。 昨日太阳许是出得太猛,今日偃旗息鼓没了影子,天空阴沉沉的,走路倒不会热,正合适。 远山重叠,勾勒出连绵起伏。 沿途往乡下走,有些地种了冬小麦,此刻进入越冬期已经停止生长,只待天气回暖返青。 路上时不时看到人们在乡间扫墓祭祖,虞妙书背着手,行走于天地间,她其实并不喜欢乡间的寡淡,因为代表着落后,贫穷,与愚昧。 可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是她的祖先,脚下的地也是曾经养育过她的地方,只不过中间跨越了上千年的时空。 似有感触,她说道:“光靠种地,想来极难养活家口。” 刘二接茬儿道:“郎君说得是,自己的地还好,若是佃户,那才叫艰难呢。” 沿途每一块田地都有主人精心打理过,绝无半点荒芜。但凡有点空余,多数都种了桑树,因为要养蚕。 村落的房屋自然比不得城里,家庭好点的是茅草房泥巴墙,也有用竹编再糊上一层泥巴盖的,还有则是简陋草棚。 村民们大多数都营养不良,孩童面黄肌瘦,常年缺衣少食,自然养不出好体魄。 虞妙书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贫穷,她同宋珩道:“往日天天在衙门,哪里知道地里刨食的不易。” 宋珩:“这便是读书人都想科举入仕的因由。” 虞妙书嘲弄道:“入了仕又如何,地方衙门欠了一屁股债,而这些钱款多半又落到了老百姓头上,甭管他们种多少地,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也知道一亩田地的产量很低,就算在华国,杂交水稻没有出来之前,吃不饱仍旧是大多数。 纵观整个历史,上下五千年,吃饱饭的也不过是这三十多年。 宋珩知她所忧,说道:“农事为重,育种尤为重要。” 虞妙书点头。 一路上二人说起田间地里的辛劳,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们入了一处村落,到一农户家讨了顿饭吃。 张兰给了一百文铜板,让主家随便做点吃食便可。那家的妇人很是大方,特地杀了一只公鸡款待。 户主家中有七口人,三个老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双稚子。 除了公婆外,丈母娘也在这里养老,因着是独女,老丈人去年又病逝了,腿脚也不方便,于是夫妻商量着把岳母接过来一起生活。 平时家里的孩子主要由岳母照看,其余人则忙地里头。他们家勤快,公婆也能干,种的是自己的田地,有近二十亩,还种桑养蚕织布,生活勉强能应付过去,但也不敢生病。 妇人们在灶膛前忙碌,胡红梅也去帮忙。张兰看到那双稚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儿女,给他们几块饴糖吃,哄得孩子们高兴。 几人坐在院里闲谈,虞妙书问起这两年的收成,户主钱老儿用方言道:“嘞两年还算好。” 提起庄稼地,钱老儿打开了话匣子,说他们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精打细算勉强能糊口,就是一天到晚都要在地里头劳作,收成才好点。 虞妙书问起种粮,大多数都是自己留种子,来年耕作,一亩肥沃些的田至多三石粮顶天了。 也有秋收后就把水田放干变成地,再种冬小麦,不让它空闲的。还有套种,一块地玩的花样多得很,只为多产点粮。 这些话题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中途长子钱兵插话说隔壁县的种子更好,据说那边由衙门牵头,请人专门做了育种卖种子钱,产量也比寻常种子高三成。 虞妙书一下子来了兴致,就隔壁县的情形打听了一番,也生了心思引进。 钱老儿他们已经吃过饭,张兰把两只鸡腿留给孩子,说他们个头小要多补补。 杂粮饼就着鸡汤下肚着实熨帖,冬日里没什么菜蔬,腌萝卜爽脆,虞妙书吃了不少。 用过饭已经很晚了,之后他们又走了一处村子,打听的都是农事。 回城途中虞妙书惦记上了隔壁县的种粮,觉得很有必要引进奉县,改进当地的种子问题。 宋珩也觉得可行。 进城后天色已晚,路过陈记时,虞妙书让刘二去兑中了彩头的布帛。 哪晓得铺子里热闹不已,因为白日有人抽中了十贯钱的彩头。 据说那人花了三百多文钱买布帛,挨着一个个在祖宗的坟前拆,把特级彩头给拆了出来,引起了轰动。 之前人们还以为是噱头,不料真有这样的彩头。 花三百六十枚铜板抽中十贯钱,也就是一万枚铜板,那得翻多少倍啊。 不少人眼红不已,刘二也听得热血沸腾,还特地去看过十贯钱的布帛是什么样的,就跟寻常布帛一样,不过内容简单粗暴,只有四个字:特级,十贯。 他兑了一匹素绢出来,回到内衙同虞妙书他们讲起陈记质铺的情形。 胡红梅连连拍大腿,就像是自己错失了机会一样,她嘴里一个劲念叨:“十贯钱呐,花三百六十文赚十贯钱,运气真真是好!” 虞妙书也听得欢乐,她巴不得那份特级被抽出来博人眼球,因为会刺激人们的赌徒心理,促使他们以小博大。 这不,这些日陈记的福彩确实脱手得极快,已经成为了人们最寻常的乐子,甚至连窘困的百姓都会尝试买两回。 生活已经够艰难了,那福彩不需要门槛就能够到,偶尔报点希望,万一走狗屎运了呢? 初二初三当地人忙着走亲戚,而虞妙书和宋珩则专门往乡下跑,考察当地的粮食产量和目前遇到的问题。 原本是休假放松,结果反倒折腾得劳累,每每回来都疲惫不已。 张兰觉得他们太过折腾,给虞妙书捏腿道:“这些事让下头的人去跑就行了,郎君好歹是父母官,哪能处处都操劳呢。” 虞妙书:“娘子都说是父母官了,总得亲自走到地里头,才晓得实情。” 她格外重视农事,因为见证过华国粮食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待到年后开工的第一天,曲氏的案子由宋珩和法曹朱熊远处理,进行传讯调查。 陈记质铺在隔壁吉安县也设得有档口,虞妙书差人把廖正东寻来,问起吉安县那边的粮食情况。 廖正东好奇道:“明府是有什么打算吗?” 虞妙书当即提起过年期间到乡下听到的传闻,廖正东“哦”了一声,严肃道:“吉安县衙确实设有育种的农官,好像在仓曹部下。” 廖正东把他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那边县有专门的种子铺,是官府直接买卖,甚至有些村专门培育种子,有粮食,也有菜蔬,农官会亲自下地教当地村民耕作。 虞妙书听后大为诧异,看来基层还是有好官。 廖正东对吉安县的裴县令印象不错,夸赞一番,更加坚定了虞妙书的想法,想把那边的种粮模式引进奉县。 她召集六曹议会,结果所有人都不太赞同搞育种,因为衙门很穷,根本没有钱银来支出这部分开销。 虞妙书来回踱步,说道:“先别提钱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弄钱。”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她都说会想法子搞钱了,似乎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于是仓曹举荐了一人前往吉安县谈种子引进问题。 而宋珩则亲自督促曲氏的案子,这些日赵永等人来回跑,现在曲氏的伤还未痊愈,虽能下地,但行走起来多有不便。 吴珍亲自去衙门,录口供指控吴家人虐待她,身上的割伤和曾经留下来的痕迹可以作证,又说成衣铺的赵大娘也曾见过她的伤。 差役跑了一趟曾经跟吴珍量身定做衣裳的成衣铺。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因着有虞妙书施加压力,故而赵永他们不敢懈怠,办事无比麻利。 在传问期间,吴安允到底有几分忐忑,私下里走县丞付九绪的门路探听。 付九绪得了钱银,跟他交了实话,觉得他这个案子有点麻烦,因为闹的动静太大了,且曲氏又击了鸣冤鼓,闹得人尽皆知。 倘若曲氏是走的正常流程,衙门多半不会受理,只会私下里调解。但现在不同,已经引起了百姓热议,更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会抓典型。 听他这般分析,吴安允心都凉了半截,试探问:“那位年轻的宋主簿……” 付九绪摆手,“在他手里只怕会碰壁。”顿了顿,“吴掌柜可寻机会见一见曲氏,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万一她回心转意撤了诉状,也不无可能。” 吴安允没有吭声,心想那疯女人挨了五十大板子,岂会轻易服软? 从付九绪这里离开后,吴安允心事重重。有那么一刻,他无比后悔跟曲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闹翻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让他难以承受。 若是往年,逢年过节生意是最好的,但今年格外惨淡,因为名声搞臭了,多少还是会影响营生。 回到吴家,长子吴盛上前询问情况,吴安允只说疲倦,便去了吴珍住的厢房。 他独自坐到床沿,看着室内的一切,复盘自己到底错在何处。他原本可以利用吴珍牵制曲氏的,结果鸡飞蛋打。 千不该万不该听信林氏的话,荒唐到与张家结亲,逼得曲氏狗急跳墙,若不然以她往日的性子,定还能继续忍耐。 吴安允失悔不已,悔的并不是对曲氏母女的苛刻,而是没能好好掌控她们,以至于被母女反咬。 相较于老大的担忧,老二吴勇则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惧怕的,说道:“不过是个妾,像疯狗一样乱咬主人,就算告到衙门,吴家也无需惧她。” 坐在上首的林晓兰沉默不语,这阵子她跟吴安允生出隔阂,正因曲氏闹心。 长女吴静香接茬儿道:“我们吴家待曲姨娘也算不错的了,当初若不是爹出面护母女,她们哪里还有今天?说到底,还是二人藏了私心,不是自己的人,怎么都养不熟。” 二女儿吴静月也道:“是啊,三娘打小就不与人亲,甭管你如何对她好,她都是表面上客气,实则根本就没把吴家当亲人看待。 “还亏爹对她疼宠,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小时候病痛多,请大夫跑上跑下,权当养了一只白眼狼。” 几人对曲氏母女一顿数落,都觉得她们不知好歹,没有良心。 吴盛倒是一直不语,他年长些,已经从过年这阵子的生意中窥出了利害。酒铺生意断崖式下跌,又官司缠身,着实叫人心烦。 殊不知衙门里的虞妙书早就蠢蠢欲动等着宰吴家这头肥羊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来奉县还没正儿八经审过案,自要趁着曲氏的案子出出风头。 堂审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去,是元宵节后,正月十九。 没几日了。 市井百姓听闻曲氏案的堂审,无不翘首以待。 到了正月十九那天,张兰伺候虞妙书穿官袍。发髻被规矩束起,为了显得肩宽,还稍稍垫了垫。 那身绿袍崭新,没穿过几次,替她束好腰带,细心整理皱褶,张兰看着跟虞妙允相似的面庞,说道:“今日是郎君第一次上公堂,定要大耍威风,好叫奉县的百姓见见你的威仪。” 虞妙书行至衣冠镜前,上下打量镜中人,比往日成熟稳重许多,眉目间也染上几分官场的圆滑。 “娘子也可去瞧瞧热闹。” 张兰掩嘴道:“今日衙门口多半围满了人,我只怕挤不进去。”又道,“郎君第一次堂审,心里头可紧张?” 虞妙书摇头,“不紧张。” 张兰上前替她抚平衣袖,眼中皆是欣赏之意。小姑子实在成长得太快,总让人心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 那种遇事情绪稳定的人,不免叫人依赖,张兰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当成了仰仗。 显然虞妙书也很满意现在的自己,厚颜问道:“你夫君俊不俊?” 张兰笑道:“俊,我夫君是天下最俊的男儿。”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看着镜中人,眸中充斥着对权力的追逐,“今日我定要叫吴家见识一下什么叫官场腐败。” 此话一出,张兰再次笑了起来。 她真的好坏啊。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老娘就是王法 一大早衙门口就围满了观热闹的人, 曲云河的伤还未痊愈,是坐的软轿。人们听说母女过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儿。 吴珍搀扶曲云河下轿, 有妇人同情她的遭遇, 大嗓门道:“曲氏, 今日你可一定要赢啊, 给咱们女郎争口气!” “对对对, 一定要赢!为着你, 过年我男人吃酒都不让他上吴家了!”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纷纷打趣起来。 曲云河也忍不住笑, 她早已熬过了那段至暗时刻, 只等黎明到来。 不一会儿吴安允夫妇抵达衙门口,跟来的还有吴盛和吴刚等人。 看到曲氏母女, 吴刚忿忿不平,出言讥讽道:“三娘,枉爹白疼你一回,养大了晓得咬人了!” 面对他的攻击, 吴珍怒目圆瞪, 毫不客气回怼道:“你爹疼你, 怎么不把你的女儿嫁给老头做继母?!” “你!” “装什么大尾巴狼, 既然这么疼爱女儿,为何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老头做填房继母,难道是不疼爱她们吗?” 这话怼得吴刚无语,脸一青一白。 别看吴珍平时柔弱, 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像一只尖牙利齿的小猫,朝吴家人伸出利爪, 阴阳怪气道: “爹娘可真疼三娘啊,女儿还未及笄,就要把我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你们的疼爱,我可消受不起。” 说罢看向林晓兰,“阿娘,你怎么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人家去做继母?说到底,三娘不是你亲生的,隔着一层肚皮,哪能当亲闺女养?” 吴刚性子烈,见她这般牙尖嘴利,当即便要冲上去打人,被吴盛拽住了。 现场顿时混乱起来。 一些人觉得曲氏一个娘们妄想告夫,着实大逆不道,毕竟当初母女全靠吴家出面庇护,而今反咬一口,恩将仇报,实为不耻。 也有人替曲氏母女鸣不平,各种声音交汇到一起,众说纷纭。 衙门口正吵嚷不休时,有差役出来大声喝斥,说要堂审了,叫人们禁止喧哗,若要观堂审的可依次入内。 众人集体噤声。 杂役放人入内,人们陆续前往正堂那边,只能在栅栏外观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差役们依次入正堂,在两侧排开。虞妙书和宋珩等书吏入堂,各自就坐。 围观的百姓看到“明镜高悬”下的县太爷,小声议论。虞妙书官威十足,拍下惊堂木,发出巨响,众人噤声。 一差役高声道:“升——堂——” “威——武——” 两侧的差役们齐声高呼“威武”,杀威棒齐齐敲地,彰显公堂威严。 现场庄严肃穆,无人敢出声。 待升堂威流程走完,一人高声道:“带——原——告——” 原告曲云河缓缓走上公堂,跪到原告石上,自报家门,“民妇曲云河,南街福来巷人,拜见明府。” “带——被——告——” 吴安允从容而来,跪到被告石上,自报家门。 公案上摆放着曲云河的诉状,虞妙书看向下头的二人,道:“被告吴安允,曲氏告你虐女,侵占她嫁妆一百零二贯,可属实?” 吴安允赶忙道:“明府冤枉啊!明府冤枉!” 虞妙书不疾不徐,“曲氏在诉状上告你虐待她的女儿吴珍,侵占她的嫁妆,要求官府判你吴安允许她放妾书,带女离开吴家,你可准允?” 吴安允:“草民不允!”顿了顿,“草民一没虐待她女儿,二没侵占她嫁妆,仅仅只是犯了口角,此乃家事,可私下调解。” 曲云河着急道:“明府!” 虞妙书拍下惊堂木,以示少安毋躁,“曲氏,被告吴安允说未曾虐女,你可有证据为证?” 曲云河忙道:“请明府传女儿吴珍上堂作证!”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高声道:“传——吴——珍——” 吴珍提裙而来,入公堂跪拜,壮着胆子道:“民女吴珍,拜见明府。” 虞妙书:“吴珍,我且问你,吴家可曾虐待过你?” 吴珍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应道:“回明府,有!” 虞妙书:“且说来。” 吴珍当即把母女被关押禁止外出会见外人的情形仔细道来,并着重强调已经有好几年了。 吴家为了获得曹家的酿酒配方,对母女磋磨牵制,经常不给她饭吃,看守的婆子受林氏指使还会打骂她等等。 为了使自己的言词具有说服力,她当着众人的面露出手臂上残留下来的伤疤,以及小腿上挨打落下来的印记。 跪在被告石上的吴安允顿时急了,脱口道:“孽女休要血口喷人,那割伤分明就是你自己造的!” 栅栏外的众人窃窃私语,曲云河也出声道:“请明府替小女做主!若不信吴家虐女,可传看守吴珍的王婆子对质!” 虞妙书道:“来人,把吴珍带下去查验。” 因着吴珍是女郎,负责查验伤痕的自然是妇人,吴珍被女监带去招房查验,是要做记录呈证的。 待她被领走后,吴家仆妇王婆子战战兢兢上堂来,扑通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惧怕不已。 虞妙书道:“王氏,我且问你,吴珍可曾被吴家关押禁止外出?” 王婆子胆怯道:“不曾。” 话语一落,曲云河便激动道:“明府,她撒谎!” 惊堂木击到桌案上,“肃静!” 曲云河垂首不语。 虞妙书又问王婆子吴珍在吴家的情况,可曾不给饭吃,打骂她等等,王婆子皆一一否认。 她是吴家的家生子奴仆,卖身契捏在主家手里,自然不敢做违背主家意愿的事。 接着又传吴家的其他仆人上堂,皆一一否认曲氏母女被禁足,吴珍被虐待的过往。 曲云河冷眼看他们惺惺作态。 待查验吴珍伤痕的女监陈二娘出来,汇报吴珍的情况,趴跪在地的王婆子心中发憷。 陈二娘说吴珍胳膊上有利刃划伤,小腿处有淤青痕迹,背上也有陈年旧伤,零零总总七八处。 陈述完后,呈上笔录。 虞妙书仔细看过后,视线落到吴安允身上,问:“吴安允,你女儿吴珍身上的伤作何解释?” 吴安允冷静应道:“回明府,小女生性顽皮,男孩儿性子,磕着碰着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胳膊上的划伤是怎么回事?” 吴安允:“是她自己造下的,绝非他人所为。” 虞妙书皱眉,“我看她言行举止跟常人无异,好端端的,为何自残?” 吴安允没有答话。 吴珍道:“回明府,民女是为救母!” 当即把吴家要打死曲氏的情形道来,自己在情急之下自伤救母,保得曲氏性命。又说起成衣铺的赵大娘可以作证她身上的伤是受吴家虐待所致。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传赵大娘进公堂,她毕恭毕敬走进来,跪地道:“民妇赵氏,拜见明府。” 虞妙书问起吴珍身上的伤,赵大娘当即说起她去吴家量身裁衣看到的情形。 当时吴珍身上确实有好几处伤疤,又说起量身的日子,是在年前腊月,回来还跟自家男人唠了唠。 她凭着记忆说得仔细,引得在场的围观者论道。 吴珍一口咬定王婆子受吴家指使对她打骂不给饭吃,禁止她见生母,磋磨她只为从生母手里拿到酿酒配方。 王婆子心急火燎,一个劲说自己没有。虞妙书没有耐心听她们争辩,命人带到招房审问。 吴珍身上的伤痕用一句磕着碰着解释显然毫无说服力,吴安允矢口否认关押母女,曲云河请求带证人赖二娘上堂。 赖二娘口吃严重,紧张得不行。 虞妙书问道:“赖氏,曲氏说吴家关押母女,禁止二人相见,可有此事?” 赖二娘点头,嘴唇嚅动道:“有、有。” 虞妙书问道:“什么时候关押的,你可清楚?” 赖二娘伸出三个指头来,吃力道:“三、三年了。” 吴安允怒目道:“愚妇,你休要胡言乱语!” 虞妙书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 那声“肃静”把赖二娘吓得抖了起来,见旁边的吴安允不敢吭声,她定了定心神儿,重复道:“三、三年了。” 虞妙书继续道:“吴珍被关在何处?” “吴、吴宅。” “曲氏呢,又被关在何处?” “酒、酒、酒坊。”又道,“街坊街坊可可作证。” 虞妙书当即命人传吴宅和酒坊附近的街坊邻里问话。 陆续进来几人,皆表示那三年甚少见过母女外出,跟以前比起来打照面的机会少得多,甚至连逢年过节都没见过。 也在这时,招房里的王婆子被带了出来,她腿软跌坐到地上,脸上血色褪尽。 书吏呈上供词,供认曲氏母女确实有被吴家关押禁足,并且为了利用吴珍牵制曲氏,主母林氏曾叫她不给吴珍饭吃,吴珍若反抗时就会打骂,也会被家法责罚。 王婆子胆小,哪里受得住衙门恐吓,官吏三两下就施压把她逼供招认了。 虞妙书命人传林氏,林晓兰两股战战进公堂跪拜,虞妙书道:“林氏,王婆子指认你叫她打骂吴珍,不给饭吃,可有此事?” 林晓兰连忙否认道:“冤枉啊明府,民妇断断干不出这等事来!” 虞妙书挑眉,故意看向王婆子道:“王氏,林氏说没有叫你打骂过吴珍。” 王婆子急了,脱口道:“我一个家生子奴仆,若没有主子指使,哪有胆子敢欺辱小主子啊!” 当即质问林晓兰,主仆狗咬狗,吵嚷争辩起来。 这回虞妙书耐心极好,就放任二人狗咬狗,围观的人们也看得起兴。 公堂上一片吵嚷嘈杂,乌烟瘴气。 等乐子看够了,虞妙书才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肃静!”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虞妙书看向吴安允,道:“吴珍身上有旧伤,王婆子指认你们夫妻差使她打骂虐待,不给饭吃。赖氏作证曲氏母女被你们分别关押三年,被告,你可有话要说?” 吴安允辩解道:“回明府,草民冤枉,三娘性子烈,偶有冲突不服管教,以家法处罚让她懂规矩亦在情理之中,断断没有虐待之理。” 曲云河见他死鸭子嘴硬,愤怒道:“吴大郎你还敢狡辩!若非你们夫妇磋磨,三娘她何至于去投河?!” 吴安允道:“她要自残要投河,我如何管束得了?” “吴大郎你欺人太甚!” “肃静!肃静!” 惊堂木阻断了二人的争执,吴安允一口咬定吴珍性子野,用家法管教在情理之中。吴珍则控诉吴家虐待欺辱她,不仅关押不给饭吃,还经常辱骂责打,并且为了逼曲氏交出酿酒配方,不惜逼她嫁到张家做继母,以至于她拼死不从投了河。 之前曲氏到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人尽皆知,吴珍投河也闹得大,这两件事无人质疑,再结合母女被关押禁足与吴安允口中所谓的家法惩治,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此案并不复杂,甭管吴安允承不承认虐女,吴珍身上的伤痕和王婆子的指认,足以证明事实依据。 虞妙书并未继续在虐女一事上掰扯,而是问起吴家侵占曲氏嫁妆一事。 曲云河当即把吴家开酒铺最初填进去起家的账目呈上,陆陆续续填进去七十多两钱银,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虞妙书过目后,问道:“吴安允,同悦酒铺在开业之初可曾动用过曲氏的嫁妆?” 吴安允立马道:“有,是她主动填补的。” 虞妙书:“据我所知,这笔嫁妆曲氏曾在衙门备过案,上头记录着她填进了吴家七十二两银子,但吴家一直没有返还,是吗?” 吴安允急忙道:“曲氏做假账,没填这么多进去。” 虞妙书不耐烦道:“我不管她到底给吴家填了多少进去,现在曲氏要求你吴家把她的一百零二贯归还与她,这是女郎嫁妆,夫家无权侵占,要求合情合理,你有何辩解?” 吴安允没有吭声。 虞妙书再问:“这份嫁妆,曲氏要求赎回,你吴家允还是不允?” 吴安允沉默了许久,才咬牙道:“允。”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曲氏因你虐待她与前夫曹学平之女,要求你给放妾书,准允母女离开吴家自立门户,你是允还是不允?” 吴安允道:“草民不允!这中间有误会!” 虞妙书没再继续审问。 现在案子掰扯得差不多了,唯一的争议是吴珍身上的伤,是该定性为虐待,还是吴家所谓的家法惩处,需仔细商议。 虞妙书要休庭,小憩后再继续堂审。 官吏们陆续退堂。 回到二堂,虞妙书疲惫坐到椅子上,杂役送上茶水。 法曹朱熊远等人就吴珍身上的伤进行一番讨论,途中宋珩出去了一趟,与赵永碰头。 赵永道:“宋主簿有何示下?” 宋珩:“吴安允的板子多半是跑不了的,若是嘴硬,该怎么打,你们心里头应该有数。” 赵永露出老油条的表情,“留活口吗?” 宋珩嫌弃道:“别像个老大粗。” 赵永咧嘴笑,应声晓得。 要知道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皮肉伤,伤筋动骨,往死里打,显然宋珩是要第二种,打得吴安允伤筋动骨,让他花钱买平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虞妙书等人再次回到公堂上,继续堂审。 曲氏上告要求吴安允给放妾书的依据是对方虐待女儿吴珍,只有虐女成立,衙门才能强制要求吴安允写放妾书,若不然选择权全看男方的意愿。 经过一番商议,衙门认为吴安允虐待吴珍是成立的,决定命吴安允执行放妾书。 曲云河听到这一判决,精神一振。 吴安允不服,怒目圆瞪道:“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虞妙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你冤不冤,本官自有评断! “吴珍身上的伤,已有验证;王婆子指认你们夫妻授意她打骂吴珍,并不给饭吃,此乃人证;赖氏作证你吴家将母女分别关押三年,街坊邻里有见证。 “敢问,你吴安允嘴里所谓的家法,究竟是什么家法,逼得吴珍要自残投河? “一个还未及笄的女郎,在你吴家被关押禁足,打骂挨饿,并用自残和投河保命,这不是虐待又是什么?!” 声声质问震得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曲云河热泪盈眶,吴珍亦是泪眼模糊。 林晓兰大喊冤枉,说她没有指使王婆子辱骂责打吴珍,都是她自作主张擅自而为。 虞妙书见她还要嘴硬,冷酷抽出令签掷地,大声道:“来人,杖刑伺候!” 两侧差役同时用杀威棒敲地,嘴里直呼“威——武——”以示震慑。 林晓兰被拖了下去,她心中不服,大声呼喊冤枉,然而等待她的是五十大板子。 同样挨板子的还有王婆子。 很快外头传来惨叫声,唬得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 公堂里的吴安允心里头发憷,仍旧死口咬定没有虐待吴珍,是她性子野,用家法管束,是母女故意坑害他。 他的辩解引得围观者义愤填膺,纷纷替吴珍打抱不平。 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被关押不准见生母,被所谓的家法处罚,还被逼嫁给大二十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为了保命不惜自伤,甚至投河,到底是谁坑害谁?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纷纷大骂吴安允狼心狗肺,为了拿曹家的酿酒配方,造下这等孽来,当该受罚。 虞妙书毫不客气投掷令签,杖打一百大板。吴安允情急之下高声大叫,说她草菅人命,没有王法。 虞妙书厉声道:“什么王法?!我大周律令就是王法!本官就是王法! “来人!拖下去杖刑伺候!” 差役纷纷上前把吴安允强行拖拽出去,他再无先前的体面,失态大骂曲氏母女,言词不堪入耳。 外头挨了板子的王婆子年纪大,经不起打,已经晕厥过去。 林晓兰痛得脸色惨白,也近晕厥。 但这还没完,杂役将她抬进公堂,听候宣判。按大周律令,虐待未成年人视情节轻重判处,挨五十板不说,还得拘役三个月。 林晓兰被吓坏了,她被打得半死,若继续在牢里待三月,只怕命都没了。 录好的口供摆到她跟前,让她签字画押,若是不服还得挨板子。她迫不得已按手印,受下这份罪,欲哭无泪。 先前吴安允嘴有多硬,现在就叫唤得有多凶。要达到伤筋动骨,差役下手自要狠些,每一板都要落到实处。 公堂上的母女冷眼看他挨板子,曲云河心中快慰至极,若那男人能有点怜悯心,她何至于拼得鱼死网破。 观望的人们没有一个同情,嘴里皆是落井下石的叫好一片,纷纷夸赞明府英明。 公案前的虞妙书听着那些叫好声,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只要她坐在这儿,就是奉县的土皇帝。 什么王法,老娘就是王法! 纵使吴安允有冤屈,她也会想办法让他闭嘴。 待一百杖打完,吴安允的屁股上浸出大片血迹,早已血肉模糊。 他被差役抬进公堂,虞妙书没有一句废话,命笔吏把口供摆到他跟前,问道:“吴安允,你可知罪?” 吴安允额上冷汗淋漓,几近虚脱。他也算能扛事儿的,居然没晕厥,只咬牙不语。 虞妙书没空跟他耗,一拍惊堂木,大声道:“被告,你可知罪?!” 面对上头不可侵犯的权威,吴安允咬碎牙服了软,颤声道:“草民、草民知罪。” 笔吏道:“那就签字画押。” 吴安允被迫按了手印。 虞妙书当场宣读判决书,按大周律令第七十六条,吴安允夫妻虐待未成年人吴珍,致其自伤投河,行为恶劣,判林晓兰杖打五十,吴安允杖打一百,拘役三月。 又因吴安允失职,不能庇护继女吴珍,判处吴珍由生母曲氏带走照料看管,要求吴安允执行放妾书,还曲氏自由身。 那份放妾书已由笔吏写好,亲自把放妾书当众读了一遍,内容有吴安允自知失职,不配作父,自愿归还曲氏嫁妆,放母女离开吴家自立门户。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放妾书有三份,一份给吴安允,一份给曲云河,还有一份则在衙门备案。 曲云河不识字,但拿到那份签字画押的放妾书,笑容再次回到脸上,整个人仿佛年轻许多。 宣判结果后,这场案子算是正式完结,虞妙书一行人退堂,曲氏母女跪地磕头,嘴里直呼青天大老爷,菩萨开眼。 有人祝贺母女讨回公道,二人起身,激动之下抱头痛哭,总算苦尽甘来,重获新生。 长子吴盛不敢在衙门生事,只能求走后门通融,毕竟二老才挨了打,若是进牢房,肯定扛不住。 他当即叫吴刚看守二老,自己则去找赵永,使钱银求他通融。 赵永也是个好说话的,收了他给的好处,说道:“待人散去后,你去寻宋主簿,把态度摆好些,看他能不能在明府跟前美言几句。” 吴盛连连点头。 赵永继续道:“你爹太过嘴硬,那曲氏母女在吴家受了些什么罪,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他偏生不知好歹,若态度好些知道服软,何至于挨这些板子?” “赵县尉说得是,我爹已经知道错处了。” “你看宋主簿怎么说,若能拿钱消灾,免了三月的拘役,便想法子免了吧,若不然他们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在牢里折腾?” “是是是,赵县尉言之有理,不过……挨了板子,又判三月拘役,会不会判得太重了?” 这话把赵永逗笑了,斜睨他道:“你先想法子把拘役免了再说重不重,谁叫你们吴家这般爱出风头逼得人家当众投河呢?” 吴盛:“……” 赵永不客气道:“没被当场打死,就算运气好的了。” 这话说得吴盛眼皮子狂跳,不敢再多说什么。 稍后待人群散去,吴盛暂且差家奴把二老抬到招房那边,随后便去寻宋珩,想走门路通融通融。 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只道:“拘役三月,算轻的。” 吴盛点头哈腰,小心翼翼道:“只是双亲才挨了打,只怕在牢里熬不住,还请宋主簿在明府跟前美言几句,我们吴家已经知道错处了。” 宋珩垂眸,斟酌了好半晌,才道:“这会儿在风头上,衙门才判下的案子,过场总是要走的。” 听到这话,吴盛忙道:“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宋珩:“且先请大夫来处理伤情,暂且委屈几日,待风头过了,再找人作担保,这样我们也好交差。” 吴盛连连点头,“多谢宋主簿体恤。” 宋珩扬手做手势,吴盛毕恭毕敬退了出去,赶紧差家奴去请大夫来给双亲看诊。 招房里的林晓兰扛不住痛晕了过去,吴安允则叫苦不迭。 不一会儿吴盛过来,吴刚忙上前,问道:“大哥,如何了?” 吴盛看向自家老子,头痛道:“爹娘这些日只怕得在衙门委屈几日了,宋主簿说待风头过了,找人作担保,衙门能松口。” 吴刚激动道:“岂有此理,我们吴家……” 怕他祸从口出,吴盛赶忙捂住,提醒道:“别给我惹事!” 吴刚愤愤闭嘴。 吴安允忍着痛,咬牙切齿道:“我跟曲氏没完!” 吴盛安抚道:“眼下爹还是养伤要紧,儿去牢里打点一番,免得受罪。”又道,“若要免去三月的拘役,只怕要花不少钱银。” 提起钱,吴刚肉疼不已,不甘心道:“还得给那疯婆子一百贯,痴心妄想!” 吴盛重重地叹了口气,“二郎就别火上浇油了。” 吴刚:“她们母女就是扫把星,吴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等不要脸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愤,听得吴安允厌烦,心中更加坚定要找曲氏算账的决心。 却哪里知道,虞妙书早已打算伸出魔爪,给曲氏抛下诱饵。 而那双手,便如同一口金钟罩,在奉县这个小地方,她虞妙书就是王法。 谁也不能拦着她赚钱!—— 作者有话说:下章上夹子,要迟点更,别等~~[害羞]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天降金大腿 因着使了钱银, 当天夜里吴安允夫妇在牢里的单间度过了一夜。 尽管有家奴伺候,林晓兰还是受不了恶劣条件,嘴里骂曲氏母女狼心狗肺, 恨得咬牙切齿。 倒是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 满脑子都是报复心, 待他出去了定要叫母女生不如死。 糟糕的是, 若要免除拘役, 就得拿一百贯买平安。 虞妙书跟宋珩放话, 一枚铜板都不能少,若不然就老老实实在牢里待三个月, 至于是生是死, 全靠造化。 如果是常人,在牢里待三个月倒也能忍过去, 可是对于挨了板子的人来说,中间随时都会出岔子。 吴盛自然不能看着娘老子丧命,咬牙筹钱。 妻子邓氏肉疼不已,一个劲发牢骚道:“一百贯, 这么多钱银, 我们到哪里去凑啊。” 吴盛阴沉着脸, 焦头烂额道:“二娘别废话,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因此而丧命。” 邓氏欲言又止道:“让二郎一起想想法子吧,吴家还得给曲姨娘凑嫁妆钱,一下子拿这么多现银出来,哪里周转得了?” 吴盛皱眉, “二郎已经分家出去了,只怕不会乐意。” 邓氏叹了口气,满腹牢骚道:“说到底, 阿娘千不该万不该把三娘许给张屠夫,若不然曲姨娘何至于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你少说两句。” “大郎,你我夫妻私下里说几句而已,那阵子你没在家,我根本就劝不住阿娘他们。往日曲姨娘就算再不齐心,至少脸面没撕破,如果不是阿娘步步紧逼,我们吴家哪会像今日这般窘迫。” 吴盛没有吭声,显然也清楚曲氏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邓氏心烦道:“你是吴家长子,以后酒铺还得靠你撑起来,眼下得罪了曲姨娘,西奉酒的配方也没弄到手,且名声也搞臭了。 “不仅如此,还得砸大把钱银出去,要把爹娘从牢里赎回来,且还要还曲姨娘嫁妆,一下子就要两百贯现银,吴家的家底被掏空了大半,以后的日子想想就叫人头疼。” 吴盛有些不耐,“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办?” 邓氏:“我是想同你说,日后别让阿娘和爹乱来了,吴家经不起他们折腾。”又道,“许多事情,你能接手的就接手,爹他们已经老了,难免会犯糊涂。” 吴盛没有说话。 在吴家忙着凑担保的钱银时,曲氏母女重新租了一户院子作为新家的落脚处。 那小院并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赖二娘的卖身契握在曲云河手里,如今她离开吴家,自然就把赖二娘带走了。 三人把小院打扫一番,脸上皆松快,充满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曲云河很是感激赖二娘的援手,同她说道:“待我空闲了,便去衙门把赖姑的卖身契销了,转成良籍,咱们以后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赖二娘笑着点头。 要知道母女能打赢这场翻身仗全靠她出力,找胡红梅走门路,使钱银给熟水性的男人及时救起投河的吴珍,虽然都是曲云河的主意,但执行者是她。 日子变得越来越有盼头,曲云河并不着急考虑往后,因为光靠那笔嫁妆,她们就能过得很好了。 她也不着急去讨要,这会儿跟吴家结了仇怨,要去讨也得让衙门出面,若不然挨了打,那才叫不划算。 没过几日吴家凑足了一百两钱银送到虞妙书手里,又寻了担保人。 吴安允夫妻被偷偷送回吴家养伤,离去时宋珩叮嘱过好几次,让他们低调做人,勿要把消息走漏出去,若不然弄回衙门,能不能活另说。 吃了亏,吴安允老实许多。 他实在受不了牢里的恶劣条件,老鼠吱吱乱叫,臭烘烘的,时不时有犯人鬼叫,根本就没法养伤。 那一百贯担保的钱银成为了虞妙书的私房,她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枚金锭掂了掂。 旁边的张兰看得两眼发光,试探问:“这钱咱们能使吗?” 虞妙书抿嘴笑了笑,“能使,不过得让它生崽子,生很多崽子,源源不断的那种。” 张兰愣了愣,诧异道:“怎么生崽子?” 虞妙书:“自然有人会替我做。” 也在这时,院里传来胡红梅的声音,说宋珩过来了。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张兰麻利把钱银藏起来,出去引宋珩进厢房。 宋珩进屋来朝她行了一礼,虞妙书抬下巴,问:“人走了?” 宋珩点头,“回去了。” 虞妙书捋了捋袖子,说道:“花一百贯钱在家中拘役,也算值得。” 宋珩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你的无本生意也算是有本了,接下来又当如何?” 虞妙书挑眉,“现在起家的本钱有了,得找人替我钱生钱。” 宋珩坐到椅子上,问:“曲氏?” 虞妙书不答反问:“你猜她愿不愿意?” 宋珩摇头,直言道:“如果我是曲氏,吃一堑长一智,吴家的经历足以让她警惕,断然不会再入你挖的坑。” 虞妙书缓缓起身,“我自有法子引她入瓮。”又道,“做官者若想要家财,当该如何打理名下财产?” 宋珩:“自然不能以家人的名义,不过家奴可利用。”又道,“只要挂名到家奴或族人身上,也可规避清查。” 虞妙书想了想,决定挂名到胡红梅身上,若有所思问:“曲氏的嫁妆,可讨要回去了?” 宋珩:“不曾。” 虞妙书指了指他,“让赵永他们去讨要,吴家若是不给,自会赏他们好果子吃。”又道,“什么时候把曲氏叫来,我要亲自见一见。” 宋珩应是。 没两日赵永等人领着曲云河去吴家讨要嫁妆。 吴盛这些日头大不已,请求宽限几日,会尽快凑齐返还。 曲云河皱眉道:“我曲氏在吴家操持了十多年,也给你们攒下不少家底,想来吴家不至于侵占我的嫁妆,今日无论如何,我总归得拿些走。” 赵永也道:“你们就先给一部分,人家要赁房?开销过日子,总不能空手而归。” 吴盛无奈,只得去跟老子商议。 床榻上的吴安允脾气暴躁,懊恼道:“她还有脸回来!” 吴盛劝道:“现在赵县尉在外头的,曲氏说怎么都要先取一部分走,爹且把他们打发了再说。” 吴安允没好气道:“家里头都被她掏光了,哪来什么钱银?” 吴盛头痛地揉太阳穴,耐着性子道:“爹,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衙门来讨要曲氏的嫁妆,合情合理,若是惹急了他们,吴家不过是白丁,拿什么跟官府斗? “爹啊,你已经吃过大亏,若因此事再挨板子,儿难不成又跑一趟衙门,花钱银再把你赎回来不成?” 面对吴安允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拧巴,吴盛不禁有些恼了。 最终他们还是凑了五十两当着赵永的面交给曲氏,并写下条子,剩余的钱银会在半月内补齐。 曲云河倒也没有为难。 那些现银不可能放在手里,曲云河去柜坊寄存,又给了赵永跑路费。他们这些当差的,光靠衙门那点钱银哪里够养家口,全靠捞油水补贴。 得了好处,赵永豪爽放话,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去衙门找他。 曲云河感激连连。 翌日休沐,衙门里的虞妙书睡了个懒觉。初春万物复苏,天气也日渐暖和起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用早食时,胡红梅来报,说曲氏前来拜见。 虞妙书挑眉,应道:“把她领到偏厅候着。” 胡红梅应是。 橘猫在院里闲庭信步,跟随曲云河来的还有赖二娘,她一看到胡红梅就磕头。 胡红梅赶忙把她搀扶起来,笑眯眯把她们引进偏厅。 曲云河多少有点紧张,忐忑问:“不知胡妈妈可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胡红梅摇头,“我不清楚,等会儿郎君过来,会同你说的。” 见她神情紧张忐忑,又道:“曲娘子无需担忧,我们郎君亲民,和蔼得很,没有官架子,想来不会为难你。” 曲云河稍稍宽心,说道:“明府爱民如子,愿意替民妇讨回公道,可见公允。” 胡红梅备上茶水,曲云河看了一眼身边的赖二娘,赖二娘拍她的手背安抚。 不多时虞妙书进偏厅,一袭月白圆领袍,玉簪束发,身量纤秀挺拔,文质彬彬。 二人起身行礼跪拜。 虞妙书坐到椅子上,言语温和道:“二位请起。” 两人毕恭毕敬起身,垂首站得规矩,不敢看她。 虞妙书道:“曲娘子离开吴家,可有落脚处?” 曲云河恭恭敬敬回答,“回明府,民妇暂且另赁了宅子安置。” 虞妙书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问:“你的嫁妆,吴家可归还?” 曲云河:“昨日吴家已许了一半,剩下的会在半月内返还。” 虞妙书点头,“那就好。” 曲云河见她的态度温和,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鼓起勇气道:“不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虞妙书并没有立刻回答,只道:“是有一点小事。” 曲云河也机灵,朝赖二娘做了个手势,她默默退了出去。 虞妙书这才说道:“不知曲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曲云河愣了愣,回道:“民妇暂且没有什么想法,仅靠嫁妆也能养家口。” 虞妙书:“且坐下说话。” 曲云河心中暗暗揣测,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只得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听到对方说:“既然离开了吴家,为免后患,把吴珍的姓氏改过为好。” 曲云河忙道:“民妇正有此意。” 虞妙书严肃道:“据我所知,你前夫曹家宗亲极难应付,如今知你从吴家脱身出来,多半会上门试探,若要自立门户,还是与他们切割清楚为好。” 此话一出,曲云河心中极其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还请明府指示。” 虞妙书:“吴珍可随母姓,官府可替你们立女户,这样便可与曹家和吴家彻底分割,两不牵扯。” 听到随母姓,曲云河更是意外了,“这样能行吗?” 虞妙书:“怎么不行,你自己生的女儿,自然可以替她做主。”又道,“如今你跟吴家撕破脸,算是结了仇怨,你以为,吴家可会善罢甘休?” 曲云河沉默。 她跟了吴安允十多年,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性子。当初曹家那般能闹,若不是吴安允骨子里的狠劲儿,哪能把他们压下。 而今跟吴安允闹翻了,孤儿寡母的,往后多半会找茬儿。 这时虞妙书给她抛下了诱饵,“衙门可护你母女平安,不受吴家和曹家骚扰。” 话语一落,曲云河猛地抬头,敏感的意识到眼前的人心怀叵测。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试探问:“明府……这是何意?” 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她自然不信衙门会无端出手庇护孤儿寡母。 虞妙书露出她的爪牙,缓缓道:“你曲氏酿造的西奉酒……” 话还未说完,曲云河便激动打断道:“官府难道也想要配方?” 虞妙书摇食指,“衙门不要那个。”顿了顿,“但衙门想把西奉酒推出去,它可以出现在如意楼、金凤楼、陈记和丰源粮行,乃至隔壁县,甚至淄州。” 曲云河一脸发懵,有些不明所以。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我是希望你曲氏的西奉酒能继续做下去,不仅要做下去,还得把它做大做强,走出奉县,甚至淄州,你明白吗?” 曲云河听着这番话,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心翻涌道:“民妇愚钝,不明白明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虞妙书笑了笑,再次给她抛下诱饵,“陈记质铺的福彩,由衙门与陈记合作。你曲氏的西奉酒,衙门同样想与你合作,不过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懂了吗?” 曲云河更是惊讶,“明府是想入伙?” 虞妙书:“对,入伙。” 曲云河一时心情复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疼! 这世道简直疯了,士农工商,她一个当垆卖酒的妇人,竟然能攀上官府的交情去卖酒,简直匪夷所思。 曲云河情绪激动,脑门子都开始冒汗。 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跟衙门打交道几乎都会脱一层皮,哪能给她好处捞,当即便吓得跪到地上。 “明、明府有什么话可直说,民妇都听得懂。”又道,“吴家还剩下一半嫁妆民妇没取,可归明府取用,民妇绝无半点怨言。” 虞妙书失笑,连连摆手道:“我不要你的嫁妆,非但不要你的嫁妆,还会给你五十贯,用于开档口,把酒铺兴起来。” 曲云河愣住。 虞妙书:“方才我已经说过,想入伙,初期可投入五十贯给你用,至于你要怎么用,我不管。 “日后酒坊的酿造买卖我也不插手,全凭你自己做主,但每个季度我要求查账,衙门的商税你得按时缴纳。 “我投五十贯,要求净利三七分账,我三,你七,年底分账。 “至于我分的这三成利的原因,其一,衙门可做你们母女的靠山,震慑住吴曹两家,使其不敢进犯; “其二,你的西奉酒可借官府的渠道推出去,我可以让西奉酒进如意楼、金凤楼、丰源粮行这些档口,甚至通过它们推到其他县去; “其三,我想把你曲氏这个招牌做起来,成为当地的一项特色,走出淄州。一来能带动当地的劳力,二来能给官府带来商税,你也能挣钱,双赢。”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 曲云河原本忐忑的内心因她的言语一点点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 她从未想过,她还能再次依靠一双手崛起,而现在,眼前的人给了她希望。 甚至给她画下一块超大的馅饼,会发光的那种! 曲云河一边难以置信,一边又热血沸腾。她本就是个不甘于命运欺压的人,而今忽然天降金大腿,愈发感到不真实。 以往总被命运捉弄,一下子厚待,反而不太习惯了。 望着这个男生女相的年轻人,曲云河又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好疼! “明府……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温和道:“不诓你。”又道,“我欣赏你骨子里的坚韧,经历过这许多,仍旧蓬勃向上,积极寻求自救的勇气着实难得。这样的妇人,就该挣脱泥泞抬头挺胸,干出一番事业来,好叫世人看看,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番话说得曲云河心中温暖,鼻头泛酸,“可是民妇只是一介……” “莫要轻看自己,你靠一双手养家糊口,不靠任何人施舍,就已然值得敬佩。” 曲云河抑制着心绪翻涌,读书人真会说话,心中暖暖的。 “且让民妇回去与女儿商议,再作答复,可行?” “当然可以,毕竟以后你的女儿是要传承祖辈手艺的。” 曲云河毕恭毕敬磕头,“多谢明府体恤。” 虞妙书提醒道:“勿要对外说起此事,有些事情说透了对你而言没有益处。” 曲云河忙道:“民妇明白。” 虞妙书:“去罢,考虑清楚了后续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曲云河起身告辞。 走出偏厅,外头阳光正盛,身影笼罩在和煦日光里,仿佛看到了苦尽甘来。 坎坷半生,原来是为后半生累积福祉。 赖二娘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曲云河看着她笑了,轻声道:“走吧。” 那时她昂首挺胸,曾被压弯的脊梁因屋里的年轻人而重新扶正。 三十四岁,正是拼的时候! 待主仆离开院子,虞妙书才出来。 院墙上的橘猫见到她的身影,轻敏地跳下,跑到她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她背着手,头微微上扬,感受阳光暖意。手握权力的滋味真好,不仅能搞钱,还能主宰他人命运。 她喜欢这种感觉。 怀揣着忐忑与激动,曲云河回到家,大门紧锁,她敲了好一会儿,吴珍才警惕开门。 “阿娘!” 主仆进院子,吴珍立马把大门反锁了。孤儿寡母的,又都是女郎,自要处处防备。 曲云河握住她的手,同她说起衙门入伙的事,吴珍诧异不已。 曲云河明显是心动的,神采奕奕道:“我原本还担心孤儿寡母受欺负,如今有官府在背地里撑腰,谁还敢爬到咱们娘俩头上作威作福?” 吴珍比她冷静警惕许多,皱眉道:“阿娘,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又道,“官府那帮当差的是什么情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怎么可能大发慈悲?” 曲云河道:“衙门当然不会大发慈悲,但当官的哪个不贪?虞县令已经说过了,是以个人的名义入伙,但可以借衙门的方便行事。我们分的利是进他自己的腰包,不是进衙门的,你懂吗?” “话虽如此,可是……” “儿啊,莫要瞻前顾后,我们娘俩没得选,没得选你知道吗?” 吴珍沉默不语。 曲云河继续道:“正如虞县令所说,跟吴家结了梁子,他们多半会找茬儿。曹家看我们没人庇护,也会蠢蠢欲动上门来。 “可是有了衙门做倚靠,咱们在奉县就能横着走,只要差役经常往来,旁人就不敢欺负我们。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借衙门的手打压吴家酒铺,把他们彻底弄死给自己铺路。 “虞县令不要我的酿酒配方,也不会干涉酒坊经营。他是做官的,哪里看得起当垆卖酒的行当,无非就是想沾点利,捞点油水。 “我倒宁愿有这样的合伙人,省心又省事,并且依靠他还能把西奉酒卖到其他县,我根本就不用愁销路,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见她的态度坚决,吴珍也没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们确实没得选。 就算知道对方是一条贪婪的鳄鱼又能怎么样呢? 民不与官斗。 在奉县这个小地方,父母官是一县之主,两个弱质女流,再有能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除了应允,别无他选。 相较吴珍的担忧,曲云河则淡定得多,这辈子经历过的破事已经够多了,倒要看看命运还要怎么戏耍她。 她认为这是一次再翻身的机会,并且比以往的机会大得多。在回来的路上就好一番思虑,左想右想,都觉得值得再冒一次风险。 虞妙书开给她的条件算不得苛刻,更重要的是她们要在当地立足,势必要寻求强硬的依靠庇护。 有了衙门的庇护与渠道,她无需担惊受怕,更无需担心西奉酒卖不出去。 如果能进如意楼和金凤楼这些场所,那营生肯定比当初经营吴家更轻松,若能从丰源粮行走出去,那挣的钱银就更多了。 这些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而今只要有官府铺路,便能唾手可得。 曲云河不禁野心勃勃,她已经不再年轻,但也不算太老。 当初为了保住女儿的财产,不惜进吴家做妾。而今再次为了托举女儿,她还要继续闯下去! 干! 她不仅要干,还要大干!——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我现在是虞县令的铁杆迷妹,誓死追随虞县令!! 宋珩:…… PS:零点还有一更[害羞]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地方债券 当宋珩得知虞妙书要入伙曲氏的西奉酒时, 纵使有猜测,但听到她亲口说出,还是感到诧异。 虞妙书心中早有打算, 利用陈记和丰源粮行这些商户带货, 把西奉酒打造成地方特色, 甚至造出最大的酒坊, 带动地方经济, 成为政府的纳税大户。 她的这一想法, 宋珩并不觉得能够落实下来,但也没有打消她的积极性。 虞妙书让他写一份入伙契约, 自然是以胡红梅的名义签署。 晚上她同张兰说起自己的蓝图构想, 张兰听得心潮澎湃,道:“把一个县打造成西奉酒的招牌, 那得投入多大的财力和劳力进去啊。” 虞妙书野心勃勃,眼中放光,“只要有销路,就不怕砸财力进去。 “若能把酒坊做起来, 周边的百姓便能就近挣钱补贴家用, 官府也能收商税。县城往来的商旅多了, 商贩们也容易挣钱, 日子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又道,“士农工商,商贩素来受人轻看, 郎君却大力扶持,实属少见。” 虞妙书无奈道:“皆因当地太穷,而商贾, 是快速致富的捷径。往后娘子也要学着认字算账,我没有多余的精力用到曲氏的酒坊上,核账之事全权交由你打理。” 听到这话,张兰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虞妙书:“你行。”又道,“咱们得给双双和晨儿他们攒些家底,养孩子得花费不少钱银,吃穿用度算不得什么,但要让他们上学,明事理。就算往后考不了科举,胸中有学识,走到哪里都不怕。” 她这般为侄儿侄女筹谋,令张兰窝心不已,担忧道:“我脑子笨,手也不巧,恐学不来。” 虞妙书耐心道:“我教你学,每天学几个字,时日长了,自然能记下。” 见她态度坚决,张兰只得点头,“那我试一试,若是脑子愚钝,郎君可不许骂我。” 虞妙书失笑,“我骂你做什么,你只要想想,往后看的都是自己的钱银进账,保管有干劲儿。” 张兰忍不住憧憬起来,“那我现在就要开始做发大财的白日梦了。” 两人一番打趣,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很快那份契约便由胡红梅和曲云河签署下来,虞妙书给母女立了女户,吴珍也改名为曲珍。 赖二娘的奴籍转为良籍,她孤身一人,日后全仰仗母女关照,自然对她们忠心。 五十贯钱银和契约一并落入曲云河手里,她要开始着手找酿酒场地,铺面等等,许多事都需要自己操持,忙得不可开交。 宋珩差衙门里的杂役去跑腿,免得母女受人欺负。 曲氏寻场地要开酒坊的消息被吴家知晓后,吴安允气恼不已,骂骂咧咧道:“一个臭娘们哪有什么本事开酒坊,我看她是活腻了作死!” 吴盛忧心忡忡,紧皱眉头道:“曲氏若真把酒坊开起来,只怕我们的生意会受影响。” 吴安允恨恨道:“我定要让她开不成酒坊!” 这不,如当初虞妙书所料那般,曹氏宗亲晓得曲云河单干后,果然上门来套近乎,想掺和一脚。 曲云河倒也没有把对方扫地出门,是女儿曲珍接待的,只同前来的甄氏道:“让三婶婶操心了,我们的档口小,自己就能应付下来,且刚开始处处都要钱,得省着些使。” 甄氏赔笑脸,“都是一家子,无需客气,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使。”又道,“虽说以前闹了矛盾,却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好,那吴家这般欺人,着实过分,孤儿寡母的,日后也好有个帮衬。” 曲珍皮笑肉不笑,“等会儿我与阿娘还得出去办事,就不留三婶婶了。” 甄氏见她下逐客令,心头不快,却也未表露出来,只厚着脸皮叙了几句家常,最后还是赖二娘前来催促,她才悻悻走的。 现在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曲珍经手,曲云河有心培养她处事。 像有的女孩只需养在深闺嫁人,在娘家靠父亲,到婆家靠丈夫,可是曲珍不行,她得靠自己。 这几日娘俩为了寻到合适的酒坊场地跑断了腿,要么嫌租子太贵,要么嫌场地太小,不好操作。 母女东跑西跑,曲珍胆子大贪便宜,相中了东街闹鬼的陈家大院,里头虽破败,但有地窖,并且面积大,储粮做酒完全能满足需求。 起初曲云河有点忌讳,后来曲珍劝她,这世上人心比鬼还要可怕,倘若陈家大院真有鬼,那也比人容易相处。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来找茬儿,也得掂量掂量怕不怕鬼。 经她劝说后,曲云河决定租下陈家大院。 请泥瓦匠和木工把大院修缮一番,三人每日去打扫场地,也不喊累,干劲十足。 为了节省成本,曲云河还到处淘旧木桶,用于酿酒发酵用。晾干高粱的竹筛也要几十只,还有箩筐等,这些要请篾匠师傅编制。 柴灶也打了好几个,专用的铁锅也要好几口,用于蒸煮高粱,林林总总要备不少物什。 先前虞妙书给的五十贯可经不起怎么折腾,曲云河精打细算,把场地弄好后,买高粱也要花费不少,当即去吴家讨要剩下的嫁妆,结果吴安允耍赖不想给,可把曲云河气坏了,一怒之下跑去衙门告状。 翌日宋珩和户曹书吏亲自去了一趟吴家,不是讨要嫁妆,而是查吴家酒铺的商税。 商税这个东西,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多数情况下商户们都会偷奸耍滑,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硬查。 但吴家着实不知好歹,宋珩把同悦酒铺从头到脚清查一番,要求吴家把往年偷税的钱银补上。 不仅如此,还被罚了数十贯,以儆效尤。 这还不算,酒铺也要停业整顿。 雪上加霜。 一夜之间,吴家陷入窘境。 曲氏的那五十贯还未给,又是近百贯的处罚和往年税补,着实扛不住。 吴盛没得法,只得咬牙说服吴安允脱手一处宅院和部分田产。 吴安允不愿意,父子为此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 最后那处宅院还是出了。 小地方的宅子不值钱,也不过换了几十贯,再加上几亩田地变卖,家中再搜罗凑一凑,林氏的金银首饰被尽数拿走,勉强把窟窿填了。 经过这番折腾,吴家几乎没有现银在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一下子损失了近三百贯,还有祖宅和酒铺握在手里。 接连遭遇重创,令吴安允寝食难安。有时候无比憎恨曲氏母女,有时候又无比后悔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 与吴家的惨淡相比,曲氏母女则为了酒坊干得热火朝天。 先前被派去隔壁吉安县的小吏冯兴来在这时候带着几包种子回来,有菜蔬、小麦、水稻和黄豆等。 冯兴来四十出头,个头高瘦,马脸,留着山羊胡,是个办实事的人。 他说吉安县衙那边有两名农官,手里带得有徒弟,裴县令说了,如果奉县要做育种,可以把徒弟指派过来培育。 虞妙书高兴不已,兴致勃勃问:“当真能派人过来?” 冯兴来点头,“能。”又道,“裴县令还说,这年头有心做育种的官甚少,他曾上报过淄州官署,结果上头说没钱搞这些,便只能自个儿做。” 当即说起吉安县种粮的益处,不仅产量高些,抗病害也强,就是口感差点。 虞妙书并不在意口感,穷的时候连糠都要吃,口感算个鸟。 她一心想把奉县的粮食产量搞起来,也打算在仓曹设立农官。 眼见快要春耕了,吉安县还有一批水稻种子,她想购买来尝试看产量如何。 但问题是缺钱。 付九绪给她出主意,可以召集地方乡绅凑一点。 虞妙书还不曾正式跟当地的士绅商贾们会过面,立马让宋珩写帖子,以家乡建设为由,把这些人召集到衙门聚一聚。 宋珩抠门,仔细想了想,说道:“把他们召集过来,衙门还得花钱银招待,不如问一问陈记的廖正东,有没有场地,借用一下。” 虞妙书默默地看向他,他真的是个一毛不拔的人才。 既然提了出来,那廖正东就算心头不愿,也不好拒绝,怎么都要给虞妙书面子。 廖家祖宅打理一番,准备接待当地的士绅商贾。 此次的请帖共送二十一份出去,请的都是奉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士绅占八位,其余则是商贾。 奉县六个乡,百户为里,五里为乡,一个乡有五百户人家。 其中邓家村的族长也接到了邀请,就是去年虞妙书他们进城前款待过的邓氏一族。以前邓老儿曾在衙门做过书吏,家底殷实,在当地颇有威望,也被请了来。 城中如意楼、金凤楼、丰源粮行,以及码头干商运的商户皆受到邀请,地方有家底的乡绅一个都跑不掉。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第一次正式会面,自然会给面子捧场。 到了聚会那天,几乎所有人都到场的,就算本人没来,也有代表。 廖家在当地算得上大户,廖正东之所以应允招待,一来是给衙门面子,二来则是结交人脉。 前来的有茶叶商、布匹商、玉器商,也有烧制陶器的,各行各业都有。 虞妙书一袭黛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脚蹬皂靴,身姿挺拔如松。 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在她身侧,付九绪熟悉当地的士绅商户们,每每有人上前来打招呼,皆一一介绍。 虞妙书丝毫没有官架子,对他们的态度客客气气,不免叫人暗暗揣测。 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瞧那小子年纪轻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看办事就没什么经验,心中不免轻看。 有人私下里询问廖正东,此次衙门把他们召集到一起,到底有何目的。 廖正东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有明说,只道不清楚。 待人都到齐后,士绅和商贾们聚到一间大厅里,各自落座。 虞妙书坐在正上首,付九绪和宋珩站在两侧,现场陆续安静下来,虞妙书清声道:“在座的诸位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把诸位请来,实则是有一事想与各位相商。 “我初初到来,对奉县不甚了解,不过衙门欠下诸位不少债务,我新来接任,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听她提起债务,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说白了大家都是衙门的债主,有人大着胆子问:“敢问明府,衙门三年前借我们李记的欠款,什么时候能有音信?” 人们本以为虞妙书会敷衍推托,不料她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想来在座的各位心中都藏有疑问,我这个新任什么时候才能把前任留下来的债还了。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要从哪里才能弄钱还诸位。” 说罢缓缓起身,继续道:“这便是今日我召集大家前来的缘由,怎么才能把你们的钱还清。” 此话一出,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起来。 虞妙书背着手缓缓踱步,不疾不徐道:“现在衙门穷得叮当响,百姓苛捐杂税也重,你们作为奉县人,想来也盼着家乡能富裕起来,对吗?” 一人应道:“自然盼着地方上能富起来。”又道,“淄州内余县就不错,比我们奉县可富裕多了。” 虞妙书点头,“地方上要富,离不开诸位的扶持。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过年的时候我微服下乡,当地百姓穷困潦倒,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老百姓兜里没钱,各位行商的商户们,生意是不是就更难做了?” 众人没有吭声,都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不出所料,“今日我把大家召集过来,便是想与你们商议,衙门想采购隔壁吉安县的种粮,用于改善民生,需得诸位支持,但也不能像前任那样凭着一张嘴光借不还。 “故而,衙门准备推出一份债券,但凡购买者,皆有利率可收。一百贯钱一年可回收十贯利,三到五年为期。 “此债券由地方衙门发放,每年到期就会放利,三年以上就可赎回本金。它主要用于改善民生,育种修渠,扶持商户等等。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中定会犯嘀咕,瞧瞧,衙门又来讹钱银了。但我虞妙允初来乍到,便背了一屁股债,若是以烂为烂,只怕你们的欠债,永远也没法还清。 “所以,还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还账的机会。” 她一番发言,惹得下面的人交头接耳。宋珩也感到诧异,因为她从未跟他说过什么债券,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不,底下的商户们窃窃私语,对于“债券”这个新词闻所未闻。 廖正东之前也以为是要开口借钱,结果搞出一个地方“债券”,也是一头雾水。 先前衙门推彩券,有赌博的性质,他是能理解的,现在这个债券,着实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敢问明府,这个‘债券’究竟是何物?” 虞妙书耐心解释道:“由地方衙门背书,发行的借债,廖掌柜也可以理解成为衙门给的借条,不过这份借条可以转让,只认券不认人。” 有人脑袋瓜灵活,发出疑问道:“倘若我手里握了大量债券,那岂不是算衙门的东家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虞妙书也笑,回道:“也算,诸位若都是衙门的大债主,是不是盼着衙门多干点人事,好每年都给你们利率,甚至分红? “衙门拿了你们的钱银投到民生上,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了铜子儿,是不是又会花到各位的头上来? “且这些钱银不仅会用到民生上,还会扶持商户,虽说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下,但也缺你们不可。没有你们倒卖,货压在手里无法流通变现,大家的日子都难过。 “咱们奉县若想富裕起来,士农工商谁都缺不了。我虽是父母官,却需要诸位的鼎力扶持。咱们各取所需,我求政绩,你们求财和安稳,相互牟利,双赢的事,想来大家心中自有取舍。” 她就衙门的债券和地方上遇到的难处与众人探讨,尽管人们意见不一,还是引起了积极讨论。 宋珩在一旁见她侃侃而谈,不得不佩服她的厚脸皮。明明是哄他们的钱,偏要搞出什么债券的噱头来哄。 边上的付九绪也觉得虞妙书的花样多,推广的那什么福彩,一个季度结一回分成,已经开始有进账了。 这回又卖什么债券,只怕又要集资不少钱银,因为是强买强卖。如果你不买,那前面的欠款就甭想收回来。 大厅里七嘴八舌,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虞妙书放任他们议论。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怎么都要从这些人身上搞点本钱来做事。士绅不容易搞,但寻常商户她还是有法子去收拾他们的。 这不,最怕被搞的就是金凤楼,他们干的行当就怕衙门清查。 沈大兴像舔狗一般,当即表示支持,愿意购买衙门发放的债券。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做的暗娼营生。 上回虞妙书回绝了金凤楼的股子,叫沈大兴忐忑了许久,没法拖她下水自然不敢得罪,就怕对方找茬儿。 虞妙书很满意他的识相,她记得前任欠了沈大兴八百多贯。金凤楼是所有借债中最多的债主,他家是奉县的销金窟,钱财来得容易,自要讹上一笔。 不过现场除了沈大兴表态外,其余人没有一个想掏钱买什么债券,甭管吹得有多天花乱坠,想掏腰包,门儿都没有! 中午廖家备上丰厚宴席,也算是第一次宴请虞妙书这个新任县令,给足了体面。 当时她是跟一位致仕官员一桌的,那位官员曾在其他州做司马,从五品下,是在座士绅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对虞妙书的态度极其轻视。 虞妙书并不想招惹这样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 饭后小憩时,有熟识的商户聚到一起小声发牢骚,就知道衙门召集他们没好事,除了钱还是钱。 这不,致仕的魏司马也与同乡曾做过书吏的老友韩玉良议起债券,嗤之以鼻。 韩玉良满腹牢骚,说道:“这世道愈发的不像话了,若是以往,衙门想弄钱银,至少表面上会装一装,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那什么债券,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地方衙门,它有什么资格发什么债券,不过是敛财的名目罢了,还说什么利率,当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衙门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银还利息?” 魏司马斜睨他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瞧那小子,年纪轻轻的,一看就没经过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初来乍到,便一番雄心壮志,想干出点名堂来,也不瞧瞧地方上什么模样。” “老哥子说得有道理,多半也跟前任县令那般,雷声大雨点小,收刮一通跑了。” “且看着罢,看这小子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们经历过几十年的官场洗礼,什么名堂没见识过,对虞妙书的那些小心思门清儿,对方冠冕堂皇吹债券诱其上钩,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下午人们陆续散去,廖正东一一送别客人。虞妙书离开廖家时,宋珩与她坐马车一道离去。 先前他压根就没听她提起过债券,忍不住道:“明府嘴里所谓的债券,那帮人可会卖账?” 虞妙书淡淡道:“不会。” 宋珩皱眉,“那有什么作用?” 虞妙书直言道:“那不过是我的遮羞布而已,你看金凤楼不就表态愿意购买了吗,他家要是不愿意,那之前衙门欠下的八百多贯,一个铜子都别想还。” 宋珩:“……” 虞妙书无耻道:“那又不是我欠下的,他们有本事就去告,告到州里去,把篓子捅出来才好,大家一起倒霉。” 宋珩:“……” 虞妙书:“你看现在沈大兴多聪明,他只要愿意买债券,那衙门就会继续还欠债,并且每年还会给利息。就算要查他,也不会一下子把他弄死,他是不是求得了安稳?” 宋珩抽了抽嘴角,埋汰道:“合着是强买强卖。” 虞妙书干脆利落,“对,强买强卖,愿意买债券的,以前的钱款衙门一起还。若是不愿意,那以前的欠账我可不认,不服气就到州府告我,捅出篓子来大家一起死。” 宋珩彻底无语,他有许多话想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好半晌,才道:“你难不成真要把欠债还清,那得还到猴年马月?” 虞妙书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傻?” 宋珩:“???” 虞妙书严肃道:“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是大爷,一直做大爷不好吗?” 宋珩:“……” 虞妙书:“旧债肯定要还,让他们觉得我有诚信;新债肯定要继续欠,让他们害怕我倒台跑路,债券打了水漂。 “只要他们想把欠债全拿回来,就得想法子替我兜底,处处配合衙门办事。这样我就能从被动变成主动,难道不好吗?” 宋珩默默地盯着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可是这个无耻之徒又特别有慈悲心,高兴筹谋道:“回去了就让沈大兴拿钱来买债券,就着那笔钱银送到吉安县衙买种粮,断断不能耽误了春耕。” 宋珩抿了抿唇,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对于这个行事亦正亦邪,花样诸多的女人,不禁生出几分自我怀疑。 哪怕跟她共事了这么久,她的大致行为他能理解,但某些……某些奇奇怪怪的思路真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要利用债券集资,那就集资吧,只是他低估了她搞钱的速度,因为不到半年,衙门一下子就手握上万贯钱银。 并且还是白花花的现银! 从一无所有到一万两库银,闪瞎六曹官吏们的狗眼。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疯狂卖债券的宋珩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等人一起前往金凤楼卖债券。 所谓债券, 就是一张纸而已。 不过那张纸上盖得有奉县衙门的印章,上头写着五百贯,五年期等字样, 还有大周朝的年月。 残缺的印章也有好几枚, 与衙门登记债券的专用账簿匹配, 主要起防伪作用。 宋珩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债券变成现银, 因为虞妙书要拿现银到吉安县买种粮。 第一份债券脱手得很快, 因为沈大兴的求生欲极强。他丝毫没有为难, 主动去柜坊划拨五百贯条子交给宋珩他们。 吉安县那边也有宝通柜坊,拿着它们家的条子和信物就可直接提取。 于是冯兴来又动身走了一趟隔壁县。 五百贯能购买不少种粮, 虞妙书发放政令, 让杂役们下乡通知里正,登记愿意尝试吉安县种子的农户, 不用花钱买种子,待秋收交公粮时再从中扣除种子钱。 就从周边的两个乡开始登记。 村官们召集当地村民,宣读衙门发放下来的公告。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他们有的坐在树下, 有的坐在屋檐下, 有的坐在院坝里, 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人大字不识, 全靠村官解读告示,听到不要种子钱,人们蠢蠢欲动,有老儿好奇问:“隔壁县的粮食就那么好, 衙门还得大老远过去买?” 村官解释道:“据说吉安县粮食的产量比咱们本地粮要多三成,不过吃起来的口感要差些,煮出来的饭比寻常要糙。 “咱们县令过年的时候曾微服下过乡, 听到有村民说起隔壁县的种粮,便差人过去看情形。 “那边有专人育种,这才由衙门出面先买些种子给大家试试。我觉得大伙儿可以试种,反正不要种子钱,待到收公粮的时候一并抵扣。 “至于种出来的粮食成色好不好,产量高不高,吃起来如何,若是心里头没底,咱们可以先种个两三亩,不要全部都用外来种粮,若是收成不好,也亏不了许多。” 有人觉得米糙了不好吃,也有人不以为意,道:“倘若一亩田真能多三成,那交公粮的那份不就起来了吗?你掰着指头算一算,累积起来可不少哩。” “是啊,不好吃的交公粮,好吃的留给自家,也划算。” “还挑上了嘞,一亩田能多三成,怎么都要试一试。也就这两年风调雨顺,若是遇到灾年,吃糠咽菜,连米都见不着一粒,谁还管糙不糙?” 他们口中的糙,便是稻米煮熟后米粒膨胀得大,缺少糯性,也就是涨饭。 村官说目前只有两个乡引进隔壁县的种子,如果今年反响好,明年六个乡都会推行。 之前他建议人们不要拿所有田去种,可以试种一两亩看成效,如果能接受,明年再多种也无妨,两者兼顾。 不少人都赞同,一一排队进行登记。 有人担心种粮贵,村官道:“诸位只管放心,咱们里正特地问过,就跟寻常种粮一个价,衙门不会坑你们。” 得了这句话,众人才放下心来,陆续登记等着种粮发放到手里。 登记任务繁琐费时,有时候村官们两个村聚到一起进行登记,若是离得近的,则三个村聚一起。 大部分村民都愿意尝试新种子,因为不要钱和产量多三成足够吸引他们。 也有胆子大勇于接受新事物的,索性把家中所有田的种子都登记上。 这中间也有点信任基础,觉得衙门再坑也不至于往死里坑。 还有的则是早就听说过吉安县种子好,有了机会,自然愿意种。 这些日两个乡的村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跑这跑那,要把各村的种粮统计汇总交到衙门的仓曹,以便日后申领。 而吉安县衙也首次迎来了买种子的大户,裴县令亲自督促,让农官们把好的种子筛选给奉县,毕竟是第一次合作,断不能砸了招牌。 那些种粮被妥善封存装车,由差役们通过邮驿送至奉县,并且还附带了一位农官跟随。 那农官领着徒弟奔来,打算让徒弟接手这边的育种差事,做师傅的算是给徒弟创造了发展平台。 而在落实种粮的同时,宋珩和付九绪为着虞妙书弄的债券跑断了腿。 两人拿着之前衙门欠下的账簿挨着寻债主,让他们买债券。如果不愿意购买,那以前的欠债就一笔勾销。 这等无赖的态度气得商户们跳脚,却也无奈。 宋珩唱黑脸,付九绪唱白脸,两人相互配合卖债券。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债主跟前诉苦,把锅甩到虞妙书身上博取同情。 两人拿着账簿,今天跑东家,明天跑西家,有的商贾骨头软,抱着失财消灾的心态认购债券。 那些债券也是有讲究的,在发放利息时,会分批发放,避免累积到一起衙门财政吃紧。 也会在回收时有所限制,倘若一下子全部都来回收,衙门肯定会周转困难。 为了避免这些情形,虞妙书立下了详细的利息发放和回收条款,让宋珩他们在卖债券时跟债主讲清楚。 二人天天在外头奔波,也算小有成果,林林总总弄回来两千多贯。 宋珩请付九绪等人吃了一回水盆羊肉,付九绪忍不住在他跟前发牢骚,拿着筷子道:“不瞒宋老弟,这些日我腿都跑肿了,就跟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姥姥,那滋味跟卖钩子差不多。” 钩子,也就是当地的方言,屁股。 付九绪是文人,能说出这话来,可见心中委屈。 宋珩失笑,道:“付兄得这样想,万一咱们明府真有法子能让衙门挣到钱银,那公厨的伙食肯定会改善许多,你我日后说不定还能额外分到钱银。” 付九绪摆手,悲观道:“咱们奉县实在太穷了,鸟不拉屎的地方,老百姓个个都节衣缩食的,衙门总不能去压榨他们。” 宋珩点头,“是不能在他们头上动脑筋。” 付九绪:“就算这回能从当地商贾身上捞到点便宜占,也总不能一直欺压,若不然日后衙门真遇到了什么事,他们定会抱团抵御。 “这年头,老百姓靠天吃饭,哪能每年都顺风顺水呢,倘若遇到灾年,地方上的士绅和商贾多数都会站出来施舍救灾。如果衙门欺人太甚,他们坐视不理,吃亏的还是自己。故而,后路得留一条。” 宋珩赞许道:“付兄所言甚是,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比今年去吉安县衙收购种粮,也是为了老百姓的饭碗,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衙门的日子自然好过。” 付九绪摆手,“宋老弟天真了,穷乡僻壤出刁民,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呐。” 他从头到尾都是抱着悲观消极的态度,一个劲发牢骚。宋珩并未放到心上,因为虞妙书推行的福彩已经在进账了。 在没有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有钱银进账肯定是好的。 尽管初期不算太多,但衙门也没出分毫成本进去,每个季度都能白捡钱银,这就是好的发展方向。 回到衙门时,看到赵永领着大批差役出门,宋珩随口问了一句。 赵永说燕春山那边有几个挨刀的山匪,怕他们抢种粮,差役们得过去接应,以防万一。 宋珩去年遭过山匪抢劫,怕他们应付不了,出主意道:“挨着燕春山附近有一个村,叫邓家村,里头有好几十户人家。 “赵县尉去的时候找邓家村的族长,让族长多派些村民一道过去,人多些,那帮山匪定不敢生事。” 赵永应是。 这会儿虞妙书还未下值,宋珩去到她办公的二堂那边,一副累得像死狗的表情。 虞妙书见他回来了,涎着脸问:“宋主簿今日战绩如何?” 宋珩伸出三个指头,虞妙书露出嫌弃的表情,“才三百贯?” 宋珩再也憋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行,你上。” 他这些日天天在外头跑,嘴皮子磨起泡,都晒黑不少。 虞妙书耐着性子哄他,说休沐了让胡红梅煮点好吃的打打牙祭。 谁料宋珩摆手,“不必,休沐了属下只想躺着。” 虞妙书:“……” 她翻了翻他递来的账簿,有一半债主已经认购了债券。 用宋珩的话来说先挑软柿子捏,目前软柿子已经挑得差不多了,至于硬茬儿那种,留在后头的。 虞妙书默默掐算,若进展得顺利,把账簿上的债主们全都借贷一番,估计能凑四千多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甭管是借的还是抢的,只要手头有钱银,办事就容易得多。 借来的钱银全部都入仓曹记账,士曹参军事唐庚知晓衙门入了一笔钱款后,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他管的是工程营造和交通驿传,十年前就想把通水河引进县里灌溉农田,但因钱的问题总是搁置。 而今新任县令愿意花钱买种子改善粮食收成,可见有把百姓利益放到心上,令他生了钻空子的心思,想再次尝试能不能修渠灌溉农田,若能成事,也是大功一件。 到了休沐那天,虞妙书按惯例睡懒觉,张兰和胡红梅则去了一趟陈家大院。 陈家大院在东街永盛坊,这会儿里头的布局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该添置的物什也已添置,就等着买粮酿酒。 张兰不懂酿酒,曲云河引着她参观里头的陈设,耐心介绍酿酒的步骤流程。 这时代的酒甚少有蒸馏酒,一来度数高人们不习惯饮用,二来出酒率低耗粮。 大部分酒都是直接发酵,就像做醪糟那样,最后再煮一遍杀菌装缸封存,颜色自然没有蒸馏酒那般纯净。 曲氏酿造的西奉酒原料用高粱,对水质的要求极高,除了对发酵工艺有讲究外,酒曲也是自己制作的。 提到老本行,她侃侃而谈。若要酒的品质好,除了蒸出来的高粱硬度适中外,气候也会影响。 而发酵用的酒曲更是制酒的关键,是曹家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方,跟市面上的酒曲有细微差别。 现在娘俩已经选了铺子,就在三元桥挨着萧五娘的茶叶铺附近。铺面很小,不过那边的人流量不错。 张兰很佩服她能干,道:“那招牌呢,用什么招牌好?” 曲云河:“就打西奉酒的招牌,跟吴家对着干。” 张兰掩嘴笑,“我回去后与郎君商议,让他想法子题字做招牌。” 曲云河点头,“那敢情好。”又道,“酿酒要不少高粱,我听前阵子衙门曾召集过当地商贾去廖家聚会,可否请明府出面跟丰源粮行的掌柜谈一谈,咱们的用量大,若是能压压价就更好了。” 张兰:“我回去了问一问,曲娘子有什么要我们帮衬的只管说。” 曲云河:“暂且就是粮食的问题,其他的我能解决。” 二人就酒坊的情形唠了许久。 现在他们请了一对夫妻帮衬,赖二娘以前跟在曲云河身边,对酿酒一事也晓得许多,知道怎么安排做事。 院里还有一口井,他们特地把井水抽干清洗过,能用。不仅养了几只猫,还喂了两条狗,凶悍得很。 周边院墙很高,狸花猫趴在墙院上好奇看他们。 张兰参观完酒坊,觉得这地方甚好,有地窖,可以存储大量物什,四周都是高墙,防盗也容易。最重要的是租子便宜,比市价少了大半。 曲珍得意说是她相中的,在这里待了这么一阵子,也没见有鬼。 母女对这里非常满意,因为大大小小都是自己亲自布置修缮的,投入了许多精力和心血。 晚些时候张兰主仆回衙门,给虞妙书带了吃食,她喜欢许记家的胡饼,她们特地绕过去买。 中午胡红梅做了馎饦,晚上再做好吃的乌鱼锅子。 用饭时张兰说起西奉酒的招牌,虞妙书道:“就刻西奉酒,右上角再刻曲氏。” 张兰:“曲氏西奉酒?” 虞妙书点头,“我给她题字。”又道,“咱们这酒,卖的不仅仅是酒。” 张兰听得糊涂,困惑问:“不是卖酒,那是卖的什么?” 虞妙书:“卖的是故事,西奉酒背后的故事。” 张兰更听不懂了,一脸懵。 虞妙书耐心解释一番,想要把西奉酒推出去,首先要卖的就是曲氏的经历,先用她的过往经历引起探讨,而后才是她酿造的酒。 简而言之,就是用故事包装酒,卖的是人文情怀。 张兰听得似懂非懂,她对生意这块一知半解。 虞妙书倒也没有继续解释什么,有些东西,待时日长了,她自然就明白其中的门道。 用完饭后,虞妙书在房里琢磨西奉酒的标志,要把它变成曲氏西奉酒的徽标。 她要把西奉酒打造成为地方特色,自然要在包装上下功夫,用统一的标识进行推广,让人们看到这个徽标符号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下午半天虞妙书都在屋里研究西奉酒的标识,写写画画废了不少草稿,最后用简单粗暴的法子画下一个圆,把“曲氏”二字造过型后放进去,再细修一番,使字体弧度跟圆形贴合,具有美感。 她要给酒铺做招牌,在白纸上大笔一挥,豪迈写下“西奉酒”三字,再于右上角贴上设计的圆弧曲氏。 以后但凡从酒铺卖出去的罐装酒都会有这个标识,辨识度高,便于传播。 虞妙书一会儿站远些观望,一会儿又走近些修整,把细节一点点完善,力求做到好看。 晚上胡红梅备下红泥小火炉锅子,刘二特地去把宋珩请过来打牙祭,他嘴上说不来,两条腿跑得飞快。 胡红梅的手艺愈发精进,片的乌鱼片洁白莹润,薄如蝉翼,汤底则是用乌鱼头骨和鲫鱼熬制,汤色奶白,枸杞点缀其中,色香味俱全。 这个时节的野菜丰富,用来烫锅子最适宜不过。 蘸料也备得有好几种,虞妙书喜欢吃辣,野葱、茱萸、清酱芫荽样样不少。 张兰给她盛汤。 几人围在桌边涮鱼片,唠家常,气氛欢愉。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酒坊,说万事俱备,就等着买粮酿酒了,当即让宋珩明日走一趟丰源粮行,谈高粱的进价。 因着酒坊对高粱的用量极大,价格方面肯定要压一压,降低成本。 宋珩一听又要安排差事,没好气道:“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馅饼。”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虞妙书也笑,理直气壮道:“这些小事,我不方便出面,总不能让父母官去掺和商事。” 宋珩严肃道:“我这个主簿一个月才五百文铜板的工钱,让我去丰源粮行谈价,这是额外的差事,得加钱。” 听到这话,胡红梅忍不住道:“宋郎君可莫要诓我,你学识这般渊博,才这么点工钱?” 宋珩:“胡妈妈若不信,可问问你家主子。” 虞妙书眨眼睛,“这都是明面上的。”又哄他道,“待曲氏的酒坊营业了,我再贴补些给你,如何?” 宋珩傲娇道:“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阵儿债券,宋珩虽嘴上牢骚,办事却麻利,绝不掉链子。 虞妙书还蛮喜欢跟他合作做事,一旦指令下达,他的执行效率是非常高的,总能交出让人满意的答卷。 她要搞钱,他就厚着脸皮去卖债券,相互间已经形成了默契,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饭后天色刚刚暗下,晚上有宵禁,官舍和衙门都在一个坊里,影响不大。 张兰怕天黑了不便回去,让宋珩就在内衙歇一宿,反正都留得有厢房。 宋珩执意要回官舍,怕一觉醒来虞妙书又安排差事。虞妙书啐了他一句,让刘二送他回去。 翌日上午宋珩走了一趟丰源粮行,牛掌柜人高马大的,一看到他就发怵,因为前几日他才来过,逼着他们买了两百贯的债券,这又来! 宋珩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厚着脸皮干咳两声,道:“宋某今日来,是给牛掌柜谈一笔现银买卖,不会让你吃亏。” 牛掌柜半信半疑。 他憋着牢骚把宋珩请到里间说话,跑堂小厮送上茶水,牛掌柜行拱手礼道:“宋主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宋珩坐到椅子上,正色道:“曲氏开酒坊一事,牛掌柜可听说过?” 牛掌柜愣了愣,点头道:“听说过,好像开在陈家大院的?” 宋珩:“她跟吴家的案子,想来牛掌柜也晓得,现在衙门有心扶持商户,曲氏也在其中之一。 “她酿酒需得大量高粱,你们丰源粮行的东西成色不错,想从你们这儿买进,定价方面可否适当少些,若是双方都满意,日后也会长久合作。” 听到这话,牛掌柜展颜,拍胸脯道:“宋主簿放心,你只管让曲娘子来看粮,她若是看钟意了,都好商量。” 宋珩:“那就好。”顿了顿,“我办事顺道过来给你们打声招呼,勿要欺负孤儿寡母。” 牛掌柜连连摆手,“不会不会,咱们做买卖的,自然盼着回头客,断断没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曲娘子只管来看,开给她的价定不会叫她吃亏,多的不说,肯定少于市价。” 宋珩:“甚好,也不枉我跑这趟。” 他带来一笔生意,着实让牛掌柜意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这活爹可算不是来讹钱了。 有了衙门这层关系,丰源粮行许给曲云河的高粱价自要比市面上偏低许多。 曲云河知晓行价,对方追求的是薄利多销,也是在没有遇到灾年的情况下才会如此。 双方敲定协议后,丰源粮行便开始调粮,先送了三十石高粱到陈家大院。 曲云河常年酿酒,对高粱品质熟悉,那些高粱都是去年收割的,成色还不错。 她一边教曲珍怎么区分高粱品质的好坏,一边讲遇到灾年时粮价会疯长,需得在平时储粮,以备不时之需。 酿酒也有讲究,要看日子图个吉利,并且在酿造之前还得祭拜酒神杜康。 酒坊第一次酿酒,曲云河就备下三牲祭礼,领着曲珍祭拜,祈祷这批酒能顺遂。 到了时辰,第一口灶台点燃,算是正式开酿。 下午酒铺的牌匾由木匠送来,有两块,一块挂在陈家大院门口,一块则挂到三元桥酒铺。 那牌匾用红绸遮盖,曲云河亲自揭开,牌匾为枣红色,上头的烫金大字龙飞凤舞,粗粝且有力量,委实招眼。 右上方的圆形“曲氏”别具匠心,曲云河笑得两眼起了不少褶子,由父母官亲笔题的字,对于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有着莫大的荣幸。 曲珍很满意这块招牌,高兴道:“这字好看,忒有气势。” 那时母女喜笑颜开看着属于她们的新篇章,从未料想过,这块牌匾日后会价值万金。 一来因为题字的人,二来则是她们够争气。 从小小奉县走进京城,在酒行占据一席之地,成为皇室特供。 更是虞妙书振翅高飞背后不可缺失的有力支撑,它来自于一双手,一双属于女性的手—— 作者有话说:付九绪:我太难了,从没干过销售。 宋珩:付兄,只要你脸皮够厚。 虞妙书:你就能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 付九绪:脸皮能有多厚? 宋珩:比如 虞妙书:借钱不还。 付九绪:…… 第30章 第三十章 地皮招标 陈家大院正式挂上西奉酒的招牌, 低调得不声不响。铺子那边只待第一批新酿上架,才正式营业。 这时候衙门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吉安县的种粮平安送达。 为了不耽误春耕, 所有杂役官吏们都放下手中活计, 帮忙分配各村的种粮, 以便最快的速度发放到村民手里。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 七手八脚的一个村一个村的分, 一边登记一边差人发放到乡下。 近一些的老百姓很快就到村官那里拿到了种子。跟本地种子差不多, 不过个头要稍稍大些。 吉安县那边派过来的农官亲自下乡解答村民们播种的疑问,不仅能解答水稻在耕种期间遇到的问题, 还有小麦等农作物。 虞妙书也跟着跑了几回, 就为拉近官与民的距离,塑造亲民的好形象。 县太爷亲自下乡关心农事, 果然引得村民们夸赞,纷纷说她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再加之先前在公堂上为曲氏出头,传得沸沸扬扬,口碑更好了。 一些农户已经育苗了本地种, 新种迟些育苗也不影响, 大不了晚点收割。 虞妙书跟着农官范良穿梭在田间地里, 一双布鞋跑得飞快。 刘二跟在身后, 觉得她像犯人放风一样,想来天天关在衙门里憋坏了。 春日生机无限,李子花早已开败,接着桃花登场, 山间院外到处都是它的身影,引得蜜蜂忙碌。 大周男性也会簪花,下乡来的官吏杂役们人人一支桃花别到发髻上, 惹得周遭百姓们打趣。 虞妙书巴不得天天在外头游荡,她喜欢山间地里,不想成日关在衙门里死气沉沉。 范良有时候会教她认野菜,她会兴致勃勃弄回去烫锅子吃。 相较而言,宋珩则继续卖债券。 付九绪扛不住了,先打退堂鼓,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因为这差事确实讨人嫌,需得足够不要脸,才能诓一笔是一笔。 等种粮的事一一落实得差不多后,范良领着徒弟凌超同虞妙书商量育种事宜。先从吉安购种,后续则自行培育,再进行全面推广。 目前吉安县那边每家每户都是用的新种,产量明显提高。正常情况下,只要不出现天灾人祸,这边的粮食只需两三年就能得到改进。 对于他的说法,虞妙书是满意的,若能在两三年内提高产量,那育种就有意义。 这是一项长期的,需要反复摸索实践的事情,只有用一代代去筛选淘汰,才能培育出优良的种子,需要投入许多精力和财力,范良提醒她过程漫长。 虞妙书表示既然决定做育种,就会一直坚持下去,衙门会预留育种的开支。 凌超以农官的身份录入仓曹部下,专门负责奉县育种事宜。 在范良回去那天,虞妙书亲自相送,那个一袭布衣的老儿感慨万分,他欣慰道:“甚少有人重视育种,虞县令虽年轻,却深知百姓的不易,此乃奉县百姓之福。” 虞妙书道:“范老言重了,应当说裴县令爱民如子,有他做表率,我等自当效仿。” 范良重重地叹了口气,“倘若地方上能多有几位你们这样的父母官,那天底下的老百姓便会轻松许多。” 离别时范良对徒弟一番叮嘱,言语中既有担忧也有放手的欣慰。 那种复杂的寄托难以言叙,它既是对民生的希望,亦是对未来的茫然,谁知道衙门能坚持育种多久呢。 送走范良后,虞妙书刚回到衙门,就见仓曹邹一清跟士曹唐庚吵嚷得凶。 两个老头都是六十多的人了,吹胡子瞪眼的,只差捋袖子干架了。 付九绪劝不住,见虞妙书回来,连忙上前,说道:“明府可算回来了,你赶紧劝一劝邹仓曹和唐士曹,他俩得打起来了,谁都劝不住!” 虞妙书犯懵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打架了?” 付九绪:“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周边围了好些书吏劝架,虞妙书把两个老头叫进二堂问情形。 邹一清怒气冲冲,他仓曹是管财政收支的,眼瞅着宋珩卖债券进来一笔钱银,士曹唐庚就迫不及待想掏出去花光,可把他气坏了。 现在衙门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钱银去修渠,简直是越老越糊涂。 邹一清看钱看得紧,之前衙门欠了一屁股巨债,如今好不容易才握点钱,衙门上下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能一下子就花出去,故而他特别抵触唐庚的不识趣,甚至想打人。 虞妙书问清楚缘由后,先把邹一清劝出去,再仔细问唐庚具体情形。 唐庚管当地的工程营造,在奉县干了近二十年,对该地的地理情形一清二楚,他言语激动讲起通水河。 那条河贯穿整个淄州,奉县的漕运就是通过大寨乡码头进来的,因着有码头渡船输送货物和商旅进城,故而有一条官道直通大寨乡码头。 唐庚的意思是想从通水河修渠引进大寨乡,再由大寨乡分支到附近的三个乡,用于灌溉农田所用。 此举益处多多,一来可在丰水期蓄水,以备干旱时用;二来汛期涨水时还能引流进水渠疏散洪峰过境的压力。 因为汛期时通水河上游会开闸泄洪,从而导致下游农田容易被淹。而修水渠在泄洪时便能把多余的河水引流导出,从而减轻农田被淹的窘境。 虞妙书不懂水利工程营造,但见他言词恳切,修渠似乎成为了一块心病。秉着不虐待老人的宗旨,她应承过两日亲自去大寨乡码头看一看地理情形。 唐庚欢喜不已,那瘦高老头仿佛见到了天光,浑浊的眼珠都变得清亮了许多。 翌日虞妙书同宋珩说起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一事。 宋珩皱眉,没好气道:“那帮老头,真当我日日出门磨嘴皮子轻松不成?” 虞妙书失笑,道:“昨儿邹仓曹跟唐士曹大吵一架,骂他不要脸,眼瞅着衙门穷得叮当响,还妄想着修渠,吃饱了撑着。” 宋珩没有吭声,她既然愿意花钱银搞育种,说不定修渠也愿意。 “合着你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毕竟欠了一屁股债。” 宋珩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最好如此。” 哪晓得虞妙书道:“等空闲了你随我去大寨乡码头看看。” 宋珩:“……” 她真的很会花钱! 去到大寨乡码头那天,恰逢当地村民赶集,也就是草市。 乡下不像县城,柴米油盐各种日用品随处可见,这里则聚到草市交易。 前来赶集的几乎都是大寨乡的村民,因着码头方便水运,故而不少商贩聚集在此处售卖物什,有农用铁具、锅盆碗瓢、猪肉摊子、农户养的鸡鸭鱼,箩筐簸箕,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人们聚集在一起交易买卖,有的来买锄头,有的来卖鸡鸭,有的来买猪肉,男女老少人声鼎沸,约莫数百人之多。 草市人来人往,码头搬运一刻不停,构造出一片热闹繁荣景象。 虞妙书诧异不已,咧嘴笑道:“这码头可真热闹。” 唐庚在一旁解释说:“今日赶集,大寨乡的村民每逢赶集那日都会过来做买卖,平时则没有这么多人。” 虞妙书边走边道:“一个乡五百户人家,若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这小小的草市只怕人山人海。” 唐庚点头,“像端午中秋春节元宵这些日子,估计上千人都有。” 虞妙书好奇问:“咱们县六个乡,其它乡的草市是不是也像这般热闹?” 唐庚回道:“最热闹的还是大寨乡,因为有水码头,其次是康禾乡那边,有驿站方便商旅聚集。” 虞妙书进集市看热闹,摊贩们颇有默契两侧排开。卖鸡鸭的聚在一处,卖肉食的在一处,卖杂物的又在一处。 那些摊贩中有专门做倒卖营生的,也有农户卖自家养的鸡鸭或小猪仔补贴家用,还有卖杂酒的,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 河面上微风吹拂,那通水河两丈多宽,河水青青,在日光下荡起闪耀波纹。有渡船从对面送村民过来,也有商船输送货物进城,你来我往,人头涌动。 虞妙书看着那片人间烟火,窥到了商业机遇。 只要有人流的地方就有机遇,她觉得这里的买卖不比城里差。数百人的交易市场,逢三六九就聚一次,很有必要把它发展起来。 她被草市吸引,一会儿转到码头上观望,一会儿又转到周边看地形,东看看,西瞅瞅,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没有她的脚力好,索性坐到码头附近的石阶上吹河风。 那石阶处刻得有最高水位,离上头的市集还有一段距离。不远处有人在垂钓,他闲着无聊过去观望了一阵。 之前唐庚原本带虞妙书来实地考察修渠的路线,结果她反倒对草市兴致勃勃,就周边情形细细研究起来。 唐庚有些郁闷,却也不好说什么,怕她折返回去了白跑一趟。 晚些时候村民陆续离开集市回家,先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虞妙书这才跟随唐庚等人看修渠的路线。 按照唐庚的计划,会在码头下游开一条支渠,把河水引进双沟村,途中会修建屯水池,便于取用。 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对修渠的每一条路线烂熟于心。 六十多岁的老儿健步如飞,提到修渠,人仿佛也变得年轻了,丝毫不觉得顶着日头受不住。 刘二怕虞妙书吃不消,给她戴草帽。 现在天气日渐炎热,冒着大太阳在外奔波,也着实辛苦。 几人寻了一棵大树歇脚。 宋珩并不赞同修渠,因为要砸大把银子,想把四个乡的农田灌溉,那可不是一件易事,一旦动工,工期至少一年起步。 就算衙门靠债券弄到三四千贯钱银,也不可能全部都投入进修渠里头,因为明年的这个时候还得给利息出去,至少得备四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加上衙门平时给书吏杂役的工钱和各种日常开销,处处都要用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若要维持衙门的正常运转,又不到老百姓身上收刮,确实需要绞尽脑汁才行。 他心中有想法,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虞妙书觉得要把四个乡的农田照顾到,估计得多开几个支渠才行。 唐庚说开支渠成本太高,一个就够了,只要够宽够深,在河水充足的情况下足以供应四个乡的农田。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外头奔波,晚上回去虞妙书累得像条狗,她瘫在榻上,动都不想动。 张兰给她揉腿,说道:“好端端的,要修什么渠,我听刘二说修渠要花不少银子,衙门哪来钱银砸进去啊?” 虞妙书哈欠连天,“唐老儿六十多的人了,还这般盼着修渠引河水灌溉农田,那可是四个乡的田,先不论钱银,此举确实有益民生。” 张兰:“话虽如此,可是眼下衙门确实穷,连周转都困难,哪来额外钱银搞其他?” 虞妙书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手里头握了钱,也是欠下一屁股债作为代价。 “现下天气愈发炎热,郎君还是保重身子要紧,莫要顶着日头到处跑,万一中了暑热,那才叫得不偿失。” “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养着这么多人,哪能处处都亲力亲为呢。” 结果第二天虞妙书还是跑了出去,甚至接连数日都在外头奔波,只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修渠,而是其他乡的草市。 因为她又嗅到了搞钱的商机。 虞妙书让唐庚把修渠的图纸以及预算做一个详细的账目呈上来,考虑到底要不要动工。 唐庚高兴不已。 宋珩持反对意见,事实上所有人都不赞同,虞妙书安抚他道:“宋主簿只管放心,你那般费力卖债券,我自然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回。” 宋珩皱眉。 虞妙书暗搓搓道:“我想再次召集地方士绅商贾聚一聚,许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宋珩:“……” 可拉倒吧,准没有好事! 见他一副抗拒的样子,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表情,合着我长得很没信用?” 宋珩皮笑肉不笑道:“明府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又道,“上回我去丰源粮行谈高粱买卖,那牛掌柜一见到我就发愁,因为前不久我才讹了他两百贯,结果又来了。” 虞妙书失笑,“跟你说正经的,真是发财的路子。” 宋珩不信,挑眉道:“什么路子不能让我发财?”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直言道:“你就是个穷鬼,拿不出钱来。” 宋珩:“……” 虞妙书:“我想卖地。” 宋珩:“???” 虞妙书:“我相中了草市的地,那地方每到赶集的时候到处都是村民商贩做买卖,人流量还挺大。 “如果我把地皮卖掉,招进有财力的商贾去建造商铺和住宅,租赁售卖给经常在此做买卖的商贩们,你觉得有人会来尝甜头吗?” 听到这话,宋珩诧异的愣了愣,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偷偷加更~~[害羞]《 》 30-35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薅士绅老爷羊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道:“可行。” 虞妙书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脑筋还不算太迂腐, 跟得上商业潮流。 “六个乡, 我若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卖掉, 那衙门得进项多少钱银啊。不仅如此, 建好的商铺和住宅, 买卖交易时还会产生一笔契税, 那又是一笔进项。” “可若草市有村民的农田和房屋呢?” “这简单,由衙门出面征用, 占了多少田地就按市价赔偿, 若村民愿意置换,还可以给他们留商铺和房屋。不管怎么处理, 断然没有让他们吃亏的道理。” 宋珩点头,“要征用田地,就得把当地村民妥善安置,方才不会引起民乱。” 虞妙书道:“人挪活, 树挪死, 修建的商铺尽量不要征用房屋田地就好。 “只要把草市按城里商铺这般规划, 日后定能兴旺繁荣起来。它不仅可以给附近村民们带来便利, 也能吸纳进更多的商贩驻足,形成一个长远稳定的交易市场。” 她的这番远见筹谋,宋珩并未反驳,因为觉得可以执行。 现在的草市毫无章法, 杂乱不堪,就是大家有默契聚集到某处交易买卖,若能用心规划, 确实益处多多。 主意定下来后,宋珩便暂放卖债券的差事,先写帖子召集士绅商贾要紧。 虞妙书称之为招标。 招标是有条件限制的,得有足够多的钱银来干这件事,因为不仅要购买地皮,还得修建商铺住宅,一下子就要砸下大量钱银,没有数千贯拿不下来。 此次的招标帖子只送了十四家,士绅群体自然少不了。 杂役挨个送帖子。 招标期间唐庚把修渠的图纸和详细账目呈上,要砸三千多贯进去,并且多数都是材料钱。至于人工费则甚少,因为都是募集当地村民做工,自带干粮,相当于政府徭役。 虞妙书虽然不懂水利工程,还是大致看了看。她把上头的账目细算一番,目前手里通过债券集资了三千一百贯,但有五百贯已经买种粮用掉了,并且衙门还得留明年的利息,用于支付债主们。 唐庚报上来的预算要三千四百多贯,对衙门现状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虞妙书拿着账目明细来回踱步,外头的唐庚听着里头细微的脚步声,内心忐忑。 他知道衙门的窘困,但修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加之自己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若再不尝试争取,只怕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那时他的内心煎熬不已,多么渴望做一件功德事,让奉县百姓记得自己曾立下的汗马功劳,也算是给在职这么多年的圆满谢幕。 他等啊等,在职近二十个春秋,早就提起,却每每失望。 原本以为这回又要打水漂,哪晓得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口,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估摸着,下半年秋收后,兴许能动工。”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唐庚情绪直冲脑门,鼻头泛酸,诧异道:“明府方才的话老朽没听清。” 虞妙书道:“给我些时日,争取秋收后动工修渠。” 那一瞬,唐庚情绪翻涌,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喉头哽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用通过六曹决议吗?” 虞妙书笑了笑,“不用,他们肯定不赞许,但此乃利民之策,一旦灌溉水渠修成,再换成吉安县的种粮,那咱们县的粮食肯定要比往年增产。” 这话令唐庚触动,望着那张年轻面孔,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缓缓跪地,行大礼道:“明府英明。” 虞妙书忙上前搀扶,“唐士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修渠一事辛劳,还得你出力呢。” 唐庚抹了把热泪,伸出四个指头道:“四年,老朽还有四年就退了。” 虞妙书道:“我看你老当益壮,咱们小地方没什么人才,退了又聘回也无妨。” 唐庚笑着摆手,“老了,老了,得给年轻人腾位出来。” 他心中到底欢喜,仿佛看到自己的职业划下了圆满句号,那块心病总算得以疏解。 这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妙书心中难免触动。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固执去造就他人,能长年累月坚持心中的理想着实不易。 而她,不敢辜负。 当天下值回家的途中,唐庚心情甚好,买了点小酒。他养育了一儿一女,儿子在异乡当差,女儿则外嫁,屋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位仆人伺候。 妻子许氏见他欢喜,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这般乐呵?” 唐庚乐道:“衙门同意修渠了。” 许氏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大喜事呢,后知后觉了许久,才诧异道:“你说什么?” 唐庚一边换家居服,一边道:“衙门同意修渠了,秋收后就动工。” 许氏“哎哟”一声,“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头连工钱都发不起,哪来的钱银修水渠?” 唐庚美滋滋道:“你甭管,反正新来的县令是个管事儿的,人年轻有干劲儿,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算死了都值。” “别死啊活啊的,晦气。” 老儿雄心壮志,仿佛在一瞬间年轻许多,只道:“这辈子,我唐常辉,无憾了。” 常辉,是他的表字。 也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奉县留下了他的足迹,常辉水渠,以他的名字命名。 清明节后,各路士绅和商贾到衙门二堂的接待室聚集,议会由虞妙书主持。 她以振兴乡村为由,提起各乡草市的地皮买卖,问众人可有兴致从衙门手里买地皮,修建商铺房屋租赁出售。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回魏司马魏申凤和韩玉良都没有来,两人显然对虞妙书有点看法。 在场的商贾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试探询问各乡草市的地皮价格,最贵的属大寨乡码头,要两千多贯,光地皮就那么贵了,再建造商铺房屋,预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人敢出头干这事,就算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一下子拿那么多钱银出来,也着实扛不住。 这次招标议会的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人们几乎都是观望的状态,不愿意掺和进去。 虞妙书其实做了打算,如果没有人参与,那就由衙门出面寻有实力的商贾合作,怎么都要把草市规划出来。 却万万没有料到,议会过后,士绅魏司马居然主动出头了。 原来是户曹下的书吏魏光敏嗅到了商机,认为在草市购买地皮修建商铺有利可赚。他跟魏司马是隔房宗亲,称其为二叔,特地走了一趟乡下老家,去见魏司马。 魏申凤已经七十六了,致仕后便一直待在祖宅颐养天年。 魏氏一族出了不少官吏,魏申凤的官职算是最高的一位。 魏家不仅在彭水乡有威望,在奉县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宗族有上进心,在各地做官的魏家人有好几位。 魏光敏去祖宅寻人时,魏申凤正在河边钓鱼。 老儿头戴斗笠遮阳,一袭轻便的布衣,脚上一双布鞋,也不怕蠓虫叮咬,聚精会神盯着河面,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家奴则守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召唤。 那魏光敏个头矮,身材肥胖,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顶着太阳下乡来,走得气喘吁吁。 他一个劲发牢骚,说道:“大热天的,二叔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钓什么鱼,若是中了暑热,那鱼才值几个钱?” 同他一起过来的魏光贤温和道:“你二叔平日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钓鱼消遣。没致仕之前忙着公务,压根就没有空闲,而今有大把时光,几乎有半个月都会来河边坐会儿。” 他是魏申凤的小儿子,排行老七,年纪跟魏光敏差不多大,前头的兄长们有的早夭,有的病逝,只剩下两个在异地做官。 魏申凤年纪大了,需人照料。魏光贤性情温和,也没什么大志气,便理所当然成为留守祖宅的人。 守在树下的家奴见到他们,忙上前行礼,魏光贤朝魏申凤那边走去,喊道:“爹,敏齐来看你了。” 敏齐是魏光敏的小名,他一边擦汗一边上前,喊道:“二叔。” 魏申凤扭头,看他大汗淋漓,道:“你小子不在衙门里当差,跑回乡下做什么?” 魏光敏上前行礼,“前儿衙门召集士绅商贾议会,二叔你没去,我倒觉得那议会有点意思,这才下乡来寻你,问问你的意思。” 魏申凤不屑的“哼”了一声,“就那新任县令的德行,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魏光敏实在太累,一屁股坐到地上,见旁边有水壶,立马拿起来灌了两口,说道:“我觉得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议会。” 当即同他说起草市地皮一事,旁边的魏光贤也听着。 魏光敏觉得买地皮建造商铺房屋能赚钱,因为草市本身就聚集了人气,只要建起了商铺,多半会有商贩购置,并且还能吸引城里有余钱的人们买商铺租赁。 他在户曹当差好些年,自然晓得当地各乡的情况,也曾下过乡,见过草市人流量的情形。 边上的魏光贤插话道:“有些乡的草市有村民居住,衙门把地卖了,那些人怎么安置?” 魏光敏应道:“衙门说了,只要征收了村民的田地房屋,会给赔偿,若有纠纷,由衙门出面处理,不用买地人操心。” 说罢看向魏申凤,“二叔以为呢?” 魏申凤捋胡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市侩了,去与商贾争利?” 魏光敏拍腿,“我这哪算市侩,咱们的县太爷,那才叫不要脸呢!”又道,“我看他想钱想疯了,天天让宋主簿出去卖什么债券,城里的商户哪个没被他讹上一笔,简直欺人太甚。” 魏光贤忍不住道:“难不成还强买强卖?” 魏光敏:“你若不买,以前衙门欠的债就不还。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惹恼了衙门,查你的商税,够得你喝一壶了。前阵子那吴家酒铺就被查了,补税和罚银都近百贯了,谁吃得消啊! “商户们是敢怒不敢言,个个都跟孙子似的,没人敢出头讨公道。” 魏申凤冷声道:“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我魏家,怎么就没听说过要买什么债券。” 魏光敏接茬儿道:“姓宋那小子,哪敢上门来招惹你老人家。我看过仓曹的账簿,士绅们都没有买,可见他们还是有忌讳,只挑没有身家背景的商户薅羊毛。” 魏申凤轻蔑道:“无耻之徒。” 被魏光敏搅合,鱼也不上钩了,索性收杆回家。 家奴前来收杆,几人走小路慢慢悠悠回去。路上魏光敏一个劲发牢骚,无非都是新任县令的种种荒唐行为。 魏申凤虽在乡下,却也晓得城里发生的种种。他背着手听他数落,对新任的印象糟糕透顶。 一个好大喜功,只做表面功夫赚取名声的无耻之辈,不屑与其为伍。 回到家后,魏光贤拧帕子给老子擦汗,又送上他喜爱的茶饮。 魏光敏在这儿唠了许久才离去,要回家看自家老母。 送他离开后,魏光贤折返回来,见魏申凤背着手站在屋檐下,喊道:“爹。” 魏申凤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小儿子已经四十出头了,他生养了那么多子女,总要留一个守在身边尽孝。 现在老二和老五在外地做官,若不出意外,多半要到致仕才会返乡,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老七。 亏欠的,也只有老七。 毕竟曾经花费大量财力和精力去托举老二和老五,唯独这个幺儿,因着不是块读书的料,脑子也不怎么精明,便留在身边做普通人养着。 魏氏一族家底殷实,又出了不少官,祖辈累积了不少财富。听到魏光敏说起的草市,魏申凤也明白买地建商铺能赚钱,不过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操持。 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魏光贤道:“爹怎么了?” 魏申凤:“敏齐说的草市建商铺一事,七郎可有看法?” 魏光贤皱眉道:“爹年事已高,就别去掺和了,好好在乡下颐养天年,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魏申凤缓缓朝他走去,“七郎到底老实。” 魏光贤没有吭声。 魏申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老了,日后百年归山,你便再无依靠。” 魏光贤愣住,“好端端的,爹说这些做什么。” 魏申凤:“你二哥和五哥忙着奔前程,我一点都不操心他们,日后致仕有朝廷养,可是你老七却什么都没有。 “我名下的田产得均分,若是偏袒了谁,只怕兄弟之间要生隔阂。 “魏氏一族家大业大,却到底是宗族的家业,你分一些,我分一些,落到你手里甚少。 “儿啊,这些年为父到底对你亏欠,打小让你守在祖宅,在外头干不动了才回来让你伺候,想来你心里头定有埋怨。” 魏光贤忙道:“爹多虑了,百善孝为先,七郎断没有这样的想法。” 魏申凤摆手,“你什么都不用说,爹心里头知道,你生性纯良老实,但太过老实就是愚笨。 “为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总得给你留点家底养家。你这一支没甚出息,守在祖宅求得安稳也好。” 这话说得魏光贤颇不好意思,他憨厚地搔了搔头,打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兄长们上进,生的儿子也跟他一样没什么出息,往后更别提前程。 但他的纯良得到了老父亲的嘉奖,因为魏申凤琢磨了两日,便出门去寻老友韩玉良,提起草市建商铺一事,韩玉良也觉得有利可图。 魏申凤决定亲自走一趟衙门,了解草市的具体情况。 衙门里的虞妙书其实心里头有点着急,因为议会过后没有人来询问过,这明明是赚钱的机会,人们却个个旁观,无人敢第一个吃螃蟹。 她私下里同宋珩犯嘀咕,说道:“早知道那帮孙子不动如山,我就不该应允唐士曹修渠的。” 听到要修渠,宋珩的脸都绿了,好似椅子烫腚一样站起身,再也无法镇定,“你什么时候答应唐士曹要修渠的?” 虞妙书:“私下里答应的。” 宋珩指了指她,“如此大事,岂能不经过六曹商议?” 虞妙书无奈道:“你们都不允,有必要商议么?” 宋珩:“……”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时,忽听差役来报,说魏司马前来拜见。 猝不及防听到有士绅前来,并且还是官职最大的一个,二人同时愣住。 虞妙书本能看向宋珩,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把他招惹了?” 宋珩无辜回答,“我又没让魏司马买债券,招惹他作甚?” 虞妙书:“那他来衙门做什么?” 宋珩:“兴许是明府干了混账事令他不满了。” 虞妙书:“……” 她挥手打发杂役,忍不住道:“我一点都不想招惹士绅。” 宋珩严肃道:“明府仔细想想,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惹来了麻烦?” 虞妙书左思右想,“难不成是来讨前任欠的债?” 宋珩觉得不可能,他同样不想跟士绅群体发生冲突,因为那群人跟商贾不一样,有人脉在。并且魏申凤官职还是从五品下,做了几十年官,哪能没有点关系网呢。 得罪他们,日后衙门在当地办事,总会束手束脚。 此刻魏申凤在二堂的接待室等候着,不多时,虞妙书过来会见。 二人起身相互致礼,虞妙书笑脸相迎道:“不知魏司马前来所为何事,你老人家年事已高,只管差人来告知即可,何须亲自来这趟。” 魏申凤捋胡子道:“虞县令客气了,上回衙门召集士绅们议会,当时老夫有事缠身耽误了,后来听户曹的魏光敏回来说起,便走了这趟。” 提到魏光敏,虞妙书愣了愣,试探问:“魏司马可是因为草市地皮买卖而来?” 魏申凤点头,“老夫心中有疑问,是想来问一问。” 虞妙书展颜一笑,八百个心眼子转了一圈,爽快道:“你老人家只管问。” 心里头却作死的想着,好家伙,送上门来的肥羊,卖债券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死死拽住):祖宗,别作死!别作死! 虞妙书:让我薅一把,就薅一把!!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偷偷加更~~ 双方各自落座, 魏申凤说起草市商铺,虞妙书点头道:“各乡的草市杂乱无章,我确实是想把它规划起来, 一来可便民, 二来也能吸引更多的商户长远聚到草市做买卖。” 她耐心讲述草市规划后的种种益处, 追求农商并重, 只为把乡村经济发展起来。 魏申凤听她侃侃而谈, 虽然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太好, 但她规划草市的思路倒是正确的。 他试探问可有商贾愿意出手买地皮,虞妙书眼珠一转, 应道:“有人来问过, 衙门有心把草市做起来,后续也可自行修建商铺房屋售卖, 若有商贾愿意加入,风险均摊,则更好。” 魏申凤没有吭声。 虞妙书暗搓搓问:“魏司马可是有什么想法?” 魏申凤捋胡子,冠冕堂皇道:“我等作为当地士绅, 自有扶持之责。此等利民之事, 自当出一份绵薄之力。” 虞妙书眼睛一亮, 继续试探, “魏司马心系百姓,实乃奉县之福,若你们士绅能出面修建草市,那就更好了。” 魏申凤:“光靠老夫一人, 自是不行。”又挑剔道,“听敏齐说大寨乡码头的草市,地皮价衙门要两千多贯, 实在唬人,只怕没多少商贾愿意出手。” 虞妙书连忙道:“非也非也,咱们奉县六个乡的草市都要动工,其中大寨乡和康禾乡因着地理位置占优,故而地皮价要高些,但其他乡则便宜许多,综合下来,其实都差不多。 “也请魏司马多多体恤衙门的不易,我虞某初来乍到,便见衙门欠下近万贯债务,实在焦头烂额。 “那么多欠债,皆是出自当地士绅和商贾手里,总不能赖账不还,损了你们的利益,只怕后背都会被骂肿。 “先前推出债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虞某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白手起家,还请魏司马多多包涵虞某的难处。 “且卖草市地皮,也是为了修渠筹款。士曹唐庚为了民生欲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倘若能动工修渠,四个乡的农田将得到受益。此乃利民之策,虞某岂能不鼎力相助?” 听她打算修渠,魏申凤皱眉,“引通水河灌溉农田?” 虞妙书点头,“对,想来魏司马也听说过此事。” 魏申凤:“听说过。”顿了顿,“唐庚还曾找过老夫。” 虞妙书愣了愣,好奇问:“他找你老人家作甚?” “请老夫出面募集善款修渠。” “……” “老夫一个致仕的老头,可没有这般大的脸面,能替他募集到三千多贯钱银。且修渠属于工程营造,可上报到州府,申请拨款。” “那州府拨款了吗?” “没拨。” “那朝廷呢?” “朝廷穷。” “……” 虞妙书一时哑口无言。 魏申凤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姜到底是老的辣,心想这嫩头青真是容易忽悠。 岂料那个年轻人哑然片刻,便道:“不管这许多,说修渠就修渠。” 魏申凤“哼”了一声,年轻气盛,总有一天会摔跟斗。 虞妙书又继续道:“若魏司马有意,地皮价咱们还可以商量商量,但因着有些草市有村民居住耕种,总要赔偿安置,断不能亏待了他们。这些钱银自当由衙门出,也还请魏司马多多体谅理解。” 魏申凤不客气道:“那是你们衙门的事。” 虞妙书很想把他套进来,像孙子一样附和,“对对对,是衙门的事。” 之后魏申凤就各乡的草市问题探讨了许久,虞妙书怕狼尾巴露得太快把他吓跑了,一直都很克制没有提债券的事。 先前老儿已经说过,以他一人之力是没法拿下那些地皮的,他肯定还要回去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她得等他能把这事敲定了后,才敢薅羊毛。 就这样,虞妙书克制着内心的蠢蠢欲动,小心应付,总算把魏申凤周旋走了。他说要回去考虑考虑,且还要寻其他士绅商议一番,才能做下决策。 虞妙书涎着脸当孙子,一副谄媚嘴脸,只要老头愿意掏钱,让她叫爸爸都行! 送走大佛后,宋珩过来问起情形,虞妙书心里头美滋滋,说道:“那老儿应该也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乐了,“当真?” 虞妙书点头,“当真。”又道,“我还正发愁呢,没成想魏家出手了,实在是意外。” 宋珩正色道:“魏氏一族在当地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有他们出面修建草市最合适不过。” 虞妙书:“只要魏司马出手,这事一定能成,他威望高,有号召力,当地的士绅多半会听他的。”顿了顿,“起初商贾们个个都观望,现在有他牵头,肯定会入伙集资。” 两人心情好,皆笑了起来,因为一旦六块地皮脱手,衙门就会进账上万贯钱银,这可是一笔巨款! 这不,魏申凤离开衙门后便回到城内的别院,那两天他跟同宗小辈们商议过,都觉得可以集资修建草市。 现在要做的就是召集本地乡绅和商贾集资,因为六个乡的草市一旦动工,规模不小,需要足够多的钱银支撑。 他让魏光贤写帖子邀请乡绅和商贾们聚到魏家祖宅商议,乡绅一个不落,商贾则是奉县的大户。 像金凤楼的沈大兴之辈还入不了他的眼,做暗娼生意的上不了台面。 事实上不少商贾都盯着那些地皮,丰源粮行的牛掌柜早就把消息传给总行了。 他只是奉县分行的掌柜,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总行则在瑶城。小决策他能做主,但涉及到大金额不行。 初夏在悄然间来临,天气日渐炎热。 虞妙书裹了胸,不敢穿太过轻薄的衣裳,多数都是偏向挺括深色的衣料,因为容易塑形。 眼见夏日到了,衙门要随时做好防汛工作,以防被淹。 这阵子宋珩卖债券搞到了钱,公厨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哪怕没什么荤菜,素菜多点油水也好吃不少。 杂役小吏们的工钱也按时发放,没有一个拖欠。人们个个都服服帖帖,唯虞妙书马首是瞻,因为都觉得跟着她混有盼头。 连带宋珩在衙门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个个看到他都会热情打招呼。 在等待魏申凤答复期间,虞妙书曾亲自去过一趟陈家大院。 曲云河说要赶在端午节前正式营业,蹭节气的客流量走一波新酿。 虞妙书去看过地窖,里头存储着不少高粱发酵。 曲云河耐心跟她讲影响发酵的各种因素,气候过高发酵出来的酒跟寻常气候的也会不一样,还有水质也会影响酒的品质。 现场所有发酵酒用的水都是点翠山脚的泉水,那口冷泉常年不枯,是许多村民的饮用水,其水质清甜,酿造出来的酒品质上佳。 看酒坊逐步走上正轨,虞妙书放心许多,问道:“吴曹两家可曾来骚扰过?” 曲云河道:“不曾,衙门差役经常往来,他们不敢上门找不痛快。” 虞妙书点头,“待正式营业后,需得多加防范。” 曲云河:“明府提醒得是。” 之后虞妙书又看过装酒用的罐子,有好几种等级。 通常情况下,寻常百姓都是自带容器打散酒,若是送礼,则用罐装。 罐装酒也分了三六九等,酒罐越精致的价额就越贵。每一只罐子上都烧制着属于曲氏西奉酒的徽标,盖子上会用红纸封口,系红绳,看起来非常体面。 虞妙书很满意包装效果,说道:“待到端午节前多备些罐装酒,我让如意楼、金凤楼那些商户多多采购,甭管是送人还是售卖,他们一定会卖给衙门面子。” 曲云河欢喜道:“明府放心,民妇一定会备足货源。” 虞妙书:“雄黄酒也多备些,家家都会用。” 曲云河:“民妇会在端午的头两天分发雄黄酒,备了两大缸,用得少的人家不用额外再买。” 虞妙书:“甚好。” 她就开业的预备琐碎同曲云河讨论了许久,怕那天出岔子,让几个杂役过去帮衬镇场子,给些工钱就可打发。 临走时,曲云河还特地让虞妙书带了两坛米酒尝新。 送主仆离开后,曲云河回到院子。 曲珍有些不好意思,她甚少见过这般年轻文秀的君子,躲了起来。 曲云河打趣了她两句,少女到底腼腆,嗔怪道:“阿娘莫要取笑我。” 曲云河掩嘴,说道:“咱们得多准备些酒坛子,有衙门助力,想来能脱手许多新酿,就怕不够用。” 曲珍:“那怎么都得弄个开门红!” 母女笑了起来,趁着空闲赶紧去洗罐子。 没过几日,魏家祖宅聚集了不少乡绅商贾,陈记的廖正东也去了的。 魏申凤的脸面,甭管人们有多忙,都得抽出时间捧场。 他在正厅提起草市建设,理由自然是像虞妙书所言那般是为振兴乡村经济,故而想牵头集资修建草市。 要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拿下来建住宅商铺,需要奉县乡绅和商户们的鼎力支持,唯有齐心协力,才能促成此事。 起初没有人出头,人们皆在观望中,这会儿魏家主动提起,有心投建的商户当即表示支持魏老的决策。 魏申凤抿了口茶,笑眯眯道:“李掌柜先别忙着嘴快,这可是要掏真金白银出来的。” 茶叶商贩李从奇捋胡子道:“人多力量大,六个乡的草市,有魏老你的主持,咱们怎么都要把此事拿下,莫要叫虞县令轻看了我们奉县人。” 廖正东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道:“李掌柜财大气粗,愿意掏多少钱银来支持魏老啊?” 李从奇当即表示地皮能拿下来的话,愿意出一千贯。 众人啧啧,都没料到他一个茶叶商竟然累积了这么丰厚的家底。 不过李家祖辈都是卖茶叶的,不仅在奉县有档口,其他县也涉足,三代人累积下来的财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草市建设一番讨论。 根据衙门目前透露出来的消息,大寨乡和康禾乡两个草市的地皮就要近五千贯了。再加之其于四个乡,只怕光地皮费都得一万多贯。 反倒是建造商铺的费用还要少些,因为乡村屋舍多数都是夯土和木梁茅草构造。 商铺用料好点,屋顶的茅草改用青瓦,用量大的话,投下来的成本综合下来还没有地皮费多。 话又说回来,地皮之所以敢卖高价,皆因草市累积下来的人气。它跟寻常田地的性质不一样,带有商业性质,能牟利。 如果换成其他地方,不过是一块普通田地,带来的利益也不过是固定的那点粮,能值几个钱? 众人一致认为地皮费太高昂,魏申凤表示会跟衙门商谈,看能不能压到九千贯以内。 在场的商贾们各有人脉,可以发挥各自的专长,把建造工价给减下来,但也不能偷工减料,因为衙门会验收。如果验收不过,是没法交差的。 整整一日,乡绅商贾们都在讨论如何把这事落实下来。 魏申凤的凝聚力可比衙门厉害多了,这也是虞妙书一直不敢招惹士绅的根源。她欺软怕硬,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跟士绅群体发生冲突。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宋珩深知官场规则,曾多次提醒,虞妙书都听了进去。 她是一个好学生,同时也会举一反三,借着地皮买卖把魏申凤这帮士绅讹了一笔债券—— 作者有话说:围观者:采访一下,请问魏老对虞县令的印象怎么样? 魏申凤:…… 默默捏鼻子,把头别开 PS:祝各位宝子们双节快乐吖~~愿金主们也像女主这般成为搞钱小能手~~[害羞]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拆迁占地户 这不, 魏家祖宅聚会后,魏申凤便亲自走了一趟衙门,商谈地皮买卖一事。 虞妙书克制着内心的小激动, 与魏申凤客套一番。魏申凤倒也没有费口舌, 只开门见山说地皮太贵。 虞妙书露出犯难的表情。 魏申凤当即跟她算了一笔细账, 别看老儿年纪大了, 头脑却清晰, 每一笔都不含糊。 双方费了不少口舌拉扯, 最后虞妙书还是卖他一个面子,六个乡的草市地皮, 八千五百贯, 一枚铜子都不能少。 魏申凤心中一合计,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细细盘算, 许久都没说话。 虞妙书道:“若魏老应允,那咱们就接着商谈后续事宜。”又道,“这个地皮价不能再低了,是我的底价。” 魏申凤捋胡子, 沉吟半晌, 方道:“衙门是什么条件, 虞县令但说无妨。” 虞妙书当即道:“建造商铺的时候, 衙门士曹会去做监工,以防偷工减料。” 魏申凤点头,“甚好,若是出了岔子, 士曹可同担责任。” “我这儿的地皮图纸魏老也看过,不能额外征用村民用地和屋舍,你们建造规划时, 只能在图纸内用地。还有,在施工的时候尽量避免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怕引起民乱。” “老夫心中有数。” “大寨乡码头的商铺得打好根基,因在河边,地基用夯土恐不牢实。” “虞县令只管放心,此事我们商议过,会因地制宜,那边的地基会用条石。” “琐碎的细节衙门不会干涉,但大方向要按图纸规划,不能胡乱建造。” 商铺的分布,屋舍的坐落,街道的布局,已由士曹那边构建出详细图纸。 魏申凤并无异议,如果在施工途中遇到问题,协商解决即可。 初步沟通还算融洽,双方秉承着协作的态度来促成这桩事,并没有太多异议。 见时机差不多了,虞妙书才暗搓搓提起债券,说大部分商贾都很给颜面,就剩他们这些士绅不曾认购,可否给点体面。 魏申凤皱眉,对那什么债券压根就没有兴趣。 虞妙书厚颜道:“魏老多少得给点面子,你们八位士绅,凑一千贯给我,明年还能拿利息,让虞某在六曹跟前有点体面,可行?” 魏申凤被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虞县令这是讹诈。” 虞妙书严肃道:“这不是讹诈,这是共建家乡。我募集钱银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奉县发展。 “前头派人到吉安县购进五百贯种粮分发给百姓试种,就因为那边的种粮能多产三成,而大费心机凑钱改进民生,你说我干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我又费心思筹钱争取在秋收后动工,惠及四乡百姓,这又是为了什么? “虞某来此地也不过半年,所做之事,哪一样是中饱私囊只顾自己? “魏老啊,你从官数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或许在你眼里我虞某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嫩头青,可是我虞妙允有一颗赤子之心,至少在我没有被官场浸染之前,一心为民。” 那时她说话的态度极其诚恳,怀揣着满腔热情投入到奉县的治理中,至少在魏申凤跟前表现得极其热忱。 老儿许久都没有说话。 虞妙书卖力推销自己,继续道:“六乡地皮价我已经压到了最低,就已经是莫大的诚意。也请魏老给我这个新任一点扶持,让你的家乡脱贫致富。” 魏申凤:“巧舌如簧。” 他油盐不进。 虞妙书索性耍横,摆烂道:“那你们八位士绅的欠款自个儿找前任蒋绍去,又不是我借的,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让我虞妙允还?” 魏申凤抽了抽嘴角,没有答话。 虞妙书大耍无赖,“若魏老看不惯我虞某,大可告到州府去,我还巴不得滚蛋。 “当初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考进了金銮殿,结果跑到这鬼地方来,还没开干,就欠下一屁股巨债。 “反正都已经够糟糕了,捅到上头去,我说不定还能不用还债了,省得在这儿当牛做马受窝囊气。” 她一副爱咋咋的嘴脸令魏申凤憋了又憋,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自前任调离后,奉县中间空置了一年才来了个冤大头。他也晓得现在的朝廷是什么情况,更知道年轻人的气性,怕对方真撂挑子,稳住她道:“虞县令倒也不必如此。” 虞妙书见他的态度和软,得寸进尺道:“魏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一上任就欠一屁股债,还坐得住?” 当官的人哪有那么清廉呢,魏氏一族在当地家大业大,如果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可能置那么多田产。 她吃准他也不干净,拖他下水。 魏申凤老狐狸一只,处事极其圆滑,沉吟半晌方道:“待老夫回去后,再与其他乡绅商量一二,再做决定。” 虞妙书暗喜,却故意板脸道:“魏老可莫要诓我。” 魏申凤不想跟她耗费口舌,淡淡道:“一千贯均摊,还好。” 虞妙书抑制着欢喜,心里头早就打着小九九,又贱兮兮取出唐庚呈给她的修渠图纸和账目预算,用极其虔诚的态度道: “不瞒魏老,晚辈不懂水利营造,唐士曹报上来的水渠构建和账目也看不明白。魏老经验丰富,可否替晚辈过过目,看看哪里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魏申凤皱眉,“老夫不懂水利营造。” 虞妙书忙道:“魏老有人脉,肯定有人能看得明白。” 魏申凤:“……”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的年轻人,脑中不由自主萌生出“物尽其用”四字。 之前还觉得此人嫩头青容易忽悠,现在接触下来大为改观,简直跟狐狸差不多。 虞妙书露出虚心求教的眼神,好似乖巧伶俐的学生,请求老师赐教。 魏申凤原本不必接下那份修渠营造的,迟疑了许久,还是接下了,就当是老辈指点一下小辈算了。 他看不懂,但可以找其他人看,说不定还能省点预算。 魏申凤无语地接过,道:“也罢。” 虞妙书喜笑颜开,行礼道:“多谢魏老关照。” 魏申凤“哼”了一声,纵使满腹牢骚,还是捏着鼻子忍下了。 也真是奇怪,他来谈地皮买卖,结果不仅要给那小子凑一千贯债券,还得给他把关修渠营造,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申凤背着手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虞妙书毕恭毕敬送他出衙门,全程笑脸,活像对方是她的爹。 士绅这条人脉,她算是搭上了! 送走金主后,虞妙书嘚瑟回二堂。 宋珩见到她,随口问了一嘴,虞妙书得意道:“地皮的事敲定了,八千五百贯,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这在预料之中,宋珩并不觉得意外。 哪晓得虞妙书又伸出一个指头来,说道:“我让魏司马替我把士绅的债券凑齐,算是给我这个新任的见面礼。” 宋珩失笑,半信半疑问:“他答应了?” 虞妙书点头,“答应了,凑这么多。” 宋珩愣住,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一千贯?” 虞妙书鸡贼道:“对,一千贯。不仅如此,我还让他替我看修渠的图纸和预算是否合理。” 宋珩:“……” 虞妙书:“我用修渠一事跟他套近乎,日后他手里的人脉我也能蹭一蹭了,是不是很合算?” 宋珩:“……” 物尽其用。 她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魏申凤交涉妥当回去凑钱的期间,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亲自走了一趟魏家,带来了五千贯集资。 粮行财大气粗,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可见其实力。 之前牛掌柜传消息给总行,赵岳之立马动身过来,因为他敏锐嗅到了商机。 如果奉县的草市商铺能由地方士绅领头建造,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能走这种模式效仿呢? 赵岳之野心勃勃,他在淄州境内有那么多粮行,跟官府也走得亲近。如果奉县的操作没有问题,则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有机会分得一杯羹。 故而他亲自走了这趟,带来了五千贯入资,缓解了魏申凤不少压力。 有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金罐子,魏申凤一下子松快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言语温和道:“赵大掌柜性情中人,这般为奉县百姓出力,实属难得。” 赵岳之五十出头,个头不算太高,圆脸,五官生得柔和,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纵使家财万贯,也穿得低调。 “魏老客气了,还得是你老人家心系百姓,原本该颐养天年,还得为他们操劳,可见魏老大义。” 魏申凤摆手,给自己贴金道:“新任县令年轻,请老夫出面筹建草市,说为了方便当地村民,也能振兴地方发展,老夫推辞不过,也只得咬着牙应允了。 “老夫原本还发愁要给衙门的地皮钱,赵大掌柜可是雪中送炭啊。” 赵岳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魏申凤捋了捋袖口,道:“衙门的地皮钱还未上交,赵大掌柜直接给衙门仓曹,老夫不经手。 “至于后续建成后的利益分配,可协商,协商妥当之后再签署契约,由衙门备案公证,日后有扯皮之处,也好有个裁断的依据。” 赵岳之点头,“魏老德高望重,赵某全权听你们协商安排。” 注资入股有好几种利益分配,有商铺抵押的,也有分钱银的,采取什么方式,靠协商解决。 魏申凤相当于建造草市的总把子,一来需要他的威望跟衙门交涉,以及凝聚众人;二来他说话有权威,是集资者公认的领头人,若遇到分歧,可裁断解决纷争;三来需要这么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来承担草市商铺质量监管问题,若出了岔子,是需要他出头担责的。 总而言之,魏申凤的存在至关重要。 他不仅上接衙门,下承士绅商贾,还要调解双方分歧,起到总揽大局的作用。 这也是最初无人敢站出来承接草市的重要原因,因为缺乏一个能把散沙拧成一条绳的人。 利益分配、集资问题都是他们内部需要协商的事情,跟衙门没有任何关系,衙门只管收地皮钱和妥善安置被征用田地的村民。 赵岳之带来的五千贯地皮费交到衙门的仓曹处,他自然不会带现银,都是宝通柜坊的票据。 邹一清亲自处理的入账。 其他部的官吏们听说丰源粮行的老板来交地皮费了,纷纷到仓曹观热闹。 五千贯啊! 衙门一下子入账了五千贯!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士曹唐庚激动得不行,因为现银入账,则意味着秋收后他心心念念的水渠真的能动工了。 这份入账记录非常麻烦,要去宝通柜坊核实那五千贯的真伪,还得开票据,因为可以免除丰源粮行在奉县的三年商税,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赵岳之妥善办理下来都已经是下午了。 恰逢虞妙书外出归来,听到丰源粮行的大老板前来交地皮费,特地见了他一次。 赵岳之也听说过县令年轻,但这般文秀的读书人还是感到意外,他行了一礼,虞妙书和颜悦色道:“赵掌柜远道而来,可谓雪中送炭,虞某甚感欣慰。” 赵岳之客气道:“明府客气了,丰源粮行受了当地百姓惠顾,当该尽一份绵薄之力。” 虞妙书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因为会说话,至少表面上没有生意人表现出来的市侩。 二人唠了一阵儿。 虞妙书有心借助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外销出去,同他说起曲氏的酒坊,道:“眼下衙门正在推行农商并重之策,扶持小商户崛起。 “据我所知,丰源粮行涉及淄州十一县,故而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赵大掌柜可愿帮扶一把。” 赵岳之做“请”的手势,“明府但说无妨。” 虞妙书正色道:“我想通过你们丰源粮行的渠道,把奉县的西奉酒带出去。” 赵岳之很给颜面道:“明府有心扶持小商户,这于我们商贾来说是好事,自当鼎力支持。 “酒坊只管差人与牛掌柜协商,咱们借用调粮的货运通道顺带到其他粮行,不过是举手之劳。” 见他这般爽快,虞妙书心情甚好,“那就多谢赵掌柜帮扶了。” 赵岳之连连摆手,“明府客气了,小事小事,谈不上帮扶。” 接下来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赵岳之才离开了衙门。 这般容易就解决了西奉酒的外销事宜,虞妙书心中舒坦至极。 她当即差杂役走一趟陈家大院,让曲云河送几坛好酒到丰源粮行,趁着这阵子赵岳之还在,给他尝尝手艺,以便日后外销。 杂役领了差事出去了,虞妙书美滋滋去找付九绪。 她无比喜欢这种手握权力的滋味,利用权势谋私,集中资源为我所用,简直不要太爽。 那种野心勃勃的权欲心,在不经意间膨胀。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在开始改变,变得贪得无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想过穷困潦倒的日子,想吃好穿好,受人敬仰。 搞钱有什么错? 现在地皮费到账了,得把草市的场地清理出来。 虞妙书原本吩咐付九绪领着户曹书吏去征收田地屋舍,又怕他们跟当地村民发生冲突,索性亲自领头下乡。 天气炎热,她还要顶着烈日跑乡下,张兰心疼她辛苦,说道:“郎君若实在不放心,叫宋郎君跟着去也行啊,六个乡的征地,那够得你跑。” 虞妙书干劲十足,嘿嘿笑道:“我人年轻不妨事。”又道,“衙门要征用村民们的地,他们肯定会抵触,若是言词态度差些,说不定就闹将起来了,传到了州府,可不好收场。” 张兰:“宋郎君处事稳重,可差他去。” 虞妙书:“我先领个头,让付县丞他们理顺了,再放手更稳妥。” 她行事谨慎,现在什么事情都谈妥了,若在征用地上出了岔子,那之前的筹谋就白干了,故而特别重视安抚村民。 户曹掌管户籍田亩,清楚每个乡的田地划分,衙门提前跟当地的村官们交涉后,一行人才下乡去办理征收事宜。 又怕途中发生意外,叫赵永一起,带上差役维持秩序。 夏日天亮得早,人们动身得也早,先从就近的萍禄乡开始。 当地的草市在新龙村和望福村交界处,因着不远处有一座道观,时常有香客来往,故而兴起的草市。 村官们早就通知了两个村的村民们聚到一起,说衙门要征地修建草市商铺,但凡占地的村民都有一笔赔偿。 萍禄乡的草市人气在六个乡里排第三位,之前户曹做过预算,那片地主要占的是种桑的山地,田亩有几块,屋舍也有四家,其余都是公家的。 好不容易等到衙门的人来,听说县令都亲自下乡来的,村民们皆上前跪拜迎接官老爷。 虞妙书由官吏们簇拥着而来,差役在前头开路,好不气派。 村官上前行礼,引着她进堂屋。 跪拜的村民有胆子大的忍不住偷偷张望,只看到衣袍一角。 这会儿太阳还没晒到院坝里,村官出来叫他们起身。 现场来得有六十多人,许多离草市远,没有牵涉的村民并未过来。 虞妙书出来坐到屋檐下,众人见县太爷这般年轻,忍不住窃窃私语。 虞妙书翻看桌案上的征用地名单,随口问:“王大龙,王大龙是何人?” 人群中的王大龙立马把手举起,应道:“草民、草民就是王大龙。” 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又黑又瘦,穿得也褴褛。 虞妙书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用撇脚的当地方言道:“你们家,要发财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哄堂大笑。 王大龙一脸懵,丝毫未意识到天降馅饼,他家真要发财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请叫我财神,不谢~~ 宋珩:[空碗]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小微贷 王家是草市征地最多的一户, 他家的茅草房,两亩田和屋后的种桑山地都要征用。而衙门征用后,能赔得草市商铺和住房给他, 就在原地。 听了虞妙书的耐心讲解, 王大龙一脸不可思议, 村官怕他听不明白, 又给解释了一遍。 他家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母, 早年王父生病, 为了治病迫不得已卖田产,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现在王家住的是破烂草棚, 屋后种桑的山地不值钱, 唯一值钱的就是余下的那两亩田。 因着家中穷困,三十岁了还打着光棍, 村里无人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受罪。 哪曾想祖坟冒青烟,一下子就获得了草市的商铺房子,并且还是配套的。 日后留两间自用,再将商铺租赁出去, 平时做点零散活计补贴家用, 也比靠那两亩田过日子轻松。 王大龙只觉天上掉了馅饼, 他家的田贫瘠, 就算深耕细作也产不出多少粮来,家里头全靠老母织布熬日子。结果一眨眼居然有了盼头,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又害怕又高兴,紧张问村官是不是诓他的, 村官笑道:“咱们明府都在这儿的,你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 王大龙嘿嘿的笑。 也有只征占了一亩田地的,这种情况就是衙门按市价的三倍购买, 并且还有五年粮食补贴。 那块地年产多少粮,衙门就补贴多少,连续补五年。 如果家中有积蓄,也可以贴足钱银购买商铺房屋,又因是占地户,价格也比市场价要便宜,只按建造价购买即可。 人们议论纷纷,虽然早就听说衙门要征地用,原本以为要吃大亏,岂料官府开出来的条件这般好。 有人羡慕王大龙走狗屎运,也有条件宽裕些的富农试探问草市商铺的售价,若价格承受得起,买来收租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七嘴八舌,就征地一番讨论。 那王大龙兴冲冲往家里跑,顶着日头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给老母。 刘氏腿脚不便,出行要拄拐杖。今日不赶集,周边没什么人,她跟往常一样坐在草屋里整理苎麻线。 长年累月的穷困刻入进了骨子里,才五十岁不到,头发就已经白得差不多了。 脸庞瘦削泛黄,长了不少黄褐斑,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出,驼背令她弓着身子,手上活儿却不慢。 周遭时不时传来鸟雀声,田里的水稻一片青绿,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如果不是因为穷,那这里的青山绿水,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景致。 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只专注于手上活计,盼着多捻些麻线纺织。 不知何时,王大龙满头大汗跑了回来,喘着粗气道:“阿娘,我们要发财了!” 刘氏抬起头,知道他今日去了乡官那里,皱眉道:“大郎嚷嚷什么?” 她生养了两个儿子,老二夭折,只剩老大还在,却娶不上媳妇,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王大龙去缸里舀了一瓢水解渴,同她说起村官说的话,说他们家的房子和田地被征用后,会得到商铺和住宅,就在原地。 刘氏像听到天方夜谭,看向屋外的艳阳,“就咱们?” 王大龙道:“对,就咱们家!” 刘氏手上活计仍旧不慢,言语里带着怀疑,“当官的哪能让咱们平头百姓占便宜,我看你是疯了,就那两亩田能卖多少银子,衙门能给咱们修房屋给商铺?” 王大龙拍大腿道:“哎呀,是真的,咱们县太爷都来了的,他亲口说的,说我发财了!” 又激动说起见到的县太爷,吹得天花乱坠,说俊得不得了,且还年轻。 见他神色激动,跟中了邪似的,刘氏这才放下手中活计,半信半疑道:“县太爷都下乡来了?” 王大龙:“对,来了好多人。” 刘氏抿了抿唇,又反复问:“衙门当真说要给我们商铺?” 王大龙:“我诓你做什么!” 又提起其他赔偿,只有他们家赔得最多,因为房屋和田地都被占用了。 刘氏紧绷的脸这才裂开了一丝欢喜的缝隙,把茅草棚变成夯土青瓦的房子和商铺,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仅能租赁给商贩,折算成钱银也不少。 她心中欢喜,却克制,怕遭人嫉妒,引来麻烦。 萍禄乡这边的征用地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家数不多,当天村官们就辅助笔吏们把占用的户主进行登记,一一签署同意征用契约。 被征用的村民们都乐意签署,因为没有吃亏,并且种在地里的粮食还能继续收割,待秋收后才不能耕种。 那片种桑的山地也赔了的,包括埋的坟堆,都赔了钱银,要求搬迁。 只要舍得花钱,什么都好商量。 现场人多办事速度快,登记那些是笔吏们在干,疑问则是虞妙书亲自解答。 村民见她耐心好,人又亲和,觉得新来的父母官还挺不错,不欺人。 他们对于草市的建造也不抵触,因为不影响村民们继续做买卖,把条件规划好点,对他们也有益处。 有人提议多造几个茅房,因为赶集遇到三急时到处找地方解决尴尬不已。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应道:“近千人的集市,是要多造几个茅房。” “对对对,茅房一定要多弄几个!” 人们就集市的建造议论了一番,建议多得很。 虞妙书让他们反馈给当地的乡官,到时候会酌情考虑。 待所有占地户都签署完赔偿同意书后,太阳西落,一行人这才打道回府。 夸张的是王大龙母子才签了赔偿协议,没过两日就有人上门来说亲了,这简直稀奇。 刘氏心情复杂,往日狗都不理的人家,这会儿居然成为了香饽饽,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她紧绷着一张脸,老实说道:“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连彩礼钱都没有,就别坑人家姑娘了。” 媒人却摆手,“女方家不要彩礼钱都行!” 刘氏:“……” 媒人热情得过分,刘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以前总是焦虑家里头穷娶不起媳妇,而今反倒是淡然许多。 俗话说得好,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还是低调些,等商铺房子分下来再议亲也不迟。 这阵子虞妙书领头下乡签署赔偿协议,连着跑了两个乡,都还比较顺遂,只要赔偿到位,通常情况下村民是不会抵触的。 剩下的乡让宋珩督促处理,她还要跟魏申凤商议建造事宜。 期间士绅们募集了一千贯认购债券,虞妙书笑得开怀。她让仓曹统计下账目,得先把明年的利息扣起来,不能食言。 目前地皮费五千贯,加上到手的债券,共计八千五百多贯,地皮费还欠三千五百贯没结,到手能有一万二千贯。 从负债八千多贯,到手里握一万二千贯,仅仅半年多,虞妙书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甭管她背后压了多少债务,那一万二千贯是现银,只要有现银周转,就有机会钱生钱。 眼见端午将至,日头愈发炎热。 休沐时虞妙书躺在凉榻上,手摇蒲扇,吃着井里冰镇过的甜瓜,惬意至极。 张兰进屋来,笑着说道:“五月初一酒铺开业,这两日曲氏母女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挑眉,“就是要忙才好。” 张兰:“我前儿去过,要过节了,如意楼要了六十坛酒去。金凤楼也送了一缸散酒和几十个罐子酒,还得雇一人帮衬,忙不过来。”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还没开业呢,生意就这么好。” 张兰:“可不,不就是卖给衙门面子么,郎君都说了要农商并重,大力扶持小商户,他们哪能不支持呢。” 虞妙书慢悠悠摇蒲扇,客观道:“还得是曲氏手艺过硬,她的酒要差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上过一回当,自然不愿上第二回。” 张兰坐到凳子上,也拿了一块甜瓜吃,愈发觉得小姑子的脑袋瓜灵光,有了衙门的这层关系,曲氏酒坊的生意想不兴旺都难。 她心中感慨,说道:“去年咱们来的时候日子可过得拮据。” 还要继续说什么,忽听胡红梅过来,说有家奴前来送礼。 端午节要到了,自然少不得要送粽子这些。虞妙书起身回避了,她是不会亲自收礼的,跌份儿。 张兰放下甜瓜,洗了手,去到偏厅那边,不一会儿送礼的仆人前来拜见。 每到节气商贾们都会送礼,有粽子、糕饼,牲畜,也有酒类和山货,各种物什都有。 内衙里只有那么几人,吃不完便送到公厨,给官吏差役们打牙祭。 虞妙书素来大方,养着一帮子人,若是抠门了,谁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混呢。 到了五月初一那天,曲云河的酒铺正式营业,她特地买来鞭炮图个吉利。 为了感谢曾经为她发过声的人们,可免费领取雄黄酒。 人们听到有不要钱的酒,忙拿容器前来捡便宜。 现场有杂役在,无人敢上前找不痛快。有人听说她的招牌都还是县太爷题的字,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三元桥这边人气本就旺盛,又临近过节,人来人往。酒铺排队打酒的,围观看热闹的,买罐子酒送人的,一时人气爆满。 有经常吃西奉酒的熟客一尝,就认得是曲云河的手艺。而吴家酒铺现在销的还是以前的存货,新酿出来的总差点意思。 之前挨了杖打的吴安允夫妇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现在才好了许多,能下地了,但需得拄拐杖。 长子吴盛偷偷去观望过母女开的酒铺,有杂役经常走动,听说招牌还是县令题的字,心里头酸得不行。 回来同吴安允说起曲氏母女,吴安允恨得咬牙切齿,他怎么都不信母女竟有本事找衙门做靠山。 吴盛言语中充满着无奈,说道:“早前差役就经常往来于陈家大院,可见娘俩真寻到了靠山。” 吴安允不甘道:“一老娘们,拿什么本事去攀附衙门?”停顿片刻,恍然道,“曲氏那贱人,定是用小贱人勾搭上姓宋的小子了!” 吴盛愣住。 吴安允:“一定是这样,若不然,母女什么本事都没有,怎么攀上衙门的交情的?” 他满口轻视嫌弃,唯独忘了当初吴家是怎么扭转乾坤从败落走上兴旺的,把曲氏贬得一文不值。 不管他怎么愤愤不平,吴家败落走下坡路是事实,谁也拯救不了。 端午节有两日假,过节那天宋珩在内衙蹭吃喝,他一袭宽松的粗麻薄衫,也跟虞妙书一样懒洋洋躺在摇椅上,像条死狗。 这阵子为着征地一事往乡下跑,脚都走肿了。 两人像大爷似的,各自拿着一把蒲扇,虞妙书扭头道:“官舍的住宿条件差,宋郎君要不要在外租赁宅子,我给你出租子。” 宋珩:“明府舍得?” 虞妙书嘚瑟道:“现在大爷我有钱。” 她神气的样子令宋珩失笑,不过他不得不佩服她搞钱的速度,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手里有现银,以她那灵光的脑袋瓜,不知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待征地一事办完之后,宋某是不是可以歇阵子了?” “你想得美,秋收后还得把修渠一事提上日程,有的忙了。” “……” 宋珩有些无语。 虞妙书对未来充满着憧憬,继续道:“倘若今年用吉安县的种子收成好,明年就全县推进,让所有农户都改种。 “换了种子,再引河水灌溉庄稼,只需三五年,奉县靠天吃饭的百姓就能实实在在的受益。 “不仅如此,官府还会推进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做营生,鼓励他们像曲氏那般靠手艺起家。 “光种地有什么前程,还是得做买卖才能尽快发家致富。” 听着她构造蓝图,宋珩忍不住发问:“小微贷是什么东西?” 虞妙书解释道:“小,就是小本营生;微,就是微型生意;贷,就是衙门发放的借贷。” 宋珩默了默,“合着你是想放高利贷?” 虞妙书挑眉,“老百姓身上能收刮出什么油水来?” 宋珩闭嘴。 虞妙书有一搭没一搭摇蒲扇,继续说道:“宋郎君啊,你有没有发现我已经变了?” 宋珩愣了愣,不明白她的话,“什么变了?” “心境变了,正如你当初所言那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开始膨胀自大。” 宋珩沉默。 虞妙书看向他道:“你怕不怕?” 宋珩与她对视,不答反问:“我怕什么?” 虞妙书:“万一哪天我膨胀过头摔了跟斗呢?” 宋珩淡淡道:“你不会。”顿了顿,“我会把你拽回来。” 虞妙书撇嘴,打趣道:“合着你是我脖子上的狗链不成?” 宋珩:“……” 虞妙书直言道:“我甚是享受现在的日子,做山大王的滋味极好。” 宋珩抿嘴笑,“明府有这份上进心,宋某很是欣慰。”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 “万一我一不小心把官做大了呢?” 宋珩再次失笑,“大白天的别做梦。”又道,“想往上爬,没有人脉关系举荐,可不容易。若是光靠熬资历,那不知得熬到猴年马月。许多人做了一辈子县令就已经到头了,要从地方上走到朝廷,谈何容易。”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是若有所思看着他,宋珩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 他的话确实太多了,言词里仿佛对朝廷了解得甚多。 虞妙书倒也没有追问。 稍后胡红梅端来一盘粽子,两人都没有什么兴致,这两日天天都吃粽子,腻味了。 院子里炎热,室内倒还好。 之前虞妙书每天都会教张兰识字,她已经认得不少了,也会写,就是写得丑。 接下来得教她用算盘,可是虞妙书自己都不太熟练,把主意打到了宋珩身上。 他是主簿,做账是他的日常,虞妙书犯懒,让他教张兰记账的常见方法。 宋珩多少还是有点避讳,虞妙书打趣道:“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宋珩严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挑眉,“又不是孤男寡女,我还怕你给我戴绿帽不成?” 宋珩:“……” 哪壶揭不开哪壶! 虞妙书厚颜道:“宋主簿这顿饭可不能白蹭,待酒坊走上正轨,核账之事全在娘子手里,我没有那些精力操劳,要不然就丢到你手上。” 宋珩无语。 虞妙书冲厢房的张兰喊道:“娘子过来,我给你寻了一位老师。” 张兰笑盈盈过来。 虞妙书指着宋珩道:“今日我偷个懒,让宋郎君教你怎么记账,他说要避讳,娘子怎么说。” 张兰应道:“都是一家子,郎君都不避讳,我避讳什么。” 虞妙书:“你看,人家大大方方,倒是宋主簿,显得小家子气了。” 宋珩继续无语。 张兰做“请”的手势,自去年一起到这里,早就把宋珩当兄长看待,对他多数都是敬佩。若没有他的指点,两姑嫂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 宋珩耐心极好,张兰有不懂的地方便开口询问,他皆一一解答,又教她用算盘的技巧。 虞妙书在偏厅的摇椅上,扭头看厢房里的二人。 她素来没什么耐心教人,又日日忙于公务,只想在空闲的时候放空脑子,什么都不要去想。 那时宋珩站在桌案旁,俨然一副夫子模样,一会儿比划手势,一会儿纠正张兰拨算盘的动作。 他指骨修长,掌上有薄茧,是以前干活所致。一个曾经养尊处优,精通经史子集的人,沦落到拨弄算盘的地步,也着实是种讽刺。 虞妙书一直暗暗窥探,那人虽一袭轻薄布衣,身上的文士风流却从未被窘困洗礼掉。 回想来时他的模样,面目寡淡,身材瘦削,死气沉沉。而今整个人仿佛换了一个模样,身体养好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比以往多了一些人气儿。 察觉到她窥探的目光,宋珩冷不防扭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别开脸——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对这个时代的封建大爹没什么兴致。 宋珩:我全家都死光了,更对娶妻生子没兴致。 虞妙书:我要看作者怎么搞感情线。 宋珩:她不擅长,多半都是按头那种。 虞妙书:啧。 宋珩:啧啧。 作者:你俩给我等着!!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把京官摇来了 宋珩心思细腻, 知道虞妙书一直对他带有试探心。她的心性要比张兰复杂得多,也更精明。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姑嫂于他而言便如亲人一般。 他敬张兰为嫂, 因为虞妙允对他有恩;护虞妙书为妹, 因为他也曾有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胞妹, 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培养她成长。 只是遗憾, 五娘早就死了。 见他走神, 张兰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 “没什么。” 张兰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刘二说官舍的条件挺差, 现在我们手里头宽裕许多, 可给你租赁宅子。待爹娘他们过来,可差自己人去伺候。” 宋珩点头, “也可。” 张兰叹了叹,“宋郎君今年二十有三了,若是寻常时候,也该议亲娶妻。” 宋珩随口道:“宋某八字硬, 就别连累他人了。” 张兰愣住。 宋珩又问:“来到这儿, 明府可有埋怨?” 张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回答道:“不曾, 郎君只对弄钱有兴致。” 宋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决定来奉县,便意味着虞妙书的姻缘被斩断了。他自然知道婚姻对于女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归宿,当初怂恿虞家把虞妙书顶替过来, 抱着许多私心。 庆幸的是,她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像个男儿那样顶天立地, 学识虽不如兄长虞妙允,但头脑远超大多数人,并且还有远见。 亦或许这场赌注是对的,她能很好胜任,并且也对权力有追逐的兴致。 他私心认为她不适合婚姻,适合的是官场。不该在婚姻里受鸡毛蒜皮的琐碎磋磨,而是应该做出一番成绩。同时又矛盾,怕她一不小心做大没法收场。 余光瞥向偏厅,摇椅上空无一人,虞妙书不知何时出去了。 端午节要饮雄黄酒,还是曲云河差人送来的。那酒是用黄酒所制,虞妙书也尝了点。 算起来他们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节气,春节元宵端午,张兰掰着指头掐算,再过个中秋,就离一双儿女的团聚不远了。 胡红梅自豪道:“待老夫人他们过来,看到郎君这般厉害,定会高兴不已。” 张兰也欢喜,“咱们夫妻没叫他们失望。” 人们和往常一样在饭桌上唠家常,都盼着一家子的团聚。 相较于他们的团圆,曲氏母女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 之前她们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节气会忙,但没料到会忙得脚不沾地。 也亏得虞妙书的人脉关系,城里的商户们都很给面子,多少都要买些去送人。 衙门里的书吏们也要去照顾生意,哪怕是打的散酒。 一时人气火爆。 端午节过后,魏申凤差儿子魏光贤把剩下的地皮费送来。 目前还有两个乡的征地协议还未办完,魏申凤差人先看已经征收后的草市场地,决定动工日期。 之前双方商定好的,种了粮食的田地暂且不动,待秋收后把场地清理出来。而修建草市需要不少劳力,除了泥瓦匠和木工这些之外,还需要杂工。 虞妙书特地打过招呼,以就近原则,让当地村民做点零工补贴家用。 眼下天气炎热,为预防中暑热,只能天蒙蒙亮就干活。下午则迟些开工,再干到天黑,避开日头。 最先动工的是白云乡,工匠们特地看了日子,敬了菩萨。 附近有劳力的村民个个都欢喜,据说要修建近百户住宅商铺呢,工期长,能挣不少零活。 初期要把场地平整出来,像有的有山地,得先用火药炸毁,而后再动用人力挖平。 火药这东西管控得严格,得经过地方衙门审批,而后才能合法使用,并且只有固定的用量,用多少批多少。 随着两道巨大的爆破声,尘土石子飞扬,现场被浓重的灰尘烟务笼罩。 远处不少村民观热闹,无不惊异于火药的威力。 低矮的山地瞬间被夷为平地,待尘土散尽,村民们陆续上前运送碎石,有力气大的妇人也一起搬抬箩筐,不输男儿。 劳力价贱,普通打杂的村民一天也不过挣十文钱,两口子干一天能挣二十文,但能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干。 张家两口子劳力好,人年轻,把娃给公婆照料,天不见亮就出门,黑了才归家。不过下午上工迟,能回家休息睡午觉,还能看下孩子。 中午婆母做好饭,因着小的干重活耗体力,特地做了粗粮馒头,扛饿些。 老两口擅经营,家里头有十多亩田地,条件还不错,住的是夯土房子,下头有三间,上面有木楼,房盖则是茅草。 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养了两头猪,猪圈旁有鸡圈,里头豢养着十多只鸡。 夫妻俩顶着日头回来吃午饭,一身灰尘,满头大汗。 妻子曹氏舀水洗了把脸,她个头高,身板结实,有男人的力气,也不喊累。 婆母抱着孙儿,是个心疼人的,一边端腐乳,一边道:“草市的差事着实辛苦,二娘若吃不消,就让大郎一个人去。” 曹氏应道:“不辛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婆娘,隔壁村也去了两三个呢。”顿了顿,“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可不多,若能干满一个月,两人就有六百文。” 一家子坐下吃饭,粗粮馒头就着腐乳下肚,婆母马氏把自己的那个咸鸭蛋让给儿媳妇吃。 公公张老儿说道:“前阵子我听村官说,秋收后说不准又要动工修渠。” 张大郎吃饭快,两碗糙米粥下肚,抬头问:“修什么渠?” 张老儿:“据说是要开渠,把通水河引进乡里浇灌农田,要动员四个乡的村民去修。” 张大郎“啧啧”两声,“咱们村也要修?” 张老儿点头,“好像是大寨乡、白云乡、康禾乡和萍禄乡。” 曹氏插话道:“那水渠得多长啊,定要花不少银子。” 张大郎接茬儿道:“咱们县这么穷,上头的官又贪,多半又要让老百姓出钱又出力了。” 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但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晓得上头的官吏是什么嘴脸,多半又要被剥削。 吃完午饭,曹氏哄了会儿孩子。 她生了三个,最小的才两岁多,因着下午迟些还要上工,要午休,孩子都是给公婆带。 待到申时四刻,两口子才出门去草市继续干活,这一去就得干到天黑才回。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文化,只有靠体力讨生活的人来说,一辈子极难翻身。 但他们也容易知足,因为眼界的窄,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只要勉强能得温饱,日子就有奔头。 这边白云乡开工半个月后,虞妙书也亲自下乡来看过一回,当时场地已经平好了,开始做地基。 宋珩在一旁撑伞遮阳,虞妙书手拿图纸,同负责施工的任顺奎道:“进集市的街头和街尾都要修茅房,多修几个。” 任顺奎点头应是。 虞妙书深信以后乡村经济定会发展起来,皆因现在还没有镇的概念。 现在的“镇”,多数都是军事性质,而不是现代那种带有经贸性质的城镇。 乡村买卖的潜力是巨大的,若是遇到战乱时期,受难的多数是大城市,而乡镇却能避祸。 目前白云乡动工一切顺利,在回去的途中,宋珩说起征地赔偿给村民的钱银,综合下来要一千六百多贯。 虞妙书并不心疼这笔钱,因为值。 第二个动工的乡是彭水乡,那边的草市没有山地,更容易清场地。 因其不像其他乡一样有驿站或道观吸引外来人流,地皮相对也要小些,修建的商铺房屋也要少,只有几十户。 天气实在太热,虞妙书不想出门,若是不放心,就差使宋珩去跑腿。 这期间张兰有心,空闲时便看衙门周边的住宅,寻得一处小院儿,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可拧包入住。 宋珩也抽空去瞧过,还挺清净。 得了他的准许,张兰出钱将其租赁下来。 休沐时虞妙书也去看过,院子虽小,却五脏六腑俱全,家具也是七成新。 她背着手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觉得甚好。 忽听刘二在外头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原来是魏申凤差家奴来告知,说请了人到县里给她指点修渠的图纸,至多三五日就能从外地抵达。 虞妙书颇觉诧异,其实当初把水渠图纸给魏申凤,目的无非是想借机套近乎,哪晓得他居然真给摇了人来。 虞妙书当即把魏家家奴叫来问清楚情况,那家奴怕说不清楚,呈上魏申凤写给她的信函。 虞妙书立即拆开查看,心想老头儿当真有本事,居然把水部郎中给摇来了。 那可是京官!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他委托友人寻精通水利营造的匠人帮忙看图纸,结果逢水部郎中黄远舟去年回高仓县祖籍守孝,便将其请到奉县来指导一番。 那高仓县属于淄州管辖,离奉县算不得太远。黄远舟闲不住,听说这边的衙门自掏腰包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大为夸赞,又因朋友关系,应允走了这趟。 水部属于工部管辖,工部下面设有四部,分别是工部、屯田、虞部和水部。 水部郎中,从五品上,专门管水利工程。也因为孝期,黄远舟才在乡下,若是平时,这样的京官根本就见不着。 虞妙书把消息告知宋珩,当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并未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来回踱步道:“我原本是套近乎,哪晓得那老儿竟当了真,真给我摇人来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试探问:“京官到这个地方来,明府心里头慌不慌?” 这话自有含义,她是冒牌的,万一运气不好,对方恰恰认得虞妙允,那才叫倒霉。 虞妙书觉得自己的运气没这么背,应道:“我慌什么?” 她不慌,可是宋珩慌。 因为他曾经的家就在京城,京城有很多熟人,多得不得了。 那黄远舟是京官,且还是从五品上。要知道朝中掌实权的官职,最高品级也不过是三品。 其余的一品二品都是虚职,这些品级只授予给亲王、国公或公主之类的人物。 寻常官员能做到从五品上就已经很不错了,黄远舟是京官,想来在京中待了许多年,私下里肯定也有人脉关系网。 如今这么一位人物要跑到奉县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宋珩心里头不禁有些发怵,该是他抱病称恙的时候了。 在黄远舟抵达县城的头两天,宋珩果然生了一场病,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虚脱得下不来床。 得亏张兰给他租赁的院子及时,他没在官舍住,正好可以回避。 虞妙书忙着接待黄远舟,顾不上他,差胡红梅过来照看。 黄远舟抵达县城时,虞妙书领着官吏们接迎。 此人虽品级高,却非常低调,穿了一袭黛蓝衣裳,约莫六十岁的模样,个头高瘦,下巴有一颗肉痣,领着两个家奴随行。 虞妙书上前行礼。 黄远舟没料到对方竟这般年轻,用官话道:“我在信中听魏老提起虞县令,说衙门要自掏腰包修建水渠,实在是诧异。” 虞妙书忙道:“大热天的,让黄郎中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 黄远舟摆手,“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地方衙门能这般上心实属不易。我亦曾听闻衙门曾上报到州府修渠一事,因钱银问题而搁置。 “现如今朝廷国库亏空,日子艰难,地方上很难顾虑到,你们奉县能筹钱自行修渠,可不容易。” 见他态度温和,虞妙书放松许多,说道:“修渠一事,也是官民协作,下官只是牵个头,全靠百姓自己出力。” 稍后马车过来,黄远舟上马车,他要先回官驿,虞妙书让付九绪安排官驿最好的院子供他住宿。 客人远道而来,自要好生招待,晚上在如意楼用饭。 又因不了解其人脾性,不敢铺张浪费,故而让如意楼不要把菜品档次抬得太高,以免落下奢侈的诟病。 这是虞妙书来奉县第一次接待官员,且还是京官,她格外小心谨慎,特地问过宋珩,就怕自己踩坑。 如意楼那边见多识广,提供的菜品也是中规中矩,不算太出挑,却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黄远舟连日奔波实在劳顿,在官驿落脚后梳洗休息,一觉睡到傍晚才缓和过来。 付九绪前来请人,主仆去往如意楼。 当时士曹唐庚也在,朝廷里的京官来了,不免有点小激动。 虞妙书倒是平静,有付九绪这些人,应该出不了岔子。若是宋珩在就更好了,因为她并不擅长跟当官的应酬周旋。 待黄远舟抵达如意楼,人们前去接迎,双方寒暄客套了几句,上楼去包厢用饭。 如意楼备的菜品都是当地具有特色的,食材算不得高档,但胜在走巧。 虞妙书不会饮酒,只能由付九绪陪酒,她特地让如意楼拿曲氏西奉酒来款待。 之前宋珩曾说过,这类酒适合文人雅士,比较内敛的人饮。如果喜欢口感柔和醇厚的,那就比较合适。 黄远舟是京官,自然见识得多,原本当是寻常酒,哪晓得尝过后感到非常意外。 付九绪攀交情,强烈向他推荐曲氏酿的酒,说衙门里的官吏们都喜欢吃。 黄远舟又尝了尝,细细品味一番,露出笑容,赞道:“这酒甚合我意,醇和柔顺,不扎口。” 似觉得稀奇,又忍不住抿了一口,细细品尝其中的奥妙。 酒这个东西,全靠各人口味评断,见他喜欢,虞妙书道:“此乃我们当地有名的西奉酒,西奉酒里最有名的,还得是曲氏西奉酒。” 当即同他说起酒背后的酿酒故事,光曲氏那经历,噱头十足。 黄远舟听得聚精会神,毕竟谁都无法拒绝市井八卦的魅力。 曲氏的个人经历,给西奉酒赋予了另外的含义。它已经不是单纯的酒了,而是带着对命运抗争的坚韧与崛起。 这份包装确实抬高了它的身价,黄远舟似觉感慨,说道:“这般坎坷的妇人,还能靠一双手打翻身仗,也着实不易。” 虞妙书应道:“下官也正是因为看到她不屈的品质,觉得难能可贵。这样的一双手,当该扶持走出我们奉县。” 黄远舟点头,“甚好。” 接着人们又提起当地的风俗人情,丝毫未谈修渠的事。 黄远舟虽然低调,但京官的派头还是有的,跟地方上的芝麻官比起来有着天然的优越感。 虞妙书不过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他能卖账走这趟,无非是因着魏申凤朋友的关系。 对于他上位者的俯视态度,虞妙书并不在意。原本就是拿修渠一事跟魏申凤套近乎,结果真套上了。 日后常打交道的人是魏申凤那帮士绅,黄远舟这类人对她来说压根就接触不到,也无需太过在意对方的看法。 却哪里知道,魏申凤居然把她当崽子护了一回。虽然捏着鼻子嫌弃,但到底是在自己的家乡,怎么都不能让她损了自己的体面。 翌日下午魏申凤拖着一把老骨头抵达县城,亲自去了一趟官驿,拜见黄远舟。 黄远舟对他的态度显然要热情得多,两人说起相同的挚友,有说不完的话,大家言语里皆是欢喜。 魏申凤道:“老夫晚年能结识黄老弟,实在是高兴。” 黄远舟笑道:“我时常听致辛提起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碰面,往日在京中公务缠身走不开,去年家母病逝,回乡守孝,这才有机会得见,可不容易。” 魏申凤拍了拍他的手,道:“还请黄老弟节哀。” 黄远舟摆手,“家母年事已高,虽生了病,但没怎么受罪,走得安详,也算是喜丧。” 二人就生老病死这个话题聊开,又就各自的生活近况唠了好一阵子,后来才提起虞妙书。 黄远舟觉得毛头小子,不免有些轻看。 岂料魏申凤护犊,笑着道:“这便是元昭的偏见了,那毛头小子去年入冬的时候来到奉县,起初老夫也瞧不上,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料是个会来事儿的。” 元昭是黄远舟的表字,他好奇道:“此话怎讲?” 魏申凤:“那小子来奉县也不过干了半年多,却做了好几桩事,老夫倒是看上眼的。” 当即同黄远舟说起虞妙书来此地的种种作为,自然没有讹士绅买债券一事,因为嫌丢人。 黄远舟听说后,不禁打趣道:“倒是个会钻空子弄钱的小子。” 魏申凤:“脑袋瓜算灵光的,知道把隔壁县的种粮引进增产,晓得修建草市方便村民,更知修渠灌溉农田的益处在哪里,这份赤忱之心也算难得。” 黄远舟点头,“初入官场,能有这份干劲儿,也算他厉害了。”顿了顿,“若遇到悟性差的,只怕一见到难处就焦头烂额,继而欺压百姓,他能干点实事,还算有良心。” 晚些时候虞妙书过来听候差遣,魏申凤早有安排,根本看不上如意楼的饮食。 黄远舟是他请来的,作为东道主,自要请客,是去一家不知名的巷子吃私房菜。 用魏申凤的话来说,只有暴发户那种才会去如意楼,像他们士绅这类人比较讲究,只会去清净些的地方吃私房菜。 虞妙书露出清澈的眼神,他们官场上的规则她不熟啊! 见她一脸懵,魏申凤一边嫌弃,一边道:“你小子学好了,今日老夫就教教你,什么叫待客之道。” 虞妙书:“……” 好家伙,难不成老头儿是要教她什么叫套近乎?! 果不其然,魏申凤难得的提携了她一把,正色道:“黄郎中是京官,今日既然来了,便是你小子的造化,你若有本事让他记住,日后总有机会从地方上走进朝廷,明白吗?” 虞妙书:“……” 活爹! 俺进京是会掉脑袋的啊!——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不敢进京。 宋珩:我也不敢。 虞妙书:会掉脑袋。 宋珩:+1 魏申凤:你俩唠啥?《 》 35-40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酒后吐真言 当时虞妙书的内心活动非常丰富, 她憋了憋,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虔诚道:“多谢魏老提携, 晚辈感激不尽。” 魏申凤并未察觉到她复杂的心情, 只捋胡子道:“老夫也是看虞县令颇有才干, 这样的人才若一直都在奉县这等小地方埋没, 实在是可惜。 “你若有上进心, 就应该好好把握住黄郎中, 怎么都得让他记住你的名字。将来若是有机会,他在京中提你一把, 日后的仕途总归比现在熬资历要顺遂。” 虞妙书点头, 违心道:“晚辈定不叫魏老失望。” 尽管魏申凤不太赞许她的某些作为,但从大方向来说, 还是比较欣赏她的。 那种心情很复杂,一边埋汰腹诽,一边又觉得这人办事有盘算,能在窘境中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并且不会把歪脑筋用在鱼肉百姓上, 算是有点头脑的人物。 魏申凤经常光顾的私房菜就在梨花巷, 金凤楼也在那边的。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去长见识, 几人七转八拐的进入春来居,院子里别具一格。 入户大门处有活水景观,小小的池子里养着锦鲤。旁边有两只大缸,缸中养着观赏莲, 这会儿正开得艳丽。 春来居只接待预订的客人,因为讲究食材新鲜,老板于夏男跟魏申凤是熟识, 前来引他们进后院。 此处私密性很好,便于商事。 后院的厢房是独立的小空间,有茶庭,周边的陈设禅意十足。 虞妙书环顾四周,心想果然是讲究人,当真跟如意楼那种暴发户风格完全不一样,很有文化人追求的意境品味。 几人坐在茶庭里闲聊,魏光贤煮茶一绝,特地烹茶伺候。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要温和许多,方才出门时见天色暗了下来,有下暴雨的趋势,这会儿大风吹得庭院里的梧桐树哗啦啦作响。 挂在廊下的风铃随风飘荡,发出轻快的碰撞声,煞是好听。 眼见要下雨了,黄远舟心情甚好,走到外头观天色。 大风吹得衣袍飞舞,不知是何处已经在下雨了,吹来的风是凉爽的,他欢喜道:“快要下雨了。” 魏申凤捋胡子,“今年可比去年好许多,去年的三伏天才叫热呢。” 黄远舟点头,“去年家母办丧事,我回乡来,热得睡不着觉。淄州这边可比京城热多了,不过冬日里没那边冷。” 双方就两边的气候唠了会儿,忽听轰隆雷响,黄远舟被吓了一跳,连忙进廊下。 仆人送来冰镇过的瓜果和醪糟丸子,丸子小小的一粒,软软糯糯,里头有桂花露,吃起来甜味适中,带着少许醪糟的酸,还有桂花的清香,特别解暑。 虞妙书一直好奇春来居有何特别之处,待菜肴呈上,才知它的妙处。 炖的鸡汤汤色清亮无比,入口鲜到极致;烤乳猪外焦里嫩,琥珀色的猪皮焦香酥脆,肉质细嫩肥而不腻;河鲜肥美,仅仅只用清酱作蘸料,就压不住味蕾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春来居的庖厨已经精通爆炒的精髓了。 要知道铁锅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因为甚少普及,原因就是铁制品太贵。 寻常百姓用的锅多数都是陶制品,大多数的烹饪方式无非蒸煮、烩、油炸、烤。 但春来居庖厨玩的是炒制,并且还是猛火爆炒。 在某一瞬间,虞妙书仿佛回到了现代,体验到了什么叫镬气。 用猛火爆炒烹饪出来的食物油亮鲜嫩,是她这个来自现代人最熟悉的家乡味儿。 简直感动得要哭。 华国上下五千年历史,烹饪这条路竟然走得这般艰难。 从简单的炖煮到爆炒,走了多少个春秋才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们最常见的烹饪方式,因为冶铁技术的成熟,标志着家家户户都用得起铁锅了! 可是现在的大周朝还没法普及。 魏申凤和黄远舟这两位老祖宗自然体会不到虞妙书这个现代人的激动心情。 韭黄炒河虾简直停不下来,她一边克制,一边又忍不住往嘴里塞。 爆炒鳝鱼丝、姜丝肝腰合炒,她含泪干了三碗饭。 春来居呈上来的菜品多,但分量少,追求小别致,各种口味尝个鲜。 虞妙书十分满意,黄远舟亦是夸赞连连,说在京中甚少吃到这样的手艺。 魏申凤颇有几分小嘚瑟,他自带了佳酿,是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好酒,连魏光贤都嘴馋得很,打趣道:“这酒爹平日里可舍不得开封,今日沾了黄郎中的光,也能解解馋了。” 黄远舟兴致勃勃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可惜虞妙书不饮酒,没有口福。 魏光贤给他们斟酒,黄远舟尝过后,“哎哟”一声,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说罢看向虞妙书道:“虞县令也尝尝,不扎口,还甜。” 虞妙书半信半疑,“黄郎中可莫要诓我。” 魏光贤也说不扎口,于是虞妙书试了一试。 魏光贤给她斟少许尝尝味儿,她先敬二人,与他们碰杯,细细抿了一口。 嘿,还真是甜津津的,一点都不刮喉咙,跟小甜水一样的滋味。 虞妙书忍不住赞道:“难怪魏老藏了二十多年,还真好吃。” 魏光贤笑着问:“再来点?” 虞妙书点头,“来点。” 于是这回给她斟满了一杯,她平时也会吃点米酒,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问题不大。 有酒助兴,气氛也更随意了些。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地。 浓重的泥腥味弥漫在庭院内,夹杂着雨水的凉风吹得风铃叮当响。 那时周边绿意盎然,被雨水冲刷过的芭蕉绿得发亮。高大的梧桐树再也承受不住暴雨侵袭,树脚下起了无数小水洼。 充满着禅意的庭院在此刻显得别有一番风趣。人们吃着小酒,听着暴雨淋漓,感受暑热被雨水洗礼后的消退,惬意至极。 这顿晚饭让虞妙书知道了什么叫有效待客,得别出心裁,让人全身心的放松,方才能拉近关系。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等他们离开春来居时,天开始黑了。 虽说魏申凤做东请客,虞妙书却会做人,提前让刘二去把账结了。 老板也会做人,折了半价,算是卖给虞妙书面子,毕竟她是第一次来,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离开春来居后,几人各自打道回府。 这几日魏申凤都在城里的别院,黄远舟主仆索性去了魏宅,并未回官驿,虞妙书则回衙门。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刘二送她回去,她在半道上心血来潮顺路去看宋珩。 这两日胡红梅都在这边照料,宋珩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他平时歇得早,穿着寝衣,头发挽在脑后,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忽听外头传来动静,原是胡红梅的声音,说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颇觉诧异,忙下床出去,见到虞妙书在外头抱着柱子不撒手。他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酒气,顿时皱起眉头,看向刘二道:“明府吃酒了?” 刘二忙道:“今日魏司马做东请客,郎君一时高兴,吃了两杯酒,出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哪晓得这会儿就有些醉了。” 胡红梅是个急性子,数落道:“你明知郎君的酒量不好,怎么不劝一劝?” 刘二为难道:“我连进都没能进去。” 宋珩问:“是在何处请的客?” 刘二:“梨花巷。” 宋珩再次皱眉,“金凤楼?” 刘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春来居,据说是士绅们经常去的私房菜馆。” 宋珩看向胡红梅道:“胡妈妈且去备些醒酒汤来。” 胡红梅应是。 怕衙门那边的张兰担心,宋珩又差刘二回衙门告知张兰,他匆忙离去。 虞妙书其实没醉,她心里头是清醒的,就是肢体不受大脑控制。本以为是小甜水,哪晓得后劲十足,叫她有些迷糊。 宋珩上前扶她进屋,她却不愿,只抱着柱子,说道:“我没醉。” 宋珩无奈,“我知道你没醉。” 虞妙书:“我要回衙门,就顺路过来看看你好些没有。” 宋珩应道:“我看过大夫,已经好了许多。” “那什么时候能去上值?” “再休息两天。” “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娇气起来了?” “……” “我没醉。” “我知道。”顿了顿,“你没醉就先进屋里头。” 虞妙书仍旧固执地抱着柱子,宋珩耐心问:“你吃了几杯酒?” 虞妙书想了许久,才道:“两杯。” 宋珩试探问:“他们灌你的?” “没有。” “你自个儿主动吃的?” “嗯,小甜水,好吃。” “……” “魏老儿藏了二十多年的酒,他们都说不扎口,还甜,我自要试一试。” “那明府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知道,所以我只尝了尝。” 宋珩无语了许久,才道:“你一下子尝了两杯。” 虞妙书掰着指头道:“小甜水,两杯不多。”又道,“出来的时候都不头晕,结果半道上心想坏了,我多半吃醉了。”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也清晰,可见心中是明白的。 宋珩忍不住笑,不客气道:“方才你说自个儿没醉。” 虞妙书嘴硬道:“都说了我心里头明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珩耐着性子哄她,“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我差刘二回内衙,告诉夫人你在这儿歇一晚,等会儿喝一碗醒酒汤,胡妈妈再伺候你洗漱,好好睡一觉,酒就醒了。” 虞妙书摆手,“我今晚吃了三碗饭。” 宋珩:“……” 请她吃饭,她还真是吃饭。 “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虞妙书隔了许久,才道:“好吧,你扶我一把,我没醉。” 宋珩上前搀扶,虞妙书这才松开柱子,肢体却不受控制,不知道哪条腿开迈。 宋珩故意道:“明府没醉,应该晓得怎么走路。”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问:“我腿呢,我腿呢?” 宋珩又气又笑,拍她的右腿道:“在这儿。” 虞妙书这才迈开右腿,走了两步,脑子似乎有些断片,发出疑问道:“为什么要迈右腿呢?” 宋珩:“……” 她自言自语了好半晌,才用左腿走前,结果怎么都不协调。 宋珩被气笑了,她像偏瘫似的,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固执用左腿走前。 他数次想把她拎进屋去,但虞妙书坚持自己没醉,能走进去,硬是“身残志坚”进了厢房。 宋珩扶她坐到竹榻上,虞妙书渴了要喝水,他取来温水喂她。 喝了水,宋珩放碗盏时,虞妙书冷不防道:“魏老儿真有意思,他说我若得黄郎中青眼,日后便有机会进京。” 宋珩愣住,扭头道:“你说魏司马有心抬举你?” 虞妙书点头,“对。” 宋珩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坐到凳子上,严肃道:“那明府想不想进京?” 虞妙书的思维极其清醒,默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珩淡淡道:“明府确实没醉。” 稍后胡红梅送来解酒汤,已经放凉了,虞妙书老实饮下。 宋珩道:“今日天晚了,明府早些歇息,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我现在没有睡意,宋郎君陪我唠唠。” “我怕你明日起不来。” “起不来就告假。” “……” 宋珩无奈叹气,“你唠吧,想唠什么只管说。”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害怕?” 宋珩:“???” 虞妙书:“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不想见黄远舟,因为他是从京城来的。” 宋珩沉默了阵儿,才道:“我是真病了,胡妈妈可以作证。” 虞妙书笑,露出大白牙,“你若不怕,明日可敢去上值?” 宋珩:“……” 虞妙书:“这阵子黄远舟都会在衙门,宋郎君是不是一直躲着不见人?” 宋珩抿唇不语。 虞妙书指了指他,许是吃了酒话特别多,有时候明明不想说话,却控制不住。 “娘子说你是从京城来的,穷困潦倒,且全家都死了,我猜你多半背了人命官司。” “……” “我是不是猜中了?” “……” “你肯定在京里头得罪了人。” 宋珩似笑非笑,抬了抬下巴,“继续说,我都听着。” 虞妙书却闭嘴,因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话似乎不该说。但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说话自然不会像平日那般谨慎,就算心里头意识清醒,言语却像开了闸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倒。 见她不吭声了,宋珩的耐心好得不像话,抱手问:“怎么不说了?”顿了顿,故意诱导她,“我知道,明府心里头其实对我有点想法。” 话语一落,虞妙书连忙摆手,“我对你没有想法。” 宋珩愣了愣,失笑道:“是看法。” 虞妙书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碎嘴,宋珩存着坏心思,继续诱导,“想来最初的时候,明府曾对宋某生过疑虑,对吗?” 门口的胡红梅怕虞妙书失言,忙咳了两声,提醒她别踩坑。 哪晓得虞妙书一脸天真问:“胡妈妈嗓子不舒服吗?” 胡红梅:“……” 要命! 宋珩的视线落到胡红梅身上,温和道:“我知晓分寸,胡妈妈不用担心。”又道,“你在外头候着罢,若有什么动静,也好提醒。” 胡红梅为难道:“天色已经晚了,郎君明日还要上值,还是早些歇息罢。” 宋珩淡淡道:“明日告假也无妨。” 胡红梅再次看向虞妙书,“郎君该早些睡了。” 虞妙书诚实道:“我不困。” 宋珩抿嘴笑,“你瞧,明府说她不困,还能继续唠唠。” 胡红梅:“……” 真的是要命。 她望着那个眼神分外清澈的人,心里头把刘二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最后只得勉为其难退了出去。 室内灯火跳跃,宋珩有心套虞妙书的话,继续道:“我知道,在来奉县的时候,明府对我有看法。” 虞妙书想说什么,却忍下了。 哪晓得宋珩直言道:“你怀疑我杀了人,对吗?” 虞妙书:“……” 宋珩看她的视线带着窥探,“我知道,路上你对我一直都不信任。”顿了顿,以话套话,“我其实也不信任你。”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瞪大眼睛道:“你凭什么啊?” 宋珩见她憋不住了,循循善诱,“因为有人说明府烂泥扶不上墙,能躺着绝不坐着,性子懒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哪个这么缺德诋毁我?” “你不管,但后来我觉得明府非但不懒,并且还挺会来事儿,宋某心中不禁疑惑,到底是谁在撒谎。”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极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虞妙书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是虞妙允对原主的评价,她想辩解什么,却克制的选择了闭嘴。 宋珩挑眉,“明府,这个问题是不是值得好生唠一唠?” “我想睡觉了。” “你不困。” “我困。” “你难道不想问一问我为什么从京城流落到乡县吗?” “为什么啊?” 话语一落,虞妙书就捂住嘴,心里头暗骂:死嘴,别叨叨! 这不,宋珩看着她笑,“你看,我就说你不困。” 那男人极其狡猾,每每到她警惕选择闭嘴时,他就抛出一个疑问来勾起她的窥探欲。 两人心中都藏着秘密,就看谁先捂不住。 虞妙书其实在倒豆子了,但宋珩听不懂,她东拉西扯提起春来居的餐食,说样样都带着镬气。 宋珩困惑问:“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诧异道:“你镬气都没听说过?” 宋珩:“不懂。” 虞妙书拍大腿,“哎呀”一声,道:“镬气都不懂,乡下人,跟你解释不清。” 宋珩:“……” 他自小博览群书,真没听说过什么镬气。 虞妙书一个劲儿重复她干了三碗饭,数次提到“爆炒”二字,还有什么“感动得流泪”,听得宋珩云里雾里。 那春来居隐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让她回来神魂颠倒? 还有什么土著、老古董、封建大爹,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憋了满腹疑问,原本想套她,结果反把自己给整懵了。 那个镬气究竟是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宋珩:所以,镬气到底是什么? 虞妙书:???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贪官的境界 第二日一大早刘二就过来了, 张兰不放心,怕虞妙书耽搁了上值,差他送衣物过来。 当时虞妙书还没醒, 胡红梅憋着埋怨, 私下里把刘二骂了一顿, 让他下次长点心。 刘二无比委屈, 辩解道:“是郎君要来的。” 胡红梅捶了他一拳, 小声骂道:“猪脑子。” 当即同他说起昨晚宋珩套话的情形, 听得刘二直冒汗。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宋珩的声音。两人赶忙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 看着他们似笑非笑。 刘二小心翼翼道:“宋郎君。” 宋珩颔首,问道:“这么早就过来了?” 刘二:“娘子不放心, 差老奴给郎君送衣物来,怕耽搁了上值。” 宋珩:“晚些也无妨。” 这时候天才蒙蒙发亮,胡红梅备了菜粥,就等着虞妙书起了。 昨日下过一场暴雨, 夜里倒也凉快, 外头洒扫的声音把虞妙书嘈醒。她头痛睁眼, 映入眼帘的陌生令她短暂的茫然。 喉咙干燥得起灰, 她闭目翻身,复又睁开,似乎觉得不对劲。 浑浑噩噩坐起身,头发凌乱, 宽大的寝衣极不合身。她后知后觉晃了晃衣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衣裳。 困惑看向窗外,隔了许久才拍脑门, 喊道:“胡妈妈?” 外头的胡红梅听到声音,连忙进屋来,“郎君醒了?” 虞妙书:“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胡红梅当即说起昨晚的情形,虞妙书一点都记不得了,半信半疑问:“我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胡红梅点头,委婉提醒道:“日后郎君吃醉酒还是回到娘子身边好些。” 虞妙书沉默着看身上的衣裳,问:“这衣裳……” “是宋郎君的。” “……” “我想洗个澡,身上还有酒气,去衙门恐不大妥当。” “热水老奴都备好的,衣裳也拿了过来。”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去洗澡。 待她沐浴洗漱换上干净衣物出来,头还有些疼。 宋珩在院子里,虞妙书主动打招呼,宋珩道:“明府的头可疼?”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试探问:“我昨晚可曾说过出格的话?” 宋珩挑眉,“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脑子一转,套他的话,“胡妈妈说我跟你唠了半宿,你难道就没有什么疑问想问我么?” 此话一出,宋珩果然上当,“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轻轻的“噢”了一声,宋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套话,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死嘴!让你好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虞妙书撇了撇嘴,进屋用早食。 宋珩欲言又止。 用完早食,见天色不早了,刘二送虞妙书去上值。 宋珩的求知欲极强,主仆走到门口时,他又憋不住问:“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顿住身形,扭头道:“你猜。” 宋珩:“……” 二人出门了他都还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镬气。 上午晚些时候魏宅的黄远舟主仆回到衙门,虞妙书把唐庚叫过来。 黄远舟说要先看过实地情形后,才能确定图纸是否需要修改。他就图纸上的两处提出疑问,唐庚皆一一解答。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老头就水渠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也跟着下乡当跟班,衙门里的琐碎则交给付九绪处理。 那黄远舟到底厉害,看过大寨乡的水渠路线后,当即对图纸提出疑问,随即进行修改。 唐庚也有疑问,黄远舟耐心解答原因,让他豁然开朗。 周边的村民见到一众人下乡,好奇询问村官。 村官说京城来的官给县里看水渠怎么修建,秋收后就要动工了。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事,还以为是传闻,哪晓得居然真的要动工了。 有人问是不是要百姓自掏腰包,村官解释道:“不用你们掏钱,是官府给,不过要大家出力气。” “听说四个乡都要修,要多少人去修啊?” “我问过上头,各管各的,水渠修到哪个乡,就由哪个乡的村民修。”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有人抱怨官府吃饱了撑着,也有人支持修建水渠,各种声音都有。 那黄远舟非常敬业,硬是沿着修渠路线核查过去,根据地形把图纸修改了好几处。 虞妙书不懂水利,只听到黄远舟说可以节省材料钱,立马两眼放光。 活菩萨,知道她穷,晓得给她省钱! 同时黄远舟也在乡下看到了开建的草市房屋商铺,就跟城里那般,规划了街道市集。 他心中好奇,特地去看过,觉得还不错。 那时乡间的水稻沉甸甸的,早些的稻谷开始黄了。 今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听到村官说起从隔壁县引进来的水稻,跟当地稻还是有区别。 植株要壮些,稻穗颗粒也要大点,把两种稻穗拿到手里一对比,差别很明显。 村官高兴说明年全县都要种隔壁县的水稻,不用老百姓出种子钱,由衙门分发,上公粮的时候再抵扣种子费。 黄远舟挑眉,家奴小冬忍不住道:“这边的衙门可比咱们高仓县衙好,给修水渠,还发种粮,生怕老百姓吃亏。” 黄远舟背着手不语,他走到乡下来,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新来的县令有把百姓当人看,三天两头下乡,征地还给丰厚赔款,生怕亏欠着了当地村民。 之前魏申凤夸赞,黄远舟权当是给新任面子,岂料走到基层,老百姓的口碑这般好,也着实让他意外。 现如今的朝廷早已腐败不堪,地方上还有人愿意持着满腔热忱为民,着实不易。 这一趟没白来。 为着水渠图纸,黄远舟在奉县耽搁了二十多日,直到跟唐庚把所有细节敲定后,他才放心离开。 原本唐庚上报的造价要三千多贯,因着图纸的修改和黄远舟提出的解决方案,两千七百贯左右就能拿下。 虞妙书跟捡钱似的,欢喜不已。 黄远舟离开那天,一行人送他到城门口,他握住魏申凤的手,说道:“魏老哥可得保重身子,咱们下次见面,不知得到什么时候了。” 魏申凤:“元昭被我拖累了一趟,你能过来,我实在是欢喜又意外。” 黄远舟笑着道:“咱们都老了,以后大周啊,还得靠年轻人。趁着现在还走得动,能帮衬的就尽量帮衬,以后走不动了,就不中用喽。” 虞妙书忍不住道:“黄郎中老当益壮,下乡跑得飞快,连晚辈都跟不上,谈不上老。”又道,“魏老七十多的人了还能主持草市修建,没有你们这些尽心为民的老一辈扶持,咱们这些晚辈跟不上趟。” 她这嘴可把二人哄得高兴,黄远舟道:“小子一张嘴就会拍马屁。” 魏申凤也笑。 黄远舟觉得曲氏西奉酒合他的口味,虞妙书特地给他备了几坛带走。 几人唠了许久,主仆才上马车离开。 魏申凤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似感岁月不饶人,叹道:“见一回就少一回,只怕下次就不易再见了。” 魏光贤道:“爹也无需伤感,有儿陪在你身边。” 魏申凤扶着他的手,收回目光,“七郎还年轻,不知岁月不饶人,你爹我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指不定哪天眼一闭就去了。” 魏光贤皱眉,“爹莫要说丧气话,不吉利。” 一旁的虞妙书经历过生死,倒是看得透,插话道:“晚辈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申凤当她又要拍马屁,嫌弃道:“有什么马屁只管拍来。” 虞妙书却摆手,直言道:“晚辈以为,人从一出生开始,便会死。” 魏光贤困惑道:“人不是都会死吗?” 虞妙书:“对啊,但没有规定要活到老才会死,有可能在幼时,有可能在青年,也有可能在中年,随时都有可能死。” 魏申凤没好气道:“说的什么乌七八糟。” 虞妙书:“既然随时都有可能死,活一天便赚一天,怎么快活就怎么来,岂不自在?” 这话倒是洒脱,但问题是怎么才叫自在呢? 魏申凤丝毫不给她颜面,戳肺管子道:“你倒是自在,辛辛苦苦考科举,十年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进了金銮殿成为进士。 “本以为能做官前程似锦了,结果怎么着,一来到这儿就欠下一屁股巨债,连上吊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能活得自在吗?” 虞妙书:“……” 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老儿说话委实刮毒,她憋了许久,一个字都吐不出。 魏申凤由魏光贤搀扶着离去,留下一道背影给她,仿佛在说,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有些毒鸡汤就是忽悠人的,还真信了去,天真! 成年人的世界,哪能活得自在呢? 他都要八十岁的人了,还为着下一辈操心,若是将来死了,还得保佑子孙后辈,若是不管事,估计连纸都不会给他烧! 这就是被儒学困囿的一生,甭管男女,都别走出那个怪圈。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说魏老头的嘴太毒了。 宋珩失笑,说道:“黄郎中走了,魏老心情不好也在情理之中,二人毕竟也算得上朋友,且年纪大了,见一回就少一回,难免感慨。” 虞妙书:“他戳人肺管子忒行。” 宋珩开解她道:“明府得这样想,他的人脉一来,就给衙门节约了数百贯,岂不赚到了?” 看在钱的份上,虞妙书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这回把水渠的事敲定下来,结果也算圆满,接下来就等着秋收后挖渠。 今年上游泄过一次洪,就算中间有涨水,通水河都还比较平和。 这阵子士曹特别关注夏汛,地方上的村官们也时常留意,有专人盯守。 不知不觉迎来了秋老虎,纵使白日里艳阳高照,早晚也要凉爽许多。各乡的草市修建有条不紊,城中有余钱的商户在空闲时特地下乡去打探。 一屠夫省吃俭用凑了些家底,婆娘死得早,只留下一个三岁大的闺女。有媒人上门来说亲,邱屠夫心疼女儿,怕被后娘嫌,便一直没娶,独自把闺女拉扯大,已经十二岁了。 眼见女儿及笄后便要谈婚论嫁,又怕给嫁妆钱被夫家哄骗了去,索性给她置屋舍商铺傍身。日后若有什么变故,也有处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吃亏。 城中的商铺宅子要昂贵得多,他买不起,便退而求次,去到附近的萍禄乡草市看看。 这边开工得晚些,才只有地基,听说彭水乡那边已经建起来了,邱屠夫又过去了一趟。 当时草市上已经修建起了半排住宅商铺,都是配套的,普遍都是二楼搭配。 一楼排面是商铺,楼上则是三间厢房,楼下除了商铺外,后面还有一间小厢房和厨房茅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若是在这里做买卖,楼上住人,楼下的厢房用于放货,足足有余。 一排商铺有九间,然后再隔开修建,防止火灾。 建造的材料都是夯土和青瓦,二楼怕夏天炎热,还做了木板隔热。 夯土和青瓦能有效防止火势蔓延,用料也算扎实。 邱屠夫很满意这样的内部构造,试着问了下价,要四十多贯,也不便宜,甚至偏高。 现场施工的木匠说还有便宜点的,三十贯左右,不过铺子要小,楼上只有两间,楼下也没有厢房。 也有五十多贯的,那种是独立住房商铺,条件更好些,并且还是处在进集市的路口。 目前已经有不少城里人来问过价了,甚至还有人已经下了定金,无非是相中草市的人气。因为城里的商铺住宅要贵得多,相较而言,草市的性价比反而还要高些。 邱屠夫买不起四十多贯那种,但三十贯的可以考虑。 他也是真心疼宠女儿,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咬牙给闺女下了定金。 也有当地的富农有远见,家里头儿子分家出去,需要父母扶持,便定下一处商铺,再分些田地,盼着小辈自立兴家。 作为草市筹建的号召者,虞妙书自然希望商铺成交得越多越好,因为有一笔契税在交易时会上交给官府。 假如成交的商铺住宅有四十贯,便有四百文契税,她默默掐算一番,把六个乡的商铺住宅综合下来,刨掉一半,也有近千贯的税收。 这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 不过卖地皮始终不是长远之计,因为这个时代是以小农经济为主,不像现代那般工业发达,能催生出许多作坊供人走出乡下进城谋生。 如果要把地方经济搞起来,首先地里头的庄稼不能丢,得保障粮食安全,因为农业大军才是主力。 在保证主力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再发展地方商贸,也就是小商品流通。 这就涉及到家庭作坊了,需得大力扶持手艺人创业。 但光创业还不行,毕竟地方只有那么大一点,人口也只有那么多,消费是有限度的,得想法子扩张搞外销。 虞妙书一边啃秋梨,一边复盘明年要干的差事,脑瓜子飞快运转,丝毫不觉疲惫。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她以前玩的基建游戏一样,一点点添砖加瓦,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她野心勃勃,妄想着以一己之力拉动奉县发展,把自己当成一根杠杆去撬动这个穷乡僻壤,让它彻底脱胎换骨。 稍后胡红梅进屋来,把酒铺的账本呈上,说道:“曲娘子问郎君还能不能许些钱银,这会儿丰源粮行要发货前往瑶城,之前备的酒都不够销了,钱款暂时未回来,需得现银周转。” 虞妙书接过账本,问:“是要发货到瑶城吗?” 胡红梅点头,“听说是让瑶城的总行售卖,要量还挺大。” 虞妙书咧嘴笑,“那敢情好。” 她低头一边翻看账本总账,一边啃梨,请的账房先生还挺细致,每一笔进出收支都清楚明白。 她粗粗看售卖出去的数额,算得上开门红,“等会儿去跟娘子说,让她明日送五十贯过去应急。” 胡红梅点头应是,忍不住道:“那丰源粮行这么多家分行,若是每家都有曲氏西奉酒卖,那得卖多少酒出去啊?” 虞妙书:“只要我们的酒能占据淄州,那一年下来的税收都不得了。”又道,“初期与粮行合作,借他们的渠道走出奉县,若是生意好,便到其他县开档口,也跟丰源粮行一样遍地开花。” 胡红梅笑得合不拢嘴,做白日梦道:“那日后是不是还能开到京城去?” 虞妙书:“反正都是做梦,把梦做大一点也无妨。” 也在这时,张兰进屋来,听着热闹,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呢,高兴成这般?” 胡红梅道:“郎君说要把西奉酒开到京城去。” 张兰失笑,“想得到挺美。” 虞妙书让她明天送钱银到陈家大院,之前吴家夫妻买平安被讹了一百贯,给曲云河五十贯,还剩五十贯备着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目前他们的手里虽宽裕许多,却也不敢铺张浪费,因为花钱的地方还多得很。 虞妙书倒是乐观,说至多明年酒铺就能分利。 张兰半信半疑,“郎君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我哄你作甚?”又道,“若光靠曲氏自己的那点人脉,西奉酒肯定不容易做起来,但有官府做后盾,便轻而易举,这就是所谓的以公谋私。” 张兰打趣道:“你这般谋私,结果都谋到哪里去了?卖草市地皮那么多钱银,也没见过一文,若是别的官,只怕腰包都塞满了。” 虞妙书摇食指,狡猾道:“娘子不懂,那钱谁敢贪,一查一个准。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所取的,是用手里的人脉汇聚而成,不一样。” 张兰:“我说不过你。” 虞妙书看着她笑。 就算要做贪官,也得是有口碑,叫人称赞的贪官。 她追求的是一边中饱私囊,一边搞经济,因为只有把地方经济搞上去了,她才有机会去贪。 既要钱满足私欲,又要虚名塑金身,因为身份背景埋着雷,需得为后路铺垫。 一旦哪天功成名就,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就叫贪官的口碑——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奉县衙门卖地皮建草市,能赚钱。 丰源粮行:我们还入股了的,能赚钱。 吉安县衙:我们好穷。 丰源粮行:这边建议效仿奉县,卖地皮,我也想入股你们吉安草市~~ 淄州十一县衙:??? 丰源粮行:我本来是卖粮的,一不小心干成了房地产,嘤嘤嘤~~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她生来就是明星 眨眼间到了七月初七, 也就是七夕节,民间对乞巧节甚为推崇。 张兰还特地拜天仙娘娘,为虞妙书求姻缘。 她的举动也着实矛盾, 因为以目前虞妙书女扮男装的身份, 只怕这辈子都甭想有姻缘了, 但内心又盼着小姑子日后能有归宿。 这不, 虞妙书并不在意七夕, 只嘴贱调侃道:“娘子还真信牛郎织女的好姻缘啊。” 张兰扭头道:“怎么不信, 民间都信。”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我且问你, 女郎家洗澡, 一个大老爷们儿却跑去偷看拿人家的衣裳,此人品行可端?” 张兰:“……” 虞妙书又道:“自个儿家里穷讨不到婆娘, 用这等卑劣手段骗别人姑娘回家吃苦受罪,安的是什么心?” 张兰:“……” 虞妙书:“什么牛郎织女的情比金坚,凡人都知,婚姻讲求的是门当户对, 那牛郎一个穷小子, 他哪里配得上天上的仙女?” 接连三问, 整得张兰短暂的发懵, 愣了愣道:“可是民间都赞颂牛郎织女的恩爱情深。” 虞妙书撇嘴,“那是专门用来糊弄女郎的,娘子仔细想一想,牛郎和织女, 二者匹配,谁吃亏?” “织女,她是仙女。” “你若是织女, 洗个澡,衣裳就被一个穷小子给偷拿了,导致你没法上天庭,心中恼还是不恼?” “自是恼的。” “这就对了,你心里头懊恼,然后听他诉苦家穷被兄嫂欺压,若是同情他的遭遇,是不是会利用仙女的法子,许给他钱银脱困?” 张兰的思路跟着她走,点头道:“他缺钱,给他钱换衣裳,就已然不错了。” “正是这个道理,既然是仙女了,什么本事没有,许他钱银置家业讨媳妇儿,不就完了。偏生织女心生同情,就要跟着他回家男耕女织,把一辈子砸进去,你觉得织女的行为举止正常么?” “……” 张兰一时有些卡壳,后知后觉道:“这织女好像也不太聪明。” 虞妙书:“你若有织女这样的闺女,气不气?” 张兰顿时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忙摆手道:“晦气。” 虞妙书失笑,“你看,什么神话传说,非得损了女郎的利益来促成一桩姻缘颂赞,那些酸儒安的是什么心可想而知。 “若是织女思凡逃离天庭,主动相中牛郎,愿意与他结为夫妻,我还敬他有本事。可是衣裳被人偷了没法回去,没动怒把牛郎打死都已经算仁义。 “那牛郎采用这等卑劣行径迫人就范,生生折了织女的双翼,诓骗在身边,实属用心险恶。 “用手段来促成的姻缘哪里值得颂赞,且还是损人利己的手段,谁若羡慕这个传说,就叫他自个儿去尝尝作织女的滋味。” 她一番解读下来,张兰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越想越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做仙女不好吗,非要做凡间的寻常妇人,若是嫌天庭管束得太紧,偷偷下凡放松也行啊。 若是渴望爱情,挑个正常点有诚意些的不好吗,非要挑偷衣裳致自己于窘境的男人,这都是什么荒唐道理? 张兰恍然道:“一帮酸儒瞎编,编来忽悠咱们女郎。” 虞妙书:“我最不信牛郎织女。” 张兰严肃道:“可是一码归一码,天仙娘娘还是得拜。” 虞妙书:“……” 她喜欢就好。 七夕过后也到了官府收公粮的日子,这段时日衙门上下都忙碌不已。 收公粮同时也是官吏们捞油水的机会,因为存在踢斛。 所谓踢斛,就是官吏故意踢量粮的斛子,使其洒落些到地上,从而占为己有。 这已经是交公粮摆在明面上的规则了。 虞妙书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口碑,自然不能因为踢斛败坏,故而再三警告官吏们,谁若敢踢斛,定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若想捞油水,会给机会捞,但捞到上粮的百姓头上,那就另说。 她在议会上警告了数次,如果发生此种情况,那年底发给大家的赏钱就一并取消,谁也别想要了。 人们听说过年有赏钱,欢喜不已,纷纷厚着脸皮询问。 虞妙书道:“我虽来衙门不久,但承蒙六曹扶持,不给我撂挑子。 “今年衙门推福彩有进项,卖地皮有进项,草市商铺交易也有进项。诸位这般卖力办事,我自然不能亏待你们。 “以后但凡衙门收支有盈余,年底不论官职大小,都会有一笔辛苦钱。但丑话说到前头,谁若不长眼触犯了我的底线,那大家都别想拿这笔钱。” 众人连声应是。 坐在下首的宋珩挑眉,心想论起驭人的技巧,她很有一番手段。 因为会画大饼。 各乡收粮统一到地方村官办事的地方,由老百姓自行担去。粮食收集起来后,再送至专门储粮的仓库。 粮廪这块由仓曹管,赋税征收则由户曹。 地方衙门把公粮收起来后,再听上头调令,送到朝廷指定的储粮区进行交割。 几乎各州都设有粮廪,一来是为赈灾,二来是行军打仗时能就近调集。 作为平头百姓,实际上田赋是最少的,按亩收取,如果贫瘠些的则只收一成,正常的按两成。 但百姓除了田赋外,还有人丁税。甭管男女,只要成年了都有,持续到六十岁。 这部分税可用布匹或钱银抵扣。 除了人丁税和田赋外,还有徭役,也就是免费劳力。 但凡地方上要征集苦力干活,成年男丁谁都跑不了,如果不想去,那简单,交钱。 就好比修水渠这种工程营造,名正言顺征役。 一些早稻开始收割,白云乡的张家两口子两头跑,张大郎继续在草市做工,妻子曹氏则回来收割早稻。 婆母在家中一边照看小孙女一边煮饭,曹氏和公公张老儿去田里割水稻,一人割稻,一人用斗打,使稻穗脱粒。 中午张大郎要回家吃饭,再由他把谷子挑回去。 他们家的水稻今年都收得早,有两亩是衙门发放的种子。那种水稻要迟些,多半还要隔一个月才能收割。 说起割水稻,工序可多了,因着稻叶上有毛,必须长袖长裤全副武装,要不然皮肤会被稻叶划伤,且奇痒无比。 割下来的水稻脱粒后,稻草也有大作用,需得捆扎成一个个小人儿立在田里晾干备用。 冬日里寒冷,用干稻草铺床,保暖又软和;干稻草还能当房盖,所谓的茅草房,就是用的它,不仅能遮阳还能避雨;把干稻草剁成小段,夯土修房屋时添入进去,能提升柔韧和增加墙体结构强度。 不仅如此,稻草编织的草鞋是农村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并且乡下人杀鸡宰鸭拔毛后,还要用干稻草烧掉拔不净的细小绒毛,起到增香作用。 这样的鸡鸭□□稻草的火星适当烧过后,炖煮出来会有一股特有的香,是当地人最常见的习惯。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一根柴一粒米都尤为珍贵,甭管什么东西,几乎都是物尽其用,丝毫不存在浪费,因为匮乏。 收割完一块稻田后,人们还会来清理第二遍,把遗漏的稻穗捡拾回去,也能多煮两顿饭。 张家大的个孩子已经九岁了,老二也有六岁,两人调皮,也不怕太阳晒,跟着大人一起下田。他们当然不会帮忙割水稻,只会摸鱼抓泥鳅黄鳝。 像黄鳝泥鳅这种东西,命贱不容易死,抓回家养着,待到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还能换两个零嘴,虽然多数被大人收了去,总归要给点甜头。 这不,田里的两个调皮鬼提着桶到处抓泥鳅,打补丁的裤子上沾了不少泥,老二连□□都是湿的,方才一屁股坐到田里了。 大人忙着手上活,也顾不上管,只放任他们撒野。 两个孩子弄了一身泥,张老儿叫他们回去照看老三,兄弟俩装聋作哑,趴跪在田埂边一个劲抠黄鳝。 最后还是曹氏看不惯他俩,提着镰刀要去打人。两人提着桶跑得飞快,引得附近割稻的邻里大笑。 结果兄弟俩回去没隔多久又来了,说大母让他们多抓点泥鳅,炖汤给爹补补身子。 张老儿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疼宠。 日后他们长大了,日子可就艰难喽,趁着年纪小,贪玩过得快乐些也无妨。 中午张大郎下工回来,把箩筐里的稻谷担回家去。他们家的坝子不大,只能勉强晒几石谷子。 村里也有一块大坝子,但这阵子家家户户都要晒粮,只有商量好三家一起晒,附近村民们轮流着利用。 婆母马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特地炖了泥鳅豆腐汤。 农忙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做豆腐的,因为比较麻烦。但有摊贩下乡来卖豆腐,也有卖猪肉的。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有些邻里相互割水稻,自要请饭吃。 女主人既要做饭,还要处理挑回家的谷子,要把上头残余的稻叶残渣用筢子搂开,便于晾晒。 这时候下乡来的摊贩生意就容易做,像豆腐,鬼芋,糕饼之类的最好卖。 马氏手艺不错,泥鳅先用猪油煎,再和豆腐炖煮,汤色奶白,很讨人喜欢。 一家子干活劳累,狼吞虎咽。 也得是农忙或干活的时候才会奢侈吃三顿,若是平时,多数都是两顿。 三个孩子都要长身体,家里头虽不富裕,但胜在家庭和睦。夫妻相互包容,也没有婆媳矛盾,各自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穷也穷得开心。 老大和老二饿坏了,老二挑食,不太喜欢炖煮的泥鳅。他喜欢用丝瓜叶包着泥鳅丢进灶里用碳火烧,觉得那样才更好吃。 曹氏押着他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些豆腐。小女儿则什么都不挑,什么东西喂给她都吃,好养活。 桌上张大郎说起草市商铺的买卖,走俏得很。 曹氏接茬儿道:“那铺子一个月两三百文的租子肯定是要的,买来租赁出去也划算。” 张老儿却有不同的看法,“有这笔钱,还不如去买田地。” 马氏:“好的田地放出来,哪轮得到你?” 曹氏:“我觉得有余钱,买田地和商铺都值。” 张大郎泼冷水道:“最便宜的都要三十贯起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家猴年马月才能凑足三十贯啊?” 曹氏:“没钱还不能做梦了?” 张大郎失笑,“多大的梦都可以做。” 鉴于他下午还要上工,饭后便去睡会儿午觉。 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中午甚少有人顶着日头割稻谷,曹氏也去休息了,并押着几个孩子睡午觉。 张老儿坐在门口同妻子马氏唠了一会儿,说起收公粮的那帮官吏,无不咬牙切齿。 马氏无奈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专门多收你这一家,若不趁机占点便宜,那帮孙子拿什么来吃喝?” 张老儿:“咱们平头百姓苦啊。” 马氏:“上粮的时候记住多挑些去,就当多余的送去喂狗了,省得跑二回。” 当时他们跟往年一样,都晓得交粮是怎么回事,哪晓得今年居然变了。 张家的第一批粮食晒干后,便把要交的田赋用箩筐挑到村官那里去。 他们每年都是去得最早的那批,因为晚了大部分村民都要上粮,得排队,非常耗时间。 本来多备了些去的,结果官吏收完公粮后,箩筐里居然还剩了。 简直匪夷所思! 不止他们家剩了,其他家也剩余得有,往年经历的踢斛,今年没了。 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张老儿和儿媳妇曹氏说起这茬儿,曹氏也想不通那帮孙子怎么做了回人。 张老儿看着箩筐里的余粮,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嘿”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回去后他同村里的邻里说起交公粮的事,个个都不信,说他哄人。 张老儿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真没哄你们,那帮孙子今年真没踢斛了!” 有人质疑道:“他们不踢斛,那吃啥?” “是啊,哪年不踢斛啊,掉下来的就能让官老爷们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好事,岂会不干?” 面对邻里们的质疑,张老儿说不清楚,只道:“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家上粮就没有踢斛,刨除衙门发放的种子粮,都还有剩余。” 结果不止邻里不信,他儿子张大郎也不信,问他是不是多备得有粮,记错了。 起初张老儿争辩了许久,后来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备多了,以至于剩了粮回来。 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对收粮的那帮官吏就不信任,似乎被欺压已经成为了习惯,在无力反抗之下,也只能默默忍受。 现在虞妙书严禁踢斛,他们反而怀疑有问题。 随着陆陆续续交公粮的人多了起来,个个都发现今年的特别之处。 许多村民都会跟张老儿一样多备点,因为晓得那帮官吏是什么德行,结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剩回来。 这下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相信张老儿没有哄他们了,因为自己家也剩得有,简直稀奇。 一时间,今年没有踢斛成为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在各村交公粮期间,宋珩也去过两回乡下,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当地百姓上粮时的情形,道:“被欺压惯了的百姓,忽然按规章办事,他们反而还心存疑虑。” 虞妙书应道:“由此可见官府的公信力有多差,有道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没有百姓拥护的衙门,焉能长久?” 宋珩抿嘴笑,“为着衙门的口碑,明府也算煞费苦心。” 虞妙书叹道:“要把烂掉的牌坊重新扶起来,可不容易啊,只能一点点去改变。” 宋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道:“做官可不容易,要养着一帮人,给他们饭吃别挨饿,还得维系自己的口碑,莫要叫百姓戳脊梁骨,实在是为难。 “话又说回来,我对官吏们的要求也不高,别欺弱就行,捏着最底层的百姓欺压,实属恶劣。” 宋珩现实道:“可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想要驭人,就得想办法补贴。”又道,“也得是你来了奉县,绞尽脑汁想出那么多法子开源,若是往日的衙门,县令也会默许踢斛,因为要养一帮人替他做事。” 虞妙书闭嘴不语,她力量微弱,只能管辖奉县,没法把手伸到其他地方,心中虽有理想,却也明白所有楼阁都要建立在泥泞里。 眼下还是做好自己为好,就从微小地方一点点去改变,不管结果如何,只求问心无愧。 那种极其矛盾的心理宋珩是理解不了的,有时候觉得她狡猾贪婪,有时候又觉得她身上有神性,对世人悲悯。 一个非常复杂的人,不能用单一的好与坏去衡量。但同时又极具人格魅力,亦正亦邪。 那时虞妙书并没想到自己的微小努力不仅仅能影响奉县,隔壁吉安县也受其影响。 县与县之间是有关联的,上半年虞妙书相中吉安县的种粮,特地花钱引进试种,算是有了联系。 而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有着超前的商业嗅觉,意识到草市投建能让他牟利,便尝试借吉安县分行接触衙门,同裴县令提起这边的草市地皮买卖。 吉安县衙同样穷困潦倒,为了搞种子培育入不敷出。 在听到赵岳之说奉县靠卖地皮修建水渠,还能剩余数千贯时,裴县令两眼圆瞪,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们吉安县的人口比奉县多得多,是上县,境内有十个乡,各乡都有草市,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个潜在的聚宝盆? 裴县令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去往奉县实地考察,吸取点经验。 虞妙书从未想到,“蝴蝶效应”竟来得这般迅速。她只是振动一下翅膀,以至于整个淄州都发生了震荡。 有些人的光芒,天生就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宋珩严肃脸:说好的低调呢,你怎么干成标杆了? 虞妙书:??? 我不知道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她们肯定穷得揭不开锅…… 催收秋粮是户曹的职责, 会持续好几个月。上半年衙门发放给村民的种子钱,也在公粮里抵扣回来。 天气日渐凉爽,衙门自上而下包括地方村官, 甚至经常跑腿干活的杂役, 年底都有一笔辛苦费, 村官们干劲十足。 到金秋八月时, 虞妙书收到了虞父的书信, 说他们已经进入淄州境内, 走水路至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奉县。 张兰高兴不已,因为很快就能见到一双儿女。她识字不全, 但还是捧着信函一遍又一遍的念。 温热濡湿眼眶, 落到信纸上,晕染出水迹, 其中的心酸无以言表。 从忽然接到丈夫噩耗,到狠下心肠弃了儿女,再到风尘仆仆来到奉县,种种心路历程可想而知。 曾经她只是一个安于后宅的小妇人, 而今开始靠自己努力, 去给一双儿女撑家。 压下对亡夫的思念, 压下对儿女的记挂, 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挣前程。 她捧着信函痛哭一场,此刻她只是一位思念儿女的母亲,真的好想好想他们啊。 晚上虞妙书说起对侄儿侄女的安顿,他们该上私塾还是请夫子, 张兰道:“去上私塾罢,请夫子免不了时常出入内衙,有外人进出, 总归不大稳妥。” 虞妙书:“娘子说得有道理。” 张兰:“送去私塾好,内衙最好别让外人出入,都是自己人我也放心些。”又道,“让刘二负责接送,私塾知晓他们是县令的儿女,也不敢欺负。” 虞妙书心中还是犹豫,“孩子小,就怕童言无忌。” 张兰:“想来一路上爹娘都记在心上的,多半也教过他们,等到了这儿,我再教教。” 虞妙书“嗯”了一声,这事还得一家子商量商量。 第二日上午,忽听杂役前来通报,说隔壁吉安县派了人来,这会儿在官驿落脚。 虞妙书还以为是育种的官吏,哪晓得居然是对方的县丞来了,叫柯从江。 柯从江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魁梧,长得一表人才,很有文人的儒雅气韵。 虞妙书亲自接待。 柯从江说起从赵岳之口中了解到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噢”了一声,诧异道:“难不成柯县丞是为地皮买卖而来?” 柯从江颇不好意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明府为着育种砸下不少钱银,衙门上下都穷,实在是入不敷出。偶然听到赵掌柜说起奉县的草市修建,便差下官过来探听一二。” 虞妙书笑道:“原是为着这茬儿,咱们奉县衙门也穷,欠下一屁股债,为了修建水渠引通水河灌溉农田,迫不得已把脑筋动到了草市上,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不过此举也有弊端,因为会征用当地村民的田地房屋,需得赔款安抚,若是安抚不当,恐引发民乱,这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柯从江严肃问:“还有其他弊端吗?” 虞妙书:“地皮只能买卖一次,也算是当地不可再生的资源,用掉了就没有第二次,若是衙门的收支不是那么紧张,可做筹备,以防日后急需它解燃眉之急。” 她耐心讲解草市地皮买卖的利弊关系,柯从江皆认真听着,显然是真心来取经的。 鉴于之前奉县派过去考察种粮的官吏得到那边的裴县令亲自接待,柯从江的待遇也挺不错。 晚上衙门做东,请他去春来居用饭,同行的还有宋珩和付九绪。 之前虞妙书对春来居赞不绝口,叫宋珩纳闷了许久,尝到这里的菜品,无不感到诧异。 铁锅爆炒其实并不是秘密,在贵族家中早已出现,但奉县这个小地方能尝到这样的手艺,实在让人惊艳。 柯从江赞不绝口,没想小县城居然也藏龙卧虎。 不等虞妙书推荐曲氏西奉酒,付九绪已经拍上马屁。 哪晓得柯从江道:“我们吉安县也有,是丰源粮行带过来的,说是这边的特色,送了好些给衙门尝鲜。” 虞妙书诧异,心想赵岳之当真会做人,一下子就把两边都讨好了。 柯从江毫不吝啬夸赞一番,说衙门里都尝过西奉酒,口感醇厚,特别有滋味。 虞妙书接茬儿道:“现在我们这边正在大力扶持小商户,追求农商并重,西奉酒到了吉安县,你们可得多多支持。” 柯从江是个会说话的,道:“我们自是盼着有商户来开档口,能收商税,也是一笔进账。” 虞妙书:“看来柯县丞是个明白人,就是这个道理。” 那柯从江极其圆融,说话也好听,这场接待相处得还算愉快。 见虞妙书已经能很好应对官场上的你来我往了,宋珩甚感欣慰。 她在极速成长,待人处事愈发圆滑,这是必经之路。但凡在官场上浸染久了,都会染上一身官方的圆滑做派,她也不会例外。 秋日不比夏季,白日黑得早些,因着有宵禁,怕回去晚了坊门关闭,人们打道回府。 付九绪离开梨花巷后,就与他们分头而行,他的家不在衙门那边。 柯从江回官驿,虞妙书差杂役护送。她回内衙要路过宋珩租赁的院子,便一道送了他一程。 二人坐在车里,宋珩道:“明府比往日愈发熟练了。” 虞妙书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熟练?” 宋珩:“官场周旋的本事。” 虞妙书无语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又道,“我于柯从江来说是上级,我就算胡言乱语,他都会附和。你若在黄郎中跟前,保管夹着尾巴做孙子。”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亏得魏老儿做人,愿意带我一把,若是让我跟黄郎中周旋,那才叫要命呢。 “你是不知道,黄郎中来第一天,我在如意楼设宴请他。人家是五品官,卖的不是我这个芝麻官的面子,看我一眼都算是抬举了。 “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滋味,反正怪别扭的,也不是狗眼看人低,就是不屑。 “当时我就在想,你宋珩生什么病,若是在场,好歹我也不会那么尴尬不自在。 “后来魏老儿跟他见了一面,不知两个老头都说了些什么,黄郎中看我的眼神也算是平和了些。 “那日在春来居,魏老儿教我待客之道。他们这帮老油条玩的花样太多了,讲究什么意境情趣和放松惬意,这样才能拉近关系。 “我哪学得会啊,因为得花钱,我穷。” 她一个劲发牢骚,可委屈坏了,毕竟是个小小的县令,平时也接触不到什么高层,忽然来个京官,是有些不惯。 在人情世故方面,她确实需要多练,根源就是现代没有出生在达官显贵的家庭,能兼容向下,但向上就得磨练了,因为这里的官儿个个都是人精。 宋珩知她不易,说道:“日后你应酬,我便做跟班。”又道,“付县丞太过喜欢拍马屁,有时候不免世故了些。” 虞妙书:“他确实世故,过头了就叫人轻看,这样的人只能放在下头,若是接待上面的人,多半会被当成笑话。” 不一会儿宋珩住的院子到了,黑灯瞎火的,他下车道别,虞妙书忍不住问:“你看得到吗?” 宋珩应道:“我夜视很好。” 他挥了挥手,刘二驾车离去。 虞妙书鬼使神差撩起帘子往后看,那人独自站在黑夜里,孤零零的,好似无根的浮萍。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想着,他全家都死光了,不孤独吗? 应该是孤独的吧。 可是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便注定要终身孤独。 虞妙书放下帘子,纵使最初是宋珩怂恿她替兄上任,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是满意现状的。 如果没有来奉县,或许现在家里头已经让她相亲谈婚论嫁了。 她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就算在现代,婚姻也是女性付出得多,更别提在封建背景时代,她要面临的恶意简直不敢想象。 女帝当政又怎么样呢,在现代女性解放已经够厉害了,仍旧存在许多歧视。 那个讲求人人平等的时代都不能很好保护女性,妄想在这里依靠婚姻维系后半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做男人挺好的,或许是做官挺好的。 她享受受人抬举的体面,享受以权谋私的快感,享受在这个小地方做土皇帝的快乐,能让她体验到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 正是因为她踩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望曾经,从而让她具有前瞻性,而那份前瞻性能让她于困境中立足,甚至站得更高。 这种价值的体现,怎不叫人着迷? 回到内衙,沐浴梳洗后,虞妙书坐在床沿,冷不防道:“宋郎君也该娶妻了。” 梳妆台前的张兰愣了愣,诧异道:“郎君何出此言?” 虞妙书:“方才我回来时,顺道把他送回租赁的院子,周边黑灯瞎火的,我见他一人站在那儿道别,心中不是滋味。 “你说一个全家都死光的人,他回到院子,黑漆漆的,夜深人静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孤独吗?” 张兰沉默了阵儿,才理智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虞妙书:“我倒不怨他,挺喜欢这儿的。” 张兰其实有些心疼她的处境,“郎君当真喜欢这儿?” 虞妙书点头,“真心喜欢,觉得活得像个人。”顿了顿,“娘子懂我的意思吧?” 张兰不懂,在她的传统意识里,嫁人才是女郎的归宿。尽管女郎也能读书做官,但案例太少太少了,没有身家背景,想都别想。 总而言之,大环境女郎还是依附的存在,甚少能真正独立,经济和人格上的独立。 “郎君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是不是宋郎君说过什么?” “没有,我就是有感而发。”又道,“这对他而言,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郎君浅显了,影响的事可多着了,有许多无奈,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虞妙书闭嘴。 张兰:“早些睡罢,明日还得上值呢。” 虞妙书“嗯”了一声,终止了这个话题。其实宋珩是可以抽身的,也有机会抽身,她虽然狡猾算计,却也有慈悲。 这条路不仅仅是宋珩替她选的,若是回望来时路,她自己也会选择,他倒无需有包袱压在心头。 翌日虞妙书下了一趟乡,领着柯从江去往大寨乡草市进行实地考察。 大寨乡码头有官道直通县城,乘坐马车过去也要快捷些。 恰逢今日赶集,他们过去时已经散去不少。因着修建商铺,故而集市买卖暂且聚在码头靠近河边上。 一行人步入街道,现场已经有城镇轮廓了,就跟县城里的商铺住宅那般,像模像样。 施工的负责人见到他们,过来行礼打招呼。柯从江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人们一一解答。 虞妙书指着干杂活的村民,说道:“这里打杂的人员都是附近的村民,干一天十文钱,虽然价贱,但在家门口,多少也能补贴些家用。” 柯从江诧异道:“不是征役么?” 虞妙书摆手,“不是,官府只卖地皮,让当地有威望的士绅牵头,召集商贾们集资修建。 “建成之后的买卖是自由交易,官府只抽取交易的契税,那笔契税是买方和卖方共同承担。 “比如说这家商铺住宅要卖四十贯,那契税就有四百文,由买卖双方共同承担上交给官府,至于价贱价贵,官府不会干涉,全由市场决定。 “像有些乡的草市人气没这么旺,商铺自然要便宜些,若是贵了,老百姓也不傻,修建房屋的商贾只能捂手里,钱银回不来定会亏损。 “这些风险官府不担责,盈亏自负,讲求的是你情我愿。” 柯从江点头,又问起征地赔付,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通常情况下,为了卖地顺利,官府都会尽量照顾被征地的户主,避免闹出民乱。并且在规划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占地的情况,因为需要支付赔付费用,能避免就避免。 但不能强征,因为一旦捅出篓子,州府问责下来,地方官府肯定问罪,到时保不住乌纱帽就得不偿失。 这些道理柯从江都懂,他比较纠结的是前来做工的村民竟然不是征役,若是征役,就会又省下一笔开支。 对此虞妙书是这样回答的,“修建草市,官府买卖地皮得利,商贾出资修建后售卖交易得利,当地村民能就近卖劳力补贴家用得利。 “大家都得利不好吗,非得损一方利益去促成草市规划,激起民怨,于衙门来说有何益处?” 一番解释下来,柯从江拱手道:“柯某受教了。” 虞妙书:“秋收后四个乡的村民还得动工修水渠,那才是征役,因为是公益性水利营造。 “若有当地村民不服,衙门镇压有理有据,但因修草市征役造成的抵抗,说法就多了。 “话又说回来,卖地皮本就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明明可以两全,何必要激起民怨闹出动静来呢?” 柯从江点头,“确也如此,和气生财,大家都好。” 一行人又进铺子看里头的内部结构,有好几种户型可供选择,夯土青瓦看起来颇有排面,也能防火。 干杂活的村民说十多间商铺都被人买走了,因为这边的草市比其他乡的人气旺,离城也方便,有官道直通,条件不比城里的差。 柯从江也认可,草市卖的就是人气。 只要有人气聚集,买卖就容易做,钱银商货就容易流通,活钱流动起来,就会刺激生产和消费。 接下来的几天柯从江都往各乡草市跑,看商铺修建情况。有时候也会问当地村民对草市修建的看法,大部分都觉得不错,便民。 整体反应是好的。 花了近半月时间考察,柯从江才满意离开奉县。 这阵子虞妙书忙着接待他,都忘了虞父他们怎么还没抵达。 原本以为中秋节一家子能团圆,结果 过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人影。 刘二天天往返码头,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了月底,老两口才平安抵达大寨乡码头。 前来的主仆共有七人,老两口,孙儿孙女,还有三位家奴。 久别重逢,人们欢喜不已。 刘二扶住虞正宏,眼眶濡湿,喉头哽咽,颤声问:“郎主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满面风霜,情绪也激动,回道:“顺遂,顺遂。”顿了顿,“你们呢,来到这儿,可还顺遂?” 听着久违的禹州话,刘二抹泪道:“一切安好,咱们郎君很有出息,衙门上上下下,无不恭敬有加,乡里村民,无不交口称赞。” 虞正宏看着他,眼眶也湿了,小心翼翼道:“你可莫要诓我。” 刘二忙道:“老奴没说假话,咱们郎君就是这般厉害。” 虞正宏笑,憔悴的脸上起了不少褶子。他们一路过来奔波了好几个月,虽然走的是水路相较平稳,但也吃不消数月在路上。 如今听到闺女似乎还混得不错,虞正宏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其实当初狠下心肠把她押到这里来,他多少还是有些后悔。 打小养在后宅的女儿,娇身惯养的放任她天真烂漫,反正有一位兄长给撑着,对她没有什么期望。 就算是去学堂,夫子教的那些她不会,也不会严厉逼她上进,因为家里头能兜底。 可是虞妙允忽然死了,曾经被娇身惯养的人儿被迫撑起虞家前程来,这对她何其残忍。 在来时的路上他一直忐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虞妙书。而今刘二告诉他,她忒有本事,把衙门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心中的那点子愧疚也消散许多。 黄翠英听到虞妙书在衙门里贼威风,也感到不可思议。 她自己生养的闺女,哪能不晓得她的脾性呢,想来中间吃了不少苦头,当即抹了把热泪,脑补女儿吃苦的模样。 当时老两口都觉得虞妙书肯定吃了许多苦,方才有如今的出息。 刘二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因为他真没见虞妙书吃多大的苦,估计就是来奉县的路上是辛苦的。 除此之外,也许就是束胸了,特别是夏天,不能穿轻薄衣料。 码头有牛车,刘二赶骡马车在前,家奴们则坐牛车进城。 车上虞正宏感慨万千,同黄翠英道:“衙门开销大,俸禄要一年才发放一次,我儿多半穷坏了。” 黄翠英:“做官不贪哪来钱银,方才刘二说大郎在当地口碑甚好,自个儿估计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老两口一致认为两姑嫂肯定穷得揭不开锅,他们送接济来了!—— 作者有话说:虞正宏:儿啊,别担心,我们送钱来了!! 黄翠英: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 虞妙书:??? 张兰:??? 第40章 第四十章 怕功绩太猛升官 衙门里的张兰早就望眼欲穿, 这些日刘二天天去码头,结果都是失望而归,叫她担忧不已。 本来以为今天又扑了场空, 结果到正午时分, 刘二把他们带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 那一双孩子许久不曾见到亲娘, 纷纷朝张兰扑去。张兰一屁股坐到地上, 搂着他们激动不已。 去年离去时他们才四岁, 多长一岁个头也高了些,张兰抱着儿女亲了又亲, 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会儿虞妙书还在前头商事, 中午官吏们有小段时间休息,刘二去二堂寻人。 得知父母平安抵达, 虞妙书脱口道:“他们怎么耽搁了这般久?” 刘二道:“原本是早该到的,中途因涨水耽搁了好些日,后又走了陆路,兜了圈子。” 虞妙书撩袍出门。 此刻张兰跟黄翠英抱头痛哭, 婆媳感性, 既欣慰又辛酸。 不一会儿虞妙书进内衙, 大老远就喊爹娘。 虞正宏听到她的声音, 赶忙出去。见到那个一袭常服的女儿,一年多未见,早已脱胎换骨,通身都是男儿的豁达英气。 “儿啊……” 他唤的不是大郎, 而是儿。 因为他只有一个闺女了,又不敢叫文君,更不敢呼其小名, 只能用儿来替代那种复杂的父女感情。 虞妙书应道:“爹。” 虞正宏似觉感慨,老泪纵横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红着眼眶道:“我儿甚好,甚好。” 说罢抹泪。 虞妙书忙道:“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当该欢喜,爹怎么哭了?” 虞正宏:“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你,如今见你过得顺遂,也算是释怀了许多。” 虞妙书笑了笑,道:“儿日子过得潇洒,没你想得那么糟。” 虞正宏半信半疑,“当真?” 虞妙书点头,“你看我都养胖了,哪里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又道,“待下值了让宋郎君来见见你,他都养胖了些。” 她说话的语气好似养猪一样,因为对于长辈来说,长胖了就是日子过得好。 虞正宏果然被哄高兴了些,父女进偏厅,看到婆媳抹泪,虞妙书没心没肺道:“好端端的,阿娘怎么哭起来了?” 黄翠英望着缺心眼的闺女,破涕为笑,嗔怪道:“枉我天天为你担忧,你倒是没心没肺,就知道咧着一张嘴笑。 “来,双双晨儿,唤爹。” 两个孩子好奇看着这个“爹”,许久没见,有些陌生。 他们到底年纪小,幼时多数都是张兰照看,而虞妙允忙着科举奔前程,故而陪伴的时间也甚少。 晨儿比双双晚点出生,是弟弟,看到虞妙书有些胆怯,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父亲,他们让他喊爹,他就老老实实喊爹。 双双则比他精明一些,看着虞妙书打量了许久,才问:“爹,姑姑呢?” 那声“姑姑”把虞妙书问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屋里的人们顿时悬了心,黄翠英忙道:“姑姑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虞芙歪着小脑袋,问:“她去了哪里?” 黄翠英黯然。 虞芙惦记着经常抱她的姑姑,别看她年纪小,懂得却多,伸手要虞妙书抱。 虞妙书蹲下抱她,她忽地附到她耳边,悄悄咪咪喊了一声“姑姑”。 虞妙书被吓了好大一跳,跟见鬼似的看着她,严肃纠正道:“叫爹。” 虞芙:“爹。” 虞妙书掐她的脸儿,故意道:“一年多未见,连老子都不认识了,该打。” 虞芙在她怀里撒娇,张兰好奇道:“”方才双双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虞妙书:“秘密。” 张兰撇嘴。 这会儿他们还未用午饭,胡红梅在庖厨做了馎饦先应付一顿。 二老清减许多,虞妙书道:“爹娘一路过来想必折腾得辛苦。” 虞正宏摆手,“走水路倒还好,平稳,比你们走陆路要快许多,就是沿途劳顿,有时候水土不服,难免受罪。” 虞妙书:“待我休沐了,带你们出去看看当地。” 虞正宏应好。 她等会儿还要去上值,并未耽搁得太久,便去了二堂。 黄翠英伸长脖子张望,张兰道:“二堂就在前头的,郎君办理公务或接待外宾都在二堂,咱们这里是内衙,隔着两堵墙呢。” 黄翠英好奇问:“那衙门审案的地方呢?” 张兰:“在正堂那边,就是一进县衙大门的正堂。”又道,“衙门逢初一和十五放告,多数都是调解,闹到公堂上的案子不多,一个月也审不了什么案子。” 黄翠英是老太太进城,什么都觉得稀奇,起先还以为她们会日子艰难,看这情形,似乎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不,虞正宏也背着手在院子里东看西瞅的,觉得住宿条件还不错。 张兰吩咐胡红梅把带来的三名家奴安顿,同虞正宏说道:“宋郎君住在官舍,那边的条件要差许多,后来郎君应允给他另外租赁了一处院子,目前是一个人独住。 “我们商量着,待爹娘过来了,便差自己人过去照应一二,省得他下值回去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虞正宏点头,道:“便让王华过去,他行事稳重,不容易出岔子。” 张兰应是。 怕二老劳累,她早就给他们准备了厢房,都是新铺的床铺。 现在多了人口,那间存放物品的耳房也被收拾出来,铺了床,有时候宋珩留宿方便他住。 黄翠英扛不住去睡了会儿,两个孩子都是跟她睡,也被哄去午休。 虞正宏看他们穿得体面,住宿条件也不错,这才愿意相信他们过得很好。 张兰同他讲起来奉县的种种经历,听得虞正宏一惊一乍的。 在听到自家闺女从一屁股巨债到扭转乾坤赚得盆满钵满,整个人都是懵的,忧心忡忡道:“大郎这般坑人,还睡得安稳?” 张兰失笑,已经被虞妙书洗礼得精明了,“爹胆子小,郎君说了,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才是大爷。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是能挣钱啊,现在衙门上下哪个不是把她当财神爷供着? “且不论这些,连隔壁县都派人过来学怎么卖地皮挣钱呢。” 说起她们来奉县的战绩,张兰两眼放光,越说越激动,听得虞正宏一边摇头,一边又佩服。 摇头的是虞妙书胆子大,连官绅都敢讹,佩服的是有那份魄力打翻身仗。 虞正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一直都以为这个闺女是养废了的,毕竟她打小就不喜欢读书,学识也欠佳。 岂料却是块做官的料子,上天待他到底存了几分怜悯,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却留了点希望。 张兰也对未来充满着憧憬,说明年待酒铺走上正轨,就有可观的分成进账。明年虞妙书说还要做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商户开作坊。 虞正宏捋胡子,道:“士农工商,大多数商人重利轻义,倒也不必扶持。” 张兰:“郎君说要农商并重,扶持了商户,就有商税抽。有了这些钱银,就可投到民生去。 “百姓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余钱就会花钱,商贩的买卖就更容易做。长此以往,咱们奉县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富,衙门的日子也好过。” 虞正宏笑着点头,“眼光倒是挺长远。” 张兰赞道:“郎君比一般人可有远见多了,就连当地的五品士绅都称赞。” 说罢伸出五个指头,骄傲道:“据说致仕前是州府的司马,五品呢,可是不小的官儿。” 虞正宏半信半疑,“被讹了还给面子?” 张兰:“那是郎君有本事。”又道,“前阵子人家还请了朝廷里的京官来看修水渠一事,水部郎中,是郎君接待的。” 听到京官过来,虞正宏提心吊胆问:“没出岔子?” 张兰:“没有,不过魏司马有心提点,让郎君长点心眼,日后说不定还能靠黄郎中的人脉进京城。”当即压低声音,“郎君被吓坏了。” 虞正宏抚了抚胸口,心想自家闺女的官运好像还不错,只可惜没法上进,或许说不能太上进,因为会掉脑袋。 整个下午张兰都在唠他们在奉县遇到的种种,因为虞正宏想听。 待到下值后,宋珩也一并进内衙,见到二老,他非常正式的给他们行礼。 虞正宏扶住他的手,高兴道:“昭瑾辛苦了。” 宋珩笑着道:“虞伯父才辛苦,你们过来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还算平安。” 人们进屋闲聊,胡红梅备了一桌子好菜,虞妙书道:“什么时候带爹娘去春来居尝尝手艺,那里的饭食堪称一绝。” 虞正宏严肃道:“切莫铺张浪费。” 一家子聚在一起,相互诉说各自的近况。 虞正宏心情好,还吃了点酒,自是曲氏西奉酒,他觉得味道醇厚,叫黄翠英都尝点。 黄翠英会吃酒,也尝了尝,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虞妙书嘚瑟道:“咱们的西奉酒都卖到吉安县去了,再过阵子连瑶城都有它的身影,至多明年过后,淄州定会遍地开花。” 黄翠英听得诧异,不客气道:“大郎怪会吹牛,这酒又不是吃了能成仙,能走俏成这般?” 虞妙书:“阿娘这就不懂了,酒香也怕巷子深,有丰源粮行带货,淄州境内哪里都能送达。” 这就是渠道带来的优势。 黄翠英喜欢这样的女儿,看起来自信满满,说话有力量,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回想最初的担忧,到现在的脱胎换骨,她知道女儿一路走来定然辛苦。 幸运的是兄妹俩都有出息,一个拼尽全力考科举,一个拼尽全力守住了劳动果实,没有白干一场。 这不,饭后黄翠英把虞妙书拽进厢房,偷偷给她私房钱。说朝廷一年才发放一次俸禄,怕不够开支,生怕她们吃苦。 虞妙书失笑,“阿娘,我们手里有钱,逢年过节商贾士绅们都会相互送礼,用不了的就折算成钱银补贴家用,足够日常花销了。” 黄翠英不信,“那也没见你穿两身好衣裳。” 虞妙书:“我是当官的,若是出去炫富,定会招来仇恨,得低调。” 黄翠英后知后觉,“对对对,是得低调,若穿得太好,定会被说成贪官。”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又道,“做了官,就有钱往手里送了,拦都拦不住。” 黄翠英好奇问:“我儿贪不贪?” “贪,当官的哪个不贪?” “哎哟,那不得掉脑袋?” “阿娘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贪就不用掉脑袋似的。” “……” “你的儿没那么老实,所以不用担心我没钱养家糊口。” “……” 黄翠英的心情一时七上八下,高兴的是她的闺女有本事养家糊口,担忧的是她的闺女是贪官。 好发愁! 而另一边的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他原本还担心过来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结果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丟进河里,结果人家是条鱼,白操心了一场。 宋珩也明白他的复杂心情,说道:“起初晚辈也像虞伯父这般担忧,毕竟来奉县的第二天明府就掀了桌。” 虞正宏:“……” 宋珩:“现在明府做得很好,一点都不需要晚辈费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风头太盛,怕压不住。” 虞正宏皱眉,“那便收敛着些。” 宋珩:“收不了,如今隔壁县已经过来学怎么弄钱了,只怕过不了多久,整个淄州的县衙都会跟着学。” 虞正宏:“……” 宋珩:“晚辈日渐发现明府的官运似乎不错,就比如那魏司马,原本看她不顺眼,不知她怎么忽悠的,就成了贵人。” 虞正宏:“……” 宋珩:“晚辈唯一担忧的,就是她别没干几年就升迁了。” 虞正宏:“……”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从未料想过,他们竟然会因为升官太快而惶恐。 照目前这个速度,如果奉县打造出来的标杆影响力足够大的话,真的是会引起上头重视的。 官场上熬资历比比皆是,靠人脉提拔也是晋升通道,还有一种就是靠功绩。 功绩若是太猛了,谁都打压不住,因为朝廷不是傻子。 别人当官都是像冬笋那般在地里埋许久才会冒头,她却一下子破土蹦一丈高,真的叫人担忧。 这不,夜里老两口难以入睡,黄翠英小声道:“老头子,我好发愁。” 虞正宏:“我也发愁。” “我儿是贪官,大多数贪官都没有好下场。” “昭瑾说她太扎眼了,估计会官运亨通,我害怕她升官。” “……”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显然有些郁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翠英忍不住道:“你们虞家的祖坟,这时候才知道冒青烟了?” 虞正宏:“……” 这关祖坟什么事? 秋收后就要把修建水渠一事提上日程,目前晚些的水稻也已收割,要开始筹备动工事宜。 虞家二老舟车劳顿,需要好生休息养养身子,虞妙书让他们安心养着,她还得忙衙门的事。 虞正宏生怕拖累了她,让她不用管他们,勿要耽误了公务。 开春时引进来的稻种经过试验后,收成确实要多些。 就拿张老儿他们家来说,原本试种了两亩,跟本地种对比,穗粒更大,产量也确实如衙门所说那般多了三成。 都说这种米的口感要糙些,他们试吃过两回,比本地米要费水一点,但生米煮成熟饭后,米粒膨胀得更大,口感比较松散,糯性较差,但也不是说特别难吃,接受度还行。 如果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综合权衡下来,隔壁县的种粮确实性价比更高。 一亩田增产的那份就能抵扣田赋了,细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并且跟本地种一样还有二茬稻,它所有的缺点都被经济效益覆盖。 张家老儿决定明年就从官府手里买新种,所有田都换种。张大郎还是要留一亩田种本地稻,两种米掺着吃也不错。 不过这回的种粮不是衙门预付了,得自己先在村上登记,把种子钱交了再统一去吉安县定粮。 官府为了鼓励人们换新种,户主还有补贴,一户补贴五十文钱。 虽然算不得多,但诚意十足,不少村民都积极登记。 有人不信换新种官府还会给补贴,数次询问村官。 村官说有这回事,并把官府的告示拿给他们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村民们这才相信上头确实有在为他们着想。 “咱们新来的县令这般为着老百姓考虑,你们可不能撂挑子啊。若是六个乡的粮食都增产了,得来的好处都是乡亲们自个儿的,没人抢得去。 “现在衙门还有补贴,换新种的村民一户五十文,这可是闻所未闻! “这笔钱我问过了,交公粮的时候发放,还是现成的铜子儿,一个都不少!” “王里正,不能现在就发吗?” “你这瘪三想得到挺美!人家上头说了,手里的田亩,得种七成以上才有补贴。现在就想领,谁知道你种不种?”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王里正大声道:“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该登记的就登记,白送钱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人们再次大笑,气氛都是愉悦的。 一些原本还犹豫的村民听说换新种还有五十文补贴,彻底打消了顾虑,要知道薅官府的羊毛可不容易! 这不,张老儿欢喜不已,回去同家里人说起换新种还有额外补贴拿,个个都不信。 曹氏调侃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老百姓竟然也有占便宜的时候。” 马氏半信半疑,“真有这等好事落到咱们头上?” 张老儿严肃道:“是王里正亲口说的,还有衙门的告示呢,村官读给我们听的。” 张大郎好奇问:“那五十文什么时候放下来?” 张老儿:“下回交公粮的时候,说发铜板,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又说起拿补贴的条件,要七成田都换种才行。 张大郎不太信任衙门,道:“就怕到时候不认账了。” 曹氏乐观道:“肯定会认账!前头上公粮,不是没有踢斛了吗? “发放新种,也是衙门自己垫付的种子钱,上粮才抵扣。现在知道新种能多添三成,又补贴钱银让老百姓换种子,哪一件不是越来越好的?” 她这一说,几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马氏笑呵呵道:“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说这话时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当时他们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好了。 殊不知为了拉动他们消费搞活地方经济,虞妙书是铆足了劲儿让他们的腰包鼓起来。 乡村草市便是未来的乡镇经济,更是拉动小商品经济的重要来源。 筑高楼之前,先做市场——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悠着点,别太生猛了。 虞妙书:??? 宋珩:我怕你升官。 虞妙书:啊? 我玩得正嗨啊?《 》 40-45 第41章 她是个活爹 用五十文做诱饵, 推动六乡全面更换新种,由此可见虞妙书对这一决策的力度。 村官们为着登记购买种粮一事忙得不行,因为上头下达了命令, 但凡有田亩的, 必须要求家家户户换种, 强制执行。 为了能拿到充足的种粮, 虞妙书亲笔书信送至吉安县衙, 提前让裴县令筹备整个县要用到的种粮。 而此刻吉安县的裴县令开始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修建草市, 效仿奉县的操作卖地皮筹钱。 他们有十个乡,操作的空间更大。 早前赵岳之就想从各县的草市修建中牟利, 自是愿意砸钱银, 美名其曰支持官府的任何决策,投下三千贯。 相较而言, 他更看重这边县的草市发展,特别是有一处草市,是两个乡聚到一起赶集。 一千户村民共享一个集市,那人气可比大寨乡码头火爆多了。 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时代, 人口就是资源, 衣食住行样样都有需求, 有需求就有买卖。 吉安与奉县相互影响, 奉县求种粮增产,吉安效仿奉县卖地皮增收。 星星之火相互燎原。 不仅这边交互影响,那黄远舟回到高仓县后,也同当地衙门议起在奉县看到的情形。 作为朝廷五品官, 他自是盼着家乡能发展好,也希望高仓衙门能借鉴奉县的模式。 当地的父母官不敢得罪,不管是否效仿, 但态度还是要有的,当即派人前往奉县进行实地考察。 为了能让这边的衙门重视,还央求黄远舟写了一封信函,试图跟虞妙书拉关系套近乎。 九月上交田赋大部分村民都已经完成,还有少许未能按时缴纳。 在这个大部分都没法吃饱饭的年代,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呢。 有些因家中有人生病欠了债交不起粮,又不想把赖以生存的田地变卖出去,只有拖延。 也有无赖不想交的。 虞妙书发了话,如果延期交不上粮的,经过当地走访,没有不良嗜好,信用也不错的户主,衙门可借贷钱银应急。但条件是用田地或房产抵押给衙门,什么时候还清债务,田地再回收到手里。 虞妙书深知土地兼并的危害,为了能保住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命各地村官把交不上公粮的户主做详细登记。 家口成员,无法交粮的原因,名下财产,以及在当地的口碑信用等等,做了详细记录。 如果情有可原,官府将协作解决问题,若是无赖之徒,不仅会挨打,牢狱之灾也少不了。 这就涉及到小微贷,明年衙门要重点推行的利民政策。 收来的公粮按朝廷指令要押送至宛阳,现在衙门有钱,宋珩深知朝廷是什么德行,提醒虞妙书要自留一部分粮食,以防天灾人祸。 假如奉县受了灾,若是要等到朝廷发放的赈灾物资,经过上头审批和层层盘剥,落到手里不知得猴年马月了,并且还会被侵吞大半。 如果要避免大量死人,就得留一手。 虞妙书听从他的建议,钱银和布匹也能抵公粮,特地扣押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多粮食,不可能让杂役去送,又得征役,这差事自然是老百姓承担。 也是在这一刻,虞妙书才意识到平民生存的不易。 田赋、人头税、徭役。 哪里要用人,就要往哪里去,并且还是强制执行那种。 毫无反抗之力。 这吃人的封建时代,如果要改变制度,就得爬到那最高处。她不敢,也没这个胆量,因为想活命。 待到漕船聚集在大寨乡码头那几天,收来的粮食由老百姓送至码头上船,一石又一石,有条不紊。 这些粮食有些会送至京城,供官吏和皇室贵族享用,有些则送往指定的地方用作储备粮,还有则是军用粮。 虞妙书站在码头上,看老百姓卖力搬抬一袋又一袋粮食,深感自己的渺小。 在这个封建王朝的剥削制度下,没有人能躲过它的盘剥。 见她一脸凝重神思,身侧的宋珩问:“明府怎么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淡淡道:“我在想,自己何其渺小,以为靠着一双手就能改变现状,到底太过天真。” 宋珩愣了愣,“怎会生出这般感慨?” 虞妙书:“你看,那些送粮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我是他们,只怕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 宋珩:“……” 虞妙书:“活着何其艰难,能活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你已经在改变他们了,毕竟才来奉县一年,但整个面貌都在发生变化。下官相信,至多两三年,奉县就会焕然一新。”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真的吗?” 宋珩点头,“自然是真,隔壁县不就在求变了吗? “那裴县令是个好官,卖地皮赚到了钱,势必又会投入到育种上,因为咱们县让他尝到了甜头,只要有利可图,就能把育种坚持下去。 “我们能引导吉安县求变,想来其他县见到了好处,也会争先效仿。 “就拿最简单的育种来说,需要耗费大量心血和精力,但粮食能增产,想来其他县也会跟我们一样,尝试引进新种,因为有利可图。 “下官从来不信交情,只相信利益相关,只要是能牟利的,总会有人争先效仿。 “卖地皮兴建草市能牟利,引进新种也能牟利,明府只需等待时日印证,整个淄州都会发生改变。”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言语坚定,充满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虞妙书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是认可我的?” “认可。” “没有丝毫怀疑?” “没有。” 虞妙书抿嘴笑,心里头极其舒坦,“可莫要哄我。” 宋珩也笑,“不哄你。” 虞妙书回头,她不介意把后背留给他,因为信任。有人站在身后肯定的感觉很好,希望他能一直站在身后肯定。 接连数日都要送粮,这阵子官吏们主要应对的是收田赋和登记明年的新种购买。 虞妙书原本想抽空陪陪家人,但实在太忙了。许多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才放心,生怕底下人做得不到位,曲解了她的本意。 看她里里外外都在跑,黄翠英心疼不已。衙门养着那么多人,跟饭桶一样帮不上忙。 张兰平时也经常听到虞妙书提起诸多琐事,笑着道:“衙门上下也挺忙的,因为事多,都堆到一块儿了。 “收了田赋,还得预备开春的种粮,接着又来修水渠,一茬又一茬,六曹人手也只有那么多,各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相互调人手帮衬。 “待这阵子一过呀,年底才更忙呢,要考课,要查账汇总,要结清以前遗留的案子,事多得很。”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也正因为晓得虞妙书的忙碌,故而后宅琐事都会打理好,不让她操心。 之前曾商量过两个孩子的教育,老两口也觉得送私塾更为稳妥,都不想有外人进入内衙。 目前奉县还没有公家办的学堂,城里有几家私塾,一些是商贾集资办的,一些是士绅办的,只要花钱就能进。 为着孩子上学一事,虞妙书特地询问过魏申凤,他给写介绍信引荐,入了德秀私塾。 该私塾收的学生男女都有,大部分都是城里有家底的孩子,也有女夫子教学。 作为父母官的子女,自然受到优待。 怕他们不习惯,最初的时候虞妙书还亲自接送过几回,会主动跟私塾的夫子沟通问两个孩子的情况。 因着姐弟俩都是在一起的,相互间有个照应,倒也适应得快。又因为两人是双胞胎姐弟,常常引起小朋友的围观,会好奇问东问西。 有时候虞芙会很不耐烦,别看她才五岁大,却会取笑尿裤子的小朋友。 相较而言,虞晨则比她胆小许多,少言喜静,就算被虞芙欺压一头,也会忍让。 二人性格大相径庭,目前看来虞芙比同龄孩子要开窍得早些,口舌也麻利,甚至会比跟她大的孩子吵架。 虞妙书觉得她这性格好,悍利。 女儿家,就是得泼辣精明,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眨眼间孟冬悄然而至,为了水渠能顺利动工,需得先跟村民们开会,涉及到四个乡的水渠灌溉,势必会占用田地。 这是公益营造,并且惠及四方,跟征地修建草市性质不一样,不可能让官府既要花钱建渠,还要赔偿征地。 村官召集当地村民议起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怕自家田地被水渠占用得太多,不愿意修建。也有人支持,因为水渠能解决水患,也能抵御旱灾。 说法不一。 先前虞妙书能顺利推行草市修建和种粮引进,因为没有伤及村民们的利益。但修建水渠不一样,哪能不占点他们的田地呢? 涉及到切身利益,说法可就多了。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这般费尽心思应允唐庚修渠,并大费周章搞钱,居然会在实际操作上卡壳。 村官们用匿名投票的方式调查支持修水渠的民众到底有多少,结果很遗憾,居然大部分村民都不愿意建渠。 并且还是四个乡的村民都不太认可。 虞妙书被气笑了,仓曹和户曹巴不得不修,因为一下子就要投入近三千贯钱银,肉疼。 虞妙书把各乡的民意调查扔到唐庚面前,调侃道:“唐士曹你仔细瞧瞧,大家都不卖你的账,肯定是你的人品有问题。” 唐庚:“……” 虞妙书无奈坐到椅子上,“我原本以为村民们应该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唐庚沉默了许久,才道:“明府方知,整个奉县会识字的人凤毛麟角,跟一群未经开化过的愚民商事,岂不是对牛弹琴?” 虞妙书被噎了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唐庚幽幽叹了口气,“下官以为,修渠最难的事应该是钱款,绝非村民阻挠。” 虞妙书:“不管怎么说,水渠会占用他们的田地,若强行征用,万一激起民乱,又当如何?” 唐庚没有答话。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容我好生想想,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唐庚默默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唤杂役把宋珩叫来,商议修渠受到的阻挠。 宋珩给她出主意,如果由衙门跟村民交涉,多半会发生冲突,得迂回婉转,让她去找魏申凤,利用士绅们出面说服当地村民。 因为对于当地人来说,士绅在他们眼里是威望的存在,就像有些宗族,几乎整个村都是同一姓氏。 说服士绅出面交涉,效果比衙门用强硬手段来得稳妥。而魏申凤又是士绅里最具话语权的,求他召集各乡士绅出面,应该能解决问题。 虞妙书细细琢磨,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亲自走了一趟魏家祖宅,去求人。 当时魏申凤又在河边钓鱼,这阵子各乡草市修建已经走入正轨,韩玉良负责收支管账,他负责协调解决问题,还有其他士绅负责建造,分工合作,算是配合得默契。 难得的清闲了两天,甩两杆过把瘾,哪晓得虞妙书找上门来。 魏光贤领着她前往河边,这会儿田里的二茬稻早就收割,只剩一片萧瑟。 地里的小麦开始播种,等到来年收割,黄豆也已进入采收期。 一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要产农作物,方才能养活家口。 今日魏申凤运气好,鱼获颇丰,甚至还钓到了一只甲鱼。 虞妙书过来时已经是下午申时四刻了,见她风尘仆仆前来,魏申凤嫌弃不已,准没好事。 果不出所料,她一开口就厚着脸皮求他办事,连寒暄都没有,并且自称晚辈套近乎。 魏申凤没好气道:“你好歹是一县之主,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虞妙书蹲到一旁,直言道:“皇权不下县,若县令能管用,还要地方乡绅做什么?” 魏申凤:“……” 虞妙书发牢骚道:“修个水渠,好像是要修我虞家的祖坟似的,个个都不同意。 “魏老你评评理,我是要把那通水河引到衙门里来吗,明明都是为了方便村民们浇灌农田,让他们得益,结果民意调查,竟然大部分都不同意。” 魏申凤斜睨她,“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穷山恶水出刁民。” “……” “未经开化过的地方,无知愚民自然遍地都是,往日你搞什么种粮,什么草市,那是因为没有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一旦侵占了利益,曾经对你追捧的人就会化作猛虎撕咬你。” “……” “小子到底太年轻,哪里知晓人心之恶,今日老夫便再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人性本恶,别把村民当人看,也别把他们想得太良善。一个未经开化过的地方,养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愚昧自私,目光短浅,不辨是非的人。” 听他这般评价地方百姓,虞妙书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姜到底是老的辣,见识过上层的腐败,也见识过下层的不堪。 魏申凤并不看好她亲民的态度,因为资源的匮乏,底层人无异于喂不饱的狗。他们会因为一点点小利就沾沾自喜,也会因为一点点小利龇牙咧嘴。 既然是官,就得有官的做派,可以走进田间地里,但不能露出你的慈悲怜悯。 虞妙书在一旁听着他对人性的见解,有些毁三观。 在他的眼里,皇权才是至上的,百姓不过是蝼蚁。权力之下,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这种由时代背景下熏陶出的观点,与现代的人人平等有着巨大的冲突。 尽管虞妙书已经尝试着把自己融入进这个社会,并不会高举旗帜喊人人平等,甚至已经品尝到权力带来的快感,但看到魏申凤那张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脸,还是有些忐忑。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毕竟环境可以改变一切。 没有人能逃得掉时间的洗礼。 但在自己被时代背景侵吞之前,她只想忠诚于本心,反驳道:“人性本恶,但教育可起引导作用,地方百姓愚昧,那是因为不曾经历过开蒙识字,自然不懂道理。 “有道是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芸芸众生,蝇营狗苟之辈有,尸位素餐者亦有,但晚辈所求,不过是无愧于心。” 看着那张男生女相的面孔,在某一瞬间,魏申凤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像眼前这人那般满腔宏愿。 如今老眼昏花,历经官场洗礼,再无曾经的纯粹执着。 魏申凤哑然失笑。 虞妙书不解,“魏老是不是笑晚辈天真?” 魏申凤摆手,态度难得的温和了许多,“年轻人,日后你就会明白,这世道的难处。” 虞妙书不以为意,“遵循本心就好,晚辈以为,忠诚自己,便能破世间难事。” 魏申凤笑了笑,示意家奴收杆,缓缓起身道:“你倒是像老夫年轻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有这样的韧劲是极好的,如果多有那么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腐败的朝廷或许会迎来曙光。 魏申凤背着手回家,虞妙书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哄老头道:“没有你老人家出面,这水渠还真是修不成。” “修不成不好吗,给衙门省钱了。” “哎呀,晚辈最不缺的就是钱。” “那就把欠魏家的债还了。” “你这老儿,怎么能趁火打劫呢?” 两人一路叨叨絮絮,关系也拉近许多,是长辈与后辈的扶持,更是旧与新的延续,也是另一种惺惺相惜的托举。 回到祖宅,虞妙书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把魏家祖宅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就那住宅和园子估计得占地好几亩。 她“啧啧”连连,这得贪多少钱银才能弄成这种规模啊。 魏光贤说祖辈三代从官,方才累积出现有家私。 虞妙书跟乡巴佬似的东摸摸西摸摸,回到魏申凤住的院子,厚着脸皮同他道:“魏老,你们魏氏一族这般厉害,日后晚辈若是倒霉入了大狱,可得求你老人家让你两个儿子捞一把。” 魏申凤:“???” 她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魏申凤: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 虞妙书:你老人家不懂。 宋珩:很好,知道广撒网先铺路了。 魏申凤:???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最强销售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魏申凤无语了许久, 懒得理她。 眼见天色已晚,回去是没法回去了,虞妙书在这儿蹭吃蹭喝, 魏光贤特地差庖厨把那只甲鱼杀来炖鸡。 魏申凤年纪大了, 饮食相较清淡。 甲鱼炖鸡滋阴补肾, 香煎椒盐小杂鱼外焦里嫩, 酸辣口的凉拌脆藕, 清蒸河鱼, 酱羊肉,以及豆腐羹入口爽滑, 里头配有细碎的菜蔬, 还有香菇、虾仁和火腿等物。 魏光贤给二人盛汤,魏申凤问:“虞县令要不要来点酒?” 虞妙书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上回在春来居吃了两杯,回去了净说胡话,挨了一顿训。”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他每天都要吃点, 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一旁的魏光贤道:“虞县令尝尝这甲鱼汤, 秋冬最适宜进补了。” 虞妙书尝了尝, 鲜得很,一点都不腥,她打趣道:“还是云思兄有口福,天天不愁鱼货吃。” 云思是魏光贤表字, 她这般说,倒是把魏光贤逗笑了,“家父爱钓鱼, 确实三天两头不缺鱼吃。” 魏申凤抿了一口酒,他平时晚上用得少,若不是虞妙书来,一道豆腐羹就能打发一顿。 年纪大了牙口不是太好,魏光贤给他布的菜皆是软烂易嚼的食物。 虞妙书觉得这老儿有时候虽然嘴巴讨嫌,但心眼儿还不错,也愿意点拔她,算是贵人,在他跟前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见她胃口好,牙口好,仿佛看到孙辈,“用饭得细嚼慢咽,吃得这般快,莫要噎着了。” 也在这时,忽听婢女来报,原是宗族小辈前来拜见。那边得知县令过来,肯定要来见礼寒暄。 魏申凤做手势打发。 虞妙书倒不介意跟魏氏一族结交,地方士绅,能搞好关系益处多多。 饭后小憩,魏家的小辈过来见礼,由魏光贤一一介绍。 人们坐在偏厅唠了许久,方才散去。 鉴于明天一早就要回衙门,需早些歇息,家奴已经铺好床铺。 翌日一早虞妙书就乘马车回城,临走时她千叮万嘱。 魏申凤不客气道:“修不成水渠还能给衙门节省银子,这样的好事,虞县令何须烦恼。” 虞妙书涎着脸道:“魏老就甭消遣晚辈了,这事儿你可一定得办成,若不然晚辈下回跑来吊死在你家门口。” 魏申凤皱眉,“大清早说什么死,晦气。” 虞妙书:“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朝他行大礼,还不等魏申凤发牢骚,一溜烟跑了。 魏申凤被气笑了,魏光贤也笑了起来,他觉得虞县令这人有点意思,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 父子目送马车离去,过了许久后,魏申凤才折返,冷不防道:“七郎觉得,虞县令这小子如何?” 魏光贤道:“挺有意思的。” 魏申凤点头,“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 魏光贤想了想,道:“儿觉得,爹挺欣赏虞县令。” 魏申凤没有答话。 父子走到院子里,魏申凤才吩咐道:“备笔墨,我给各乡写信函,由你送去。” 魏光贤应是。 尽管魏申凤嘴上嫌弃,事情却不落,亲自给乡绅们写信,让他们务必要支持修渠,把奉县的农业搞起来。 又怕信函不管用,索性让魏光贤亲自去送信,一家家挨着送。 得了父命,当天下午魏光贤就动身前往各地乡绅的住处。 事情确实如宋珩所料,就算当地士绅不卖衙门的账,也得卖魏申凤的面子。 修渠于四乡来说利大于弊,村民因着小利不愿让步,但士绅有大局观。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修渠无需村民出钱,只出力,这是惠民的公益营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作为地方乡绅,理应做出表率,带动家乡农业兴旺,惠及子孙后代。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云乡,王乡绅家的田地原本没有被规划的水渠路线征占,主动与附近被征占田地的村民交换,起到带头作用。 一些征占得少的见当地有威望的乡绅都出面了,没再继续反对。 而征占得多的村民仍旧不乐意,这时候王乡绅自掏腰包贴补,此举在乡里刷了一波好感,纷纷对王家夸赞。 就这样,该协调的协调,该忍让的忍让,在士绅的带动下,当地里正和村官们积极配合,秉承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把水渠路线敲定下来。 听到白云乡已经准允修渠时,虞妙书欢喜不已,决定做一回好人。明年给士绅们债券利息时,再还点本金,以表谢意。 入冬后乡里不算太忙,白云乡那边敲定可以修渠后,由士曹派官吏过去,指导村民们挖渠,得先把沟渠挖出来再说。 为了快些完成自己的任务,几乎家里头有劳力的都出动了,自带锄头铲子,干得热火朝天。 没过多久,大寨乡的村民也开始动工。紧接着康禾乡、萍禄乡也开挖。 士曹的所有官吏都忙碌起来,衙门里的差役们也下乡去维持秩序。 虞妙书不懂水利营造,只知道仓曹邹一清天天叹气。他是管收支的,修渠采买材料要花钱,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放出去,只喊肉疼。 虞妙书选择无视,那家伙跟铁公鸡一样,只进不出。有时候连她用点钱都要受老儿的白眼,简直了! 修渠干得热火朝天,虞妙书却甚少下乡看情况,因为魏申凤的话她都听了进去,不能太过亲民。 做官就得有做官的派头,得有不怒自威的威仪,免得叫底下人产生人人都能上前撕咬一口的错觉。 这期间令她意外的是高仓县那边差了人来,看到黄远舟写的信函,虞妙书挑眉,心想宋珩还真说准了,当真又有人来拜师学艺。 隔壁裴县令得给她钱才是,因为他家的种粮又有了去处,得发财了! 晚上下值用饭时,虞妙书吩咐宋珩负责接待高仓县派来的官吏,她不想再跑了。 宋珩道:“黄郎中来时我生病告假,若是回去了问起,只怕人家心中犯嘀咕,写了书信,还帮忙看水渠图纸,结果差了一个没听过的人接待,恐失稳妥。” 虞妙书:“那就差付县丞一并去。” 宋珩点头,“也可。” 虞妙书叮嘱道:“可得仔细跟他们说清楚,征地赔偿务必安抚好村民,勿要搞出民乱,捅出篓子来我可不负责。” 宋珩抿嘴笑,“孝期有三年,黄郎中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京,有他在当地,应该捅不出篓子来。” 虞妙书端起碗,歪着头道:“隔壁县真该给我打钱,我顺道把他们的种粮推到高仓,那得卖多少种子钱啊?”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张兰笑道:“我看郎君都钻钱眼儿里了。” 虞妙书:“谁不爱钱呢?”又道,“一个县的种子钱,淄州共有十一县呢,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他们吉安县光靠卖种子都能致富了。” 宋珩赞许道:“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虞妙书不大服气,“咱们县怎么就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张兰接茬儿道:“咱们可以卖酒啊,日后酒坊做大了,让周边县都种高粱!” 她的胃口着实被喂大了,黄翠英听着他们的议论,没好气道:“我看你们个个都疯魔了,开口闭口就是横财。” 虞妙书严肃道:“阿娘,现在衙门最不缺的就是钱。” 黄翠英:“……” 虞正宏:“我儿胆子着实大,背那么多债,都不带心虚的。” 虞妙书卑鄙道:“明年给债券利息时,便还点本金给乡绅们,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我办事,本金自然就赎回得顺利。” 她这大爷确实当得爽。 人们其实都挺无语,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因为这样相互牵制,确实便于行事。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领着高仓官吏下乡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则开始着手研究小微贷。 初衷是为了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尝试创业开家庭作坊或商铺,以及帮扶因病或意外被迫变卖田地的百姓,扶持他们度过难关,保住田产不被兼并。 申请小微贷也是有门槛的,首先得有家庭财产做抵押,其次信用口碑要好,没有不良履历。 这份官方借贷目的并不是盈利,如果借一贯钱,一年会有五十文利息,最长借贷只有三年。 申请借贷会有评估,需要仔细把条款规则整理出来。 虞妙书在纸上写写画画,先做草稿,等宋珩得空时列出条款。 他在公文运用上特别出挑,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把弄一半的东西丢给他,得来的效果多数都不会出错。 话说那高仓官吏在这边待了十多日才离去,临走时虞妙书特地送了西奉酒,说是给黄远舟和高仓县令带的见面礼。 结果他还要去一趟隔壁县,请求虞妙书给引荐信,她当即书写了一封给对方带去。 信函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种粮大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不,当那封引荐信落到裴县令手里时,哭笑不得,他觉得奉县县令真真是个妙人儿。 实在! 因着有奉县这边的经历,裴县令成功推销新种到高仓县。 那官吏先带一部分回衙门分发给老百姓试种,结果回去后试都不用试了。 一来黄远舟亲眼所见新种是什么模样;二来官吏也见过新种收割后的品相,并且试吃过;三来就是大家都是一个州的,气候相差不大,吉安和奉县能种出来,他们高仓也行。 但眼下衙门穷,没有那么多钱银购买种粮。吉安卖了地皮财大气粗,表示可以先送种子,晚些再交钱都行。 接连卖两个县的种粮,吉安衙门表示,横财来了挡都挡不住! 裴县令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富裕。 而奉县这边,水渠修建仍旧如火如荼,官府正式推出小微贷。 告示贴出时,差役鸣锣告知百姓,衙门将出资扶持手艺人开商铺或作坊。 在民间也有放贷,不过是高利贷,相较而言衙门推出来的小微贷则更实惠些。不过门槛也高,需要用财产做抵押,还需要口碑信用。 消息一经放出,就有人上衙门来询问。 一家在城里以卖糕饼为生的小贩积攒了点家底,想购置草市上的商铺,但还差了点钱银,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小微贷上。 他们家还欠八贯才能凑足买商铺的钱,如果跟衙门借贷,一贯钱一年才五十文利息,八贯则是四百文。 买来的商铺租赁出去,租子很快就能抵扣那点利息,一家子心中一合计,借贷八贯两年还清,按目前卖饼的经营,倒也能使。 到衙门来询问说的是借贷做营生,没说买商铺。 他们家的糕饼铺子都开了近七年,有稳定的生源,乡下也有几亩田地,虽然没有房产,但能用田地做抵押。 户曹官吏翻田亩一查,确实有资产,借贷审批得很顺遂。 这不,那一家子机灵鬼欢欢喜喜签了契约,拿着凑齐的银子去买草市商铺,日后也有个落脚处。 要是再努力个几年,再凑点钱买几亩田地,那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也有开织布坊的资金周转不过来,嫌高利贷太坑人,宁愿来衙门借贷。因着作坊地皮是自家的,场地也大,经过评估,能借贷五十贯。 那男人感恩戴德,借了两年,先拿去把纺织工的工钱付了安抚人心要紧。 接连好些日都有人陆陆续续前来衙门询问,一来是公家放贷,又实惠,叫人心安;二来还得是衙门的公信力塑造起来了,若是以往,谁敢上衙门来借钱,讨打。 隆冬的时候小微贷从城里推到乡下,冬日农活不多,各乡的水渠挖得乱七八糟,暂时用不上多少人,劳力都是几家出人轮流排。 白云乡的张老儿一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也老实巴交,一辈子的目光就锁在地里刨食。 偏生讨进门的儿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胆子也大,曹氏知道婆母手里藏得有私房钱,但老两口看钱看得紧,偶尔差使两个儿子才能掏点零嘴。 前阵子两口子在草市结了几百文工钱,还得上交两百文给婆母马氏打理一家子的生活开支。 晚上曹氏坐在床头数布袋里的铜子儿,来来回回的数。 张大郎有些受不了她,说道:“你这样数来数去,难不成还能多生出崽子不成?” 曹氏道:“咱们一家子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都剩不了几个子儿,现在草市也不要人了,想攒点私房可不容易。” 张大郎无语了片刻,才道:“还想攒私房呢,一年到头能勉强糊口就不错了。” 曹氏心有不满,摸了摸睡熟的孩子,嘀咕道:“咱家三个娃,日后还得攒钱给兄弟俩娶媳妇,给妹妹备嫁妆,不想法子攒钱怎么行?” 张大郎没有吭声。 曹氏戳了戳他,悄悄道:“不若大郎去哄哄爹?” 张大郎:“???” 曹氏:“你觉得阿娘做的酱怎么样?” 张大郎愣了愣,回答道:“别的不说,咱们娘的手艺不错,做的腐乳和豆酱都好吃。” 曹氏道:“我也这么觉得。”顿了顿,“我早就想让阿娘多做些豆酱去卖了,她却不愿,说要领着孩子做家务不得空,还说卖不了什么钱。 “都没去试,怎么就知道卖不了钱呢?” 张大郎没好气道:“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钱哪有这么容易挣?” 曹氏撇嘴。 对于张家人来说,地里头刨食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在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们不愿意去破坏那种平衡。 就算手里省吃俭用积攒了两个子儿,也不会轻易花出去,更别提做什么小买卖。 士农工商,底层百姓也是有歧视链的,农民看不起倒卖的商贩,认为他们投机倒把。 可是曹氏的头脑比他们更活跃些,她身上有股子蓬勃向上的活力。知道草市修建商铺能打零工,两口子去干活挣钱。 马氏心疼她劳累,她却认为别的婆娘都能干,她为什么不能? 与张家老小的刻板老实相比,她的想法要多得多,只要有机会,便想钻空子试图去改变。 这不,白日里听到村民说衙门又在推行什么小微贷,隔壁村的胡家因为家里人生病欠债没法交公粮,衙门还借贷帮他们家度过难关,心思不禁活络了。 她想怂恿婆母做腐乳和黄豆酱卖,但要本钱。 老两口手里有几个子儿,那是他们的棺材本,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掏出来的。 并且这家子并不赞同做什么买卖,因为要但风险,还是靠地里刨食更稳当。 可是现在衙门放贷了,一千文一年才抽五十文利息,如果婆母他们不愿意掏棺材本,是不是可以借衙门的钱呢? 曹氏越琢磨越觉得有搞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小微贷。 她是行动派,第二日特地去了隔壁村胡家,打听他们家向衙门借贷一事。 胡家有五口人,男人上半年生了一场病,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不少药,甚至连观花婆都找过,病情到现在才控制住稳定了下来。 短短数月就掏空了家底,上秋粮的时候交不出田赋,种的粮食大部分都拿去还债了,就剩下几亩田守着,舍不得变卖,因为那是生存的根儿。 大儿夫妻在家中守着他们,二儿子则在城里学做裁缝,还没娶媳妇。 之前村官曾登记过他家的情况,给借贷了两贯交了田赋,期限是两年还账。 如果两年还不了,就会把他家抵押的田亩按市价变卖,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这极大缓解了他们家的负担。 曹氏听说后,同胡家儿媳妇韦三娘道:“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衙门居然成了活菩萨。” 韦三娘一边纺织,一边同她唠,“我公公就是不想变卖田地,想给我们留点家底,说没了田地去做佃户,日子会更加艰难,不仅要上公粮还得交租子。 “之前我们家租种的十亩田地,刨去田赋和租子,只剩四五成,得不了多少口粮。” 两个妇人就各家的琐事唠了许久。 待曹氏离开后,韦三娘的男人胡大郎从外头劳作回来,听到婆娘说起曹氏,好奇问了一嘴,说他们张家的日子过得这般好,难不成也要找衙门借贷? 韦三娘道:“他们一家子都年轻力壮的,住的还是夯土房哩,找衙门借什么钱?” 胡大郎问:“爹他们呢?” 韦三娘:“在大伯家还没回来。” 殊不知回去的曹氏彻底下定了决心,她要尝试借贷,要尝试改变张家现状,算是真正抓住了机会,借助小微贷这股东风把张家扶到了一个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广撒网,总能捞两个胆子大运气好的叭? 邹一清:肉疼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大家好我是鳏夫 曹氏知道丈夫公婆定不允她借贷, 故意瞒着他们。一个人去村官那里又有些怂,便把大儿子哄着一同去。 张小龙屁颠屁颠跟着亲娘,一路问东问西, 令曹氏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 她其实也怵, 从未跟村官打过交道, 家里头都是公爹出面处事。 去到当地的村官办公处, 娘俩却不敢再上前了, 曹氏一直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人走了出来,是士曹书吏, 见树下的妇人探头探脑, 用方言问她。 曹氏被唬了一跳,硬着头皮问某村官的名字。 那人当即朝正堂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何村官出来探情形,他倒认得曹氏,问道:“你是槐花村张大头家的?” 张老儿头大,于是有个绰号叫大头, 曹氏连忙点头, 道:“对对对, 张成广是我公爹, 我是他儿媳妇曹少芳。” 何村官:“你来村上有事?” 曹少芳紧张绞衣角,憋了许久才道:“我听隔壁村胡家在衙门里借、借贷,想来问一问。” 何村官好奇问:“你家也要借贷?” 曹少芳连忙点头。 何村官诧异。 曹少芳鼓起勇气,说婆母马氏做豆酱和腐乳的手艺不错, 但家里头没有钱,想用水田抵押借贷二两银子,用来买黄豆做豆酱去草市卖, 补贴点家用。 何村官沉吟片刻,方道:“你公爹张大头是出了名的犟种,可准允拿水田去抵押借贷?” 曹少芳忙道:“只要衙门愿意放贷,家里头就能拿田抵押。” 何村官不信她的话,但人都找上门来了,边上又有衙门的人,不好坐视不理,便道:“你且回去等着,过两日我这边差人来看一看你家的情形。” 曹少芳这才展颜,接连应好。 何村官还要忙,又进屋做事了。 曹少芳满心欢喜,拉着儿子回家。张小龙虽才九岁,也已懂得许多,看向自家老娘道:“阿娘,我们家要卖田吗?” 曹少芳敲了他一记,“瞎说。” 张小龙:“那为啥要抵押水田啊?” 曹少芳严肃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吗,以后娶媳妇要彩礼钱,得想法子给你凑钱娶媳妇。” 张小龙有些懵,“大父肯定会骂你。” 曹少芳:“你大父若是骂我,你会怎么办?” 张小龙:“帮阿娘。” 曹少芳满意道:“算我没白养你。” 结果确实如曹少芳所料那般,回去后,她先同张大郎说起自己的打算,自然遭到了反对。 张大郎理解不了她的心思,认为她安稳日子过惯了瞎折腾。 曹少芳却说要未雨绸缪,隔壁胡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旦家里有人生病,全家都要拖垮,且还要养三个孩子,虽然眼下看起来日子安稳,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难熬了呢? 张大郎骂她吃饱了撑着瞎想。 张老儿和马氏也理解不了,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去卖什么豆酱。 曹少芳说要给儿子闺女备彩礼和嫁妆,马氏道:“仨孩子这么小,就算要备嫁娶的物什,也可以慢慢凑,二娘何必折腾?” 曹少芳:“阿娘,你手上有手艺,为什么不能拿去换钱补贴家用? “我知道你们存的私房是棺材本,舍不得花,可是你看看隔壁胡家,一场大病就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我们家眼下安稳,但你们老两口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三孩子也要养,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跟大郎怎么安稳? “我说了,不动用你们的养老钱,找衙门借贷二两银子,三年还清也无妨,利息也不多,给的田地是抵押又不是变卖,也不影响自家耕种,为啥就不能让我们娘俩试一试呢?” 见她情绪激动,马氏觉得她大抵是想钱想疯了,简直没法沟通。 一家子都觉得曹少芳疯了,张老儿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小孙女,不痛快道:“好端端的要做什么买卖,这世道的钱,哪里容易挣了? “一开口就要借贷二两银子,那得用多少粮去换,万一亏了钱,找谁哭理去?” 素来平和的家庭第一次出现严重分歧,当天晚上曹少芳饭都没吃生闷气。 张大郎亦头痛得不行,愈发觉得妻子被鬼迷了心窍。 马氏让他多劝劝,说家里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家,出不得任何岔子。 曹少芳自然不会听,在家里接连吵了两天,最后娃都不要回了娘家。 张大郎也生气,认为她是无理取闹,想着晾她几日自然就晓得回来了。 张小龙生怕爹给找个后娘回来,怂恿小的两个闹腾,一家子搞得鸡飞狗跳。 张大郎无奈,只得去娘家请。 这期间村上差人下来询问,被张老儿回绝了。 原本以为闹过后这事就算翻篇了,哪晓得曹少芳硬是狠着心肠不回,吃准张大郎三个娃没有哪个女人敢上门接手,放了狠话,如果不允向衙门借贷,便和离,各过各的。 这可把张老儿给气死了。 张大郎本来火冒三丈,张小龙帮着拱火,说阿娘太狠心了。 张大郎气愤道:“你娘简直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做什么买卖,现在竟然荒唐到要和离,当真我怕她不成?!” 张小龙发出灵魂拷问:“爹,你拖三个油瓶,哪家的娘子敢上门做继母啊?” 张大郎:“???” 张小龙现实道:“一个二婚男人,还拖了仨个崽,愿意上门来伺候你的多半也是和离过的女人,要么就是寡妇,说不定女方都还有崽呢。你连养我们仨都困难,还有精力养其他人的娃?” 张大郎:“……” 张小龙上下打量他,“不是儿埋汰你,爹你要样貌没样貌,要财也没财,阿娘要是真跟你和离了,她还不到三十岁呢,再嫁一回肯定有人去说亲,到时候你俩谁吃亏?” 张大郎抽了抽嘴角,强行冷静下来。 张小龙蹲在地上,捡石头在地上画圈,试探问:“大父手里肯定有私房钱,对不对?” 张大郎没好气道:“你一个小鬼知道什么?” 张小龙不服气回道:“现在不是大父没有媳妇,是你快丢媳妇儿了。” 张大郎:“……” 张小龙:“你得赶紧把阿娘哄回来,哄她回来照料我们仨儿。” “她都要闹和离了,我还能怎么哄?” “唉,你回去跟大父说你答应和离不就完了?” “???” “大母肯定不允的,只要她肯劝一劝大父,你也跟着劝一劝。大父再生气,也不可能让我和弟弟妹妹没有亲娘,只要你跟大母一边倒,大父多半会松口。” 听了他的话,张大郎指了指他,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合着那小子跟他娘一起坑爹啊。 他顺手脱了鞋朝小子砸去,被张小龙机灵躲开了。尽管心中不愿,还是架不住怕把事情搞砸了没法收场。 一拖三,就算是他张大郎,也没有这个勇气敢上门当人后娘。 果不其然,跟张老儿说愿意和曹少芳和离后,马氏先炸了,大骂张大郎疯了。 张大郎被气哭了,顶嘴道:“那我还能咋办?难不成还得让爹亲自上门去把她哄回来不成?!” 一番话把马氏噎得无语。 张大郎:“百顺孝为先,二娘这般不讲道理,她既然要闹和离,那就离吧,我就不信了,没了她这个家就不过了。” 见他在气头上,马氏不敢招惹,张大郎一个人上楼去了。 张老儿阴沉着一张脸,马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上前道:“这事断断闹不到和离的地步。” 张老儿没好气道:“当初我就说曹氏强势了些,你偏不信。” 马氏不满道:“这怎么能怨我呢,你自个儿都看过二娘的。亲家也说了二娘脾气不好,处处要强,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说要强撑得起家。” 张老儿瞪了她一眼,恨恨道:“她就是没安好心,想把我手里头的那两个子儿都掏出去。” 马氏为难道:“老头子总不能让大郎真打光棍,养着三个娃呢,你说哪个女人敢上门来做后娘?” 张老儿没有吭声。 楼上的张大郎偷偷听底下老两口说话,他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但他知道权衡利弊,要是曹二娘跑了,他就真要打光棍了,所以两口子一起坑爹,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还是张老儿服了软,被马氏哄着拿田契去村上借贷。他自己的棺材本谁都别想掏出来,更别提做买卖了。 张大郎领着张小龙又走了一趟曹少芳娘家,把媳妇儿给哄了回来。 路上两口子就商量好了,一起坑爹,最后这个家里受伤的还是张老儿。 他虽然答应了借贷,但也开了条件,不能因为买卖耽误了农活。 曹少芳拍着胸脯保证,做豆酱买卖只是副业,不会影响农忙耕种,只会趁着赶集的时候去卖。 马氏也挺无奈,但见儿媳妇坚持,也只得配合,答应先做一些豆酱试试。 在她的认知里,豆酱家家户户都有,几乎大部分家庭都会做,能卖到什么好价钱? 却哪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也是在后来,曹少芳回想起当初莫名其妙的坚持,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叫命运的推背感。 待到腊月时节,天气愈发寒冷,比去年都要冷得多。 衙门里分外忙碌,虞妙书心血来潮翻看各乡草市的买卖情况,交易最多的还是大寨乡码头。 这会儿修建还未收尾,就已经脱手了六七成商铺住宅,可见火爆。 其次是康禾乡草市,卖得也快。其余乡因着人气因素,销得自要慢些,但也有三四成买卖。 虞妙书把商铺契税算了算,也是一笔不少的进账。还有年前推的福彩,综合下来整年能分一百零二贯。 奉县百姓虽然穷,但买福彩倒是舍得花钱以小博大。 起初虞妙书觉得能分数十贯也挺不错了,毕竟是新东西,需要时日去接纳。 哪晓得结果反馈还可以,甚至连宋珩都投入了上百枚铜板去拆乐子,还是某次他吃了酒不小心说漏嘴的,发牢骚说虞妙书坑人,抽中的几率实在太低,福彩完全就是坑货。 但它的魅力在于,明明知道它坑,还是会吸引人们以小博大。 更令人惊喜的是年底曲氏西奉酒开始上税了,虽然只有少少的三两银子,却是个好苗头。 借助丰源粮行和各个渠道的推广,西奉酒脱手得极快。 粮行一个季度扎一次账,会在每一笔扎账里抽渠道费。 曲云河虽肉疼,却也明白初期需要把西奉酒的招牌打出去,先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占据市场。 酒铺营生虞妙书没空插手,都是张兰在看账,只知道年底时曲云河亲自送来了第一笔分成,有二十贯零三百文。 张兰诧异不已,还问了好几回是不是多给了。她说没有,生意比想象中要火爆,天天忙碌,觉都要好睡得多。 张兰笑眯了眼。 当时曲珍也来的,短短一年,整个人极速成长,已经会做账了。 瞧着娘俩衣着体面,全无以前的窘迫。脸上虽疲惫,但眼里有光有奔头,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重新做回命运的主人。 离去时二人给张兰磕头,感谢他们的再造之恩。 张兰赶紧搀扶,说道:“是你们娘俩自个儿争气。”又道,“前阵子郎君还说,日后待酒坊做大了,就让咱们奉县多种些高粱,让老百姓地里的作物有个交接处,能快速变现。” 听到这话,曲云河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张兰:“你甭管郎君怎么给酒坊铺路,只管把酒做好就是。 “以后啊,咱们西奉酒得成为奉县最厉害的商税大户,不仅要带动地方上的百姓奔营生,还得带动乡村的高粱种植,让村民把地里的粮食变现。” 这些长远的规划是曲云河想都不敢想的,但见张兰说得坚定,只需跟着走就是了,因为跟着父母官走,真的能快速崛起! 待母女离开后,张兰美滋滋把得来的碎银装好。 黄翠英进屋来,好奇问道:“方才那对母女就是酒坊当家的?” 张兰点头,“正是她们。” 黄翠英称赞道:“娘俩当真了不得,自己开档口做买卖,比男人还厉害。” 张兰抿嘴笑,“方才她们是送酒铺的分成来了,有二十贯呢。” 黄翠英“哎哟”一声,“这么多啊,可别是贿赂。” “阿娘莫要说胡话,这是我们应得的,不是郎君贪污来的。” “那咋给这么多?” “咱们西奉酒好卖啊,如意楼、金凤楼这些都是大商户。她家的酒已经做一二十年了,城里的老百姓卖账,散酒也愿意去打。再加之丰源粮行把货带到其他县售卖,东一笔西一笔,累积起来不就可观了么?” 黄翠英“啧啧”几声,算是开了眼界,难怪人人都想去做官,真的能牟利。 这些日商贾士绅们也陆续送来春节礼,跟往年一样有山货布匹,叫虞家夫妻开了眼。 像山参之物给二老留着,其他用不上的则留着以后变卖补贴家用,一家子都非常低调,不敢炫富。 送来的肥羊鸡鸭吃不完就送到公厨,给官吏们打牙祭。 之前虞妙书放话,年底会有一笔辛苦费,也没食言。就算是杂役都领到了一笔,只要经常在衙门跑腿的,都有赏钱。 下至地方村官也没落下,有的领到数百文,有的领到一贯,也算诚意十足。 今年这个年可比去年好过多了,衙门上下都欢喜。 为了改进饮食,虞妙书特地定制了一口大铁锅,让胡红梅尝试炒菜的乐趣。 猛火、沸油,食物下锅“滋啦”一声,带来的喷香刺激鼻腔,令人流口水。 胡红梅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发现了铁锅爆炒的乐趣,就是费油! 比寻常烹饪的方式费油多了。 一家子一边心疼油,一边又忍不住口腹之欲,用炒制出来的菜肴真的好好吃,贼下饭。 宋珩也来多蹭了几顿。 他平时经常跟底层官吏打交道,县尉赵永特别奉承他,居然请了媒人上门来给他说亲。 当时是春节的头两天,虞妙书和张兰都在他那边。 听到媒人上门,宋珩一脸懵。 倒是虞妙书好奇出去看情形,赵永见到她,不禁愣了愣,赶忙行礼。 虞妙书:“媒人呢,媒人在哪里?” 赵永指了指外头,“一会儿就过来。” 虞妙书把他叫进堂屋,兴致勃勃问起说亲的事,宋珩有些无语。 赵永热情得过分。 宋珩不太喜欢他没有边界感,一旁的张兰则默默无言,但目前宋珩的处境确实有些尴尬。 明年就是二十四了,却还孤身一人,且又没有毛病,叫人见了总会起猜测。 在这个大部分男女到了适龄都会婚配的时代,他确实显得有点怪。 为了打消赵永的热情,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露出隐忍克制的表情,冷不防道:“不瞒赵县尉,宋某其实……曾娶过妻。” 此话一出,虞妙书和张兰的视线同时转移了过去。 赵永:“???” 宋珩的神色变得凝重,“只可惜,原配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虞妙书:“???” 张兰:“???” 赵永:“……” 宋珩无视他们一脸懵的表情,自顾说道:“那已经是好些年的事情了,压在我心里头,实难开解,此后再无谈婚论嫁的心思。” 赵永抽了抽嘴角,“宋主簿节哀。” 宋珩摆手,“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永有些尴尬,搔头道:“原是这茬儿,但这会子媒婆已经来了。” 虞妙书接茬儿道:“见一见也无妨。” 赵永见有台阶下,忙应道:“对对对,见一见也没关系。” 宋珩没有吭声,只默默剜了一眼虞妙书,多事!——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虞妙书:总不能让人说你有毛病吧? 宋珩:…… 虞妙书:我怕作者搞内销。 宋珩:…… 还是算了,下不去嘴。 虞妙书:咱两太熟了,我也感觉像左手摸右手。 宋珩:……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两坑爹货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那王媒婆才来了,体型富态,圆脸, 衣着也体面。 虞妙书故意瞒着身份, 只说是衙门里当差的, 跟宋珩是同僚。 王媒婆倒也没有起疑。 几人坐在堂屋, 赵永先把宋珩刚才说的情形粗粗讲了讲, 王媒婆轻轻的“噢”了一声, 摆手道: “鳏夫也无妨,宋郎君年纪轻轻, 模样好, 且又是读书人,这般惦记着亡妻, 可见是个重情义的。 “俗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世道能遇到重情义的郎君实属不易。 “不过人呐,总得往前看, 余生还有数十年光景要过。虽说原配去了, 可是责任不全在你, 日后身边总得有体己人相伴才是。” 她说话着实好听, 连虞妙书都听得顺耳,称赞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媒婆继续道:“有道是少来夫妻老来伴,日后儿女有自己的家,甚少会陪伴在两口子身边, 多数都是夫妻相互扶持。 “现在宋郎君不会觉得怎么,待年纪渐长,看到别人阖家欢乐, 心中想来也会盼着有一个自己的家。” 到底是说媒的,一张嘴能说会道,连张兰都忍不住听了起来,虞妙书则连连点头。 偏生宋珩油盐不进,说道:“宋某八字大,克妻。” 王媒婆应道:“无妨,眼下我手里倒有两位适龄的娘子。 “一位娘子二十岁,八字只怕比宋郎君还硬,议了亲,还没进门男方就出意外去了。还有一位年方二八,条件比前头那位差些,但胜在脾性好,宋郎君若对哪位有意,只管说来。” 所有人都看向宋珩,虞妙书直言道:“年方二八那位年纪这般小,嫁鳏夫是不是亏了?” 王媒婆笑着道:“不亏不亏,张郎君有所不知,鳏夫也分了好多种,但像宋郎君这种不一样。”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连宋珩都困惑,合着鳏夫还成为抢手货不成? 二人显然对市井婚配市场一无所知,王媒婆耐心跟他们解释,说读书人最是抢手了,只要品行没有大问题,哪怕曾娶过三四个都无所谓。 先前提起的两位娘子都是颇有家底的,之所以上门来,也是因为她们曾背地里相看过,对宋珩的外在条件甚为满意。 宋珩无语了许久,虞妙书掩嘴笑,连张兰都忍不住掩嘴。 难怪赵永这般热情,原是这茬儿。 宋珩说什么都没兴致,只道自己忘不了亡妻死在怀里的模样。 王媒婆无比遗憾,瞧着挺不错的一小伙子。 晚些时候把他们打发走,虞妙书调侃了两句。她觉得这世道对男性当真友好,若是个克夫的女郎,只怕背地里不知怎么戳脊梁骨。 宋珩倒也未说什么,扣个鳏夫的帽子,总比身体有问题强。二十四岁未婚配,无论男女,都会引人揣测。 回去后,虞妙书同虞父说起王媒婆,道:“我觉得宋郎君若是愿意,娶妻生子倒也无妨。” 虞正宏没有答话。 虞妙书:“他可以抽身,也有机会抽身。” 虞正宏沉默良久,才试探问:“我儿心中不怨?” 虞妙书失笑,“我怨什么?”顿了顿,“我喜欢过这种日子,前所未有的好。” 虞正宏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一边可惜她的姻缘被生生掐断,一边又欣慰她能立起来。 在这些人中,张兰所求的是官夫人体面,她自己心甘情愿选择的;宋珩求的是前程,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虞正宏求的是家族荣耀,唯独虞妙书是被迫。 所有人都亏欠她,偏偏她比所有人都适应得快,似乎也能理解各自的立场和不容易。 见老父亲许久都没有说话,虞妙书好奇问:“爹怎么了?” 虞正宏语重心长道:“我儿与昭瑾接触的时日不长,他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虞妙书:“???” 虞正宏:“儿啊,昭瑾有君子品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背后的身份,想来也不简单。” “爹何出此言?” “还记得为父头一回见到他时,好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年岁不大却甚有气度,言行举止颇有教养,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当时我就好奇,这是哪家养的娇郎君竟沦落至此。”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家是京城的,原本家底颇丰,但兄长败家,拮据度日。后来又因一场瘟疫全家都死绝了,在京中欠了一屁股债,没法立足,这才流落在外。”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虞正宏继续道:“我也不曾深问,那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但见他学识了得,心中不禁生疑,若是寻常商贾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小郎君来。” 虞妙书挑眉,“爹怀疑他家祖上是做官的?” 虞正宏点头,“应是得罪了什么人,才导致没法在京中立足,逃难至此。” 他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一桩事,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几月水部郎中黄远舟过来,宋珩告假有意避开,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仔细回想,中间定有猫腻。” 虞正宏提醒道:“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虞妙书摸下巴,没有答话。 虞正宏道:“昭瑾不会抽身走的,他定有什么目的。” 虞妙书看着他,难得的正经道:“儿心中有数。” 待到年三十的头一天,衙门放假,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雪。 翌日屋顶上盖了一层,白日里也下了一天。宋珩过来跟虞家人一起过年,院里有两个孩子自要热闹得多。 外头着实太冷,人们聚在屋里烤火唠家常,吃茶的,烤板栗的,拿柿饼的,各有滋味。 今年一家子虽然团聚了,但天天都下雪,持续到初六雪才停了。 城中家家户户的屋顶都裹了一层银白,乡下也冻死了好些人。特别是家贫又有病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隆冬。 每年的冬季和夏季都会死些人,太热太冷身板差的就熬不过去。 萍禄乡王大龙家特别幸运,如果不是征地占了他家的草棚,只怕今年老母刘氏是熬不过去的。 他们搬了新房,夯土青瓦房隔热又保暖,床铺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倘若是之前的草棚子,多半已经冻死了。 搬了新家,随之而来王大龙也讨了媳妇,是个寡妇,姓金,没要他家彩礼钱,有一门做豆腐的手艺。 原本打算把铺子租赁出去,结果金氏支起摊子,就做豆腐卖。 赶集的时候在场上,平时就挑着担子下乡叫卖。金氏能干能撑家,使唤得动人,王大龙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听。 婆母刘氏倒不嫌弃儿媳妇是寡妇,自家儿子是什么模样她心中有数。 之前也有介绍条件不错的姑娘,刘氏权衡之下还是选了金氏。 一来金氏曾生养过,只是没养大夭折了,生育没有问题;二来金氏娘家家庭简单,有一个寡母跟兄嫂一起,没有负担;三来金氏有手艺,以前就是做豆腐买卖的,虽然辛苦,但能养活家口;四来她勤快,理得起事,脾气也不算太坏。 综合权衡下来,刘氏对这个儿媳妇甚为满意,什么寡妇都是小事,但凡生养过都受青睐,因为生育没有问题。 再说回金家,也很满意这桩亲事。 金氏未能给前夫留下一子半女,那边还有弟兄妯娌,她也分不到什么。 回到娘家来,跟兄嫂一起时日长了难免起矛盾,走到王家来也算是一个去处。 对于这种经历过事的妇人来说,自然不会像未婚女郎那般对婚姻充满着期待憧憬,成婚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哪有那么多情啊爱啊的。 痴情种这玩意儿,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他们这些俗世之人,连温饱都要耗尽力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追求爱情。 她觉得王大龙看着不算太丑,也没什么主见,一天到晚乐颠颠的傻乐呵,也不会打骂人,更没有不良嗜好,过日子好像也还行。 自她来到王家,刘氏的日子明显轻松许多,她不用洗衣做饭了,只需要织自己的布就行。而洗衣做饭的活计则落到了王大龙手里。 事实证明金氏驭人很有一套,甚至连月事弄脏的裤子都让王大龙洗。 看着自家那傻儿子乐颠颠的,很多时候刘氏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金氏要磨豆腐,也着实辛苦,她要是碎嘴,洗衣做饭的活计就得落到自己身上,还是让傻儿子去干好了。 这一家子出奇的默契。 刘氏知进退,金氏也不得寸进尺,只要王大龙不抱怨,谁都不会抱怨。 挺和谐。 年后化雪那几天比前头还要冷,干冷。 街道上脏兮兮的,脚都没法下。 今年立春早,初九就立春了,去年在隔壁县订的种粮也要尽快发过来,不能耽误百姓春耕。 虞妙书有心布局酒坊的后路,让农官凌超培育品质好的高粱。 待酿酒的产业做起来后,需要大量高粱,不可能一直依赖丰源粮行采买,得把当地农业效益最大化。 直接发种给愿意种植高粱的村民,签下契约,按市价回收,做到种植量产一条龙,带动经济效益。 当然,不能本末倒置,触碰到粮食红线。粮食安全才是首要的,重中之重。 开春万物复苏,天气日渐回暖,有些乡的草市修建已经在收尾中。 虞妙书曾下乡去看过,建造按图纸规划,总体上还是满意的。 她知道建造商铺的成本低廉,地皮费反而才是大头。 夯土墙用的泥,到处都有,木材楼板也容易取得,就是青瓦费点料。 她曾试探问过魏申凤集资的成员能分得多少利润,魏申凤没说,只道不关她的事瞎问什么。 虞妙书撇嘴。 此次集资修建草市的成员其实不多,好像才只有六七家。 丰源粮行的赵岳之算是大户,投入了五千贯,魏家也投了些,好像两千多贯,其余还有两家士绅和两家商贾注资。 不过这帮狐狸也着实奸猾,各家分账都会用部分商铺抵押,因为抵押的是成本价,拿来租赁,至多十年就能回本。 赵岳之早就算过一笔账,他觉得干草市商铺好像比卖粮更容易赚钱。 投入五千贯下去,什么都不用管,一年之内刨除本钱外,就能额外净赚七百多贯利益。 这些利益里有部分钱银,也有房产,从长远发展来看,只要不出现大规模战乱,血赚! 捣腾房地产好像真的能搞钱,他开始抓住机遇重点开辟副业。 去年隔壁县过了个肥年,靠卖地皮赚了一笔不说,这边送的种子钱也不少。 为了不耽误春耕,那边的种子抵达奉县境内后,衙门官吏和差役们组织地方百姓接应,按当初登记上去的账册,就地进行分发。 一边押送一边就地分发,极大的提高了效率。 种粮拿到手后,农官凌超天天在乡下跑,当地村官召集村民,凌超跟他们讲新种的习性,以及遇到虫害的处理方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而高仓县那边也去了农官,是之前来过的范良。花了这么多年心血培育出来的种子开始得到大面积推广,范良等人干劲十足。 三个县交互沟通,高仓衙门操作地皮买卖,黄远舟书信跟魏申凤探讨草市修建经验。吉安裴县令跟也跟虞妙书信函往来,他们现在已经集资开始动工,个个都忙得不行。 这个时代虽然交通闭塞,信息传播得缓慢,但好东西总会流传出去,花费的只是时日问题。 去年实在太忙,衙门上下个个都紧绷着神经,今年放缓脚步,让他们松泛些。 唯独士曹官吏们跑上跑下,要修水渠,要检验草市商铺是否合格。 待到草长莺飞的暮春,气温高升,插秧的时节到来。不能耽误农忙,各家抽人轮流修水渠,两不误。 白云乡张家耕种了十多亩田地,张大郎去修水渠,张老儿和儿媳妇曹少芳则忙着插秧。 婆母马氏既要煮饭照看小孙女,得空时还会帮忙去拔秧苗,连孙子张小龙都被押着去干活拔秧苗。 这还没进初夏,太阳就毒辣得很,张小龙戴着草帽,也不管地里脏,坐在地上把秧苗捆扎好,扎好的秧苗要放进箢篼里,一会儿老娘回来挑走。 小子今年十岁了,寻常农户家养的孩子是没法去上学的,因为交不起束脩。就算上了学,想要走科举这条路入仕,也是难如登天。 有道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就拿虞家来说,供养出一个进士得砸下多少钱银进去,更多的人仅仅止步于童生。 官场这条路从来都不是留给普通百姓走的,需要巨大的财力,精力,人脉砸进去,也不一定能爬上去,更多的都是基层而已。 父辈是农民,养出来的后代仍旧是农民,就算换一种职业,也是被剥削的那部分。 稚嫩的一双手,开始学着父辈在地里刨生计。小子平时虽调皮,但该干活的时候还是会认真,只不过也会偷懒。 掐着够栽的那点拔,反正才两个人栽秧,把老二也押过来帮忙,得空时就躲到树荫下躺着偷懒。 插秧比起收割来,算是比较轻松的环节,曹少芳干活麻利,因为心中计划着赶集卖婆母做出来的豆酱。 只要把家里头的秧苗栽完了,她就能去草市,不耽误活儿。 张老儿也佩服她干活的利索劲,速度硬是快,就是毛,有时候想说什么,还是忍下了。 这不,三四天干完家中的活计,曹少芳就把张小龙一并哄去草市卖豆酱。 之前马氏就说过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挣。曹少芳不信这个邪,背着缸子一大早就出了门。 路上张小龙跑跑跳跳,高兴得很,因为他娘告诉他,只要卖了豆酱,就能给零嘴吃。 天气开始热起来,草市散得也要快些。 目前白云乡的草市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看着那些商铺宅子,曹少芳眼红不已,她家什么时候也能买得一间铺子啊。 此刻集市上到处都是人,一些商贩已经搬进商铺里了,有卖粮油杂货的,卖猪肉的,卖铁器的,也有卖锅盆碗瓢的,琳琅满目。 前来采买的多数都是当地村民,因着是农忙,不少村民买了就走,来得快去得也快。 曹少芳挨着做买卖的村民们摆开摊子,看着人来人往,头回做买卖没有经验,偶有人来问过,也仅仅只是问了一嘴,便无下文。 正如马氏所说,豆酱太寻常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也大部分会做,这样的东西毫无竞争力,哪里卖得出去。 倒是不远处卖鸡仔的贩子生意着实不错,他卖小鸡小鸭小鹅,不少村民都会买几只回去养。 有个妇人买了十多只鹅,说城里的亲戚要拿去送人,喂养大了专门给他们留着。 张小龙活泼,也受小鸡仔吸引,跑过去蹲在跟前不走了。 曹少芳看着渐渐散去的人们,急得出了不少汗,若就这么背回家去,肯定会遭他们奚落。她开动脑筋,反正都卖不出去,那白送总有人要。 今天回去注定会挨一顿奚落了,她犹豫了许久,叫上张小龙,把目光投到商铺上,挨家挨户的送。 张小龙被她的举动吓坏了,连忙道:“阿娘你疯了,大母肯定会骂死你。” 曹少芳坚定道:“今天反正都要挨一顿骂,我送一半出去,先让他们尝尝,万一合胃口呢?” 张小龙翻了一个白眼。 就这样,曹少芳硬是厚着脸皮把整条街的商铺和住户都白送一遍,满缸豆酱只剩下小半缸。 张小龙不敢跟她回家,怕挨揍。 越到中午太阳就越大,曹少芳也有些怵,但家还是要回,背着剩下的豆酱灰溜溜回去了。 中午张大郎要回来吃午饭,见曹少芳还未回来,洗了把脸,道:“我看二娘是没脸回来了。” 马氏无奈道:“她就是犟。” 张大郎:“多半白跑了一趟。” 坐在堂屋的张老儿一直没有吭声,张大郎故意道:“爹,等会儿二娘回来了,你只管开火。” 张老儿冷哼一声,露出高冷的表情,“你当老子傻,被你们两口子合着坑?” 张大郎:“……”—— 作者有话说:张老儿:受伤的总是老子。 张大郎:不,你孙子也坑你儿子。 张小龙:我娘也坑我啊[狗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狗屎运 屋里的马氏听到这话, 不禁失笑。怕又引起家庭矛盾,提前打招呼道:“待会儿二娘回来了莫要碎嘴,省得惹她厌烦。” 恰在这时娘俩从草市回来, 张小龙却在对面的树下不敢归家, 倒是老二看到他的身影, 屁颠屁颠跑上前。 张小龙套他的话, 张小松道:“大母说了, 阿娘肯定没卖出去。” 张小龙欲言又止, 岂止是没卖出去,还是白送! 曹少芳回到家后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奚落, 反倒是调侃。结果家人听到她白送了一圈后, 全都无语了。 马氏再也憋不住委屈,说她糟践东西。张大郎也理解不了她的作为, 卖不出去背回来自己吃也行啊,何至于白白送人? 张老儿没有抱怨,只一个劲哼哼,显然对儿媳妇颇有看法。 哪晓得曹少芳偏不信邪, 第二回赶集又跑去白送。 这回她盯准了一家糕饼铺, 那家专门卖米糕, 在集市上卖了好些年, 有时候也会下乡叫卖。 他家的米糕生意好,一文钱两个,拳头大小。一些村民会给自家小孩带点零嘴哄哄,米糕就是最佳选择。 也有商贩来得早没吃早食, 饿了就去买两个填肚子。 曹少芳也去买了几个,给家中的孩子带回去。 今儿张小龙没来,嫌没有盼头。 曹少芳脸皮厚, 跟卖米糕的商量,但凡到他家买米糕的就送豆酱,不要钱。 于是米糕生意更好了,因为能额外拿点豆酱走。 往日米糕卖到最后还会剩点,今天居然不够卖。老板倒也大方,索性也还她人情,买了一罐豆酱试试。 曹少芳欢喜不已,折了半价给人家,大家都高兴。 一缸豆酱两回就送完了,张家人继续无语。但曹少芳觉得今天算是开张了。 自家种的黄豆可经不起她这般折腾,马氏满腹埋怨。 倒是张老儿看开了,就由着她糟践。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让她晓得买卖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以后才会安分守己。 在接连送了两次后,还是有点效果,开始有人问价了,甚至还卖了两笔,是猪肉摊的屠夫和卖锅盆碗瓢的商铺要的,他们觉得豆酱还可以,买了两罐。 也有上回买米糕赠的觉得好吃,特地来买了些。 今日成交五笔,可把曹少芳得意坏了。 她回去同马氏炫耀,马氏哭笑不得,但拿着那十六枚铜板,心情还是挺微妙。 张老儿“啧啧”两声,故意道:“哟,挣钱了?” 马氏剜了他一眼。 做买卖哪有那般容易,每回赶集曹少芳都会去,甚至有时候还去其他乡碰运气。 只要不耽误农活,她就到处跑,并且还把张小龙拉着跑,壮胆。 这样有一笔没一笔的,虽然买卖极少,但干劲十足。 夏日悄然无息来临,天气愈发炎热,去年的这个时候衙门也是像曹少芳那般为着买卖跑断了腿。 只不过她卖的是豆酱,衙门卖的是债券,也是到了给利息的时候了。 士绅们除了利息外,衙门还额外还了部分欠债,最多的有六十贯。 这令他们诧异,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安慰,就当是白捡一样。 商贾们则没还,只给利息。 相较而言,金凤楼收到衙门送来的利息,沈大兴反倒是忐忑。 他干的是暗娼营生,最怕衙门找茬儿,之前砸进去的钱银就当是喂狗了,哪里还敢让衙门那帮祖宗给利息啊。 回想前年给见面礼一百多贯,去年又买什么债券给了五百贯,今年实在吃不消了。 也难怪当初虞县令不收他的干股,合着是把他当肥羊随时宰呢。 事实上虞妙书就把金凤楼当药房使,哪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把手伸过去。 金凤楼相当于她的备用小金库,哪天脑子发热看不顺眼直接查封,或者是哪天没钱了直接取用。 今年虞妙书重点关注小微贷,试图用官方贷来刺激小商贩崛起。 她查看过仓曹借贷出去的钱款动向,确实吸引了一批做买卖的手艺人前来借贷。 为了查验实际效果,会定期差人追踪借贷人的发展迹象。如果是骗取借贷,不仅会追回,还会处罚。 这种广撒网的方式也确实有几分成效,好比曹少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是其中的一位,不仅仅是唯一,还有许多跟她一样有想法,敢于走出第一步的人吃到了借贷的红利。 尽管马氏认为自己做的豆酱虽然味道比寻常人家的要好些,但毫无竞争力,可是曹少芳仍旧坚信婆母的手艺难得。 她的这份坚持得到了第一份回报。 最初的时候曹少芳想着能在草市把豆酱卖出去赚点副业就不错了,哪晓得草市根本就没有机会。 她虽然顶着大太阳跑上跑下,付出了许多努力,但结果不尽人意,连张小龙都有些受不了老娘的固执。 有些人会做买卖,而有些人只会做农民,他们张家人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却哪里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当一个人的大运来临时,命运会推着你走,今年三十岁的曹少芳第一次尝到了被命运眷顾的滋味。 她的豆酱两个乡的草市都在卖,尽管买卖不多,但架不住运气好。 萍禄乡那边卖杂货的许婆子喜欢她家的豆酱,前阵子在城里干活的女儿回乡探亲,许婆子给小两口备了不少吃食带回去,其中就有两坛豆酱。 那李三娘两口子原本是在如意楼帮工,丈夫是跑堂的,她则在庖厨打杂。觉得从娘家带的豆酱好吃,便给庖厨里的大娘们尝了尝,哪晓得被掌勺的厨子相中了。 也该曹少芳走狗屎运,本来只想在乡下草市找点补贴,哪晓得稀里糊涂遇到了贵人。 豆酱这东西吃法可多了,既可以烹饪,也可作蘸料。 马氏做的豆酱味道纯正地道,喜欢那种口味的人会很喜欢,就算拿去蘸鞋拔子都好吃。 如意楼的厨子把李三娘带去的两坛豆酱拿去试用,结果做出来的菜肴反馈良好,便问起根源来。 一来二去,如意楼专门负责采买的人亲自下乡来问曹少芳,从萍禄乡问到白云乡来了。 当时正是伏天,热得要命,一路问过来的有两个男人,头戴草帽,光着膀子,好不容易找到张家,赶忙把衣裳穿上。 张家养的黄狗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狂吠不止。 张老儿摇着蒲扇出来,村里的男人们大热天几乎都是光着膀子,长年累月干农活,被晒得黢黑。 来人客气问曹娘子是不是这家的。 张老儿警惕地打量他们,从未见过的面孔,应该不是本村人,“哪个曹娘子?” 专管采买的鲁才荣忙道:“老丈,卖豆酱的曹二娘可是你们家的?” 张老儿愣了愣,朝屋里喊道:“二娘,有人来问豆酱。” 当即把两人请进堂屋,鲁才荣渴得不行,又讨了一碗水喝。 不一会儿马氏和曹少芳出来,鲁才荣说起豆酱,问还有没有。 曹少芳一脸懵,问道:“两位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鲁才荣这才说起自己是从城里来的,只道在城里开着一家卖饭食的档口,从萍禄乡熟人那边尝到他们家的豆酱,觉得甚好,便特地下乡来采买些回去。 曹少芳难以置信。 马氏和张老儿亦是一脸懵,因为他们都晓得那豆酱压根就卖不动,怎么会有冤大头上门了,其中肯定有诈! 曹少芳压下心中狐疑,说道:“家里还有两缸,放在地窖里头的,若是要用,这会儿也发酵成熟了。” 鲁才荣道:“可否取来瞧瞧?” 曹少芳赶忙应好,当即喊张老儿一起去抬上来给他们看。 两人下地窖后,张老儿小声道:“那两人是生面孔,大热天的跑乡下来,是不是哄人的?” 曹少芳:“爹先甭管,只要不给钱,就不给东西。” 张老儿憋着满腹疑问闭嘴。 已经发酵成熟的豆酱无需再发酵,因着天气炎热,存放在地窖最适宜不过。 两人费了不少力,才把那缸豆酱搬抬上去。 马氏是个讲究人,尽管瓦缸存放在地窖里,却干干净净的。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豆酱味扑鼻而来,色泽呈棕褐色。 取来碗筷,鲁才荣要尝味儿,看品质如何。他用筷子挑起一点豆酱细细慢尝,咸香醇厚,就跟之前拿去的一样,地道。 鲁才荣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咸度适中,地道。” 听到他称赞,马氏紧绷的心情这才得到舒展。 曹少芳厚着脸皮夸赞自家婆母的手艺,原以为对方只是会适当采买一些带走,哪晓得鲁才荣让他们把另一缸都抬上来,两缸都要拿走。 曹少芳明明惊讶坏了,却并未表露出来,只喊张老儿又去地窖抬。 第二缸比头一缸还要大些,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鲁才荣说他们家的豆酱做得好,这回全部都要,问起价格。 曹少芳倒也没有敲竹杠,还想做回头客,按乡下的市价开给他们。 鲁才荣跟一起来的同伴商议一番,觉得合情合理,倒也没有挑刺儿。 他们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很是大方,当即就拿出一枚碎银付了。 不仅如此,还留了部分做定金,让曹少芳再多做些,下回来取。 在乡下甚少能见到碎银,多数都是铜板。张老儿也不怕得罪人,当着他们的面验真伪,还真能落下牙印,若是铜或铁,是咬不动的。 这粒银子用秤称,兑换成铜板的话,折合下来足足有一千八百文。 简直是一笔巨款! 一家子哪里见过这种手笔,全都在难以置信中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生怕叫人看了笑话。 现下天气炎热,怕豆酱坏了变了味,不宜晒太阳,两人便打算迟些再动身走。 从村里回城可不容易,路途远,张老儿便给他们喊了村里的牛车。 待太阳快要落山了,鲁才荣两人才动身走了。临走前简单吃了两碗稀饭垫肚子,因为晚上还要赶路。 马氏怕他们在路上饿,又给煮了几枚鸡子备了水囊,叫鲁才荣好一番感谢。 马氏叮嘱他们到了城里后,一定要把豆酱放到地窖里,别置换容器,怕天气太热变坏。 双方约定下回来取豆酱的日子,又说好还缸子,细节商议妥当后,一家子送他们离去。 待牛车走远,曹少芳一个劲掐大腿,掐了好几回。 这不,马氏也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一笔买卖,并且还是跟城里人做的买卖。 她也掐了一把脸,好疼! 这还不算,又掐了一把张老儿,他没好气道:“你掐我干什么?” 马氏:“我是不是在做梦?” 张老儿:“……” 他总觉得那枚银子不真实,又忍不住折返回去把它掏出来研究,再秤了一回。 这会儿张大郎修水渠还未回来,伏天会错开做工。三人把堂屋的大门关了,围着那锭碎银你摸摸我瞅瞅,研究了很久很久。 曹少芳道:“这真的是银子吗?” 马氏:“肯定是银子,要不然人家大热天的下乡来就为两缸豆酱?” 张老儿:“那两个冤大头是不是疯了?” 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意外了,这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一贯零八百文啊,只怕一年到头都不容易见到那么多钱。 黄豆比粮食价贱,贵的反而是盐。 盐金贵。 但不管怎么说,曹少芳撞南墙撞了个响。 等张大郎下工回家来,曹少芳同他说起今天稀里糊涂做的买卖,他只觉得他们肯定被骗了。 然而验过那枚银子后,张大郎再也坐不住了,诧异道:“我的个娘,还真是银子!” 曹少芳做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 张大郎压下兴奋,又去问张老儿。张老儿把前因后果讲了一番,张大郎愈发觉得稀奇。 他们只觉得天掉馅饼,却从未想过,如果不是曹少芳执意要马氏做豆酱,又顶着大太阳到处叫卖,又哪里能接稳这块馅饼呢? 运气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来,它总是在机遇的夹缝中忽然降临,眷顾到这个试图改变命运的女人。 一家子为了能按时交货,连张老儿都出动了,四处询问谁家还有黄豆。 家里头的大缸被送出去两口,要等到下次才能还回来,又得添置两口补上。 不仅如此,晾晒用的簸箕也得多备点。 这难不倒张老儿,村里人用竹子编簸箕箢篼基本是常见活儿,张老儿干劲十足,挑适合的竹子砍回院坝来编。 今年家里还有少许余粮,婆媳拿粮食去跟邻里换黄豆。拿回来的黄豆要精心挑选,把坏的挑出来。 张小龙也被哄着挑黄豆,因为有零嘴吃。 一家子忙忙碌碌,为着做豆酱衣裳都打湿了也不喊辛苦,因为那份盼头可比秋收有劲儿多了! 现在曹少芳成为了全家的话事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开始跟着婆母学做豆酱,先从打杂做起。 婆媳二人商量好了,卖了钱刨除人工成本,对半分。 而那些豆酱被鲁才荣采买回去后,庖厨用了些,还有一些则装进小罐子里供客人带走。 有喜欢这个味儿的食客觉得合意,便问跑堂捎了些。 苦夏胃口不好,拿豆酱蘸菜蔬最是适宜,若是吃得惯的,豆酱蘸粗粮馒头也能整俩。 虞母黄翠英是三伏天过生,虞妙书嫌灶台热,胡红梅做饭辛苦,一家子去如意楼吃了一顿。 虞妙书不太喜欢豆酱的口味,二老却喜欢,宋珩也觉得地道。临走时如意楼还特地送了两坛给他们带走。 最开始如意楼只把豆酱当成佐料使用,哪晓得它还挺符合大众口味。 到底是生意人,如意楼老板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它当成一款商品售卖,贴上如意楼的标签,身价自然就抬高了。 这样的豆酱若是在草市售卖,敢叫高价定然遭人唾骂。 但它进如意楼就不一样了,因为这里是城内档次最高的饮食档口,比寻常市价偏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品牌效应。 如意楼主营餐食,豆酱只是附加。 对于他们来说,顺带卖豆酱不过是寻常之举,因为它受人欢迎,售卖拿点薄利无可厚非。 可是小小的举动却改变了张家的未来。 酒楼食肆用料消耗得快,鲁才荣采购的那两缸豆酱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再加之送出去许多,有食客喜欢还特地来买,结果没货了。 如意楼对外说是自家做的,又赶紧差人下乡来问。 夏季黄豆发酵得快,鲁才荣提前几天过来问货,并且还租了牛车带着几口大缸过来,做足了准备。 与头回的惊讶相比,这次张家人已经淡定许多,但对方销货的速度还是令他们震惊不已。 他们只当他口中的档口是小摊,哪里料到是城里最高档的酒楼,不清楚底细,也没细问。 上回鲁才荣预付过定金,这次结余款,有银子也有铜板。 张家的缸子一并取走,因为马氏不让翻动,带回去了也别转移容器,用多少舀多少,怕变坏。 也亏得鲁才荣心细,提前带了几口缸子过来,空缸留在这儿,又跟之前一样太阳要落山才走。 这回他拉走了六缸豆酱,把牛车塞得满满的。 送走财神爷后,婆媳二人计了一下成本,若不计买容器的钱,能净赚九百文左右,利润实在可喜。 一家子着实意外,如果再把量给做大点,照这么下去,那一年下来完全能把借贷的二两银子还上。 曹少芳不禁做起白日梦来,说道:“先前我跟大郎去草市干杂活,两人干满一个月才不过六百文,且日晒雨淋的,如今这钱竟这般容易挣,成交一笔就能拿九百文,若多做几笔,那一年指不定能挣好几两呢!” 听她大放厥词,马氏笑道:“大白天的,二娘又发梦了。” 曹少芳叉腰,“发梦又怎地,难道阿娘就没做过一夜暴富的梦?” 马氏:“我可没你这般厚脸皮。” 这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曹少芳继续发梦,“日后攒了钱,我就去草市买铺子,好点的配套商铺一个月的租子都是两百多文呢,那可比守着地刨食划算。” 坐在凳子上的张老儿就听她吹,以前觉得这个儿媳妇想法多,现在能挣钱了,由着她去。 这不,曹少芳的梦还真不少,有钱了还想把孩子们送去学堂,不为什么科举,他家没那个实力,就想让他们会识字明理,若是能写会算,日后到城里谋一份差事也比地里刨食好。 马氏笑眯眯听着她发梦,也觉得去城里谋差事有体面,问道:“咱们的小妹也学?” 曹少芳坚定道:“学,女儿家,就要聪明能干,才不会受人欺负。”又道,“她日后若能写会算,做账房娘子也成,总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好。” 她生养的三个子女,无论男女,无论他们将来的路如何,只想尽最大的努力去托举。 这是来自于一个母亲最勇敢诚挚的慈爱,哪怕被贫穷欺压,仍旧有傲雪凌霜的向上之态。 这便是小微贷的初心。 岸上的人给落水者递了竹竿,有没有豁出去的勇气向上挣扎,全凭自己的实力和运气。《 》 45-50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野路子 炎炎夏日遍地生机, 因着过年的时候有一场大雪,故而今年的庄稼长势普遍见好。 末伏的时候稻穗沉甸甸的,只静静等候时间酿造出丰收果实, 回报辛劳耕作的人们。 去年秋收后动工的水渠, 才造完大半, 待到收尾只怕要过年了。 各乡各造各的, 最后再相互衔接。 头部由通水河接入, 尾部同样从通水河导出。 在上游泄洪时, 开闸把多余的河水引入乡村进行排减,以此缓解通水河泄洪时的压力。 在水量平稳时, 则引入水渠储存灌溉农田。每个适宜的地段都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若是遇到旱情,这些水还能救急。 一场暴雨过后, 虞妙书亲自下乡查看修建的水渠。 那些阡陌纵横,如同运送血液的脉络,构建成一幅乡村特有的生机繁荣。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底下青绿一览无余。 微风拂过, 连绵不绝的稻叶层层起伏, 她的内心无比安宁。 回想去年黄远舟过来时的情形, 她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 想给他写一封信去,把眼前看到的场景告知一番。 而此时此刻,高仓县的黄远舟也跟她一样站在阡陌纵横的稻田里。 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土地, 相同的种子,结出硕果累累。 高仓因着他的带动,县衙引进新种, 造就出比往年更好的丰收。 卖地皮衙门得钱,换新种百姓得利,如同一场春雨,给整个县带来了勃勃生机。 而这场“春雨”,正悄然无息蔓延到第四个县——徐阳。 奉县正在用它的脱胎换骨一点点影响周边,无声浸润到整个淄州。 就如同虞妙书挖空心思推出去的西奉酒,在自身品质够硬的前提下,它张牙舞爪侵入其他县,逐步站稳脚跟。 丰源粮行讨好它,无非是因为在虞妙书那里得了利。 赵岳之精明世故,开始把重心转移到各县草市上搞房地产,因为相较而言,粮行赚取的利润比草市商铺要低廉得多。 目前西奉酒依靠他的渠道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供不应求。 曲氏因着渠道,在粮行购买高粱照顾生意,他薄利多销赚了一笔。又因着渠道推广,每结下一笔款子,他就会抽取佣金,再赚一笔。 两家相互成就。 但虞妙书是官,看的并不是眼前的利益,还有宏观调控。 一旦把西奉酒的量给做了起来,就会把部分利益分摊到地方百姓头上,比如大量种植高粱,让他们受益。 还比如扩建酒坊,给人们创造谋生的条件。 在这个压根就没有什么工业发展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多数都以土地为主,进城谋生算是比较时髦的差事了。 就拿在如意楼做跑堂的邱富贵来说,他跟李三娘是两口子,已经在如意楼帮工好些年。 二人靠着勤劳,积攒下钱银在萍禄乡买了商铺,租赁给卖杂货的商贩,每月两百文租子。 老娘许婆子就在隔壁,老两口跟兄嫂住一起,两家商铺都是挨着的。 这对兄妹相互扶持,兄长干的是锅盆碗瓢买卖,生意还不错。 邱富贵做堂倌,一个月能拿一贯零二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点赏钱,媳妇李三娘则只有六百文。 堂倌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首先得记性好,特别是客人多的时候,要精准记下菜名报菜,出了错要被扣工钱。 还得要有眼色会来事儿,不能得罪人。 像如意楼这种档次,迎来送往的要么是有钱的商贾,要么就是当官的,没有点眼力见,还真不容易处好。 其次就是跟酒楼上下打好关系,特别是后厨,若是遇到后厨忙,前头又催得紧,这时候就得看堂倌的周旋本事了。若是没那脑子,两头都得挨骂,里外不是人。 故而邱富贵的工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但城里的开支也大,两口子的伙食被如意楼解决了,住处得租赁。 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有公婆在一起,住宿条件稍微要好点,是个独立院子,一个月得付近四百文租子。 平时家中饮食简单,有时候如意楼后厨有剩余的荤食,李三娘会带回来给家人打牙祭。 婆母也会织布补贴点家用。 纵使两口子有固定工钱,也生不起病,得一年干到头,中途谁想要休息,便相互换班,不能耽误活计。 先前李三娘阴差阳错促成了张家的买卖,见那豆酱销得好,便想占点小便宜。 借着下乡探望老母的间隙,她特地来了一趟张家。 曹少芳从她嘴里听到如意楼的排面,总算解了困惑,难怪用量那么大,原来那档口有三层楼! 李三娘生着一副精明相,有点眼红他们家的手艺,试探问起他们卖给如意楼的豆酱价。 曹少芳是老实人,说是按乡下行来卖的。 李三娘拍大腿,直言道:“亏了!” 当即同他们说如意楼的运作,卖给食客的价贵了三倍。 马氏听得咋舌,瞪大眼睛道:“你们城里人这么有钱吗,不就是寻常豆酱,至于花冤枉钱去买?” 李三娘:“嗨,这就是咱们如意楼的厉害之处,它可是城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接待的食客都是有钱的商贾或当官的,这点豆酱钱算不得什么。” 听她吹得厉害,穿得也体面,曹少芳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她也不傻,李三娘大老远过来,肯定是想捞点好处。 这不,李三娘给他们出主意,说如意楼的生意做得大,贼有钱,豆酱价卖低了,可以适当提价。 当时曹少芳没有回应,只像寻常那般跟她唠。倒是马氏有些迟疑,说道:“咱们提价,如意楼会卖账吗?” 李三娘信誓旦旦道:“怎么不会,他们拿去赚了这么多,提价也会受着。”又道,“你们家的豆酱地道,销得也好,若是没了来源,它如意楼赚得了这笔钱吗?” 曹少芳插话道:“这事儿啊,我们娘俩做不了主,得男人回来再说。” 她有意提醒,马氏没再多问。 李三娘在这儿坐了许久,途中曹少芳借上茅房离开了一回。她是个精明的,晓得对方既然来了,断然不会空手而归。 咬牙给包了一百文钱的红封,又从木桶里捡了三十枚鸡子,再捉了一只大公鸡,舀一罐豆酱,算是给的谢礼。 李三娘见她拿了礼来,露出诧异的表情,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 曹少芳笑盈盈道:“怎么使不得,若不是三娘你引荐,只怕咱们家的豆酱还捂在手里呢。 “之前那如意楼的采买从未提起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只说他开了一家档口,我们还以为是小摊。如今听你说起,才知其中的由来,这点薄礼,怎么都得收下。” 李三娘的视线往红封上瞟了瞟,一边摆手喊使不得,一边又自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来了。 曹少芳耐着性子好一番周旋,李三娘才收下了那份见面礼。 送走她后,马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曹少芳清醒道:“阿娘别听她忽悠,还提价呢,如意楼能把寻常豆酱翻倍卖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人家是做饮食的,不靠豆酱维持生计。可是咱们呢,得靠如意楼抬举吃饭,若是提价得罪了他们,还做什么买卖?” 经她这一说,马氏应道:“是这个道理。” 曹少芳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发牢骚道:“那个李三娘一脸精明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们受了她的恩,也确实该送礼感激,不忘本。但她怂恿提价,且还是她干活的东家,这做派难免叫人犯嘀咕,咱得防着。” 马氏是实在人,没她脑子聪明,只问:“二娘包了多少见面礼给她?” 曹少芳应道:“一百文。” 马氏“哎哟”一声,只觉得肉疼。 那些铜板和大公鸡,还有鸡蛋豆酱折合下来也有近两百文了。 却哪里知道,李三娘还嫌少了。 她回去后跟兄嫂说起张家,说他们小气得很,若不是她在如意楼当差,张家的豆酱哪里有机会入得如意楼的青眼。 现在她走了这趟,日后逢年过节的,张家若会处事,就该知道拿物什来孝敬。 傍晚张家父子从外面归来,马氏说起前来的李三娘,张老儿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既然是人家给的这个机会,见面礼是少不了的。” 曹少芳道:“爹说得是,有钱大家赚,不过那李三娘瞧着不是个善茬儿。” 张老儿:“管这许多作甚,她在城里,咱们在乡下,牵涉不了什么。大不了日后逢年过节,给她老娘送些礼去便罢。” 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哪晓得李三娘的脸皮比他们想象中要厚。她回乡一趟不方便,但兄嫂过来却便捷。 岂料曹少芳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打脸叫她收了占便宜的心思,这些都是后话。 好不容易挨过夏日,立秋后下了几场雨。秋老虎虽然厉害,好歹没了地气,早晚倒是凉爽。 秋收的脚步愈发近了,大部分稻穗都变得金灿灿,一些种得早的稻谷再过几日便能收割。 修水渠不能耽误农忙秋收,瞅着田里的水稻成熟得差不多后,人们陆续下田割稻。 新种的稻叶稻杆要粗壮许多,稻穗颗粒比本地稻大些,结的谷子也多点,这是它产量多三成的原因。 相对来说,割起来也费劲些,因为杆子粗壮,没有本地稻纤细。 这阵子张大郎也回来收割,父子俩一人割稻一人打谷,因为马氏和曹少芳要做豆酱。 张小龙跟往年一样调皮,带着张小松又去田里摸鱼抓虾。 张家的院坝里晾晒着十多个簸箕,里头摊晒的皆是蒸煮后的黄豆。 现在曹少芳已经能熟练掌握蒸煮黄豆的火候了,得刚刚好,太过软烂或过硬都不行,影响发酵出来的口感。 晾晒也有讲究,到了恰当的时候就要收到阴处。 张大郎把打好的谷子担回来,这会儿村里许多家都还没有割稻,他们家抢到了公用石坝,能晒上几石,剩余的才挑回家里晒。 马氏空闲了,便去石坝那边把稻谷摊开,拿耙子把残余稻草搂开。 今年全县都换了新种,隔壁邻居晾晒的水稻跟他们家都是一样的,颗粒大,也饱满。 两个妇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马氏还盼着衙门的那五十文钱,道:“去年村上说上粮的时候每户都能补贴五十文,也不知能不能兑现。” 邻里:“谁知道呢,不踢斛就不错了,还想拿补贴,多半是忽悠哄人的。” 马氏:“不过这新稻确实不错,瞧着都喜人。” 两人就今年的收成唠了许久。 今儿是曹少芳主厨,她的手艺没有婆母好,做事麻利却毛。现在做豆酱赚了钱,家里头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特地炖了一根猪脚,用黄豆炖的。 下的料也简单,两块姜和少许盐就打发了。用柴火慢炖,要把猪脚炖得软烂脱骨,黄豆炖得绵软,汤才浓郁。 这是马氏教她的。 前头的苦夏着实辛劳,张大郎修水渠,婆媳做豆酱,张老儿编簸箕等物,个个手上都忙,入秋了给家人补补身子。 荤食带来的肉香从庖厨弥漫到外头,张大郎挑谷子回来闻到那滋味直流哈喇子,想着干完活有好吃的,盼头十足。 快到中午时,两个崽子还在田里舍不得回来,也不怕被太阳晒得黢黑。 三岁多的妹妹闻着肉香馋得不行,曹少芳给她舀了一坨瘦肉撕成几块给她。小家伙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几口就吃了,还要。 接连吃了两坨瘦肉,曹少芳就不再投喂,娃娃家肠胃弱,怕积食。 也在这时,马氏回来,调了个蘸料。他们家现在豪气得很,还调了两种口味,一种豆酱,一种酸辣口。 没有辣椒,用的是茱萸。 曹少芳去喊父子回来吃饭。 一根猪脚,四个大人三个娃,一顿就吃得精光。 猪皮绵软入口即化,蹄筋又糯又弹牙,黄豆炖的汤包裹着油脂,又鲜又浓郁。 酸辣口的蘸料特别送饭,经过一个苦夏的磋磨,人们的胃口好得出奇。 张小龙憧憬道:“阿娘,若是以后顿顿都有肉吃,那该多好。” 曹少芳不客气敲了他一记,“小子想得倒挺美,让你帮忙洗豆子时偷懒,现在倒有脸盼着顿顿有肉吃了。” 张大郎的脸皮比儿子要薄点,“三五天吃一回也不错。” 人们皆笑。 张老儿喝了一碗汤,厚重的油脂还糊嘴哩! 似乎在那一刻,所有辛劳都化作口腹之欲带来的慰藉。 哪怕风吹日晒,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切苦中都开始透着几分甜来。 这是华国人骨子里特有的韧劲,祖祖辈辈生生不息的向上之态。 去年交公粮没有被踢斛,今年张老儿抱着侥幸。他倒不期许衙门承诺的那五十文铜板,说到底还是对官府的不信任。 却没料到,今年也跟去年一样,上粮没有踢斛,并且还践行了承诺。 上粮的户主都有五十文拿,有些拿的是铜板,有的拿的是粮食。 交公粮还能得奖励,太阳真的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实打实着的益处落到他们头上时,才深刻的意识到父母官的用心良苦,是真真切切盼着他们过上好日子。 张老儿拿的是铜板,沉甸甸的,是他第一次在公家手里薅到了羊毛。 在回去的路上,张大郎都还觉得不可思议,张老儿不由得感慨,“咱们的天儿,真的在变了。” 家里的粮不仅产量多了,衙门还放了补贴,并且还有那啥小微贷,让他家走了狗屎运,稀里糊涂把豆酱给卖进了城里,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而隔壁村的胡家因着衙门的扶持,今年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为了保住自家的田产不被变卖,一家子租种别家的三十亩田地还债。 连在城里学裁缝的老二也回来秋收,虽然租子和田赋就抽掉了一半,好歹还能得一半粮。 今年普遍收成不错,又换了种,大部分都比去年好。 新粮比陈谷子的价要高些,胡家卖掉了一半粮还债。若是风调雨顺,再辛苦个几年,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总比把田地变卖要好得多。 那毕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产,日后翻身的机会。如果失去,将再难起头。 秋收一如既往是户曹和仓曹最忙碌的时候,虞妙书空闲时查看酒坊的营收,上半年商税居然缴纳了七贯,简直可喜可贺。 然而西奉酒入驻到其他县城也会缴纳商税,叫做关税。 甭管是从水路还是陆路送过去的货物,只要过对方的关卡流入当地,都要收税。 而现在曲云河上交到本地衙门的商税,则是商铺产生和酒坊产生的费用,这笔费用是按规模营收多少来缴纳的。 这里的商税没有现代那么正规,国家大头是靠征收的田赋和盐铁税收运转。 目前酒铺把量给做起来了,酒坊又添了几口灶,也添了人手,也正是因为虞妙书的大力扶持,吴家直接被做死了。 他们家把之前留下来的存货清出后就卖不动了,请来酿酒师傅酿酒,城里那么多家酒铺,凭什么要去买他家的酒呢? 名声臭的,酒也就那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竞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就算当初曲云河想要重头再来,如果没有虞妙书的扶持,也不会青云直上干不完的活。 但她现在是越来越轻松,因为请了人做,还有就是女儿能分担辛劳了。 也许是血脉里的传承,曲珍眼睛巧,学得也挺快,听得懂自家老娘讲的什么火候,还有制曲的窍门。 酒坊产出的大量酒糟也不会丢弃,有些药坊拿去制药,也有百姓前来拿去发酵喂鸡鸭猪羊当饲料。 价贱,一文铜板就能拉一大堆。 住在城周边家里养牲畜的百姓最喜欢拉酒糟去作饲料了,三天两头拖着板车来取。 虞妙书曾看过酒坊半年的高粱用量,并不想让丰源粮行把利益都占了。他家抽取渠道佣金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卖得多抽得就多。 也曾从魏申凤那里得知赵岳之在高仓县都投了钱银修建商铺,那家伙算是寻到了发财的门路。 因为在现代靠房地产起家的比比皆是,是有过实践操作的。 赵岳之只要不作死,未来在淄州地界多半会成为巨贾。 虞妙书把宋珩找来,说起自己的想法,准备明年尝试收购高粱。 宋珩:“合着明府是想种植酿酒一条龙?” 虞妙书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隔壁县的种子能影响奉县,这边就不能左右他们种高粱呢? “我不仅要自己的酒坊从乡下收购高粱,还要让城里所有酒坊都收购乡下的高粱。” 宋珩:“……” 她的路子,真的很野!——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知道什么叫宏观调控不? 宋珩:不懂。 宋珩:我怕你调控到半道儿忽然升官了。 虞妙书:??? 虞妙书:你去看看作者的大纲,我要多久才会升官。 宋珩:呵呵,她没纲。 虞妙书:??? 宋珩:她每天都在生死时速——裸——奔—— 虞妙书:??? 啊?作者你苟住!!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顶级打脸 直接从村民手里收购高粱, 可以避免中间商赚差价,把丰源粮行赚取到的那部份均分给酒坊和村民。 虞妙书的打算对于种植高粱的农户来说,确实有利可图。 酒坊和种植户对接, 衙门做中间人协调, 把高粱变成有经济效益的农作物, 在不触及粮食红线的前提下, 算得上利民之策。 更重要的是, 高粱的生命力顽强, 耐旱,就算土地贫瘠, 也能生长, 而且周期也短,四五个月就能采收。 虞妙书相中它, 就是可以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发挥最大的效益。 如果把全县最差的土地都种上高粱,再由酒坊收购。一旦让它们有交接处,产生经济效益,便会吸引更多的农户加入进来。 在仅有的条件下把利益发挥到极致, 这是她为以田地为生的农民想出来的策略, 可谓费尽心思。 宋珩也觉得此举可行, 由衙门牵头, 把县里的大型酒坊召集起来探讨。 拿定主意后,杂役们按名单挨着送请帖。除了城里有几家外,乡下也有两三家,全部都送了的。 之前曲云河就听说过虞妙书的打算, 收到请帖倒也不意外。 到了聚会那天,各酒坊的掌柜大部分都来衙门的。 虞妙书主持议会,先问他们目前高粱的行价, 而后说起自己的筹划。 如果酒坊跟种植户对接,在品质相当的前提下,价格肯定要便宜些,因为没有中间商赚取差价。 这个观点人们皆赞同。 虞妙书道:“若在座的诸位认为可行,便由衙门牵头,与各乡村民商议,把贫瘠些的土地全部种成高粱。 “待采收时,酒坊直接去收。买卖双方以契约签订的价收,不管市价如何波动,皆以契约为准。 “倘若遇到灾年,朝廷下了禁酒令,双方便自行处理。” 她就两方的买卖做出许多细节解释,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高粱这个东西,只能作为粗粮用,口感不太好,比不上水稻小麦之类的作物,只有实在没有吃的才会选择用它充饥。 但它的优点也多,耐旱耐贫瘠,是酿酒的佳品。 之前县里的酒坊一些用本地高粱,一些则用从外面进货来的。只要品质可以,价格低廉,他们自然愿意选择降低成本了。 大部分酒坊掌柜都持正向积极的态度,只有一两个怕有坑。 确认了他们的意见后,虞妙书便下达了书面公告到乡下,让地方村官召集村民鼓励他们种高粱。 也不能瞎种。 种高粱有死条件,不能用田,只能用地。 这边的大部分庄稼以水稻为主,小麦为次,如果拿好点的地去种高粱,跟小麦对比,还是小麦的效益更好。 当然,它吸引人的地方还是有交接处。只要你种了出来,就有人下乡来收,不用自己零卖。 在地里头刨食的人们都知道高粱的习性,贱,不挑肥瘦,容易种。 正如村官所说,拿贫瘠的土地去种它最适宜不过。因为种其他作物产不出什么东西来,种高粱有酒坊收,还能换点钱银,似乎也合算。 鉴于之前官府的诸多作为塑造出了良好的信誉形象,现在村官们但凡提起上头的政策,人们都会认真听,因为知道对他们肯定有益处。 种高粱一事得到了大部分村民的赞许,特别是种之前就会签订收购价,不会因为丰产或少产就涨价跌价,让他们心里更安心。 只要有东西拿出来,就能换得固定的钱银,看得见的利益,不会担心出岔子。 不过收购也是有要求的,坏的霉烂的不要,到时会给样品做对比,也不针对哪一家。 原本以为收购高粱能刺激村民种植,哪晓得还有额外益处,因为有勤劳些的村民开始去开荒了。 特别是离家远又不方便还贫瘠的边边角角,全都被仔细开荒出来,留着明年种高粱。 以前那些被人们嫌弃的边角料,一时间变成了香饽饽。 各乡到处都在开荒,有时候出现两家争抢,喊村官来调解,为着点鸡毛蒜皮的事跑断了腿。 连做豆酱的张家都心动,张老儿把自家田地一合计,觉得某块自留地瘦了些,明年也种高粱算了。 曹少芳调侃他,“爹不留着种豆子么?” 张老儿严肃道:“还是种高粱划算,那地太瘦,出不了多少黄豆。” 马氏接茬儿道:“我看村里人都疯了,个个都去开什么荒,那些边角料有什么用处,你争我抢的,一点都不让人。” 张老儿:“你这就不懂了,只要能产高粱,明年就能换成钱。一亩地能产多少高粱,掰着指头一算,人家直接来收,换铜板多轻松。” 几人被他占便宜的语气逗笑了,他们家现在条件比去年好了许多,倒也不至于去开荒抢地,不过眼下倒有一桩烦心事,那就是李三娘。 上回中秋节曹少芳亲自送了礼到她娘家,兄嫂收了。 哪晓得之后没过多久,她家的嫂嫂又来了一回,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曹少芳心里头有点不舒服。 他们干的是小本买卖,但在李三娘眼里好似捡钱一样,把他家当成了随时可以取用的钱罐子。 知恩图报她懂,但得寸进尺就实在过分。 马氏性子软,怕得罪了人家没法再继续卖豆酱,劝曹少芳忍下窝囊气。 张老儿和张大郎也是同等态度,因为跟如意楼的买卖实在利润可观,若是为着李三娘就把生意搞黄了实在不划算,大不了以后少赚点。 殊不知李三娘也是吃准了他们的这种心态,蹭鼻子上脸了。 上回李家的大嫂孟氏跑来打秋风,曹少芳怕得罪人,忍下了,结果这回又来。 她不是来打秋风的,而是听了李三娘的主意,想让张家分点成。理由就是两口子都在如意楼做工,可以搭把力,让豆酱销得更快些。 当时马氏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也没有吭声,倒是曹少芳和颜悦色,道:“孟娘子说得是,三娘他们在如意楼帮工,想来也能替我们家美言几句。 “只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让男人回来了再商量商量,过两日我亲自去回话,可行?” 见她的态度和软,孟氏只当她好欺负,摆姿态道:“我那妹夫在如意楼做了好些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好,结识的达官贵人也不少,日后你们家若有需要,只管来寻便是。” 曹少芳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 两个妇人你来我往的,唠了许久孟氏才走了,又捎带了物什。 送走她后,马氏再好的脾气也憋不住“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儿,蹭鼻子上脸的东西,还有完没完了!” 曹少芳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早就晓得李三娘难缠了,劝说道:“阿娘莫要生气。” 马氏情绪激动,“我能不生气吗,一回两回的来,这回更荒唐,居然想骑到头上分利了,简直过分!” 她越说越气,口不择言道:“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这买卖大不了我们不做了!” 晚些时候待父子回来,听说孟氏来过后,不由得发起愁,他们这才意识到李三娘不是个善茬儿。 一家子六神无主,全都拿不定主意应付。纵使先前退让,但一退再退,非但没有让对方存善念,反倒是骑到头上了。 平时曹少芳挺精明的,张大郎看向她,焦虑道:“二娘可有主意?” 曹少芳:“你们不是劝我忍让吗,除了忍让还能怎地?” 张大郎无语。 马氏被气坏了,曹少芳心疼她的不易,辛辛苦苦做豆酱,却被人欺负到这般田地,遂说道: “阿娘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这事儿啊,你们就别管了,等过两天赶集,我亲自走一趟李家。” 马氏担忧道:“可是……” 曹少芳自信道:“恶人还需恶人磨,到时候他们就晓得我曹二娘的厉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露出狐疑的表情。 张大郎道:“二娘莫不是去大吵一架?” 曹少芳没好气道:“我去吵什么,就是去跟他们谈,保管让他们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三人半信半疑,但见她信誓旦旦,全都不好再多说什么。 到了萍禄乡赶集那天,马氏想跟着去,怕儿媳妇惹恼了李家人挨打。 曹少芳哭笑不得,说她一人就是千军万马,李家人不敢拿她怎么样。 到了草市,曹少芳直接去了李家的铺子。当时他家的生意还不错,有好几个村民在挑锅碗等物。 曹少芳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见到孟氏,又去隔壁铺子看了看。 据她所知,隔壁铺子是李三娘两口子买来租赁的,要花四十来贯呢,想来他们在如意楼赚了不少钱。 这会儿李家人来人往,她也不坏他家的生意,背着采买的背篓先去买点物什。 老二喜欢吃二面黄,也就是烙豆腐,曹少芳去买了一坨豆腐。老三喜欢吃米糕,她又给孩子们买了好几个米糕。 马氏要针线和素绢,曹少芳又去杂货铺买了针线和半匹素绢。 折返到李家铺子时,里头没有客人,恰巧孟氏也在。 李大郎照看前头的铺子,孟氏把曹少芳引到后头的小院说话。 曹少芳羡慕地打量商铺构造,既能开档口,又能住好几口人,真是不错。 孟氏当她来妥协了,对她的态度仍旧是高姿态。 曹少芳倒也不跟她计较,只坐到矮凳上,开门见山道:“我们家商量好了,以后的豆酱只怕卖不出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孟氏不由得愣了愣,诧异道:“曹娘子说什么?” 曹少芳严肃道:“下回如意楼的鲁郎君来采买,豆酱不卖给他了,如意楼的大生意,我曹二娘做不起。” 听她绵里藏针,孟氏的脸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少芳淡淡道:“听说隔壁铺子是三娘买来租赁的,想来这些年他们在如意楼也挣下不少银子。 “那邱郎君很有一番本事,在如意楼做堂倌忒有体面。我曹二娘不过是做小本买卖,这样的大佛可招惹不起。 “话又说回来,我们张家手里有十几亩田地,不靠豆酱买卖也能糊口。三娘两口子也有商铺租赁,想来不在如意楼帮工也有本事养家。 “我想通了,做那豆酱也赚不了几个钱,反倒把我婆母给累坏了。待下回鲁郎君下乡来采买,我便告诉他,张家的豆酱不卖了,要提价。 “三娘两口子在如意楼帮工,想来鲁郎君也认识他们。她想来分利,我们就得提价卖才不会吃亏,若鲁郎君不愿意提价,就自个儿去问问三娘的意思。 “孟娘子不是说过吗,妹夫在如意楼做堂倌忒有本事,想来如意楼会看在他的面上提价才是,这样大家都得利,不是挺好吗?” 一番话连敲带打,刺得孟氏的脸一青一白,愠恼道:“曹娘子莫要欺人太甚!” 曹少芳无辜道:“我如何欺人了?”又道,“反正把价提上去让如意楼出,怎么就欺负人了?” 孟氏瞪着她,眼皮子狂跳。 曹少芳和颜悦色道:“那邱郎君和鲁郎君都是在如意楼做事的,只要他俩通通气儿,提价的事就能成。 “先前孟娘子也说了,三娘想来分利,是因为他们两口子在如意楼有人脉关系,能帮着我们的豆酱多销一些。这不正好,关系不就用上了么?” 被她一顿连打带杀,孟氏胸中怒火中烧,却哑口无言。 曹少芳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合着孟娘子不乐意让妹夫帮衬一二?” 孟氏咬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曹少芳:“那为何不语?”停顿片刻,“既然想来分利,自然就得拿出诚意才行,难不成白占便宜吗?” 孟氏抽了抽嘴角,不敢答话。 曹少芳缓缓道:“下回鲁郎君下乡来,我倒要好生问一问他识不识得邱郎君。” 孟氏着急道:“曹二娘你休要欺人太甚!” 曹少芳露出笑,“怎么,怕了?怕我告状,让妹夫他们丢了如意楼的饭碗?” 这话一针见血,孟氏沉默不语。 曹少芳无所谓道:“我们张家可不怕丢这桩买卖,反正有田地可刨食吃。想来三娘也不怕丢如意楼的饭碗,这里不是有铺子租赁吗?” 在外面听了一半的李大郎是个人精,忙进来打圆场,“曹娘子莫要说气话,我家舍妹就是个拎不清的,多半在外头受人蛊惑,才脑子发热闹下这等蠢事来。” 曹少芳看向门口,心知这是在给台阶下,没有吭声。 李大郎继续打圆场,“你只管放心,待她下乡来,我定要好生骂一骂她。毕竟你我都是做买卖的,其中的艰难只有自己知晓,还请曹娘子不与她计较。” 曹少芳不客气道:“李家大哥言重了,我曹二娘可不敢与她计较,毕竟当初确实是受了她的恩。 “只不过你也知道,做豆酱也赚不了几个辛苦钱。我婆母身子不好,受不得操劳,在家中从来都不下地干活的。她若是累着了,还得花钱银请大夫,所以这个买卖,可做可不做。 “现在三娘想来分一杯羹,我们一合计,也没什么利赚,索性懒得做了。 “谁知方才孟娘子又不乐意,说我欺人,我就闹不明白,怎么就欺负到你们的头上了?” 被她一番奚落,李大郎只能受着,就怕她把李三娘两口子的饭碗给砸了。 原本处于弱势,结果扭转乾坤,反倒掐住了李三娘的脖子,使其不敢作妖。 李大郎好话说尽,硬是再三保证不会放任妹妹败事,曹少芳才勉为其难接受了。 好不容易把请上门来的祖宗给哄走,孟氏气急败坏,骂道:“好一个厉害的泼妇!” 李大郎受不了她贪利的性子,反手打了她一巴掌,厉声道:“元娘糊涂!你又不是今天才晓得三娘是什么德行,若真把曹二娘惹恼了,让妹夫他们丢了饭碗,日后你来养一家子吗?!” “可是……” 李大郎又要扬手,孟氏被吓得缩脖子,他愠恼道:“三娘爱占小便宜,你也爱贪,也不看看你吃不吃得住张家。现在被人家反咬一口当成笑话,你不要脸,我还要体面!” 孟氏委屈闭嘴。 李大郎继续道:“若是你把妹夫的差事给搞砸了,我看你怎么收场。”又道,“他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妹夫撑家,若不是在如意楼当差,哪来的本事买铺子?” 孟氏捂着脸,满腹委屈埋怨,只觉曹二娘着实是个厉害角色。 这不,曹少芳回到家后,同马氏他们说起此事,一家子都露出崇拜的眼神。 曹少芳啐道:“什么城里人,不过是个跑堂的堂倌,还得意上了。我偏不信这个邪,就要看看谁是硬茬儿,结果一下子就怂了,简直是个孬货。” 张大郎嘴都咧歪了,只觉自家婆娘着实厉害,“今日撕破了脸,那以后的礼还送不送?” 曹少芳叉腰道:“送,怎么不送,还得敲锣打鼓的送,要不然他李家又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忘恩负义。” 马氏笑得松快,夸赞道:“还得是二娘厉害,那点礼我倒舍得。” 连一向固执的张老儿都对曹少芳刮目相看,似乎也感受到这个家庭的权力开始转移交接,从父辈过继到子辈。 对于他来说,只要后辈有能力把整个家族带上去,让权也没什么。 最怕的是后辈有能力,父辈却不放权,生生拖垮整个家庭,那才叫可悲。 秋日悄然退下,孟冬无声降临。 曹少芳扬眉吐气,事业开始变得顺畅,而衙门里的虞妙书同样是春风得意,处处受人吹捧。 算起来到奉县也差不多两年了,她在这里结识了许多人,也干了不少事。 如果可以,她盼着在奉县扎根一辈子都无妨,既能满足私欲,还能保住脑袋,日子过得舒坦,简直不要太爽。 却不知,淄州府衙派人下来抄作业了。 没有人能拒绝政绩的诱惑,如果地方政绩出色,升官指日可待! 淄州刺史窦相宜很有上进心,意识到奉县的种种政策值得效仿,决定派人仔细研究。 只要淄州政绩出色,他就有机会进朝廷做京官儿!—— 作者有话说:吉安裴县令:所以……我这是又要发横财了? 虞妙书:羡慕。 刺史窦相宜:我已经快熬到六十岁了,再不进京做官这辈子就指望不上了,虞老弟,等我做了京官,也拉你一把。 虞妙书:…… 宋珩冷漠脸:京城有恶犬,会咬人。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左手摸右手 冬日暖阳, 魏家别院满园菊花争妍斗艳。魏申凤爱菊,喜欢它淡雅高洁的品格。 虞妙书受邀来赏菊,她是个粗人, 不懂其中的诗情画意, 只觉得这朵好看, 那朵也好看, 琳琅满目花了眼。 说是邀她来赏菊, 实则是给她透信儿。 魏申凤背着手, 引她满园子闲逛。宋珩跟在身侧,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前阵子高仓的黄郎中书信与老夫, 说今年丰收, 比往年增产许多,实在可喜可贺。” 虞妙书挑眉, “那是吉安县的种子好。” 魏申凤哼哼两声,“他们家的种粮又不是今年才出的,早好多年就换过新种了。” 虞妙书嘴贱问:“那周边县为什么不引进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 “地方上的衙门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哪有那些精力去引进新种, 也得是有了余钱, 才会为百姓做点实事。现在高仓衙门卖了地皮, 手里有了钱, 自然乐意到吉安换新种挣功绩。” 虞妙书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却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魏申凤道:“不止高仓,听说徐阳和邑江县都在效仿。” 听到这话,虞妙书忙道:“卖地皮得征占田地, 若出了岔子,可不能怪到晚辈的头上。” 魏申凤:“你当他们傻?”又道,“今日寻你来, 是听到了风声,咱们淄州刺史府要派人下来巡查了,好像是派的刘司马。” 虞妙书皱眉,“会来咱们奉县吗?” 魏申凤:“自然会来。” 虞妙书连忙道:“到时候接待他,魏老可得出面应付一下。”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虞妙书涎着脸奉承一番,魏光贤备了茶水,几人到凉亭下吃茶赏菊。 虞妙书爱食壶柑,也就是柚子。隔壁州是出产地,个头大,酸酸甜甜的,甚合她胃口。 魏申凤端起茶盏,忽地问道:“听说明年乡里会大量种植高粱?” 虞妙书点头,“对,卖给酒坊。” 魏申凤心里头是服气的,魏光贤笑着打趣道:“还得是虞县令高明,各村的村民争先恐后去开荒,连乱葬岗都要去开出来种高粱。”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壶柑噎了噎,诧异道:“有这么荒唐吗?” 魏光贤:“何止是乱葬岗,一些年久没主的坟头周边都开荒出来了,以前人们嫌弃的山石之地,把石头捡干净,照样能种高粱。 “我们彭水乡闹了好几回矛盾,皆是村民之间为着那点边角土地大打出手,闹到魏家来求协调,都跑了好几回。” 虞妙书哭笑不得,摆手道:“我只想着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让酒坊和村民都能得利,能刺激他们去开荒倒是意外。” 魏光贤赞道:“这样挺好,粮食添了三成,开荒种高粱能直接脱手,都是实打实着的益处,村民们不傻。” 虞妙书:“有钱大家一起来挣,我觉得甚好。” 魏申凤捋胡子,道:“你倒是把丰源粮行给养肥了。” 当即说起赵岳之在淄州各县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投资建商铺那点事。 虞妙书不禁好奇此人的家底,问道:“赵掌柜着实是个人物,他是怎么起家的,魏老可知道?” 魏申凤冷哼一声,道:“你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早些年干的不过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他起家的那些钱银,大多数都是由黑钱洗出来的。 “现在风光了,知晓要体面,装的倒像个老老实实的商人,但流氓性子是改不了的。 “地痞就是地痞,甭管在脸上贴了多厚的金,也改不了暴发户的粗鄙。” 听他这般评价赵岳之,倒是让虞妙书意外,她看向宋珩,心里头直犯嘀咕,果真人不可貌相。 “晚辈与他打过几回交道,印象还挺好,一直以为是走正当门路起家的。” “天真,要在十一县开档口,那得砸多少钱银进去?且不论商铺价值,光水路运送调粮的花费就不少了,他的家底不可估量。” “这么厉害?” “而今借着草市修建赚得盆满钵满,若所有县的草市都砸钱银进去,牟利上万贯轻而易举。” 虞妙书“啧啧”两声道:“肥羊。” 魏申凤:“确实是一头肥羊。” 虞妙书黑心道:“有些钱就得有人去赚,只要他在淄州境内,别把钱银流出去,养着又何妨?” 魏申凤斜睨她,没有答话。 他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天真得很,可有时候心又比锅底还黑,是个非常复杂的人。 “金凤楼的沈大兴倒是个识趣的,但不管怎么说,做的是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此人你可会动他?” “晚辈暂且不会动他刀子,因为禁不了,没有金凤楼,还会有银凤楼。” “嗯,倒是识趣。” “晚辈得留着他,若是要应急时,他不会不识相。” 魏申凤点头,把她当学徒看待,觉得她孺子可教,只道:“你的那什么债券,到期之后给我们这些士绅退了。 商贾的欠着也无妨,日后县里若遇到了什么事,士绅也能拉你一把,商贾却没什么作用。” 虞妙书识趣道:“多谢魏老关照,晚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别跟老夫诉苦,不爱听。” 虞妙书闭嘴,讨好的给他递了一块壶柑去。 魏申凤不爱吃,本不想接,还是犹豫着接下了,哪晓得吃了一口,酸得掉牙。 她就故意整老头儿。 在场的宋珩和魏光贤憋着笑,魏申凤啐骂了一句,赶紧吃茶压下酸味。 老头到底没有计较。 晚些时候看天色不早了,虞妙书打道回府,临走时讨了几盆菊花抱走。 宋珩识货,让她挑珍贵的品种,魏申凤肉疼不乐意。 虞妙书嫌他小气,还是魏光贤舍了两盆给她带走。 坐马车回家的途中,宋珩说道:“这些日得提醒衙门上下,让他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虞妙书点头,“也不知道那刘司马何时才到咱们奉县,听魏老的语气,应是已经出来了。” 宋珩:“这阵子小心些总错不了。” 虞妙书试探问:“他若来了衙门,你会不会又告假?” 宋珩无语片刻,方道:“不会。” 虞妙书:“最好如此。” 两人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忽然道:“魏申凤于明府来说,算得上贵人。” 虞妙书挑眉,等着下文。 宋珩接着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视你为学生的态度极其难得。” “那是因为我会哄。”顿了顿,“又哄又诓。” 宋珩失笑,他觉得魏申凤欣赏她在情理之中,因为她真的很特别。 很难不引人注目。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仅仅只是惜才。他也很欣赏,虽然有时候焉坏焉坏的,却有底线。 “宋主簿得空了给我写一份购买高粱的契约。” “嗯。”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挣钱真的好难。” “???” “我若是淄州的刺史,把赵岳之养肥了定会宰他。” “黑吃黑?” “有道是一鲸落,万物生。这么一个巨贾,且垄断的又是粮行,若是心有仁义道德还好,倘若是个不开窍的,于淄州百姓来说,无异于是个灾难。” 宋珩淡淡道:“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大多数如此,若不然老祖宗怎会把它排到最后?”又道,“赵岳之靠洗黑钱发家,就别对他存在幻想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问:“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他哪来的黑钱洗?” 宋珩:“官吏贪污受贿累积下来的钱银可洗,杀人越货抢来的财物可洗,民间聚众赌博大额钱款可洗,甚至走私军器与敌国换钱,花样多着去了。一个走黑路起家的人,总有他的门路。” 一番话下来,虞妙书听得咋舌。 她还是太老实了,人若是太干净,是挣不了大钱的。 在某一瞬间,宋珩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他懂的东西实在太多,无论是官场上的套路,还是民间黑暗,似乎都晓得一些。 “宋主簿。” “???” “我实在对你这个人好奇得紧。” “……” 宋珩沉默是金。 知道她一直都想扒他,只要不进京,他的皮就扒不掉。 到了宋珩的家门口,他厚着脸皮把那两盆珍贵的菊花讨要走了,虞妙书不满道:“就不给我留一盆?” 宋珩无情道:“这是秋菊,过不了冬,明府养不活,就莫要糟践了。” 虞妙书:“……” 见她一脸不服,宋珩又怕伤了她的自尊,耐着性子问:“明府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觉得宋主簿看起来……” 宋珩:“???” 虞妙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冷不丁道:“很贵的样子。” 撂下这话,马车便走了。 宋珩抱着两盆菊,满脑子问号,什么叫“很贵的样子”,合着他还能卖不成? 回到内衙,张兰见到那几盆菊花,瞧着煞是喜人,虞妙书发牢骚道:“贵的两盆被宋珩拿走了。” 张兰随口道:“定是晓得郎君养不活。” 虞妙书:“我又不用开水浇,怎么养不活了?” 张兰抿嘴笑。 虞妙书“啧”了一声,不屑进屋。 里头的两个孩子刚刚做完功课,见到她的身影,立马齐声喊“爹”。 虞妙书掐虞晨的脸儿,肉嘟嘟的,养得很好,“功课都做完了?” 虞晨点头。 两人把各自写的字拿给她看,六岁大的孩子控笔极差,写得张牙舞爪。 虞妙书“哇”了一声,赞道:“我儿厉害,写得甚好!” 她夸张滑稽的语气把虞正宏逗笑了,两个孩子忙凑上前讨她抱。 虞妙书一口气抱俩。 冬天穿得厚实,只觉得俩娃跟布团子似的,他们也喜欢跟她玩儿,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张兰把俩孩子领了下去,虞妙书提起从淄州来的刘司马。虞正宏不免紧张,虞妙书倒无所谓,说道:“从州府里来的倒还好,就怕从朝廷里来官。” 虞正宏:“可有打听清楚刘司马来此的目的?” 虞妙书:“多半是因着衙门卖地皮和引进吉安的种粮,爹不用担心,我又没干亏心事,不怕巡查。” 虞正宏点头,他知道自家崽不比往日,是经历过事的人,应该能妥善应付。 待到十一月底时,水渠开始收尾,刘司马刘有先走水路抵达奉县。 他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特意穿了粗麻布衣,扮成商贩视察当地民生。 这会儿许多水田都是空置着,地里则大部分种了冬小麦和黄豆等作物。也有水田收割完水稻后便种了小麦,不给它留空隙养地。 去到草市,是焕然一新的面貌。 新建的屋舍商铺规划得整齐,恰逢赶集,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吆喝人声鼎沸。 尽管当地人穷困潦倒,但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儿却跟其他县看到的不一样,大部分眼里有光。 这令刘有先感到好奇,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情形,但看到人们那种精神面貌还是诧异。 他特地走到乡间访问,见一老儿拿着柴刀挑荒地里的石头,顿足看了会儿,问道:“老丈开荒呐?” 那老儿的耳朵有点背,刘有先又问了两声,他才回过头。 刘有先大声道:“这地里全是石头,老丈开荒出来能种东西么?” 老儿应道:“能,种高粱能活!” 刘有先笑,觉得当地村民勤劳,因为他过来看到好多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开荒出来了,遂好奇多问了两嘴。 那老儿说明年要种高粱,城里的酒坊直接下来收,连价钱都定好了的。 刘有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儿跟老头儿唠了一阵子,说过来看到村里修水渠。 老儿把原委讲诉一番,说去年朝廷里的官都来看过的,由衙门出钱,村里人出力,年底应该就能通渠了。 刘有先赞道:“这可是好事。” 老儿心中高兴,朝他笑笑,走到田埂上同他说起今年的收成,不仅多了三成,衙门还每户发放了五十文新种补贴。 刘有先半信半疑。 他一路走访,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地人的精神面貌为什么积极向上了。 粮食产量增收,种高粱能直接套现;家里头困难交不上粮还能到村上申请借贷周转,想做小本买卖也能申请小微贷做启动资金,利息还低;草市干干净净,不仅划分了区域给村民做买卖,还特地修了茅厕;一条水渠通往四乡,惠及村民灌溉农田。 林林总总,些许微小细节方能反馈出衙门落实政策的执行力度。 接连数日刘有先都在各乡走访,虞妙书还巴巴等着接待呢,结果人家直接去了隔壁吉安走访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衙门最怕这种巡查,但这种走访却是最能看清基层治理的。 眼见年关了又开始忙碌,曲云河跟去年一样送来分利,有足足六十贯。 现在靠着虞妙书的年俸和酒坊的分利,以及过节商贾士绅送的礼,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内衙不需要租子,光养家奴和吃喝开支,这些钱银完全能覆盖掉。 酒坊的赚钱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酒坊送来的分利。 虞妙书沉吟片刻,方道:“始终依赖丰源粮行的渠道也不是长远之计。” 张兰好奇问:“郎君莫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虞妙书没有答话,丰源粮行只能在淄州境内行销,如果要把酒卖出去,就需要专门的经销商,并且还是擅于做买卖的那种商人。 就目前来看,西奉酒依赖丰源粮行的渠道售卖,他们相当于代理商,而代理商的角色是不承担压货风险的。 如果要把西奉酒打出淄州,就得找适合的经销商合作。 经销商要从酒坊购买西奉酒,承担着压货亏本的风险,但同时也有对区域的绝对控制权。 这就涉及到对曲氏母女的未来定位,一人做酒,一人干业务,而不是守着县城里的小酒铺。 这些长远规划在虞妙书心中反复盘算,她要想办法把曲珍托举出来,把西奉酒打造成丰源粮行那般,遍地开花。 翌日功曹报上水渠的通渠仪式,定在腊月二十四那天上午辰时末。 这对奉县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动工修渠的时候看了日子动土,通渠也要看日子开闸,以示大功告成。 冬日起床困难,到了去大寨乡举行通渠仪式那天,虞妙书寅时四刻就起了。 她睡眼惺忪坐了会儿,又想往被窝里钻,被张兰毫不留情拽了起来。 洗了把冷水脸,虞妙书的瞌睡清醒许多。张兰给她梳头换衣,穿的还是体面的官袍。 虞妙书像木头似的任由她折腾,黄翠英也来帮衬,看着闺女一副人模狗样,啧啧夸赞一表人才。 等她洗漱穿衣用完早食,马车早就在衙门口候着了,宋珩比她起得还早,因为想蹭车。 虞妙书匆匆出来,天还没亮,刘二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冷风吹到脸上,虞妙书缩了缩脖子,打了两个喷嚏。 张兰到底心细,知晓她肯定要在路上打盹儿,便让刘二拿了羊绒毯。 这不,上了马车没坐一会儿虞妙书就困得不行,把宋珩当成肉垫靠了会儿,也不怕颠簸。 宋珩有些无语。 按说两人男女有别,靠在一起多少还是会别扭。但他们太熟了,除了没有睡到一张床上,天天都凑在一起上值,相处的时日不比跟张兰少。 马车出城一路颠簸,刘二驭马跑得快,宋珩喊他慢点。 这会儿天蒙蒙亮,虞妙书的官帽都抖歪了,她扶了扶,还是有些歪。 宋珩提醒她道:“请明府多加注意你的仪表,若是叫外人看到,恐不大妥当。”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如何不妥当了?” 她还以为他闹别扭提醒她男女有别,故意摸了一把他的手,道:“两大老爷们,左手摸右手,有何不妥?” 宋珩:“……”—— 作者有话说:宋:??? 宋珩:…… 宋珩:唉[害羞]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贤者躺平 握着羊绒毯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也幸亏当时天色暗,掩盖了宋珩脸上的异色。 尽管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但也不至于这么个摸法。 宋珩心中有些别扭。 偏生虞妙书粗枝大叶, 压根就没把他当异性看, 更或许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女人看, 言行举止全然一副男人的模样, 继续把他当肉垫使, 靠着打盹儿。 大冷天的, 从被窝里拽出来奔波,有起床气, 谁都别惹她。 官道上马蹄有规律的哒哒声很有催眠效果, 起先宋珩还有些别扭,后来也扛不住了, 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今日大寨乡赶集,人们听说要通渠,好奇观热闹。 等马车抵达码头,已经是辰时初了。通渠之前还要祭拜河神, 诸多仪式需要虞妙书领头。 一路上在车里打盹儿仪容不太妙, 虞妙书眼下泛青, 近来日日忙碌, 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着实操劳。 宋珩忙给她整理官帽,她把身子矮了一截, 方便他戴正。 瞅到他颈脖处的喉结,那人下巴光洁,但也有剃须后的痕迹。反倒是自己, 男性特征确实不突出。 鬼使神差的,她手贱伸出拇指和食指去捏他的喉结。 宋珩脸都绿了,瞪了她一眼。 虞妙书指自己的颈脖,宋珩赶忙把她推了出去,怕她又到处摸。 衙门里的官吏们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由功曹参军事姚真等人引着先去祭拜河神。 祭台上摆放着三牲祭礼,主祭人致词,所有官吏捧香祭拜,齐齐跪拜河神,祈求它保佑当地村民太平。 祭拜仪式完毕后,祭品倒入河中,供河神享用。 这会儿离通渠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杂役们布置现场,备了鞭炮,官吏们就附近的水渠观览一番。 凿开的水渠从小山丘进入后,被分成两段支流,它们沿着大寨乡边缘,分别进入其他乡的领地。 这中间许多支流相互连接,不仅能覆盖农田,周边的土地也能得益。 到了通渠的时辰,由先前的主祭人致词。掐着开闸的点,付九绪提着系上红绸的铜锣,等着虞妙书敲。 时辰一到,铜锣声响,闸门前的唐庚命人开闸放河水通渠。 随着石门缓慢打开,平静的河水开始涌向低洼处。远处的鞭炮声响个不停,周边站满了人围观。 一尾鲤鱼顺着河水冲进了水渠,众人纷纷笑谈。 那些生命之源以汹涌的姿态进入人们给它建造的脉络,滋润这片土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看着奔流的河水,心情无比愉悦。 她指着那些涌动的生命,道:“至多两三年,奉县这片土地就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粮仓。” 付九绪点头,夸赞道:“还得是明府有魄力,这条水渠都议了好些年,如今能落实下来,明府功不可没。” 虞妙书摆手,“我没有什么功,是唐士曹操劳的,这一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花费了不少精力和心思,奉县百姓该谢的人是他。” 众官吏沿着水渠而行,虞妙书走在前头,风吹得极大,衣袍猎猎作响,她看向身边的唐庚,说道:“如今水渠已经修成,也该给它取个名字才好。” 唐庚道:“全凭明府做主。” 虞妙书问身边的官吏,给水渠取什么名字好。 人们七嘴八舌,有的用词光鲜,有的拍马屁,虞妙书听着都觉得不够好。 回想这条水渠的诸多不易,全靠唐庚的执着,方才有今日的建成,虞妙书索性道:“不若就以唐士曹的表字命名,就叫它‘常辉’水渠,如何?” 此话一出,唐庚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虞妙书严肃道:“如何使不得,若不是唐士曹你数年的坚持,哪里有今日。奉县受益的百姓当该记住你的名字,铭记你唐常辉对他们的厚爱之情。” 付九绪赶忙拍马屁,身后的官吏们也跟着奉承,叫唐庚窝心不已。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宋主簿你文采好,得空了写一篇碑文,我要在水渠旁立一块碑,铭记唐士曹的功绩。”又道,“这可是利于后辈子孙的大功德。” 宋珩应是。 唐庚跪地叩谢,一生官途也算有了交待。 整整半日人们都在水渠周边观览,最初的时候颇深,后面分支便浅了许多,还有专门的囤水池,水渠边上也设了护栏,防止孩童落水。 也幸亏当初黄远舟过来修改过图纸,砸下去的钱银跟预算悬殊不大,虞妙书相较满意。 而在其他村的百姓听说今日开闸通渠,也好奇到周边水渠看热闹。 有些地方的水来得快些,有些则慢点,因为要把水池装满。 这阵子上游水量丰沛,通水河的水位平稳,能充足流进支渠,把各个水池填满。 若是在寻常,下端的闸门是打开的,河水最后还是会汇入通水河。若是在旱期,下端闸门则会关闭,蓄水应付干旱。 常辉水渠正式运行后,很快就到了年底。今年福彩分的利比去年要多些,有一百七十六贯,酒坊上的商税也有二十四贯了。 虞妙书计划着,待草市稳定下来,就得抽取商贩的摊位费。 像固定商铺,或从他处过来专做买卖营生的,若想长期占据地段好的摊位,就得交一文钱,用于维护草市秩序或清洁管理。 村民则不会抽取。 过年的头一天,金凤楼送来一笔孝敬钱,有七十贯,虞妙书收了。她很是大方,差人给宋珩送了十贯去,算是赏他的。 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寻常百姓吃好久了。 宋珩拿到手里掂了掂,只要虞妙书别东摸西摸的,一切都好说。 今年是个大肥年。 白云乡的张家还了借贷,还另外存下了四两银子,虽然有部分是定金。 李三娘那里的礼他们一如既往的送,对方没再来骚扰过。 柴灶锅里炖了一家子爱吃的猪脚,他们豪横了一回,炖的是两只! 冬日里萝卜管够,自留地里种了许多,用来炖猪脚最是适宜,化食解腻。 几个孩子第一年穿上了新衣,平时老三捡老二的穿,老二捡老大的穿,这次三个孩子都有新衣裳了。 曹少芳决定开春了就把老大张小龙送去乡里的私塾读书。 他明年就十一岁了,能独自上学,让他去跑两年认几个字也好,将来万一有机会,进城谋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去学堂缴纳的束脩其实并不多,昂贵的是书本费用,因着印刷和纸张的原因,一年下来至少得预算三贯钱投入进去。 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寻常家庭根本就负担不起。 对于曹少芳的决定,张大郎皱眉道:“还是再晚一年吧,咱们做豆酱买卖才刚刚起步,若是把钱银都砸到私塾里去了,家里头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马氏也说道:“大郎说得有道理,手里得留余钱才更稳妥。”说罢看向张小龙,道,“小保,咱们再晚一年去学堂,你可怨大母?” 小保是张小龙的乳名,他眨巴着眼睛,半信半疑问:“我真的能去学堂吗?” 马氏应道:“能去,仨兄妹以后都能去,大母和你们阿娘会想法子多挣点钱供养你们识字明理,日后长大了才更有出息。” 张小龙被哄得高兴,欢喜道:“只要能去学堂,什么时候去都行。” 见他心中没有埋怨,曹少芳爱怜地摸摸他的头,“明年阿娘会多多挣钱供你上学堂。” 张小龙高兴道:“阿娘真好。” 日子有了奔头,碗里的饭食也更香。 一家子围着热气腾腾的肉食,再无先前的狼吞虎咽,因为他们沾油腥的几率增加了许多。 今年是个大肥年。 陈家大院热闹不已,曲家母女奢侈了一回,特地在如意楼订了餐食送到酒坊,请酒坊劳作的人们打牙祭。 十六人围成两桌举杯相祝,祝贺来年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曲云河喜笑颜开,整个人精神焕发,身体养好了,人也开朗许多。 从未料想过,仅仅两年,她就从吴家那个深渊脱离,拥有了现在的成就。 命运这个东西很奇妙,回想半生坎坷,而今那些成就她的过往云淡风轻。 她已经能很坦然去回忆曾经的不幸,把它当作是落在肩头上的尘埃,轻轻一抖,便掉落消失。 现在心中已经没有了恨,存在的仅仅只是轻视。 她用一双手把自己从深渊中拯救了出来,同时也用一双手托举女儿飞得更高。 到目前为止曲珍很有出息,也能酿酒了。 也许是血脉里的传承,她的悟性极高,甚至能尝试调配各种酒,什么桂花酒,松粉酒,喜欢捣腾一些稀奇玩意儿。 曲云河也不阻拦她,任由她尝试,因为酿酒需要热爱,唯有投入足够多的热情进去,才会不断尝试突破,追求更好的口感与品质。 今年是个大肥年。 内衙里的虞妙书给二老包了孝敬钱,以前是他们养育扶持子女,现在是儿女赡养他们。 虞正宏看着喜气洋洋的家人,内心情绪翻涌,难以言叙。 时光是修复创伤的神医,随着时间的推移,虞妙允在他们的心里渐渐淡了。 他永远停留在上任那年,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看。他被留在了原地,而人们被时光越送越远,直到最后被虞妙书覆盖了他的模样。 宋珩一如往年那般在这边过年,他已经习惯了虞家人的存在。 抱着挚友的儿子,那眉眼跟虞妙允似曾相识。虞妙书作为姑姑,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晨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腻歪。小子极其亲人,胆子也小,像猫一样。 相较而言,虞芙则活泼许多,有时候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会问他怎么还不娶媳妇,宋珩打趣说要彩礼钱娶不起。 虞芙说爹会挣钱,让爹给他娶,惹得众人失笑连连。 有两个活宝一样的孩子,院里热闹不少。当然也很费娘,有时候张兰被他们惹恼了会打他们,满院追着跑。 有道是远香近臭,以前没在身边想得不行,现在带在身边了又嫌他们淘气。 初一早上虞家二老挨着发红封给小辈们,人人都有一份。 今年宋珩也跟虞妙书搭伙,拿讨来的红封钱去买福彩,抽中了对半分。 结果两人运气霉,一个没中,倒是底下的家奴中了一石米。 年后人们就近游玩了一圈,奉县也没什么景区资源值得观览,不提也罢。 节后上工,日子又回到了以往的状态,只不过要松懈许多,没有那么忙碌了。 水渠竣工,士曹官吏们总算得以休息。 衙门各部再次归于平静,他们发现自从虞妙书来了后,忙是真的忙,但钱也是真的能拿。 而辛劳的成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现出来,以前老百姓对衙门的人抵触避之如蛇鼠,而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态度要亲和许多。 大周施行二级财政管理,有的州是上供,有的州是留用。 像淄州属于中州,收取来的田赋和人头税都要上缴到朝廷国库。以前除了秋收上粮外,还有夏税,后来取缔了。 而淄州留给地方财政的就只有徭役,一个州光靠征役的那点税很难养地方官署,这也是大多数衙门穷困潦倒的根本原因。 当然,也不缺乏贪腐。 现在虞妙书靠各种搞钱手段极大的缓解了衙门的窘困,故而官吏们明显感觉到日子好过起来。 日子好过了脾气也温和不少,对百姓的态度自然就少了几分戾气。 而衙门推行的种种利民政策也缓和了民与官之间的矛盾,相互良性循环,进入到相对平和的阶段。 只要日子好过,大家的脾气都好。 一切发展逐步走上正轨。 去年鼓励村民们种植高粱,农官手里有高粱种,愿意换新种的可在村官那里登记领取,不过要花种子钱。 虞妙书暂时进入躺平状态,因为奉县仅仅只是中县,不论是人口还是资源,供她发挥的场地都不大。 这里既没有地域优势,也没有突出的特色能打造得一飞冲天。 就算她要捧西奉酒,也得花时间去累积,毕竟她才来两年零几个月而已。 反倒是隔壁吉安,间接被她给带飞了,因为淄州所有县都要买他们的种粮,钱跟流水一样进,拦都拦不住。 还有个就是赵岳之,遍地干房地产。 虞妙书掰着指头数目前奉县能利用的资源,实在没什么可盘算的。 她作为现代金融系大学生,学到的东西还没怎么用上呢。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给她的舞台就只有这么大点,先歇歇躺着吧。 春暖花开,淄州各县效仿这边卖地皮引新种,却没把福彩效仿过去,都觉得赌博不宜推广。 一年又一年重复的劳作把人们带进春耕时节,灌溉农田的水渠四通八达,有些田没有蓄起水,直接从水渠取用。 而那块颂赞的石碑也已立于闸门边上,雕刻的“常辉水渠”还是虞妙书亲自题的字。 石碑上刻着它的由来,以及建造者的名字,自然少不了感谢水部郎中黄远舟之词。 殊不知高仓县的黄远舟在夏日便要启程回京复职。 按说丁忧三年,若是在京中根基不稳,只怕职位早就保不住了。 事实上大多数官员都容易在这时候出岔子,一不小心就被人踹掉了。 但丁忧又必须去执行,甚至连君王都会守孝,禁一切娱乐。 只不过黄远舟到了乡下,只要没有人找茬儿,怎么个守法全看自己。而他之所以还能复原职,主要是因为他上头也有老师。 这就涉及到门生了。 通常情况下,一名朝廷京官若要往上爬或坐得稳,光靠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得有关系网。 像宗族亲缘这种关系网通常都是王公贵族,而拥有实权的官员则大部分是发展门生关系。 黄远舟的老师是吏部尚书王中志,王尚书已经七十一了,已经过了致仕的年纪,但被朝廷返聘,现在仍然在为大周发光发热。 其人门生众多,各部都有成员,包括地级官府上这些。 就跟搞传销一样,如果你是最下头的小虾米,运气好攀上了交情,犯了事也不用担心,因为上头的师兄师弟们会想法子捞你。 如果运气不好暂时没被捞出来也没关系,师兄师弟们会上下打点,让你少受点罪,等待时机再复起。 这就是官场上所谓的官官相护。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捅出篓子来你也不能做窝囊废,如果是条汉子扛下了所有,至少亲眷的性命还有机会保住。若出卖了上头,师兄师弟们的刀第一把就往你头上掉。 这就是当初魏申凤提醒虞妙书挣表现获得黄远舟青睐的原因。 只要入了他的眼,日后人家回京了,只稍微一提,京中有个什么职缺,从基层调进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里还用得着通过层层考核熬资历? 由此可见,魏申凤是真的惜才。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此举也不过是看中虞妙书的潜力,认为她未来很有一番造诣,提前给魏氏一族布局,日后或许还能沾点光。 对于一个冒名顶替者来说,安稳就是最大的幸运。 虽然奉县太小,装不下虞妙书的雄心壮志,但比起砍头来,她宁可龟缩在这小破地方躺平度日。 哪怕干个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因为她还有酒坊可操作,利润空间非常巨大。 偏偏她是幸运的,官运亨通。同时又是不幸的,因为得到了黄远舟的赏识。 这种踩着钢丝被推着往上走滋味,只喊一个刺激!——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你瞅瞅文案上写了啥? 宋珩:你要坐牢。 虞妙书:为什么不是你坐? 宋珩:…… 我不敢嘴贱,怕被坑。 虞妙书:我去扒作者的脑子看看,到底都装了些啥玩意儿 第50章 第五十章 经销商 暮春的时候一家乡下酒坊因内部出现分歧, 面临倒闭。 这两年生意难做,特别是曲氏的崛起,对多家酒铺还是有影响的。因其背后有靠山, 又拿她不得法, 只能勉强苟活。 那家酒坊的合伙人撤离, 主家没法继续经营下去, 只能转让。 消息传到曲云河这里, 便动了心思, 想去把它盘下来。 目前西奉酒走的量越来越大,陈家大院的酒坊已经要供应不上了。为了保障后续能接得上货, 迟早都要扩张。 曲云河亲自下乡去看过场地, 比陈家大院的场地要大两倍,并且租子还便宜, 因为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城里。 酒坊里现成的灶,现成的酿酒器物,大部分都能重复使用。 如果把它盘下来, 库房里还有不少高粱等物, 综合下来要两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曲云河回城去了一趟内衙, 询问虞妙书的意思。 虞妙书想了想, 道:“你走衙门的渠道,去申请小微贷,借贷两百贯,三年期限, 拿酒坊做抵押,不能耽误了下半年收购高粱。” 曲云河点头。 虞妙书继续道:“若原酒坊的人做事得力,便继续留用, 他们好歹是熟手,省得再磨合,若是偷奸耍滑者,便弃了。” 曲云河应道:“民妇正有此意。” 二人就新酒坊一番讨论,现在她已经能彻底玩转酒坊经营,曲珍也能独当一面了,娘俩打理两个酒坊完全不成问题。 商定之后,申请小微贷一事是宋珩操作的。他知晓流程,也能书写,曲云河只需把衙门要审核的东西提供即可。 她有酒坊,也有上税凭证,且没有不良信誉,借贷完全符合条件,走的流程最后也要经过虞妙书审批。 仅仅半个月,两百贯借贷就批下来了,曲珍嫌对方开价太贵,亲自去洽谈,最后以一百八十五贯把酒坊盘了下来。 曲云河觉得闺女在洽谈方面比自己要厉害些,干练爽利。 酒坊原有十人帮工,现在换了主,暂且用着,先考核,如果做事不行则辞退。 招牌很快就进行撤换,挂上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 周边的村民得知那么大的酒坊开不下去了被母女盘下,无不感到好奇。 有人特地来看过,大门紧闭,里头有人声,似乎忙碌得很。 这些日曲云河都住在酒坊,有时候曲珍也会过来。 相较而言,乡下的酒坊反而比陈家大院走货运要方便些,因为离码头近,不到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丰源粮行调粮大部分是走的船运,从乡下送货去码头,反而要便捷些。 为了区分酒坊,酒坛的底部会做标记。 陈家大院酿造出来的酒是“壹”,大寨乡酒坊酿造出来的酒是“贰”,以后如果扩张,则依次排下去。 此举的目的是便于日后追责,如果出现品质或其他问题,通过酒上就可溯源找原因解决问题。 这是虞妙书出的主意,曲云河很是认可。现在虽然是母女把控,但做大了之后难免会出现纰漏。 随着扩张,母女也需要培养可靠助手,在陈家大院帮工的最早一批元老们得了利。有人被调到新酒坊做管理,待遇比之前提了一级。 没有什么比涨薪更值得人高兴的了,今年所有人都涨了的,虽然干的活计辛苦,但给的报酬对得起付出的辛劳。 像周家两口子,他们是最早来的一批,在陈家大院还在修缮时就来干活,今年二人调到新酒坊来了,让他们领着原酒坊的人做事。 现在他们的工钱一个月九百文,干满一年就有十贯零八百文,两个人则是二十一贯零六百文。 虽然吃住会扣钱,却比多数人都要好,如果能稳定长远的做下去,累积财富的速度也算可观。 在这个做工普遍只有五六百文左右的小县城,进城谋生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没有那么多活计分出来。 好的活计都被内部消化了,哪里轮得到没有门路关系的? 唯有创造出更多的作坊,谋生的机会才会越来越多,选择也更多。 从去年养十六人,到今年的二十六人,压力一下子增大许多。 之前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当附属品看待,现在发现该酒销量还可以,甚至也想多分点利,在各县专门设酒铺卖西奉酒。 分行的牛掌柜寻到曲氏母女,说丰源粮行打算在各县设酒铺,商谈让利一事。 曲云河有些恼,觉得他们得寸进尺,因为给的佣金也不少了,却还不满足。 曲珍知道娘俩在经商方面干不过丰源粮行,说道:“阿娘勿要急躁,咱们去寻夫人,他们定能想出周全的法子来应对粮行。” 母女商议后,走了一趟内衙。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同张兰说起丰源粮行的事情后,张兰颇觉诧异,道:“他们要在各县设酒铺,对于咱们来说是好事。” 曲云河发愁道:“话虽如此,可是牛掌柜要求让一半利,实在欺人太甚。” 张兰见她焦虑,安抚道:“曲娘子且稍安勿躁,待郎君下值回来,定能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又道,“眼下西奉酒需要粮行的扶持,断不能与他们闹生伤了。” 曲云河道:“他们想必也是看准这茬儿,才故意使坏。” 张兰笑了笑,“商人多数都是重利轻义,见着咱们的酒卖得好,自然想来多分一杯羹。此乃人之常情,你也无需为着此事焦虑,只管做自己的酒,余下的郎君来解决。” 见她的态度镇定,曲云河也宽心了许多。 有时候无比庆幸能遇到这么一位贵人,甭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给人一种心安的踏实感。 张兰也知她的焦灼,如果被粮行卡脖子,那西奉酒往后的路就不好说了,又耐着性子宽慰她一番。 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白日曲氏母女过来的情形。 虞妙书挑眉,边洗手边问:“丰源粮行想让酒坊让一半利给他们?” 张兰点头,“这胃口也着实大了些,多半也是掐准酒坊依靠他们的送货渠道,得寸进尺。” 虞妙书拿帕子擦手,不以为意,“生意人嘛,又不是救世的菩萨,哪能没有利益可占,难不成来扶贫吗?” 张兰:“……” 虞妙书显然有些生气,把帕子砸进她手里,继续道:“扶贫是官府干的事。” 张兰跟在她身后,问:“郎君打算如何应对?” 虞妙书:“他们想分一半利,也无妨,得靠自己去挣。” 张兰:“???” 虞妙书吩咐道:“明日娘子把往年通过粮行渠道买卖的账目给我看看,粮行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分一半利。” 张兰应是。 翌日酒坊从建成运营到至今的所有账目都呈了上来,刨除当地内销的外,通过粮行售卖的金额高达上千贯。 虞妙书后知后觉咋舌,难怪他们盯上了这块肥肉,真的有利可图。 但这些只是毛利。 刨除人工、粮食、场地租子、酒坛包装、渠道佣金那些,所剩的也不过两三成利。 初期为了把西奉酒的名气打出去,采取薄利多销的策略攻占市场,事实证明很有效果,若不然粮行哪里会心动? 虞妙书心中一番盘算,之前就有心思找经销商,既然粮行想讨更多的利益,索性成全他们。 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取。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让宋珩去跟牛掌柜谈。这些小虾米,还轮不到她这个父母官出面洽谈。 宋珩得知她的打算后,不禁佩服起她的经商头脑,或许她不该做官,该做一名商人。 领了差事,宋珩去往粮行。 牛掌柜见到贵人,连忙出来接迎,口里直呼稀客。 宋珩指了指他,故意道:“你这老小子,背地里净干些混账事,让我们明府发了好一顿火。” 牛掌柜一头雾水,困惑问:“宋主簿此话何解?” 宋珩:“你们粮行是睁眼瞎吗,明明知道现在衙门在大力扶持西奉酒,要把它打造成咱们奉县的地方特色,还这般在背后使坏。” 牛掌柜恍然大悟,“哎哟”一声,忙诉苦道:“宋主簿言重了,牛某不过是分行的一个掌柜,哪里有本事左右总行的意思啊?” 当即向他诉了一番苦水。 宋珩冷哼两声,被他请上二楼。 牛掌柜备上茶水伺候,宋珩坐下,也不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今日我过来,便是与牛掌柜商议让利一事。” 牛掌柜心中忐忑,晓得肯定要挨一番训的,哪晓得宋珩居然道:“你们粮行想要一半利,也不是不行,不过……” 牛掌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宋珩严肃道:“据我所知,先前西奉酒通过粮行卖出去,你们只抽取渠道佣金,但压货的风险是一点都不担的,是吗?” 牛掌柜点头。 宋珩:“你看,酒卖不出去,大不了又返还回来,佣金照抽不误,粮行是稳赚不亏啊。” “宋主簿此话差矣,运送酒货总需要人力船只车马,这些都是粮行自己承担。” “牛掌柜勿要说这些,调粮渠道不是因为西奉酒而设的,它主要目的是运送粮食,西奉酒不过是额外附带。就算没有西奉酒,也会有布匹茶叶瓷器捎带,对不对?” 牛掌柜没有反驳。 宋珩继续道:“如果西奉酒去了隔壁县,过关卡时抽取的关税是它自行承担。入了隔壁县的粮行,商铺税也是它自行承担。粮行若不满足佣金,想占更多的利,是不是得拿出点诚意来?” 牛掌柜忙道:“总行那边商议,打算各县专门开设酒铺卖酒。” 宋珩挑眉,“由粮行卖酒不是一样的吗,何必另设酒铺?” 牛掌柜摆手,“开设酒铺,货会铺得更多,卖得也更多。” 宋珩轻轻的“哦”了一声,“只卖曲氏西奉酒吗?” 牛掌柜点头,“只卖一种酒。”又道,“这边的酒,大多数县城都能脱手出去。” “算是走俏的?” “走俏。”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若另设酒铺,确实会增大粮行的人工成本。” 牛掌柜:“宋主簿可算说了句公道话,如果光靠抽取的那点佣金,是没法支撑另设酒铺行销的。” 宋珩:“那也没关系,如果粮行想赚取更多的利益,可以与酒坊风险共担。” 牛掌柜愣住。 宋珩:“做买卖,有亏有赚乃常情,想必粮行也知晓这个道理。目前所有盈亏风险都是酒坊自担,不可能让利一半出来,还让酒坊独自承担,你说是吗?” “宋主簿的意思是?” “粮行可以自行定价,酒坊供货给粮行,你们自行售卖。价高价低自行商定,商税自担,压货自担,盈亏风险自担。” 牛掌柜噎了噎,不满道:“那不是酒坊卖货给了粮行?” 宋珩点头,“对,直接卖货给粮行。 “酒坊保证品质不变,除了奉县当地可以内销外,整个淄州十县都可承诺不去开设酒铺档口竞争。 “酒坊把曲氏西奉酒授权与粮行,独家售卖。换句话来说,淄州境内的曲氏西奉酒只有你们粮行一家是正品,其余人没有资格卖它,也没有资格去定价。 “但曲氏西奉酒出了淄州,粮行就管不了了,它会按地域划分授权售卖,也不会额外去开设档口抢你们的生意。” 听了这番说词,牛掌柜不痛快道:“这哪能直接卖货给粮行呢?” 宋珩不答反问:“难道粮行不想一想,既然由你们把货带出去了,且卖得还不错,日后酒坊为什么不自己去各县开酒铺,还需要继续依赖粮行抽取佣金?” 牛掌柜答不出话来。 宋珩无情道:“粮行想要占利,酒坊不可能做活菩萨让粮行白占利。 “也许明年它就会去隔壁县开设酒铺,断了你们粮行的发货,把所有利益都归拢到自己手里。 “反正曲氏西奉酒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它卖的不是你们丰源粮行,它卖的是自己曲氏西奉酒的招牌,与粮行没有任何关系。 “牛掌柜且好生想一想,一旦酒坊的铺子开设了出去,粮行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替换,至于运送的那点利益,到底有多少,你们心知肚明。 “现在粮行要求多占利,酒坊可以压价稳定供货与你们。 “整个淄州十县的西奉酒只有粮行一条渠道,酒坊非但不会另设酒铺竞争,并且还会竭尽全力去扶持粮行开设的酒铺。 “粮行卖得越多,酒坊的生意就越好,双方风险共担,相辅相成,方才能达到共赢。” 牛掌柜沉默,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过这种合作模式,独家经营,自行定价。 “整个淄州都没有其他卖西奉酒的商铺来竞争?” “对,一家都没有,只要与酒坊签订了独家售卖的契约,酒坊的酒就不会发给他人。”又道,“发给粮行的酒也会把价格再压一压,得留给粮行盈利的间隙,毕竟你们赚钱了酒坊才会跟着赚钱。” 牛掌柜由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认真倾听,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宋珩到底聪慧,虞妙书把经销商模式跟他讲了一遍,他就悟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儿。但凡牛掌柜提出疑问,他都能很好解答,因为牛掌柜还要上报给总行。 双方就酒坊和粮行经销商模式洽谈了许久,等牛掌柜彻底吃透了其中的运作模式后,宋珩才离开了。 他心里头对虞妙书的决策是服气的,如果粮行接下了这种合作模式,定会疯狂卖货,那酒坊估计还得扩张。 之前还觉得一个小小的西奉酒能整出什么名堂来,如今看这势头,只怕真会被她玩出花样。 论起搞钱,她真的很有一手! 这不,牛掌柜当即书信送往总行,把酒坊提出的条件一一写下。 起初他觉得宋珩提出来的条件太过苛刻,后来心中一合计,好像有利可图。 根源就是曲氏西奉酒确实走俏受市场欢迎,如果整个州独家行销,进行垄断,那利润是相当的可观。 当曲氏母女得知宋珩跟酒坊洽谈的运作方式,下巴都快惊掉了。 曲珍难以置信。 如果直接把酒卖给丰源粮行,那她们要省去好多麻烦,并且还不用承担压货风险。 一想到粮行的吞吐量,曲珍掰着指头算了好半天,就算赚两三成,也是一笔恐怖的巨量。 曲云河却觉得虞妙书大抵是疯了,粮行哪有那么傻去担这样的风险? 如果真签订了契约,那她们的两个酒坊只怕都供应不上。 一旦粮行自行定价售卖,并且还没有其他竞争者,肯定会促使他们多卖多得。 只要朝廷没有下禁酒令,照这么搞下去,酒坊供应不上还得继续扩张,她的精力哪里吃得消?! 母女既欢喜酒坊未来可期,同时又担忧她们跟不上虞妙书的筹划。 可是她们哪里知道她暗藏的野心呢,既然要把曲氏西奉酒打造成当地的特色招牌,势必要开拓出更大的场子来容纳。 两个小酒坊管屁用。 她不仅要带动奉县的高粱种植,还要辐射到周边县种植高粱,把所有荒地都开出来利用。 在这个贫瘠缺乏资源的时代,物尽其用才是对资源最大的尊重。 尽所有可能把一切能转化为利益的东西利用起来,方才能一点点累积,摆脱穷困。 哪怕是微小的进步呢,也是进步。 眼下丰源粮行没有那么快给答复,还要等他们的消息,曲氏母女只能压下心中忐忑,把新酒坊扶上正轨要紧。 初夏悄然来临,天气日渐炎热,远在高仓的黄远舟动身回京。 族人送他远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沿途稻田绿意盎然,去年村民们分外欢喜,因为多了三成的丰收。 从淄州到京城要走数月,如今家中二老不在了,只怕要致仕才会重回家乡,不免有几分愁绪。 当地县令受了他的指点,得了不少益处,特地前来相送。 黄远舟背着手,想起前年去往奉县与魏申凤相见的情形。听说那边的水渠已经运行,还立了碑感谢他的操劳。 小子倒是用了心的。 像他们这类人,名誉才是最重要的,谁不想给世人留下点口碑功绩呢? 马车缓缓远行,送别的人们顿足目送。 黄远舟撩开帘子,望着远方熟悉的故乡。 燕子惊飞,白云一团又一团挂在湛蓝天空中。他心中愁郁,情不自禁哼起当地的童谣,带着几分乡愁。 小的时候总盼着长大,长大后才方知做人的不易。 小的时候父母总期许着望子成龙,可是成龙的子女是不会守在他们身边的,因为要去奔前程。 想要出息要出人头地,就得离家去挣。年轻时离开故乡奔忙,年老时回归故里,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怀揣着离家的愁绪,黄远舟踏上了回京的远行,同时也给虞妙书带来了更广阔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好害怕~~ 虞妙书:我喜欢做命运的推手~ 黄远舟:我也喜欢做命运的推手~~[狗头]《 》 50-55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品牌加盟 今年夏季的雨水比往年更密集, 通水河上涨过好几回。 一旦水位上涨到警示刻度,衙门就会提前进行疏散,防止百姓伤亡。 在端午节的前十日, 丰源粮行总行那边来人过来洽谈酒坊合作事宜。 这回虞妙书亲自出面与其洽谈, 就在衙门。 来人姓金, 由牛掌柜引着前来拜见。 虞妙书在二堂接待他们, 当时宋珩也在。 那金顺乾极其富态, 大腹便便的, 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其人圆滑,也见过世面, 想来经常跟官吏们打交道, 见到虞妙书一点都不怯场。 只不过酒坊是曲氏的,当事人却未出面, 还是令他意外。 虞妙书也未解释,只道:“不知金掌柜前来拜见,可带有诚意?” 金顺乾忙道:“有,有。” 虞妙书微微一笑, 先来下马威, “曲氏西奉酒可是本官一手打造出来的, 它不仅仅是酒, 它还是咱们奉县走出淄州的招牌,也是地方特色。 “与你们粮行合作,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若粮行觉得亏了, 执意要酒坊让利,那就只能单干。 “明年酒坊直接到吉安和高仓开设酒铺,由本官书信与两地衙门, 想来当地的父母官也会给本官些许颜面。” 听到这话,金顺乾连连摆手,“明府不必这般麻烦,粮行内部商议过,愿意就之前酒坊提出的条件进行协商。” 虞妙书挑眉,“风险自担,盈亏自负的条件可应允?” 金顺乾道:“做买卖难免会有盈亏,粮行能承担。” 当即问起许多未解的疑问来。 比如签订独家契约后,酒坊可允粮行售卖其他酒,以及酒坊是不是确保整个淄州境内都不会再开设酒铺压价竞争,诸多问题都需理清楚。 虞妙书耐心解答,宋珩在一旁记录。 现在赵岳之忙着搞房地产,没空来掺和酒业。金顺乾作为粮行的三当家,对涉足酒业兴趣浓厚,提出各县开设酒铺的主意是他出的。 粮行财大气粗,加之西奉酒确实走俏,值得花心思加大力度做下去,故而金顺乾特别重视酒坊提出的合作模式。 之前的代理模式极大的限制了粮行盈利,而今虽然担了风险,但利润显著提高。 借用原有的调粮渠道发货,以及西奉酒先前累积下来的口碑,铺货轻而易举。 双方就经销商合作的细节商讨了整整一日,宋珩仔细记录,因为后续的契约需要他整理出来签订。 接连数日金顺乾都来回跑衙门,待他们把细节敲定,宋珩把契约初稿整理出来。 这两日他都宿在内衙,因为晚上要加班写契约。虞妙书在一旁逐字逐句与他商讨,通常熬到近半夜才歇息。 经过好几日的整合,两人觉得问题不大后,又拿给法曹的官吏们细阅。 他们是掌司法刑狱的,比二人更熟悉大周律法,现在把契约漏洞补齐,可以避免日后扯皮。 最后把契约敲定下来,给金顺乾看。他也不是个好忽悠的,就契约上的细节询问,虞妙书耐心解释。 那份契约写了满满三页,金顺乾反复揣摩后,又添了一份补充上去。 双方协商妥当后,备下三份契约,一份存放在衙门备案,一份给曲云河保管,一份给粮行。 签署契约那天曲云河在场,由衙门主持,当面签署。 曲云河内心紧张不已,曲珍亦是如此。娘俩紧绷着神经,但见虞妙书在场,稍稍心安。 曲云河没上过学,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学写过,是曲珍让她学的,说以后肯定会用到。 这不就用上了。 她写得很认真,因为一想到往后上千贯钱银过手,都有些抖了。 好不容易写下自己的名字,待墨迹干后,还得按下手印。 衙门的印章最后盖,不止签章那里有一份,三份契约上都有一份印章,合起来便是完整的官印。 今年端午节有赛龙舟活动,虞妙书邀请金顺乾参加。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大寨乡码头围满了人。河边到处都是小摊贩,卖小食的,清凉饮子的,糕饼玩具,琳琅满目。 今日天公作美,太阳时而被白云遮挡,河边河风大,倒也凉快。 虞妙书和官吏们坐在遮阳伞下观热闹,张兰他们也来了的,带着两个孩子买清凉饮子吃。 九艘龙舟已经严阵以待。 等功曹官吏祭祀完毕后,水手们陆续上龙舟,一条龙舟上有好几十人,除水手外,还有司鼓。 付九绪兴致勃勃跟金顺乾讲解奉县的地方风俗,虞妙书则贼溜溜盯着龙舟上的男儿们。 个个都穿着大褂子,露出来的臂膀坚实有力,摸起来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一旁的宋珩见她目不转睛,忍不住拿蒲扇戳了戳她,故意问:“明府在看什么呢,这般聚精会神?” 虞妙书回过神儿,两眼放光道:“我们大周的男儿当真威武雄壮。” 宋珩:“……” 啧。 这是起了色心。 随着岸上铜锣声响,比赛开始。 舟上的铜锣跟着发出前进指令,水手们齐齐划动船桨,水花四溅,九艘龙舟你追我赶,拼命向前。 岸上围观的人们纷纷呐喊助威,鼓声与叫喊声交织,震耳欲聋。 现场气氛热烈,助威的呐喊声、锣鼓声、鞭炮声、说话声……构建出一幅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 河里的竞渡舟牵动着人们的心弦,驾着风浪一路驰骋,不少人跟着追逐。 今日不但有赛龙舟,还有捉鸭子。 杂役会投放近百只鸭子到浅些的水域,供人们捉取,谁抓得最多,则有奖励。 下河去捉鸭子的都是熟水性的汉子,那些被投放进河的鸭子到处躲藏,一会儿潜水,一会儿扑腾着嘎嘎乱叫,引得岸上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 去捉鸭子的汉子们个个不服输,争先恐后去抓,厉害的抓了六七只呢。 周边也有熟水性的专门观察,怕有人出岔子,及时救援。 不管怎么说,节日的气氛是搞活起来的。 虞妙书觉得这类活动还蛮有意思。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码头,待到天色渐晚,众人才回城。 这个端午节叫人印象深刻,可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节后没过两天金顺乾便离开了奉县,后续事宜由牛掌柜沟通,他要回去把各县的酒铺开设起来,大量铺货。 送走他后,虞妙书春风得意,能顺利签订经销契约,实在可喜可贺。 她惬意地躺在摇椅上,一手拿蒲扇,一手拿桃子啃食。 见她那副自在模样,张兰打趣道:“郎君倒是惬意得很。” 虞妙书跷着二郎腿,“何止是惬意,是美滋滋。” 张兰掩嘴笑,“现在粮行买酒可是拿的现银,卖得多挣得也多,曲娘子还发愁不已,怕两个酒坊供不上货。” 虞妙书:“你告诉她,先别发愁,先看粮行铺货的力度怎么样。如果量变大了,不用她再扩张新酒坊,我便能给她解决供货的问题。” 张兰诧异,“不用再继续开新酒坊?” 虞妙书点头,“不用。”又道,“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哪有那么多精力投入到酒坊操持上,且都是些琐事,最是磨人。” 张兰听得一头雾水,不扩张酒坊,那怎么供货啊? 她很想询问,虞妙书朝她摇食指,一副别问的样子。 翌日一场暴雨酣畅淋漓,洗去了暑气,虞妙书走到门口观望,唐庚过来找她签章,虞妙书发牢骚道:“今年的雨水忒多。” 唐庚:“照这个势头,上游多半会开闸泄洪。” 虞妙书皱眉,提醒道:“让下头的人盯紧些。” 不出所料,端午节后不到半月,上游就下了通知,会开闸泄洪,让下游县城做好应对的准备。 这边得了令,当即把水渠的闸门开到最大。 村官鸣锣通知乡下村民,告知他们上游泄洪,家中多警醒些。 得了令的次日傍晚,河面明显水位上涨。虞妙书担忧庄稼受影响,觉都睡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码头观察水位,明显涨高了一截。 细雨绵绵,河水裹挟着泥沙翻滚。水面上时不时漂浮着树木,甚至还有一大拢竹林被连根拔起跟着漂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山丘处开凿出来的支流汹涌奔腾,浑浊的河水争先恐后往水渠冲击而去。 水渠的位置要比河面矮一截,两端高度拔高,能护住农田不被淹没。 各个囤水池可以把被裹挟进来的泥沙沉淀,使其不会聚集到水渠上,日后定期清理囤水池即可。 上游泄洪接连泄了三日,水位离警示线还有一尺多高,只要持续平稳,就不会出现岔子。 平安度过这次泄洪后,水渠的作用也开始体现出来。它既能作为灌溉农田的水渠用,也能充当排洪消减洪峰流量,减轻通水河排洪压力。 先前时不时来场暴雨,结果泄洪一过,气温陡然高升,六月酷暑来临。 夏蝉扯开嗓门疯吼,地里的庄稼也疯长。苦夏胃口不好,虞妙书也清减许多。 每逢酷暑和寒冬都会死一些人,特别是上了年纪有病的老人,最是艰熬。 这期间魏申凤生了场病,虞妙书还亲自到乡下去看过他。老儿上吐下泻,折腾了近半月,瘦了许多。 最后还是用土方子给控制住了病情。 虞妙书见到他时被唬了好大一跳,但见精神还不错,放心许多。 魏申凤已经能适当沾油荤了,庖厨炖了鱼汤滋补。 虞妙书没心没肺打趣老儿,说他可不能做两个儿子前程路上的拦路虎。他是致仕官员,朝廷每年还有俸禄养着呢,多苟一天就白占了一天的便宜。 魏申凤被气笑了,魏光贤也想笑,又怕惹恼了老子,只能憋着。 老儿没好气道:“胡言乱语什么。” 虞妙书:“难道不是吗,七十岁致仕,活到九十岁的话,就白挣了二十年俸禄。 “你老人家五品官,年俸肯定比晚辈七品芝麻官多。我一年干到头才五十多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才五十多贯呐! “现在酒坊里做工的两口子一年都能拿二十贯,我十年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家里为了供养我,砸了多少钱银进去,结果一年能挣五十多贯。 “还是魏老自在,躺着都能得朝廷供养,这般神仙日子,不多活一天不就亏了吗?” 魏申凤无语的多吃了一碗汤,因为她说得对,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也因虞妙书的叽哩哇啦多了些生气。 魏申凤喜静,但他喜欢跟这个年轻人相处,性情活泼,说的话有时候叫人啼笑皆非。 亦或许是对方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像其他人那般带着谄媚的谨慎。就算是他的子孙后辈,有时候都会惧怕自己的威严。 那是来自父权下的威慑力。 但虞妙书不会惧怕,一来是外人,二来思想没有被儒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熏陶。 她也会讨好,但讨好中透着几分幽默的机灵,就算用词不那么得体,也不至于计较。 说到底,是利益上没有什么牵扯,双方都愿意给对方留点余地。 乡下比城里凉快许多,虞妙书回去后,同宋珩说起魏申凤的情况,宋珩道:“魏老年纪大了,要熬过这个酷暑可不容易。” 虞妙书:“我可盼着他多活几年,那老儿于我来说算是贵人。” 她是真心实意盼着魏申凤能熬过这个酷暑,有时候还会询问户曹书吏魏光敏,他喊魏申凤二叔,知晓对方的情况。 接连晴了二十几天,许多竹子都旱死了。今年气候反常,干旱持续到六月底才开始降雨,结果一直落个不停。 眼见庄稼已经进入成熟期等着收割了,上游遭遇暴雨侵袭,再次泄洪。 这次可比之前要厉害。 眼瞅着河面的水位线越涨越高,完全有超过警示线的势头,村官们鸣锣提醒村民疏散到高处,以防被淹丢了性命。 一时间,各村百姓骂骂咧咧,赶紧把家中值钱的物什捎带上,能避免被浸泡的东西全部挪到高处,免得被河水泡坏。 不出所料,凌晨时分水位线淹没了警示刻度,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 衙门里的所有官吏都出动了,县城所处的地势较高,不用担心洪峰过境被淹,但乡下村落就跑不掉了,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上午接近正午时分,河水蔓延过水渠,侵入庄稼地。 大寨乡码头的人们站在上头眼睁睁看着浑浊的水面流进农田里,束手无策。 排洪的闸门大开,上游冲下来许多物什,甚至有一栋木房屋,众人议论纷纷。 那木屋漂浮得极快,有时候还能看到一头猪在河中顺流而下。 也幸亏种的是新稻,稻杆粗壮不易伏倒,下午许多水稻都被河水淹了半截,但还顽强挺立。 傍晚时分水位没再继续上涨,开始平稳下来。 一些地势较低的房子被水泡墙脚,白云乡张家的夯土房子也被水淹了些。但他们家极其幸运,因为当初造房时张老儿把地基造得结实,特地用石头做基础,就是为了防止被水泡。 屋后的鸡圈遭了殃,不过那些鸡特别聪明,全都蹲在上头的木棍上,躲过了一劫。 一家子瞅着河水中的房屋和被淹了半截高的稻田,束手无策。 待到半夜时分,河水开始缓慢下降,翌日天空放晴,泥浆水逐步退去。 正午的时候房屋里的水才只留下少许,可以做清理了。稻田里的水也浅了许多,被淹没的水渠再次露了出来。 村民们赶紧回家看物什,张家的地窖里全是泥浆,鸡圈里的鸡还在,但不知何时跑来了六只鸭子。 眼下也顾不得那几只鸭子,得赶紧清理房屋。 一家子老老小小忙里忙外,要把泥浆冲洗干净,要把脏污擦洗,能用的物什洗干净了继续用,坏了的就丢。 外头的太阳大得很,仅仅半日坝子就干透许多,被水淹过的村落个个都忙里忙外。 洪水退去后,村官及时下乡来巡查,看有没有伤亡的情形。 因着此次泄洪通知得及时,再加之水位算不得太高,除了少许财物受损,受灾面积不算太大。 但田地的庄稼得快点抢收了。 一些被水泡过的稻穗容易发芽,若是寻常,还要多等十数日才收割,现在许多村民觉得成熟了立刻开收,趁着天气好,赶紧晾晒,要不然怕发芽。 张家也在忙着抢收。 秋收就这么慌慌张张的来了。 而居住在码头附近的人们,趁着河水消退后,纷纷背着背篼去捡拾堤坝上残留下来的木头。 一些是房屋冲垮来的,一些是山中冲来的,晒干了做柴火最是适宜。 由于农田被河水淹过,有些没放水的田里有不少鱼,大的没有,小的贼多。 几乎家家户户的小孩都出动抓鱼,特别是收割后的稻田,抓来炖汤也不错。 之前张家莫名其妙得来几只鸭子,原想着周边若听到有人说便还回去,哪晓得边上都没听到谁家的鸭子不见了,就当是意外之财。 不止他们家稀里糊涂捡了东西,其他家也捡得有。 当然也有倒霉的,从山中冲出来一口棺材到他家门口,不知是谁家的祖宗大驾光临,寻不到主着实郁闷,只有请村上解决。 稀奇古怪,各种状况都有。 眼见庄稼收割完后就要轮到高粱收购了,酒坊由衙门牵头,派人到村上统一收购,村民们需在限定的日期里把高粱送到村上换钱。 也可以换粮食。 村官们一时忙得不停,既要协助户曹征收田赋,又要协助酒坊收购高粱。 曲家高粱用量大,是收购得最多的一户,曲珍亲自下乡来看粮。 人们见那女娃年岁不大,一张嘴却厉害,无不感到好奇,私下里议论是谁家的小娘子,有没有议亲等等。 采收来的高粱被运送至酒坊,陈年高粱也收,只要品质没有问题,都能拿去换钱。 有些种得多的能换好几百文,张老儿家只换了几十文。 不管怎么说,把贫瘠的土地换成钱银也挺不错了,能得一点是一点。 在各家酒坊都忙着收购高粱时,曲云河开始发起愁来,因为粮行要大量铺货,两个酒坊根本就供应不上十个县的量。 她寻到内衙,说起目前的窘境。 虞妙书让她别着急,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曲云河焦虑道:“不瞒明府,民妇担心的是若再新增酒坊,光靠我们母女,只怕难以分身。” 虞妙书耐心道:“酒坊要继续新增,但无需你们母女去亲自管理。” 曲云河:“???” 虞妙书:“你是曲氏西奉酒的主心骨,更是酒坊的招牌。像酒坊那些琐碎,任何人都可以去做,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无人可以替代,而你手里的酿酒技艺也无人可以替代。 “每新增一个酒坊,就要花费许多精力去打理,其中的琐碎甚是磨人,且还得培养得力助手,短时日内是吃不消的。 “故而,我们得去挑现成,愿意与酒坊协作双赢的人进来,你明白吗?” 曲云河听得云里雾里,“明府的意思是?” 虞妙书说了一个她听不懂的词,叫做“品牌加盟。” 高端局,只做品牌和核心技术。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被重点关注 之前酒坊规模不大, 以家庭作坊的模式运作,而今若要应对淄州的整个酒业市场,必须改变运作方式。 得像现代企业那般。 曲云河显然是听不懂的, 虞妙书给她作解释, 拿衙门六部来做比喻。 尽管她说的话曲云河听得一知半解, 但还是放心不少, 因为知道对方肯定有法子解决难题。 这不, 虞妙书很快就做出了决策, 召集各酒坊的掌柜到衙门聚了一回,问他们有没有意愿加盟曲氏西奉酒, 把这个招牌共同做大做强。 她故意拿淄州市场来做诱饵, 说已经和粮行签署了供货契约,未来淄州境内排除奉县外, 其余十个县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西奉酒。 酒坊掌柜们听得瞠目结舌,一人不信,吃惊道:“十个县城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的酒?” 虞妙书点头,“对, 端午节前就已经跟丰源粮行签署了契约, 由衙门主持签署的, 现在的难题是货源供应不上, 酒坊忙不过来。”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个个都感到不可思议。 十个县开设酒铺去行销,并且还是现银结算, 那得投入多少钱银进去周转啊? 虞妙书背着手来回踱步,继续道:“在淄州境内,曲氏西奉酒只供货给丰源粮行一家垄断售卖, 粮行的实力想必诸位有目共睹。 “日后我们的酒还会走出淄州,去到其他地方进行扩张。你们若有兴致加盟,以后的销路不用发愁,只管做酒供货,钱款也能及时回收。” 有人询问道:“敢问明府,那咱们自己的酒还能继续做吗?” 虞妙书应道:“当然可以,但不可以打曲氏的招牌。你们可以是西奉酒,但不能是曲氏西奉酒,明白吗? “现在粮行就认准曲氏这个招牌,其他什么都不认。谁家若敢冒充坏了口碑,定会重罚。 “同样,如果愿意加盟一起做曲氏西奉酒,曲娘子会亲自把关酿酒技艺,以此来保证酒品跟原酒坊一致。 “酿造出来的酒不可私售,只能通过曲氏西奉酒的渠道送出去。 “就算是丰源粮行,他们也没有资格在其他地域售卖。同理,我们也没有资格在淄州境内开设档口竞争。 “如果发现合作的酒坊私自把酒送出去破坏粮行的布局,不仅会剔除名单,还会重罚。” 那么大一块饼摆在那里,确实挺有诱惑力。 在不影响自家酒的前提下,额外再做曲氏西奉酒似乎也是一条好出路。 就算只给加工费,也能延长酒坊的寿命。 掌柜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合作的可行性。 有人卖的是烈酒,跟曲氏做的酒完全是两条路子,不受冲击。 但有人卖的酒口感都偏向柔和,这类酒就不容易做。 曲氏的崛起压榨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偏偏人家又是衙门重点扶植培养的,自己也争气,卖得出去货。 既然打不过,索性加入好了。 酒坊掌柜们就各自的处境权衡,虞妙书也不着急,若有人愿意,自然会找上门来。 议会散去后,马家压根就瞧不上什么加盟,因为他家卖的酒是蒸馏酒,小众烧刀子。 虽然铺面不大,但客源稳定,已经干了近二十年,不缺那三瓜两枣。 回到家,马家祥一脸不屑,同自家婆娘说起衙门的议会,嗤鼻道:“什么狗屁加盟,给一点加工钱款打发叫花子呢。” 妻子苗氏倒是好奇不已。 马家祥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嫌弃道:“哪个大老爷们受得了被一娘们差使,我可受不住这种屈辱。” 苗氏失笑,说道:“人家能让粮行卖账,那就是她的本事,你马家的酒,怎么就卖不了那么远?” “故意气我不是?” “奴家哪敢呐,她曲氏也算了不起了,在咱们奉县是个人物。” “哼,不过就是个娘们,如果不是衙门给她撑腰,哪家酒铺干不过她?” “嗐,郎君也不想想,那么多酒铺,为何就她曲氏出了头呢?”又道,“她能翻身,不仅仅靠的是运气,还得有点真本事在身。” 马家祥嘴硬,奚落道:“一个女人,竟妄想把当地的酒坊都吞并,好大的胃口。” 苗氏一边剥葡萄,一边应道:“正如郎君所说,她一个女人家,哪有那样的本事,多半也是衙门的意思。 “也该她走狗屎运,这才几年,就把酒坊做得风生水起,羡煞了旁人,只怕那吴家啊,悔得捶胸顿足。” 马家祥没有吭声。 苗氏继续道:“咱们家卖烧刀子,曲氏的西奉酒影响不了什么,但其他家就说不准了。 “这年头的买卖难做,且她在城里一家独大,而今又把整个淄州的大饼拿下了,谁不眼红着想去分一杯羹? “不信郎君等着瞧,当地的酒坊,多半都会扛不住被曲氏吞并。虽说加工酿酒赚不了几个钱,但不用愁销路,只要造出来的酒能卖出去,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条生存的路子。 “若是能保住酒坊运营,再卖卖自家酿的酒,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她一番话说下来,马家祥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城里那么多家酒坊,奉县的地儿就只有那么大,如果卖不出去,要维持生计确实艰难。 想要保住自家酒的出路不被断掉,与曲氏合作,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替他们加工虽然挣得少,但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只要能活下去,再靠自己的酒谋利润,相互兼顾两全。 这不,关家就在琢磨是否要加盟曲氏这个招牌了。他家做的酒口感柔和,受到不小的冲击。 眼见生意越来越难做,一家子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尝试看看到底能不能盈利。 如果能维持酒坊运作,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再另做打算。 受不住竞争的酒坊最先做出选择,愿意尝试加盟曲氏这个招牌。 一下子就来了三家。 曲云河对这波操作是服气的,既不需要她砸钱银进去重新配置,也不需要她费心思去管理,她只需要把控酿酒的核心技术就行。 这波借东风,她心服口服。 不止她服气,宋珩也佩服,明明那么棘手的问题,签订个契约就解决了。 他成了专门写契约的笔吏,之前写经销契约,现在写加盟契约。 休沐都不得空,被虞妙书喊到内衙研究。 宋珩无奈提笔,一边写一边发牢骚,“照明府这么操办,那曲氏卖的还是酒吗?”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当然是酒了。” 宋珩顿笔,“那些个酒坊需要她亲自去酿?” “不用,她只需要去指导。” “她是卖酒人,人家买的就是她曲氏酿的酒,现在都不用自己酿造了,那她卖的还是酒?” “你不懂,她卖的是曲氏这个招牌,卖的是她的酿酒技艺。”又道,“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来赚了,委托给加盟酒坊做加工,酒坊能挣加工费。把酒批发给粮行定价售卖,粮行也能挣钱。曲氏赚的利润就是中间的核心技术和‘曲氏’这块招牌。” “……” 一个既不用亲自做酒,又不用亲自售卖,只依靠那什么技术和招牌赚取利益。 赚钱好像挺简单。 宋珩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一般情况下,家庭作坊要么自己亲自操劳,就算是商人倒卖也得自己去卖。 结果酒坊加工,粮行倒卖,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来钱,还美名其曰招牌和技术? 总觉得哪里不对。 把契约敲定后,同样在衙门的见证下,三家酒坊共同签署契约,达成协议。 之前曲云河的酒坊有两个编号,现在把“叁、肆、伍”的编号排上了。用编号区分酒坊,哪家出了质量问题就追责那家。 现在把酒坊的问题解决了,虞妙书给母女划分了负责的区域。 曲云河负责把控各酒坊的品质,曲珍则负责跟粮行对接,处理调货和售后问题。 售后非常重要,是维持品牌的根基,如果想依靠品牌吃饭,就必须花费心思去维护。 曲珍年轻,思路比老娘要活跃,对于这种新模式,兴致勃勃。 相较而言,曲云河则有些跟不上。她还是那种老旧思想,亲自操劳。 目前她手里的两个酒坊都能正常运作,为了让新加盟的三个酒坊快速走上轨道,从这边的酒坊调熟手过去指导。 鉴于加盟的酒坊都是同行,许多东西沟通起来非常快捷,只要不涉及到核心技术,曲云河觉得真的好省心。 有时候她还会跟酒坊师傅交流酿酒遇到的问题,是一种全新的认知。 不用再费心培养新人,自己只要到处跑就行,且三个酒坊都是在城里,曲云河很快就适应下来。 现在她穿得愈发体面,还请了仆人专门伺候饮食起居。赖三娘也把重心转移到她身上,以照顾她身体为主。 因为她曲氏就是个活招牌,摇钱树。 从未料想过,有一天赚钱能这般轻松! 对外调货催款则是曲珍跟牛掌柜沟通,粮行那边如果要调货,通常情况下都是牛掌柜对接。 曲珍极速成长,一张嘴泼辣悍利,十七岁的女郎学得精明世故,全无在吴家的软弱。 有官媒娘子上门来说亲,被曲珍回绝了。她才不信什么情啊爱啊的,现在娘俩这么能挣钱,谁不想来吃绝户? 自家老娘已经吃过一回亏,差点脱了一层皮,她可是亲身经历过的,不会去跳同一个坑。 有时候曲云河也很发愁,曲珍说她姓曲,以后生养的孩子也会姓曲,大不了去父留子。 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只有血脉亲缘才有资格享受,其他人想都别想。 小小年纪,就跟人精似的看透了世情本质。 这是她的不幸,同时也是她的幸,不用像亲娘那样经历半生坎坷才换来安宁。 天气日渐转凉,这阵子虞妙书都把重心放到酒业上,怕母女玩不转。 但凡她们遇到问题,及时反馈到内衙,虞妙书再想法子去解决。 有了前两年的配合,双方接洽下来倒也默契。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复职后,同自家老师提起虞妙书来。 吏部尚书王中志掌官员考课任免,听他这般称赞此人,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 黄远舟调侃此人富有赚钱头脑,比寻常官吏玩的花样多得多。 王尚书捋胡子,不以为意道:“此乃商贾之流,不足挂齿。” 黄远舟忙道:“老师此话差矣,起初学生也没把他当回事,毕竟人年轻,没经历过事。岂料后来接触,才发现此人的妙处。” 当即说起奉县目前的景象,以及整个淄州的变化,听得王尚书半信半疑。 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哪来的能耐搞出这么多名堂来。但见黄远舟这般推崇,便记下了。 大周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考课关乎着官员们的升迁调任。 如果按照常规流程来走,虞妙书若要调任或升迁,还得在基层熬几年才有机会。 现在因着黄远舟的提点,令王尚书注意到了她,借着监察御史在外巡察,书信与他们去淄州看看。 秋高气爽,一封书信传至奉县,等虞妙书接到时已经入冬了,是黄远舟的提醒,告知她朝廷的监察御史有可能会巡察到淄州。 虞妙书很是纳闷,来就来吧,书信给她是几个意思? 她一个七品县令,就算监察御史来了,也该是州府刺史担忧的事,难不成还喊她去接待? 她把信函拿给虞正宏和宋珩瞧,二人面色凝重,显然有些担心。 虞正宏严肃道:“巡察御史是御史台的人,按说到淄州来巡察,也在情理之中,怕就怕……” “直奔奉县来。” 这话是宋珩接的。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来就来吧,你们怕什么?” 宋珩看着她,“我觉得,你多半会走狗屎运。” 虞妙书:“???” 宋珩把那封信函反复解读了好几遍,虞妙书忍不住道:“大周不是五年一考课吗,我这才来多久,就算要调任,也得再过两年啊。” 宋珩接茬儿道:“正常来说是五年。”顿了顿,“但也得看实际情况,如果有些地方缺人手,调任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闭嘴。 虞正宏试探问:“昭瑾可知,倘若调任,会往哪里调?” 宋珩心中盘算许久,方道:“得看上头的意思。”说罢看向虞妙书,“去探探魏申凤的口风,他兴许知道黄远舟上头的人。” 虞妙书不解,“这样管用吗?” 宋珩点头,“你只管去探。”又道,“朝廷里的人我倒还听说过几位,提前做打算,总错不了。” 当时他们都比较害怕往京城靠,因为靠得越近死得就越快。如果是地方上倒还好,调任就调任,没什么大不了。 虞妙书拿着书信去寻魏申凤,这阵子他在城里的别院小住,老儿怕冷,已经用上炭盆了。 她过去时韩玉良也在,两个老头儿闲着无聊下棋。 听到家奴来报,说虞县令前来拜见,魏申凤执棋做了个手势,家奴退下请人。 不一会儿虞妙书被家奴请进厢房,棋盘上厮杀得激烈,她很是识趣,没有发出声响来,就站在一旁围观。 虞妙书不懂围棋,因为不想费那个脑子。 静观了约莫两刻钟,这场棋局才以韩玉良败阵结束。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老哥子还是那么杀伐决断。” 魏申凤不客气道:“下了一辈子棋,韩老弟还是那么瞻前顾后。” 韩玉良露出无奈,性格如此,改不了了。 虞妙书上前行礼,韩玉良起身回礼,魏申凤看向她道:“什么风把虞县令给吹来了?” 虞妙书道:“晚辈有事相求。” 韩玉良起身回避。 虞妙书呈上信函,说道:“这是从京里头送来的。” 魏申凤接过,问:“老夫能看?” 虞妙书:“能。” 魏申凤取出信纸,看到熟悉的笔迹,顿时便明白了所以。 虞妙书坐到他对面,家奴送上茶水,隔了好半晌,魏申凤才道:“这是好事。”又道,“想来你小子是入了黄郎中的眼,愿意提点一番。” 虞妙书皱眉,“晚辈心里头害怕。” 魏申凤不解问:“害怕什么?” 虞妙书:“晚辈没见过世面,怕出岔子。”停顿片刻,试探问,“魏老可否给晚辈指条路,黄郎中的意思是?” 魏申凤斜睨她,还当真是个人精,他收回视线,同她解读信函的意思,“黄郎中是想告诉你,京里头会打点,把你调任。” 虞妙书追问:“晚辈来奉县才干了三年呢,这么快就要调任吗?” “这便是你的本事,才来三年,直接带动淄州改变困境,他想提人。” “提到哪里去啊?” “老夫不清楚,不过你虽是七品,调到六品应也不成问题,至于往哪里调任,得看京里头怎么打点。” 这话说得虞妙书内心惶惶,壮着胆子道:“会不会往京里靠?” 魏申凤捋胡子,“你难道不想进京吗?”又道,“多少人挤破了头往京城里爬,黄郎中是吏部尚书王中志的门生,如今你得了他青眼,算是官运亨通了。” 听到吏部尚书,虞妙书抽了抽嘴角,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见她一脸怪异,魏申凤好奇问:“怎么,被吓着了?” 虞妙书连连点头,“这么硬的后台啊?” 魏申凤“哼”了一声,“老夫对你也算够意思了,修个水渠,把你一辈子都不容易见着的人物给摇来了,且还给你递了一把青云梯。若他日扶摇直上,可莫要忘了这穷乡僻壤里还有我魏申凤对你的爱护。” 虞妙书差点哭了。 活爹! 她一点都不想被吏部尚书重点关注啊!—— 作者有话说:王尚书:让我瞅瞅是哪个小子? 虞妙书:啊,是这个!这个! 宋珩:别扒我皮!!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调任文书 当时虞妙书满脑子都是脑袋要分家了, 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魏申凤不知她的复杂心情,无比嫌弃。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会儿,虞妙书怀揣着忐忑离开了别院。 宋珩在外头等着的, 见她一脸凝重出来, 忙上前问道:“如何?” 虞妙书:“吏部尚书王中志, 你听说过吗?” 宋珩愣住。 虞妙书:“黄郎中是王尚书的门生。” 宋珩:“……” 这后台, 可真硬! 两人上马车回去, 宋珩一直没有说话, 不知在盘算什么。 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珩回过神儿, 严肃道:“王中志我倒听说过。” 虞妙书半信半疑。 宋珩斟酌用词, 道:“明府也无需太过担忧,若按常理, 一个中县县令甭管多大的能耐,也不会一下子调到京里去,多半会在地方上再磨磨。” 听他这般说,虞妙书道:“你可莫要诓我。” 宋珩:“不诓你。”又道, “我觉得, 就算要调任, 估计也是先往州府里走, 要么就是去上县。” 虞妙书心中掐算,问:“若是去了上县,日后是不是也有机会到京里?” 宋珩点头,“对, 上县县令是从六品上,若是政绩可以,也有机会进京做京官。” 虞妙书:“那我得往下走啊。” 宋珩:“……”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我是不是该中庸一点?” 宋珩沉默了阵儿, 无奈道:“也没法中庸。”顿了顿,“毕竟一来就欠一屁股债,说不定去了别处也是一屁股债。” 虞妙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愁。 这是要逼着她上进。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可不可以往下县走?” 宋珩斜睨她,“还是往州府里走为好,州府官吏多,没那么容易出头。” 虞妙书不太喜欢州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还是喜欢做山大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也有那么一瞬间,虞妙书无比渴望自己能一辈子焊死在奉县。她并不想调任,因为她的酒坊还没有做大做强。 回到内衙后,虞正宏试探问起黄远舟的后台,听到吏部尚书时,虞正宏有些傻眼。 虞妙书对宋珩产生了些许怀疑,同老子说起宋珩当时的反应。 虞正宏皱眉,“我儿是怀疑昭瑾对京中的人事熟悉?” 虞妙书点头,“他听到王中志后,同我说不必太过担忧,就像对此人的脾性知晓几分似的。” 虞正宏若有所思,“那也不应该。” “此话怎讲?” “昭瑾年岁不大,流落到咱们安南县时也不过十七岁的样子,京中的人和事,过了那么久,他还能清楚?” 虞妙书没有吭声。 虞正宏道:“我儿多虑了,纵使他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连朝中人事都了如指掌。且现在他每日都在衙门,若真有个什么,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有道理,虞妙书没再多想。 虞正宏安抚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不进京去,万事就有回转的余地。若实在不得法,大不了称病请辞,也是一条退路。” 虞妙书:“爹说得是,现在担忧这些确实过早。” 之后他们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虞妙书琢磨着,就算要调任,至少也得过了明年才是。 南方的冬日不算太难熬,年底时虞妙书心血来潮问鲁户曹这两年的人口增长。 相较之前,开始有了变化,特别是今年,登记上户的新生儿多添了三成,比以前好多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能添家口自然是好事。如果能持续增长,便意味着当地人的生活条件促使他们生育。 目前衙门各方面都维持稳定的状态,酒坊也走上了正轨。 今年业绩喜人,虞妙书分得一百零九贯利,税也上得多,八十一贯。 肉眼可见的翻倍增长。 她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早就把御史台巡察一事抛之脑后。 而曲氏母女则忙碌个不停,因为逢年过节都是她们最忙的时候。 自从跟粮行签订经销契约后,供货量明显提升,因为那边把货铺到了乡下草市,专门卖散酒。 他们粮行和酒铺同时卖货,且又是独家经营。那金顺乾是个运营高手,借助粮行之前经营的人脉关系,把曲氏西奉酒往客栈、酒楼食肆里推,占据一席之地。 先前是代理,能卖多少就多少,现在多劳多得。在利益的驱使下,粮行主动把蛋糕做大,只想谋求更多的利润。 这就是代理与经销的区别。 风险伴随而来的是诱人的利益。 新加入的三个酒坊也是忙碌得不行,替曲氏加工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因为那边回款迅速,他们养得起雇工。 关家的酒坊原本半死不活,结果一下子迎来了转机。 他家养着二十多人,之前工钱都要拖欠,现在情况得到扭转。虽然赚得少,但只要把量做起来,专门做加工,也能养活一家子。 原本发愁销路,现在大大减轻了心理负担,只管做酒,只要品质没问题,发出去就有货款拿,省心多了。 关掌柜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把自己的酒坊好好经营下去,养活一家老小就成,其他的没有什么想法。 曲氏这个招牌在酒坊和粮行的托举下影响力越来越大。 五个酒坊养着百多名雇工,他们有的干杂工、搬运、账房、仓储、跑堂……涉及到一百多人的家庭。 这些雇工的子女老人全指望着酒坊发放的工钱过活,只要能稳定销路,未来将会养活更多的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白云乡的张家今年虽然受了水灾,但辛劳得到了回报。他们家存下了十贯钱,开春就能把张小龙送去学堂念书了。 如果明年还能继续维持豆酱买卖,那老二也有机会去学堂。 起先曹少芳眼馋着草市的商铺,后来仔细一琢磨,孩子们长大了,先让他们上学要紧。 趁着年纪小容易学,去学堂跑两年,待大些后便送到城里学个手艺。 只要会认字,学手艺肯定容易些。 甭管是学裁缝,还是账房先生,手艺人讨生活自要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容易。 曹少芳是没有任何文化的村妇,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给孩子们铺路,托举他们的将来别像父辈那样辛苦。 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有远见。 婆母马氏很赞同她对孙辈们的规划,认为她考虑得周全。 去学堂并不是要走什么科举,他们张家的祖坟也没有那个能耐,但识字明理后的路肯定要比普通农民好。 趁着还干得动辛苦几年,一家子齐心协力供养小辈。等老大上几年学就给他找门路进城学手艺,一个一个送出去,日子总有盼头。 张小龙是不幸的,出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可他同时也是幸运的,生活在一个充满着爱的家庭里。 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内心积极,抗压性也更强,因为心向光明。 新年过后一切如常,曹少芳亲自给张小龙做了一个书包。 老二张小松好奇地摸了又摸,曹少芳打他的手,说道:“倘若今年的豆酱买卖做得好,明年二郎也能去学堂。” 张小松半信半疑,“阿娘莫要哄我。” 曹少芳:“我哄你做什么,以后妹妹也要去学堂,你们仨一路去一路回,省得在家里调皮。” 张小松咧嘴笑。 曹少芳还要忙着做豆酱,是张家父子领着张小龙出去的,先去教书先生那里交束脩。 张小松也屁颠屁颠跟了去。 学堂要元宵节后才授学,父辈们为着孩子操碎了心。虞妙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去学堂,原来古代也有请家长啊。 起因是虞芙在学堂里打了人,虞晨则学习能力差。 能有多差呢,名次倒数那种。 好愁。 作为一名父母官,被夫子找去语重心长谈话的滋味,不提也罢。 虞妙书如坐针毡。 老夫子还是给她留了体面,说的无非都是她再忙公务,也得抽点时间给孩子,特别是虞芙,若不多加管教,日后只怕无法无天。 虞妙书窝窝囊囊把俩孩子领回了家。 虞正宏很生气,两人被罚跪。 虞妙书非常头痛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是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耐心,索性把宋珩找来,让他辅导二人。 宋珩彻底无语。 他白天在衙门干活,下值了还要来辅导俩孩子,一天到晚都没个空闲,还要不要活了? 虞妙书露出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表情,“我给你添工钱。” 宋珩皱眉拒绝,“若实在不行,就请私教日日盯着俩小祖宗。” 虞妙书拒绝,“内衙里不能有外人。” 宋珩头痛道:“偶尔教教还行,哪能每天都教呢?”又道,“我没养过孩子,无从下手。” 虞妙书放大招,冷不防道:“你挚友的。” 宋珩:“……” 虞妙书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一脸沉重道:“昭瑾啊,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想起了某位故人?” 宋珩:“……” 虞妙书:“那故人当初可是你亲手埋的,留下来的血脉,就这么放任不管,你的良心不会痛?” “……” “想想你的来时路,若不是他扶持你,你这会儿多半还在道观里饱一顿饥一顿,咱们做人得讲良心,是不是?” “你别说了。” “昭瑾啊……” “闭嘴。”宋珩咬牙,“得加钱。” 虞妙书行拱手礼,喊了一声祖宗。 宋珩扭头就走。 就这样,下值后的宋珩被迫成了俩孩子的老师。 他原想着虞妙允生前那般有才华的一个人,想来生的孩子也不会太差,结果虞晨的脑袋瓜真的无法理解。 他真的好愚钝啊。 一道课题,他重三遍四讲了又讲,旁边的虞芙都能烂熟于心了,虞晨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宋珩有点怀疑人生。 张兰很不好意思,她觉得虞晨多半是继承了自己,脑子笨。 宋珩嗓子都讲哑了,虞妙书不敢过来,怕触霉头。 这样接连熬了几天,宋珩有些吃不消。虞晨的心理压力也大,看到他都会瑟缩害怕。 宋珩无奈同虞妙书道:“还是莫要把晨儿逼得太紧,有些孩子开窍得晚,待年纪再大些,说不定就悟了。” 虞妙书:“宋郎君的意思是放养?” 宋珩:“……” 虞妙书又问:“那双双呢?” 宋珩:“她得圈养,虽有天分,但性情莽撞,若不懂得收敛,长大容易吃亏。” 虞妙书双手抱胸,“宋郎君的言外之意,就是虞晨你带不动,对吗?” 宋珩:“……” 瞎说什么大实话。 虞妙书嫌弃道:“我也教不动,可是我爹……唉算了……” 宋珩欲言又止。 虞妙书不高兴道:“阿娘说虞晨多半是随了他死去的那个姑姑,他姑姑有这么愚钝吗?” 宋珩不敢回答,因为是一道送命题。 虞妙书剜了他一眼,宋珩莫名想笑,死去的姑姑啊,好像有点冤。 一家子围着俩孩子搞得鸡飞狗跳,没有人能逃得过辅导课业带来的精神伤害。 宋珩无奈,虞妙书捶桌,虞正宏一个劲戳脑壳。 虞晨无比坚强的承受他们的狂风暴雨,看着他们一个个跳脚。 起初他还会惶恐,后来便淡定许多,他生得笨,是因为他姑姑也笨。 虞妙书只想吐血。 倒是虞芙乖巧许多,因为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后来虞妙书那个大聪明,让虞芙去教弟弟,直接把虞芙给教哭了。 她扑到张兰怀里,一个劲说虞晨笨,没长脑子。 张兰哭笑不得,轻拍她的背脊安抚。 虞妙书彻底舒坦了,往日那家伙看他们暴躁就在一旁笑,现在该轮到她哭了。 所有人都为着虞晨的课业崩溃,他的情绪稳如老狗,仍旧努力着,认真着,愚笨着,不慌不忙。 临近初夏时,又一家酒坊加入曲氏,供货更加稳定。 今年夏日三年期的债券已满,虞妙书按魏申凤的意思把士绅们的债券返还,还有前任县令欠下的债务也一并还了。 商贾们也按之前承诺的协议,把到期的债券返还。但前任留下的欠款还在,虞妙书返还了大部分,还余有三千贯左右的欠债。 原本以为前任欠的那些债打了水漂,哪晓得居然回来了大半,着实令商贾们意外,对虞妙书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各乡草市也开始收取摊位管理费,长期流动的摊贩每次只抽取一文钱,抽来的钱银上交到乡里,由乡里安排人去维护秩序或清扫。 草市抽来的摊位费不需要交到衙门,由乡里自行开支。但衙门会不定时派人下来监管,如果发现乱收费,村官是要下台的。 额外有了一笔收入支配,村官们自是高兴,蚊子腿也是肉。 夏日炎炎,去年黄远舟书信过来,说御史台的人会来巡察,结果一个鬼影都没有。 哪晓得到六月时,一封调任文书从天而降,打得虞妙书措手不及。 当时虞妙书在二堂跟六曹议会,突听杂役来报,说上头差人前来,有急事要报。 虞妙书忙叫人请进来。 来人呈上朝廷下达的调任文书,让她十日内动身前往朔州赴任。 虞妙书一脸懵,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还有其他公务在身,取了衙门的确认函后,便又匆匆走了。 虞妙书拆开信封,信函的格式无比熟悉,上头写着命她去往朔州赴任的详细信息。 好消息是她升官了,中州县令是七品,赴任的朔州虽然是下州,但官职提高了,是州府的长史,从六品上。 所谓下州,就是整个州不超过两万户那种,估计也没几个县。 虞妙书拿着文书看了好几遍,又翻看送来的长史官袍,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朔州又是哪个鬼地方,不是御史台的人来巡察吗,怎么糊里糊涂就调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一直想着至少得等到明年,这事来得太突然,令虞妙书短暂的茫然。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虞妙书一见到他就道:“我调任了。” 宋珩:“???” 虞妙书把调任信函给他,宋珩看过后,脸上的表情既是放松,又是嫌弃,因为朔州偏向岭南那边了,用他的话来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经他这一说,虞妙书的脑子里本能地冒出“流放岭南”四字。 “朔州在岭南?” “还没到。” “那从淄州过去得走多久啊?” “估计三两月。” 虞妙书很想翻白眼,为什么要大夏天赶路呢,真的很热啊。 下值后,她同家里人说起调任的事,个个都觉得突然,黄翠英发牢骚,“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调走了?” 虞正宏道:“调任是朝廷的事,下头的人哪里知道因由。命令既然下来了,我儿就得收拾东西去赴任。” 张兰发愁道:“这么热的天儿,赶路多辛苦。” 一家子都很郁闷,去往朔州得两三月,天气又热,拖家带口的,实在吃不消。 若是寻常官吏,巴不得品阶提升,结果个个都抱怨,主要还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酒坊才扩大规模,她一抽身,日后难免怕有变数。 虞家二老也馋酒坊带来的利益,每年分的利可比做官的俸禄多得多,若是就这样走了,谁知道下任过来又是什么情形呢? 虞正宏不想大热天赶路,索性让虞妙书等人先去朔州,他们则继续留在奉县。 张兰在乎俩孩子,不想跟他们分开,问道:“那双双和晨儿怎么办?” 虞正宏道:“你们带过去吧,我跟你娘在这边守酒坊,若是下一任过来了,多少也会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不会为难曲家母女。” 虞妙书仔细斟酌。 黄翠英也赞成道:“儿啊,就听你爹的,眼下朔州究竟是什么情形,咱们还不清楚,万一你跑过去又是一屁股债呢?” 此话一出,虞妙书脱口道:“阿娘,乌鸦嘴!” 黄翠英连忙捂嘴。 他们哪里知道,朔州要是欠一屁股债还好,偏偏不是欠钱,而是人命债,因为州府里当官的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这年头的官,可是一项高危职业!——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不是说要巡察了提拔吗?去朔州是什么鬼?! 黄远舟:啊小朋友别捉急,是意外!意外! 虞妙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立牌坊的高手 虞妙书特别忌讳欠债, 听到自家老娘说起就本能抵触。 黄翠英也觉得不吉利,这还没去呢。 不过二老决定留下来,虞妙书还是听了进去。 一来天气炎热, 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二来对那边的情形不清楚, 万一又是一堆烂摊子, 顾不上他们;三来就是放不下酒坊, 若有他们守着, 前来接任的县令多少都会留点颜面, 只要有魏申凤搭把手,想来不会出岔子。 一家子商定后, 翌日虞妙书下乡找魏申凤, 同他说起调任去朔州一事。 魏申凤颇觉诧异,皱眉问道:“怎么把你调到下州去了?” 虞妙书:“晚辈也不清楚, 消息来得突然,文书上让晚辈十日内启程赴任,很着急的样子。” 魏申凤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按照正常推测, 再不济也会去上县或中州。 虽然长史的品阶提升了一级, 但下州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且朔州还是靠近岭南那边,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着实匪夷所思。 虞妙书过来倒不是诉苦,而是希望魏申凤能帮扶一把,在下任接替时尽量维持目前的治理。 她的心里头还是有老百姓, 不想他们日渐变好的日子被打回原形。 这份赤忱之心倒让魏申凤感慨,说道:“你且放心去赴任,奉县是老夫的家乡, 自然盼着它变好。” 虞妙书起身行大礼。 魏申凤上前扶她,“去到朔州,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老夫能帮衬的,就书信回来。” “多谢魏老。” 面临突如其来的离别,两人心中还是有几分愁。 魏申凤一辈子不知经历过多少场离别,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去奔赴前程,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心期望着在官场上一展抱负,奈何最后还是被磋磨得丧失斗志,败兴而归。 从官几十年,都是在地方上辗转,未曾有机会进京是他一生的遗憾。可是那么多官,又有多少幸运儿能进京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跃过龙门登上金銮宝殿的少之又少。 后来他便释然了,这或许就是命。但看到年轻欣赏的后来者,仍旧会帮扶一把,就如同帮扶曾经的自己那样。 一个年轻,未来前程似锦;一个年老,未来走向没落。 虞妙书离去时,魏申凤站在光影里相送。 那时老人的身影与祖宅融为一体。 魏家祖宅已经屹立了一百多年,它在这里根深蒂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出去,一代又一代人走回来。 魏申凤拄着拐杖,弓着身子,满头白发。他的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浑浊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年轻人,仿佛在目送孙辈离去。 魏光贤知他心中不是滋味,说道:“爹应该高兴才是,虞县令未来可期。” 魏申凤“嗯”了一声。 魏光贤:“爹进屋去罢,外头炎热,恐中了暑热。” 魏申凤没有吭声,只由他搀扶着回园子。 “魏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只见虞妙书莽撞折返回来。 魏申凤顿身扭头,虞妙书奔上前给他磕了三个头,感谢他这几年的栽培。 那一瞬,魏申凤内心触动,嘴硬道:“出去了莫要说我是你的老师。” 虞妙书咧嘴笑,露出大白牙,“学生不敢败坏魏老名声。” 魏申凤:“走吧,莫要回头。” 虞妙书应是,似想起了什么,说道:“若他日学生受了牢狱之灾,你老可一定要捞我一把。” 魏申凤皱眉,没好气道:“说什么混账话。” 虞妙书嘿嘿两声,没心没肺道:“你老人家可要保重身子,多活一天就能多薅一天朝廷的羊毛,日后学生得空了便回来瞧你。” 魏申凤无语片刻,“小子只管放心,我这老儿还得活到九十九,就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虞妙书:“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魏申凤:“在外头若混得不好,就别报我的名来,我怕丢脸。” 虞妙书撇嘴。 魏申凤挥手,“走吧,走吧。” 虞妙书行礼离去。 魏申凤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魏光贤搀扶他回屋,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倘若那人是魏家的孙辈,只怕整个家族都要托举送到京城去。 他知道父亲是欣赏虞县令的,有才干,又没被官场的世故熏染,还留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极其难得。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开始交接差事。 目前衙门的所有事务都正常运转,只要他们别乱整,就不会像之前那般混乱。 现在还不清楚新任什么时候到奉县,虞妙书再三叮嘱户曹,在征收田赋时勿要踢斛。 衙门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如果被破坏,就很难再修复。 虽然眼下还欠了债的,但仓曹手里也有现银,且金凤楼随时可以查封。 她把那个钱罐子留给下任,如果衙门缺钱,可以宰沈大兴这头肥猪,用不着到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如果福彩不关闭,每年也有一笔进账。再加上各种商税,林林总总累积起来也有不少营收。只要经营得当,养衙门那帮人是足够的。 把该交接的事交接后,虞家二老也要搬出内衙,住到之前给宋珩租赁的院子里去。 这边要留两个仆人伺候,虞妙书他们要带走三个,胡红梅两口子和伺候宋珩的王华。 曲氏母女得知她要调任,担心酒坊前程,得知虞家二老留在奉县,放心许多。 虞妙书道:“若是遇到难题,先去找我爹娘相商。魏司马那里我也打过招呼,酒坊若被新任刁难,他会出面处理。” 曲云河道:“还是明府考虑周全。” 虞妙书:“衙门里的人我都跟他们说过,不会欺负你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孝敬着些,总能少去许多麻烦。” “民妇心中有数。” “还是那句话,商税切莫钻空子被人逮着把柄,新任来了,总不会杀鸡取卵。” “明白。” “遇到事情了及时反应,士绅在当地举足轻重,新任知道权衡利弊。待我到朔州后,会书信与你们,短时内酒坊莫要有变动,一切以粮行供应为主。” 两人就酒坊经营交代了许多,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固曲氏这块招牌,以及稳定供货,其他不急于扩张。 曲云河牢记于心。 待到离开奉县那天,他们动身得早。岂料城中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面对人们的热情,虞妙书窝心不已。 县尉赵永对她是服服帖帖,携几名差役一路护送。 怕沿途叨扰,一路都是装扮成商旅前行。待人们行至邓家村时,虞妙书问起山匪。 记得来时他们就被山匪抢劫了,前两年差役们也曾去追过,因着那帮山匪狡猾,山又太大,再加之当地人帮着通气儿,也没整出个什么名堂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匪没了踪影,亦或许是村里的日子好过了,改行了罢。 沿途还算顺遂,抵达康禾乡那边,赵永他们折返回城,两辆马车继续前行。 出了淄州后,要经过茂州。 眼下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又带着俩孩子,怕他们受不住,只能早晚赶路。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正替王尚书送别中书侍郎古闻荆。 老儿已经六十四岁了,再干几年就能平安致仕,不料前阵子得罪了人,被贬致朔州。 中书侍郎正四品,是中书省的二把手,处于权力的核心地带。从权力中心下放到地方,想要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尚书避嫌,不敢相送。 黄远舟对现今的时局亦是忐忑,说道:“古侍郎这一路过去山高水远,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憋着满腹牢骚,情志不佳,“且回了王尚书,多谢他的相送。” 黄远舟:“朔州如今的情形想来古侍郎也清楚,你只管放宽心,新调任的长史虽然年轻,做事却是个靠谱的,定能替古侍郎排忧解难。” 古闻荆对那边的情形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晓得是一堆烂摊子。 当地的官吏都被暴民杀得差不多了,朝廷派兵镇压,又清杀了一波人,这会儿人口有一半就不错了。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虞妙书未来的走势肯定是中州或上县调任,因着朔州那烂摊子,没有人愿意过去接管。 王尚书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她扔过去。一来小子年轻,需要好生打磨;二来也可考验此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黄远舟郁闷不已,却不敢吭声,怕引得王尚书不痛快。 朝廷里但凡有人脉关系的都晓得朔州是个什么鬼样子,谁都不愿意去啃那块臭骨头。 古闻荆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该地的,虽然下州刺史正四品下,跟他原品阶差不了多少。但中央和地方的区别可大了,他被下放,日后想要重回原职,难上加难。 这辈子的官途也算是到头了。 不仅如此,六十多岁的年纪千里迢迢奔波过去,只怕得折半条命进去。 送走他后,黄远舟的内心有几分发愁。 古闻荆的遭遇令人惧怕,虽然人人都想做京官,可是伴君如伴虎,临到致仕还出了岔子,着实叫人扼腕。 等虞妙书他们抵达朔州境内已经是九月初了,尽管在路上已经听过这边的情形,真看到那场景,还是震惊不已。 遍地荒芜,人烟稀少,全无半点生机。 胡红梅几人警惕不已,个个都如惊弓之鸟,因为路上听说这边邪教肆行,被朝廷派兵镇压,死了不少人。 那叫什么摩尼教的,蛊动信众烧杀抢掠,引发民乱,甚至连官府都被抄了,极其恶劣。 朝廷震怒,派兵过来把教众连根拔起,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州内五县百姓死伤惨重,之前民乱死了一些,朝廷过来又杀了一些,跑了一些,只怕折损了一半人口。 虞妙书只想骂娘,她想过许多调任的情形,无非都是贪官污吏横行,穷困潦倒,唯独没有想过是民乱。 下州统共才不到两万户,这又是民乱又是镇压的,当地人还有多少啊? 这不,他们途径坞县时特地去县城里看过。这儿是中县,城里建筑跟奉县差不多,甚至还要大些。 虽是秋日,但这边明显比淄州要热,白日太阳生猛,昼夜温差极大。 人们穿的衣裳跟夏季差不多,只有早晚才会添衣。他们先到一处客栈落脚,而后差客栈小二跑了一趟当地衙门。 等了许久,坞县父母官亲自过来接迎,也跟虞妙书一样是个年轻的,叫胡月男。 人生得高瘦,文质彬彬的,说是去年考上的进士。本以为还要等几年才捡得到职缺,哪晓得稀里糊涂被指到这儿来了。 虞妙书露出同情的眼神,不用说,跟她一样是个倒霉蛋。 胡月男是头回做官,又是第一次接待上级,拘束得很。 幸运的是,坞县是五县中遭遇邪教波及最轻的一个县,目前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 虞妙书一行人先到当地的官驿落脚,她对州里的情况不是太了解,翌日和宋珩走了一趟衙门。 徐县丞是本地人,清楚这场邪教肆虐的人祸,当即同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是从扶安县起的事,一路烧到新潭,也就是州府。 新潭那边受灾最严重,城里据说杀了上千人,连州府都被乱民抄了。 听到这里,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 州府被损毁,当地存放的户籍田亩资料肯定保不住,这还没过去呢,脑壳就开始痛了。 宋珩忍不住问:“那刺史呢,可清楚是何人上任?” 徐县丞摇头,“不清楚。”又道,“这会子不仅州府,各县衙门缺人缺得紧,咱们这边算好的,胡县令来得早,秩序也完善得差不多了,其他县多半也是一团糟乱。” 宋珩道:“你们且先把户籍和田亩弄清楚,当地死了多少人,清个数上报到州府,到时候我们长史会用上。” 徐县丞点头应是。 宋珩:“当务之急,是要把城里和各乡的治安□□。” 双方就县里的情况进行一番探讨,虞妙书是长史,从六品上,在京里头连号都排不上,但在地方还是挺唬人的。 胡月男没有经验,唯唯诺诺,他们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听。 虞妙书一行人并未在坞县耽搁得太久,很快启程前往州府新潭,途中但凡方便进县城,他们便去当地衙门看了看。 之后去了锦坊,那边是下县,受灾比坞县严重。县衙里连父母官都没有,只是县丞在主事。 尽管他们已经对新潭的情况有了心理准备,去到城里还是被那狼藉震住了。 前来接待他们的法曹何守名说目前的情形已经算好的了,之前到处都是尸体,被老百姓一起挖坑焚烧掩埋。 这会儿城里的房屋能用的已经修缮过,至于州府早就被烧没了,他们暂且在新潭县衙办公。 虞妙书忽然觉得好惨。 现在刺史还不清楚是谁上任,虞妙书既然来了,就是朔州的老大,得先把州府撑起来。 城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衙门给他们安顿的住所是附近的一处宅院。原是一商贾的,因着民乱一家子都被杀光了,现在成为无主房屋,暂且安置落脚。 那宅院的环境倒是不错,虞妙书胆子大不怕鬼。 之前差役还怕她忌讳,问了好几回。她在奉县内衙享惯了安逸,跑到这儿来吃不得苦,说不讲究那些。 于是一家子暂且安置下来。 院里房屋多,加两个孩子八口人倒也能住下。 胡红梅他们忙着清扫整理院子,虞妙书和宋珩则去衙门干活了。 初来乍到,张兰把俩孩子看守得紧,不让他们外出,怕出岔子。 这里比不得奉县太平,且前阵子又死了那么多人,鬼知道还有没有邪教信众残留。 新潭县令县丞皆被杀了,好歹户籍田亩等资料保存了下来。 虞妙书他们过来时看到遍地荒芜,断不能耽误明年的春耕。 朔州是下州,不足两万户,按二级财政管理,这边之前是要交田赋给朝廷的,现在因着民乱,定性为留用。 意思是不用上交任何税给国库了,人头税田赋和徭役收取来维持州府管理即可。 所以虞妙书首要做的就是把跑掉的人们召唤回来,让他们种地,不能让田地荒芜。 但麻烦的是,目前人口锐减。 当地人死的死逃的逃,想要在短时期内恢复谈何容易? 州府里还有之前的官吏没被杀,虞妙书当即询问起朔州究竟有多少田亩。 好消息的是朔州虽是下州人口少,但面积不小,并且这边还是种的双季稻。 所谓双季稻,就是一亩田一年可以种两批水稻,这跟气候相关。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朔州一片混乱,当地有钱的多半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她想要白手起家,肯定得要本钱才是,问题是从哪里搞本钱兴家? 宋珩也认同先想法子把逃跑的百姓召唤回来,不能让那些田地荒芜着,但要怎么去引诱他们回来呢? 虞妙书命他书写告示下放到各县,清点户籍,丈量田地,先把无主的田地清出来重新分发。 宋珩来回踱步,“接下来呢?” 虞妙书鸡贼道:“死了那么多人,空了那么多地,既然缺人,那就从附近的州薅些过来填补。” 宋珩斜睨她,“如何薅?” 虞妙书:“先从流民着手,能哄一些是一些。” 宋珩皱眉,“可是现在州府没钱。” 虞妙书摇食指,“我虽然没钱,但是我有地。” 宋珩愣了愣,顺着她的思路,“又卖草市地皮?” 虞妙书不客气道:“这鬼地方人都没有,卖给你你要吗?” 宋珩:“……” “这么多的地没有人耕种,我把无主的地卖点出去不为过吧?” “……” “隔壁州有钱的商贾听到这边可以买地,你觉得他们会心动吗?” “……” “买了地,是不是就得找人耕作? ” 宋珩默默无语,她的胆子真的很肥,“州府卖地,你就不怕上头查下来?” 虞妙书理直气壮,“我卖地是要换种粮发放给老百姓耕种,鼓励他们种地啊,顺道再贪一点又能怎么着?” 宋珩:“……” 论起立牌坊,她真的是一把好手!——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觉得你应该踩红线了。 虞妙书:我可以把脚缩回去。 古闻荆:你踩吧,我扛着。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老熟人 对于她的逻辑思维, 宋珩是服气的,似乎不论遇到什么难题,她都会钻空子想些邪门歪道把它给处理掉。 目前新潭死的人最多, 根据衙门提供的数据, 占一半以上。 为了把邪教信众连根拔起, 整个州都被围堵清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兵可不像现代那般有纪律, 乱民可怕, 他们同样可怕。 有道是匪过如梳, 兵过如篦。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算运气好躲过乱民, 也躲不过官兵屠杀。 现在大片田地荒芜, 百姓又被收刮过一遍,情况可想而知。 不过土地就是资源, 只要有资源,就能让它重返生机。 衙门缺人,州府也缺人。 排除六曹官吏外,下头的书吏大部分属于幕僚性质, 是没有品阶的, 这部分靠地方府衙豢养。 官吏们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紧缺人手, 虞妙书发放告示,当地童生秀才都有机会谋取职位。 为了尽早把流失的百姓吸引回来,不仅州内下发告示,她还特地差一批人去到隔壁齐州和通州散布消息, 说这边要卖地,还有什么流民可过来分地云云。 带着使命的杂役兵分两路前往隔壁,把朔州的告示都贴到人家家门口了。 消息一传出去, 之前逃亡在通州的当地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批。 事实上回来的人极少,因为该回来的大部分都已经回来了。 没有回来的要么在逃亡的路上出了岔子,要么就是铁了心不回来。 但也不是没有效果,在通州与朔州交界处的高阳县百姓开始蠢蠢欲动。 城里以乞讨为生的马二郎听说了朔州的情况,回去同自家老娘说起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们住在又脏又臭的黑市,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没有上户。在城里有时候乞讨,有时候也干坑骗的差事糊口。 马二郎才十多岁,拖着老娘艰难过日子。黑市里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人们相互帮衬照料,也经常组团当差。 所谓的当差,也就是骗人。 也有替人打听消息的差事,都是一帮人在底层挣扎糊口。 李婆子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说道:“前阵子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不太平,我儿别轻信传言。” 马二郎看着老娘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们原本有五口流落过来,爹和兄长妹妹都死了,只剩娘俩,不知还能苟活多久。 “陈三他们都说要过去碰碰运气,据说那边只要上了户头,不仅能分得田地,还不用交丁税。” 李婆子愣了愣,“陈三他们也要去?” 马二郎点头,“对,还有许老大,好多家都要过去试试。”停顿片刻,又道,“阿娘,我们也跟着过去碰碰运气吧,那边死了不少人,听说很多地都是空着的,新来的官急得不行,万一咱们真能分到田地呢?” 他想过去捡便宜,有个安身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运气不好还会被打得半死。 这些在底层挣扎的流民商量好后,约好日子一起离开县城前往朔州,拖家带口的有好几十位。 也有租种地主们的佃农生出过去捡便宜的心思,若能分得田地,不仅不用交租子,还能免除丁税,田地还是自己的,怎能不心动? 一时间,两州交界的百姓流动不少。也幸亏这边的冬日不冷,若是淄州的冬天,这么流动,多半会冻死不少人。 官道上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迁移,树挪死,人挪活,只有去试了才晓得有没有盼头。 齐州那边也过来了一批,都是就近没有田地的百姓想来捞点便宜。 流民、佃农、寻常百姓林林总总数百人是有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县都接纳,像坞县受影响较小,既买不到地也分不到地。但他们隔壁的锦坊既可以落户,也能买地。 各县衙受了州府的令,先统计城里和各乡人口,再根据户籍田亩匹配。 一些乡死的人多,没有户主的田地则分配给幸存的村民,相当于发了一笔死人财。 像锦坊县崇义乡的金家寨,金家曾是当地最有钱的乡绅,称王称霸好不得意,结果一夜之间宗族全部被杀。 起事的乱民最见不得这些有钱有权的,一旦秩序乱了,哪个不想来咬一口。 曾经那般兴旺的一个家族,说没就没,祖宅被焚毁,家被乱民搬空,只剩下田产还在。 现在人没了,成了无主的地,衙门过来重新丈量,把近六百亩的田地全部划分给周边的村民。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士绅在基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好比奉县的士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在这里已经被乱民杀得差不多了,因为士绅商贾都比较有钱,抢杀的就是他们。 金家寨仍旧是金家寨,只不过金家已经不在了。 得了利的周家人不禁感慨,他们曾经是金家的佃农,原本手里也有田地的,因着天灾,迫于生计把地卖给了金家,后又租他们的地过日子。 就那么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哪晓得一场人祸,反倒让他们因祸得福,一家五口分得四十六亩田地。 周老儿一时哭笑不得。 不止他们家发了一笔横财,幸存下来的黄家也分得三十多亩。 以就近原则,谁家离得近就分那片地。但分地也是有条件的,必须耕作,不能让它荒芜,否则就会回收。 这些靠地吃饭的村民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哪里敢让它空着。他们生怕荒着被其他人占了去,赶忙去开出来。 乡下的幸存者们迎来了好运气,只要是无主的田地,他们都能分得一杯羹。 特别是有些是商贾买的地,请佃农耕种,结果没躲得过人祸死了,那田产就顺其自然落到了佃农手里。 朔州虽然是丘陵地带,但地广人稀,田地普遍没有淄州那边肥沃。 像锦坊县目前统计出来只有一千多户,田地是有,但缺劳力。 新过来的流民被集中到一个村落户分地,村上怕他们跟原住民发生冲突,集中到一起也便于管理。 运气好的能分得六七十亩,之前马二郎他们一帮流民被安置在兴乡村。他家分了十多亩,其他家人口多的分了四五十亩,白得来的便宜。 不仅如此,迟些日子衙门还要发放种子下来。 往日靠乞讨坑蒙的人们像做梦一样有了盼头,面黄肌瘦的脸上都有了光。他们像在黑市那般相互帮衬,帮忙搭建茅草屋。 有的茅屋里没有人,修缮一下还能继续使用,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 兴乡村人口杂,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往日许大郎是他们的头儿,现在依旧是这里的老大。 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警告跟过来的同伴们,勿要跟当地的村民发生冲突,把以往的习性改改,现在他们是正儿八经种地的农民,若是偷鸡摸狗被赶了出去,定不轻饶。 人们无比珍惜得来的田亩,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拖后腿闹事。 衙门说了,分来的田地得开垦出来,人们手里没有耕作工具,只有等上头想法子发放。 荒芜的田地陆陆续续被挖出来,比起虞妙书他们过来时好多了。 也有原本在城里做小本买卖的,侥幸躲过一劫跑到乡下来申领田地。 只要是当地户籍,领了地就开垦,跟不要钱似的随便给。 但像外籍若想要拿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要么是本地,要么是落户长住。 一些有钱的商户也过来找衙门询问田地买卖,肥沃些的三贯一亩,差点的两贯。 比通州和齐州两地是要便宜许多。 但光买地还不行,得找人种。 有财大气粗的商贾买得数十亩田地后,把家奴放过来耕作。 因为当地人根本就没有空闲种他们的地,那些无主地分配后还剩余得有,是在衙门手里掌管着。他们也能申请拿去种,只需要缴纳田赋就行,没有租子。 一家子但凡劳力够用,哪家哪户都要种数十亩,甚至上百亩。 还有偷偷逃过来钻空子的,他们在当地是佃户,偷偷跑了,过来谎称没有上户,在这边落户安家。 这类人还不少,除了流民外,佃户占大多数。 然而对于通州和齐州来说,跑了一些底层人并不影响什么,这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缺人。 他们过来是为着土地,也有上了年纪的童生或秀才过来谋取差事。 像有些五十多岁还是童生的读书人,在当地没有出路,索性过来碰运气。去的还不是你县衙,是州府做笔吏。 如果州府没有选拔上,那就退而求次走县衙。 就这样东一个西一个,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勉强把州府这个草台班子给凑了起来。 冬日其他地方早就冷了,但这边偏向热带气候,除了早晚温差大,白日太阳仍旧火辣。 这阵子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事实证明她发布出去的惠民政策是管用的,多多少少都忽悠回来一些人。 前阵子实在没得法,她厚着脸皮书信到淄州吉安县,同裴县令说起朔州的情况,向他借贷。 本来不抱希望,毕竟人走茶凉。 哪晓得裴县令特别仗义,回信说发送了一批种粮过来,还额外借了五百贯,特地差人送过来救急。 她以前积攒下来的人情,在此刻产生了意义。 虞妙书感到特别窝心,她曾于吉安有恩,裴县令还是记下的。 拿着那封信函,虞妙书站在屋檐下,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日日忙碌,她清减不少,但眼里有光。 朝廷明知此地是什么情形,却没有任何救助措施,隔壁两州袖手旁观,全靠她空手套白狼。 卖地也需要时间累积,毕竟这边才发生过混乱。好在是荒芜的田地开始有人开垦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宋珩回来见她站在屋檐下,打趣问:“虞长史在琢磨什么呢?” 虞妙书回过神儿,晃了晃手中的信函,眼睛亮晶晶的,“吉安县给我送援助来了。” 宋珩不信,直言道:“人走茶凉,你莫要哄我。” 虞妙书:“那是我人品好,人家裴县令仗义。” 说罢把信函递给他。 宋珩上前半信半疑接过,看过内容后,忍不住笑道:“看来虞长史往日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这个裴县令倒是值得交往。” 虞妙书:“以前衙门那么穷,他都坚持做种粮,可见是个有人情味的。当初我又是第一个扶持他做种粮的人,这份情谊,想来他记下了。” 宋珩疲惫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嫌弃道:“这边只怕都不用分四季,大冬天的日头还那么毒辣,蛇虫也多。” 虞妙书:“比起淄州的冬日来,我倒宁愿暖和些的地方,若像那边冷,只怕还得冻死一些人。” 这倒是大实话。 院里的虞芙虞晨不用上学,撒欢了追逐。现在虞妙书和宋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管他俩。 二人上过两年学,有一定的识字基础,宋珩实在看不惯他们跳得凶,丢《论语》给他们背。 不会认的字就圈出来,只背,不需要理解。先把整本背熟了,再讲解吃透其中的道理。 张兰押着他们背,每天都要坚持一个时辰。 各县陆续更新户籍和田亩,州府里初步统计,只有一万零八百多户。 之前有一万七千多户。 对于这个数字,虞妙书觉得很不错了。 现在缺人缺钱,差人到各县看土地买卖情况,要把钱款收集起来统一购买种粮和农用工具。 锦坊那边的田地卖得最好,因为离两州较近。不少有钱的商贾都过来购置,一来便宜,二来只需缴纳田赋就没有其他税了。 虞妙书的这个法子确实简单粗暴有效,当地衙门通过卖地换得两千一百多贯钱,近一千亩田地归于商贾得手。 卖地也是有限制的,像锦坊募集到钱款后,州府就禁止卖地了。 不过可以租种,只需缴纳田赋,不用付租子。 这些钱款七成上交到州府,剩下三成用于衙门开支,因为州府要买粮买工具。 拿到钱后,虞妙书差人去专门卖农用器具的作坊买锄头镰刀等物,发放给村民开垦。 锦坊兴乡村的流民陆续领到工具,解决了之前到处借用的麻烦。 目前最紧要的是鼓励村民把田地利用起来,恢复往日生机。 这边因着气候,甘蔗香蕉橘子等物随处可见,也有芋魁种植,那东西果腹最是适宜,且存放时间长。 也因着气候暖和,什么东西都能种。 州府把卖地换来的钱银换成种粮,有黄豆,高粱,水稻各种作物陆续下放给村民,能种什么就种什么。 其中芋魁最多,因为全年可种。 年底的时候虞妙书亲自到各县查看,大部分县都只有一半田地开垦了出来,还有一半是荒着的,但不管怎么说,比起来时要好得多。 乡下到处都是甘蔗,有时候渴了,随便掰一根来吃,汁水清甜,就是有点费牙。 虞妙书一手拿甘蔗,一手拿蒲扇,有时候只觉得荒谬。 算起来她调任到这边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人不仅清减许多,也被晒黑了些。 以往在淄州像个小白脸,这下好了,像个老爷们了。 此次下来巡察,宋珩也一路的。他特别惹蚊虫叮咬,身上挂了驱蚊的草药香包才稍稍得到缓解。 相较而言,宋珩对朔州是一肚子牢骚,把黄远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哪晓得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古闻荆走了半年才到达朔州,意外见到了老熟人。 当时虞妙书他们在各乡县巡察,刺史到达州府后,差役前来告知。 接到消息已经是年后了。 这边真真是四季不分,冬季跟开春相差不大,一行人匆匆回州府。 古闻荆晓得朔州的情况,沿途过来也听说了这边的惠民政策。 在来时黄远舟就同他说过长史是个干实事的,当时他心情郁郁,没放到心上。结果过来看到逐步恢复的田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 现在州府仍旧在县衙办公,古闻荆歇了两天,便着手查看当地的户籍和田亩。 在听说虞长史靠卖地换取种粮和农用工具发放给各县村民,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老头儿把州府目前的运作情况了解了一番,相较是满意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操心。 他好歹是京官,州府里的官吏得知他曾干过中书侍郎,全都把皮绷紧了。 古闻荆不苟言笑,说的是官话,架子也有,不像虞妙书活泼讨喜,人们不免感到压力。 这不,待虞妙书回来,一行人先是去的衙门,得跟上级见礼,以表尊重。 这是宋珩提醒的。 岂料去到衙门,宋珩就后悔了。 当时古闻荆正与六曹议会,虞妙书等人前来拜见,古闻荆也想见见这位长史。 看到进来的年轻人,先是一愣,而后想起黄远舟说过的话,说那小子年轻,心中便了然。 法曹何守名赶紧给古闻荆介绍,说道:“这位就是虞长史,虞妙允。” 随即又跟虞妙书介绍,“虞长史,这位就是咱们朔州新来的古刺史。” 虞妙书忙上前行礼,道了一声“使君”。 古闻荆颔首,视线随即落到她身侧,宋珩把头低了低,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像有点害羞一样。 偏偏虞妙书不识趣,拉过他的衣袖,跟古闻荆介绍道:“这位是虞某的书吏官,宋珩。” 宋珩硬着头皮拜见,行拱手礼道:“宋某拜见古刺史。” 古闻荆盯着他打量,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一刻,宋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告假!他要告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咋像个小媳妇似的? 宋珩:我觉得呼吸困难好像中暑了。 虞妙书:你是不是有病? 宋珩:对,我有病要告假!!《 》 55-60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宋珩的秘密 幸而古闻荆并未多想, 视线很快就转移到虞妙书身上,问她乡县目前田地耕种的情况。 虞妙书把看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古闻荆捋胡子, 问道:“水部郎中黄远舟, 你可识得?” 虞妙书点头, “认得。” 当即说起在奉县请他过来看水渠图纸一事。 古闻荆道:“老夫离京时, 他曾与老夫提起过虞长史, 说你虽然年轻, 却颇有才干,让老夫只管放心。如今看来, 他确实没有哄人, 眼下州府里还算不错,比老夫想象中要好许多。” 听他夸赞, 虞妙书忙道:“使君谬赞了,此乃下官分内之责,谈不上才干。” 古闻荆摆手,“朔州经历民乱, 不仅府衙狼藉, 县城乡下亦是如此。 “死了那么多人, 若要快速恢复秩序, 卖田地换种粮鼓励百姓耕种,虽是下策,却有奇效。既可以缓解衙门缺钱的窘境,也能让百姓迅速回归, 一举两得。” 虞妙书试探问:“朝廷那边可会……” 古闻荆打断道:“甭想,国库亏空,朝廷穷得叮当响, 哪里顾得上你地方上的死活。 “且乱民恣意妄为,烧府衙杀官吏,实在恶劣。朝廷没有把朔州百姓杀光就已然不错了,还妄想救济,简直是天方夜谭。” 虞妙书无语。 古闻荆继续道:“朔州自生自灭罢,能治理就治,不能治理就死。” 虞妙书皱眉,“可是当地还有一万户人口,哪能放任他们不管?” 古闻荆抱手道:“如今的朝廷,可管不了那许多。” 从他的言语中,虞妙书听出了几分倦怠与厌恶。她回来得急,并不清楚古闻荆的底细,不敢多说。 稍后她退了下去,看到法曹何守名,把他叫过去问了问。 何守名压低声音道:“古刺史可大有来头,据说是从京里来的,曾任中书侍郎。” 虞妙书吃了一惊,没料到那老儿的官这么大,诧异道:“那怎么来这个鬼地方了?” 何守名:“多半是被贬的。” 虞妙书闭嘴,看来被丢到这儿来的都是倒霉蛋。 正午下值,她和宋珩回了一趟住宅,因为上午奔波回来风尘仆仆,要清洗换身衣裳。 宋珩似有心事,一直沉默不语。 虞妙书小声八卦,说起古闻荆的来头,宋珩直言道:“他肯定得罪了人,或犯了什么事,才被下放到这儿。从中书省下放到地方,这辈子甭想回去了。” 虞妙书:“这么严重啊?” 宋珩点头,“官场上的事说不清,一个不慎,就会遭遇万劫不复,下放都还是轻的。” 虞妙书咋舌,“那还是地方上好,虽然前途就那样,但胜在稳定。” 宋珩失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官,哪能不盼着往上爬呢。”又道,“你是没有见过真正的生杀权力,握在手里的滋味,没有人抗拒得了。” 虞妙书没有接话,因为心中在琢磨,以前听到黄远舟是京官,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告假躲避,今日见到古闻荆,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是真的不怕吗? 很值得细细观察。 张兰见他们回来,欢喜不已,毕竟离家好些日了。 虞妙书问两个孩子可有把《论语》背得,二人跟见鬼似的躲藏起来。 另一边的宋珩回到自己的屋里泡了个热水澡,王华给他备衣物热水,他心中藏着事,有些心不在焉。 褪了衣物泡进浴桶里,宋珩的面目变得阴沉,全无平时的内敛温和。 背脊上残留着鞭子留下来的伤痕,一道又一道,狰狞而可怖。 那些洗不尽的屈辱随着古闻荆的到来变得愈加清晰。 他见过古闻荆。 想来古闻荆也会知道他,就算没见过他,也会知道他的家族。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见到熟人,令他措手不及。他没法装病告假,毕竟虞妙书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调任的。 宋珩闭气把头埋入水中,大脑飞速运转,想自己的退路在何处。 与此同时,古闻荆也在仔细回忆宋珩的面貌,他总觉得那人似曾相识,但在哪里见过呢? 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免衰退,古闻荆坐在榻上,一点点回忆宋珩的样貌,左思右想,始终忆不起来,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一样。 下午虞妙书去上值,宋珩却说他疲惫要休息半日,虞妙书诧异道:“我都不累你累什么?” 宋珩:“我身子虚。” 虞妙书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肾虚。” 宋珩:“……” 她原本想说他是心虚,却也没有为难他,自顾出去了。 宋珩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的背影,如果是寻常官吏,他一定会想办法制造意外除掉对方。但古闻荆不行,他若是在这里出了岔子,虞妙书肯定会受牵连。 有那么一刻,他无比懊恼为什么没有提前晓得古闻荆,若不然在他上任的路上布局除掉,就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也万万没料到前来上任的会是一个曾在权力中心的人。 事实上州府里的所有人都没料到那么大的一个官居然被贬到这里来了。 中书侍郎,但凡皇帝下达政令都会经过他的手,先由中书舍人起草诏令,而后由中书侍郎审核文书……那么大的一个官被踢了下来。 宋珩忽然觉得脑壳痛,他心事重重去睡了一觉。 虞妙书跟往常一样办理公务,并不会因为古闻荆的到来畏手畏脚。 目前州府的官吏们已经走上正轨,各司其职,不过挤在县衙也不是个事儿。但眼下州府穷,也只有将就着,等到秋收得了田赋再修缮州府那边的官署。 二月份的时候吉安县的救助总算送达,虽然杯水车薪,但情义是到了的。 听闻淄州那边接济,古闻荆倒是诧异,通州和齐州袖手旁观,离得远的淄州却伸出援手,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向其说明情况。 殊不知奉县的虞家二老担忧不已,却帮不上半点忙。 虞妙书他们过去后,曾书信送来,提起朔州的处境。 黄翠英愁得不行,很想过去看看,却又怕自己成为他们的累赘。 去年酒坊分了近两百贯利,不敢往柜坊里存,怕落下把柄。 年初的时候新任县令过来接任,魏申凤走了一趟衙门,他们也去见过一回,态度倒是客气。 只要有士绅群体撑着,一般情况下新任是不会搞事出来的,到目前为止都很平稳。 再加之虞妙书虽然调任了,但品阶升了一级,家眷暂且留在奉县,新来的县令反而会关照几分,给自己多留条路。 虞正宏书信报平安,家书写了好几页。 天气愈发炎热起来,淄州四季分明,而朔州春夏秋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 之前宋珩担忧古闻荆找茬儿,结果对方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稍稍宽心了些。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甚少在古闻荆跟前晃悠。 一日下值,虞妙书跟宋珩一同出衙门,两人走到树下时,恰逢古闻荆出来。 那时二人并肩而行,虞妙书在说话,宋珩略微垂首倾听。 些许光斑穿透树叶,从间隙里洒落下来。两人都是书生形象,身形瘦削,样貌也生得不错,极其养眼。 古闻荆见到那场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视线落到宋珩的侧脸上,在某一瞬间,一个荒诞的念头钻入脑海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因为记忆实在久远,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等他回过神儿,二人已经出了衙门。 古闻荆的神情有些恍惚,胸中装满了疑问,他努力回想记忆中的谢氏,曾经的定远侯。 越想越觉得糊涂。 宋珩看着也不过二十几的样子,可是定远侯谢氏一族早就死绝了,整个宗族一百多口人畏罪自尽。 甭管男女老少,全族自尽。 男丁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女眷死在了教坊司里,还有的死在掖庭。 在同一天自尽。 古闻荆克制着胸中的翻涌,尝试着把宋珩的样貌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他努力拼凑,却怎么都拼不起那些惨烈的碎片。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以郑老太君领头触柱而亡,既是畏罪自杀,亦是以死明志。 记忆的识海翻起早已被掩埋的过往,晚上古闻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边难以置信宋珩会跟谢氏扯上关系,一边又怀疑自己想多了。 他怎么可能是谢氏后人呢? 睡不着觉,古闻荆索性起床吃冷茶,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震惊后的混乱。 越想越觉得宋珩像谢家人,他断然不是定远侯长子,因为年纪对不上。 仔细回想定远侯那支的子嗣,有十多位子女。当时他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跟谢家并不熟络,只晓得定远侯和长子等人,其余不甚了解。 曾经死绝了的人忽然出现,古闻荆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转念一想,当初黄远舟也曾去过奉县,他同样见过谢家人,看到宋珩时难道没有疑问? 一夜未眠。 不管古闻荆怎么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但有些疑虑一旦滋生,就会疯狂生长,总是疑神疑鬼。 接连数日他都压下心中疑问,只不动声色观察宋珩,越看越觉得他像谢家人。 为了解心中的疑惑,趁着同虞妙书商事时,他漫不经心提了一嘴宋珩,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公文也写得不错。 虞妙书当时没有多想,也不知怎么的,七转八拐的顺着古闻荆的话头扯到了宋珩的来历上。 这时候虞妙书多留了个心眼,只说他是京畿那边的人,家里头原本是茶叶商,后来败落,前往禹州投奔他的姑母,在安南县与其结识。 双方志趣相投,之后前往奉县上任,也把宋珩带了去,做主簿。 听了她的说词后,古闻荆捋胡子,道:“此人的口音倒是像京城那边的。” 虞妙书点头,“他老家在京畿。” 接下来古闻荆旁敲侧击,虞妙书早有防备,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编得滴水不漏。 稍后下头的官吏有事前来汇报,打断了二人的说话,终止了这一话题。 出去后,虞妙书的背脊上不知何时沁出冷汗,回想当初宋珩忌讳黄远舟的情形,再结合古闻荆的试探,她觉得宋珩多少有点邪门。 这不,下值回去后,虞妙书私下里把宋珩堵在屋里问话。她故意提起古闻荆,问宋珩怕不怕他。 宋珩挑眉,不答反问:“我何必惧他?” 虞妙书歪着脑袋看了他许久,步步逼近,“当真不怕?”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继续道:“他今天问我话了,是关于你的。” 此话一出,宋珩瞳孔收缩,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虞妙书的眼睛,她又逼近了些,“你想不想听听他都问了什么?” 宋珩再次后退,试探道:“他问了什么?” 虞妙书知道他还是有点怵,故意套他的话,忽悠道:“他说你看着眼熟。” 果不其然,宋珩紧绷的神情绷得更紧了,甚至连眼皮子都跳了跳。 虞妙书近距离打量他。 许是以前天天处一起,实在太熟,今日细看那人的模样,才发现他跟以往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寡淡的面目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幽深,引人探究。 这是二人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气氛有点怪。 虞妙书的窥探是带着攻击性的,宋珩本能想避开,她伸出手臂拦下了。 她的手如同一道红线,不敢触碰。 宋珩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妙书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冷不防道:“你不姓宋,对吗?” 宋珩斜睨她,没有答话。 虞妙书自顾道:“你是京城人,古刺史说听你的口音很熟悉,应该来自京城。” 宋珩的眼皮子再次跳了跳,“他还说了什么?” 虞妙书露出似笑非笑,“让我猜一猜,你惧怕从京城来的高官,想必以往在京中的背景非富即贵。 “再结合你年纪轻轻就精通经史子集,可见家族极其重视教养。” 说罢冷不防捉住他的左手提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宋郎君原本应该是左撇子,是什么原因让你改掉了习惯呢?” 宋珩想抽掉左手,却被她死死拽住,虞妙书不客气道:“我埋着一颗雷,你同样也埋着祸患,对吗,宋郎君?” 宋珩盯着她,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欲如何?” 虞妙书歪着脑袋,“好奇害死猫,对不对?” 宋珩愣了愣,随即便抿嘴笑了,她真的很聪明,“对。” 虞妙书又问:“怎么个死法?” 宋珩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那指骨纤长,瞧着秀气,抓握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全家都死绝了的,你觉得会是怎么个死法。” 这回换虞妙书发憷了,试探问:“诛九族那种?” 宋珩斜睨她,没有答话。 虞妙书像摸了脏东西似的甩开他的手,一个劲往自己的衣裳上蹭,再也忍不住道:“合着你埋的祸根比我还大啊?” 宋珩被她嫌弃的举动逗笑了,淡淡道:“我不会把你牵连进去。” 虞妙书:“可是我替你撒谎了。” 宋珩愣住。 虞妙书继续道:“我忽悠古刺史,说你是茶商之子,家业败落前往禹州投奔姑母,与我结识。” 听到这话,宋珩眯了眯眼,“他信吗?” 虞妙书:“我不知道。”停顿片刻,“你怎么不易容什么的?” 宋珩无语,重复先前的话,“我全家都死绝了的,有尸首为证。” 虞妙书:“……” 宋珩:“且我流落在外时年纪尚小,十多年的变化若非熟络之人,谁能辨认得出?” 他说的话倒也有一番道理,虞妙书未再多说什么。但宋珩不放心,故意道:“我曾经的家族确实辉煌过。” 虞妙书皱眉。 宋珩继续道:“祖上也确实犯过事。” 他本以为虞妙书会听下去,岂料她打断道:“你莫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宋珩不信,“你当真不好奇?” 虞妙书:“我不想死。” 宋珩:“……” 虞妙书掩耳盗铃,“知道得越少,对我就越好。”又道,“我对你一无所知,古刺史想来试探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我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宋珩闭嘴。 虞妙书嫌弃道:“你就是个祸害。”顿了顿,“莫要到时候我没出岔子,反倒要来捞你。” 这话令宋珩窝心。 他忽然想起到奉县过的第一个新年,初一早上他醒来看到床头挂着的一串红绳铜钱,眼睛微弯,泛着柔和。 “倘若我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不用捞我,因为捞不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但我希望虞长史能明白一件事,你若出了岔子,我宋某定会把这条命赌上去,为你劈出一条生路。” 虞妙书不信,“你都自身难保了,管用?” 宋珩笑了笑,“我确实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祖辈也累积了些许人脉,或许可以用得上。” 虞妙书当即反问:“既然祖辈有人脉,为何不重回京城?” 宋珩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我回不去,因为一旦回去了,就会死更多的人。” 此话一出,虞妙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宋珩平静道:“虞长史只管往前走,莫要回头,宋某会竭尽全力为你铺路。” 虞妙书有些不理解,“你图什么呀?” 宋珩想了想,回答道:“人活着,总需要信仰支撑,我认为,你算得上那份信仰。”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甚至严肃,眼里没有男女情爱,也没有对俗世的贪恋,仅仅只是纯粹的殉道者。 他是一个赌徒,愿意用性命去做赌注,为她开辟一条通天大道,只因为他视她为道,他理想中的道。 尽管她在某些时候会偷奸耍滑,亦正亦邪,但她卓越的才干有目共睹。 他是一个殉道者,活着于他来说是一场痛苦的煎熬,但他会好好活着,因为虞妙书让他觉得这糟糕的世间还有一丝光——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吃块糖。 宋珩:???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招商引资 张兰曾说过, 虞妙允生前曾评价宋珩是君子。 所谓君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 勇者不惧。 以前虞妙书从未仔细审视过这个男人, 只知他身藏秘密, 心思深沉。 而今再次看他, 不禁生出奇怪的错觉, 或许是文人骨子里的气节, 亦或许是从祖辈里传承下来的风骨,令这个男人有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不屈。 她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理解不了儒家君子的道德典范。 从思想上来说,他们是有鸿沟的, 那是跨时代的距离。 两个不同背景下的人,自然没法共振。 但虞妙书身上有神性,一个站在历史巨人上回望过去的现代人,纵使她理解不了那个时代他们坚守的信仰或愚昧, 但她明白, 正是那些东西推动历史滚滚向前, 造就出曾经灿烂辉煌的华国文化。 而这些人, 不过是史书上寥寥的一笔。 虞妙书收起突如其来的思绪,道:“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若入了大狱,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宋珩微微一笑, “我不会麻烦你。” 虞妙书:“你最好如此。” 说完这话,她便出去了。 宋珩站在阴影里,知道自己在她那里过了一关。她不愿步步紧逼, 无非是给他留了体面。 一个极其擅长笼络的人,明明知道她的目的,还是受了她的人情。 宋珩的内心一时有些复杂。 稍后胡红梅喊吃饭,虞妙书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张兰在桌上说起这边的天气,虞妙书道:“这样也挺好,可种两季稻,不缺粮。” 张兰:“但是缺人手呀,郎君不是说还有一半的田地没人种吗,荒着多可惜。”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颇觉无奈。 从去年到今天,愿意进来的也差不多来完了,但还是大量缺人。 她忍不住发牢骚,“古刺史说朝廷已经把朔州放养了,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反正州里的田赋自留,朝廷不伸手来讨粮,州府也甭想伸手去要。” 张兰:“自给自足也挺好。” 虞妙书:“照眼下这情况,州府的日子只怕是比不上奉县衙门的,你家郎君吃不得苦。” 张兰失笑,“郎君说得是,也不能一直靠卖田地过日子。” 虞妙书:“甭想再卖了,古刺史不允。”说罢看向宋珩,“要不我带你下乡去走走?” 宋珩:“???” 虞妙书:“得想法子弄钱,我过不惯苦日子。” 宋珩默许,知道她是让他出去避风头。 这不,没过两日虞妙书就跟古闻荆说起自己的想法。 朔州地广人稀,目前田地还荒芜不少,如果光靠那点田赋,只怕是很难养地方府衙的。 再加之现在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候,断不能加大赋税,以免人口再次流失,且又不准继续卖地,必须想法子另寻出路。 古闻荆捋胡子,曾听闻过她在淄州的战绩,问道:“虞长史可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严肃道:“下官想到各乡县去看看,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世情,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折腾的。” 古闻荆倒也没有为难她,只道:“眼下州府也能正常维持,地方秩序也没出差错,便由老夫坐阵,你出去寻门路。” 虞妙书展颜,觉得这个老儿还挺通情达理,“下官要带几个人出去帮衬,使君可允?” 古闻荆点头,“允。” 虞妙书欢喜道:“那下官明儿就出去了。” 古闻荆:“且去罢。” 她的话他都听了进去,虽说做官的要劝课农桑,但是没人。如果她能想办法把荒芜的田地恢复过来,那是最好不过。 第二日虞妙书挑了几个当地的官吏一起下乡,因为他们清楚朔州的风俗人情,便于跟乡下的本地人交流。 人们穿得也普通,虞妙书戴当地的草帽遮阳,因着坞县受影响最小,那边的生活状态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不分四季也有好处,因为什么东西都能乱种。这边的农作物以水稻为主,小麦甚少,其次便是芋魁。 坞县跟奉县一样是中县,目前有四千多户,五个乡。 该县不像其他县那样散,人口比较集中,田地也集中。他们过去看到的景象生机勃勃,几乎所有地都耕作的。 虞妙书问当地书吏余光,他道:“没有发生民乱以前,这边大部分田地都有人耕作,只不过地方上不作为,苛捐杂税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才给了摩尼教可乘之机。” 虞妙书点头,又道:“沿途过来我看当地几乎家家户户屋旁都种了甘蕉,这是因何缘故?” 所谓甘蕉,也就是香蕉。 这边气候偏亚热带,常年温暖,盛产香蕉橘子荔枝等物,当地人是不缺那些果子吃的,有时候也有商贩过来采购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 那两州虽然与朔州交界,但中间有两座大山阻隔,导致那边四季分明,这边四季模糊,就算是冬日都不怎么冷。 以前一些有钱的商贾会在这边购置房屋专门过冬,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又折返回去。 很懂得享受。 像香蕉橘子之类的容易储存,荔枝就甭想了。 虞妙书知道那玩意儿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金贵,因为运输成本极高,据余光说就算倒卖到隔壁州,价格也高昂。 并且寻常百姓吃不起,通常都是有钱的官吏或商贾这些享用。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咱们衙门后面不就有两棵吗,今年有口福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搞钱的风格向来是就地取材,当地有什么就一个劲折腾什么,并想办法把它折腾出花样。 朔州虽然盛产橘子荔枝等物,但隔壁两州就能把它消耗掉,且荔枝娇贵,不易存储,稍不留神就会砸在手里,她并没兴趣操作。 当地除了上述那些外,竹蔗也随处可见,也就是青皮甘蔗。春秋都可以种植,一年能种两季。 有些是自己拿来熬糖,有些是交给作坊。 这时代的制糖技术有限,熬出来的糖是沙糖,颜色呈红褐色,技术还是从天竺那边传过来的,不像现代那样有白砂糖。 若是在淄州,甚少见到村民种竹蔗,故而物以稀为贵,用它熬制出来的沙糖也极其昂贵。 寻常百姓舍不得花钱买沙糖,不吃它也能过下去,多数都是王公贵族有钱商贾或食肆酒楼用它。 朔州有种竹蔗的地理优势,这里气候暖和,还有足够多的土地利用,如果把竹蔗经济发展起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但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制作出来的沙糖销出去。 像这类高端商品,必须往经济繁荣的地方走才有机会售卖,隔壁两州是支撑不起整个朔州的。 宋珩跟她接触了几年,对她的做事套路已经熟悉了,索性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古刺史,或许可以试试。” 虞妙书:“???” 宋珩朝她招手,虞妙书上前,宋珩道:“如果长史想在竹蔗上动脑筋,就必须先把它的去处考虑好。 “但像沙糖这类东西,唯有京畿那些地方才容易脱手,那些地方繁华,应该不愁销路。 “古刺史是从京城下放到地方的,且又曾是高官,想来在京中也有人脉。 “就拿皇室来说,每年从地方上贡的物什也不少,京中也有商贾跟宫里头的采买走动。 “如果把朔州的沙糖作为贡品上贡到皇室,由此把商贾引来,借他们的手把当地的沙糖带出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听了他的主意后,虞妙书的眼睛亮了又亮,“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沙糖?” 宋珩:“家贫,吃不起。” 虞妙书笑了起来,也得是经常在富贵圈子里经历过的人,才晓得京城的门道。 那古闻荆在京城干了几十年,除非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若不然不可能一点人脉都没有。 宋珩的提议值得一试。 如果真能把朔州的沙糖引到京畿,那未来真的值得期待。 她做事向来麻利,当即便去寻制糖作坊,看沙糖的品质如何。 余光带着他们问当地人,在县城里问到了一家。 人们去到作坊,那掌柜得知他们是从州府来的,小心翼翼引着他们去看作坊里头的陈设。 这会儿作坊并未开工,已经停了好几个月,掌柜向他们介绍把竹蔗制作成沙糖的流程。 收来的竹蔗如果要避免熬煮杂质过多,最好先去皮砍段,用驴子拉石碾把竹蔗榨汁,汁水通过纱布过滤一遍,置入大铁锅里煮。 作坊里的柴灶连成一排,掌柜跟他们讲竹蔗水得过滤好多遍。 那些柴灶就是用于熬煮沙糖过滤杂质用的,因为一旦有杂质,糖里含渣极其影响口感,需得把所有杂质过滤干净才行。 最后把汁水熬制成浓稠的浆,沙糖的颜色受火候影响。 如果火太大,颜色就深,还容易发苦,故而后面需小火慢熬。待水分熬煮得差不多后,再舀到容器里晾置。 讲究点的会用专用容器盛放定型,有些是圆形,有些是金砖那种长条,用麻纸包裹存放,置于干燥处,可存放许久。 又因着北方不适宜种植竹蔗,只有南方这边适宜,故而沙糖几乎都是从南方运送过去的。 在这个运输原始的时代,成本自然就附加到了沙糖上,一两沙糖就得好几十文。 目前岭南这边适合种植竹蔗,却并未大量种植,一来土地珍贵,二来沙糖属于高端商品,需求量小众,不可能舍去种粮食的田地去种它,属于本末倒置。 但朔州不一样,人口稀少,有多余的田地利用。 如果能把京城那边的商贾吸引带货,打造成皇家贡品,那当地的竹蔗经济定能搞活起来,彻底改变窘境。 当思路清晰后,虞妙书带着几块沙糖回州府找古闻荆,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宋珩再三提醒她注意说话的方式,虞妙书道了声晓得,因为这主意如果不是在贵族圈里经历过的人,确实很难想到借用跟皇室走动的商贾带货。 宋珩不想引起古闻荆的揣测,徒增是非。 这不,回到州府后,恰逢休沐,虞妙书去到古闻荆住的宅院。 他们这些官吏都是捡的便宜住宅,全都是死了人的无主房屋居住。 现在州府和县衙的官吏都在一处办公,场地实在不够用,只能把周边的凶宅利用起来,暂且安置官职人员。 古闻荆过来时带了两位家奴伺候,他早年丧妻,没有续娶,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家业,孤身过来。 这边的气候他倒是适应,觉得比北方好得多,冬天不冷。 才开始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后来用过两副药便恢复如常。 原本被贬心情郁郁,现在也看开了许多,远离那勾心斗角的权力中心,就当是致仕颐养天年好了。 虞妙书寻过来时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周边鸟雀声声,古闻荆穿着宽松的粗麻布衣,甚是惬意。 院子里种了一些菜蔬,是他闲暇时的小情趣,家奴阿喜正在给它们浇水。 听到外面的动静,阿喜去开门,见到虞妙书主仆,连忙行礼。 虞妙书兴冲冲问:“古刺史可在家中?” 阿喜道:“在家。” 当即把主仆引进院子,大声道:“主子,虞长史回来了!” 摇椅上的古闻荆扭头,看到他们过来,还以为虞妙书要在乡县待多久呢,结果这么快就回来了。 虞妙书上前行礼,古闻荆道:“阿喜,去备茶来。” 阿喜应是。 古闻荆问:“虞长史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虞妙书也不客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下官从坞县寻了一样东西回来。” 说罢取出包好的一块沙糖呈上。 古闻荆坐正身子,伸手接过,打开看到一块完好的沙糖,愣了愣,道:“沙糖?” 虞妙书点头。 古闻荆闻了闻,沙糖特有的甜香弥漫在鼻息,他不明所以,看向虞妙书道:“这是何意?” 虞妙书:“当地盛产竹蔗。” 古闻荆收起沙糖,回道:“老夫知道,在来时的路上见过不少。”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从京里来,想必也知道它的昂贵。” 古闻荆点头道:“此物确实昂贵,一两沙糖得好几十文,寻常百姓可吃不起。” “那使君呢,可经常用它?” “此物又不是盐,无非是糕饼或糖水之物会用到。虽说老夫没下放之前是京官,但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样样都要花钱,平时哪里会用沙糖? ” 虞妙书哦哟一声,露出怀疑的表情,“使君以前是中书侍郎,这么大的官也叫穷,我可不信。” 她怀疑的态度令古闻荆不悦,刻薄道:“簸箕大的天,你虞长史见过几个?”又道,“你当京城是朔州这穷地方不成?老夫干了几十年,在京中也不过只有一处三两间的宅院。这边的田地一亩不过三两贯,那边一亩可得二三十贯。” “这么贵?” “不然呢,京城,全都盼着去长见识的京城。都说做京官风光,哪里知道其中的不易。若是好一些的地段住宅,上千贯比比皆是,我等肖想不起。” 他说话的语气酸溜溜的,虞妙书也知道京城肯定生活成本高昂,但一个四品京官还不容易买房,确实令她意外。 原来买房不仅在古代和现代,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 两人原本说沙糖,结果扯到地方消费上去了。 古闻荆打开话匣子,一个劲儿抱怨京城的奢靡风气。 像他们这些当官的,客往人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来的俸禄除了养家糊口外,想要额外存下钱银可不容易。 他干了几十年,也不过在离皇城很远的崇安坊买了一间一进宅院,其余多数官员都是租赁过日子。 特别是朝会的时候,很早就要起床过去。夏天还好,冬天才艰难,若是迟了会扣俸禄。 虞妙书好奇问:“没有官舍吗?” 古闻荆:“好的官舍哪轮得到你?”又道,“进出也不大方便,倒是宁愿在外租赁。” 虞妙书实在好奇这些京官的日子,兴致勃勃问:“那公厨的饭食总令人满意吧,听说朝会那日还有廊下食呢。” 古闻荆:“廊餐倒是不错,不过这几年国库亏空得厉害,公厨的饭食也差了许多。” “听使君这般说,下官反倒觉得以前我们奉县衙门的日子还不错。” 古闻荆冷哼,发出致命拷问:“衙门不踢斛,哪来的油水可捞?” 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合着踢斛你们朝廷里当官的都知道啊?” 古闻荆厚颜道:“地方上的衙门,除了苛捐杂税,便是踢斛,只有这两样捞油水快些。” 虞妙书撇嘴,“我们奉县衙门,不贪这点小利。” 古闻荆挑眉,“那如何来钱银开支?” 虞妙书:“靠福彩,靠商税,靠草市地皮买卖,法子多着呢。”又道,“整个淄州的衙门只怕都比其他州要富裕。” 听她花样这般多,古闻荆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当初黄远舟为什么说此人颇有点搞钱的手段了。 这不,虞妙书见引诱起效了,狡黠问:“使君想不想发大财?” 古闻荆嫌弃道:“朔州这穷地方,能发什么大财?”顿了顿,“你甭想走邪门歪道卖地。” 虞妙书摆手,“咱们不卖地,卖竹蔗。” 古闻荆:“???” 虞妙书循循善诱,“眼下朔州五县,除了坞县像样以外,其他县人丁稀少,一个州还比不过两个上县。那么多田地荒芜,且短时内又无法再引进人口,浪费了岂不可惜?” “所以?” “招商引资,种竹蔗。”—— 作者有话说:古闻荆:听不懂。 虞妙书:你先给我摇人。 虞妙书:我发现了捷径,那就是摇人!![狗头] 宋珩:最后的结果就是捞人。 虞妙书:……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冤大头 这是一个新名词, 古闻荆听不懂。 见他疑惑,虞妙书解释道:“所谓招商,便是召集有实力的商贾进入咱们朔州共谋发展;所谓引资, 便是借用他们的财力和人力把荒芜的田地利用上, 实现双赢。” 古闻荆捋胡子, 没有吭声, 继续听她画大饼。 虞妙书接着道:“咱们这儿有多余的田地可种竹蔗, 引进财大气粗的商贾进来新建制糖作坊, 州府可少量抽取田地租子,扶持商贾把作坊经营起来。” 古闻荆皱眉, “沙糖可不是寻常物什, 制出来了卖给谁?” 虞妙书:“使君所言甚是,沙糖昂贵, 自然要卖往繁华之地,方才有盈利的机会。” 古闻荆顺着她的话头,“你想卖到京城去?” 虞妙书不答反问:“能卖过去吗?” 古闻荆没有答话,只缓缓起身, 背着手来回踱步, 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虞妙书道:“京城是咱们大周最繁华的地方, 若能把朔州的沙糖销过去, 肯定能发大财。” 古闻荆斜睨她,“老夫可没这通天的本事。” 虞妙书不满道:“你老人家可是四品官。”又道,“那什么荔枝能做皇室贡赋,还有什么橘子也能做贡赋, 为什么朔州的沙糖就不能做贡赋呈上去了?” 这话一说,古闻荆顿住身形,隔了许久才道:“你想把沙糖做成贡赋?” 虞妙书:“此物珍贵, 难道没有资格做贡赋?” 古闻荆沉吟片刻,方道:“自是有的。” 虞妙书蛊惑道:“使君以前在京中何其风光,如今到了这儿,若是呈上朔州沙糖给皇室,指不定圣人还能记起你几分呢。”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古闻荆愠恼道:“闭嘴。” 虞妙书立马闭嘴。 老儿虽然生气,心思却活络了,因为她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从权力中心被贬到这个鬼地方来,如果想要再重返回去,就得拿出足够亮眼的政绩来。 当然,京中的人脉至关重要,可是实力也同等重要。唯有双管齐下,一旦寻得时机,便能再次迎来转变。 古闻荆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闷着头来回踱步。 虞妙书知道他肯定上心了,因为这事落到谁的头上都会不服气,总得想法子拼一拼,万一运气好又回去了呢? 当天古闻荆并未说什么,虞妙书回去后,同宋珩说起此事。 宋珩思索良久,方道:“朔州原本是烂摊子,若上贡朔州沙糖给皇室,以表忠诚,确实可以让圣人注意到古刺史。”又道,“州府刺史有权上奏地方事务,借沙糖给圣人报太平,先不说有没有用处,露个脸儿让圣人知晓,肯定不成问题。” 虞妙书追问:“所以古刺史肯定有想法?” 宋珩点头,“我们不清楚他在京中到底犯了何事被贬,但中书侍郎权力极大,可见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若仅仅只是下来避避风头,借沙糖展地方政绩,回去的机会则大得多。 “就算是触怒了圣颜被贬,借沙糖邀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再不济也会多注意几分。” 得了他的话,虞妙书更加笃定古闻荆肯定心思活络了。 事情确实如他们预料那般,当天晚上古闻荆想了许多回去的法子,最后还是觉得虞妙书的说法可用。 借地方贡赋邀功,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可比什么都管用。 朔州已经是朝廷放任不管的烂泥,倘若把它扶持起来,像以往那般上交田赋到朝廷,便是最能反馈实力的功绩。 就算是一滩烂泥,也得想法子把它扶上墙。 抱着重回京城的决心,古闻荆斗志十足。 六十五岁算什么,半生官场沉浮,老了翻船,大不了重头再来。 六十五岁,正是闯的时候! 翌日上值,古闻荆把虞妙书叫过去,跟她议起种植竹蔗的可行性。 虞妙书信心满满道:“使君只管放心,只要能打通京中的商路,这边就能吸引商贾过来种植竹蔗。” 古闻荆沉思道:“京城那边你不用管,老夫以往倒累积了一些人脉,书信过去差人跑两趟,想来能引人过来接洽。” 虞妙书展颜一笑,“如此甚好!” 于是两人商议,古闻荆负责京城那边的接洽,虞妙书负责引进商贾种植制糖,分工合作,尝试把朔州的竹蔗经济做起来。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要亲自去往通州和齐州两地,由古闻荆写信函带去,算是引荐函。 就这样,两批人马出行分别前往通州和齐州州府。 张兰见他们又要出去办差,发牢骚道:“到了这边来,就没有一刻空闲过。” 虞妙书一边收拾衣物包袱,一边道:“我这人有毛病,见不得当地遍地都是钱财没人去捡。” 张兰被逗笑了,“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哪来什么钱财?”又道,“就你爱折腾,万一又折腾升官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虞妙书不由得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张兰见她被唬住了,掩嘴道:“郎君莫要听我瞎说,哪有这么容易升官。” 谁知虞妙书严肃道:“万一我干几年又升官了怎么办?” 张兰:“……” 虞妙书不由得发起愁来,她真不是为着升官去奔忙,只是单纯的过不了穷日子,只想吃香的喝辣的,像奉县那样体面一点。 张兰一时哭笑不得,安抚道:“京城里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郎君现在才六品,多半还要在地方上熬好些年才有机会爬上去,若真到了那一天,便抱病称恙请辞也无妨。” 虞妙书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问她收拾好没有,两人离去时给虞芙他们安排了功课,要抄写《论语》,如果回来没有抄写完定要受责罚。 这回跟着他们出门的是王华,他年轻需要历练,刘二则留在家里照看。 此次出门,没有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虞妙书跟犯人放风似的充满着雀跃,因为她越想越觉得竹蔗经济有搞头。 只要扶植起来,日后田地可抽租子,卖出去的沙糖可抽商税,直接把朔州打造成为沙糖特销产地,吸引更多商贾前来带货,行销到北方。 这是一幅巨大的蓝图,想想就激动人心。她一点都不担心京城那边的联络,只要古闻荆有翻身的信念,定会绞尽脑汁打通这个关节。 与此同时,古闻荆写给同乡挚友的书信已经送了出去,同时还有报平安的家书。 还有五年他就致仕了,但并不代表官途走到尽头,只要足够有实力,就还有返聘的机会,继续为大周发光发热。 他对现任天子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毕竟他曾经的前程都是女帝一手提拔,从来都是简在帝心。 当今圣上是第二代女帝,第一代女帝超长待机,活了八十多岁。 而现任女帝的继位之路极其艰难,她是皇家的小女儿,爹娘是皇帝,哥哥们也是皇帝。 但她从兄弟手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以绝对优势碾压兄长们,继位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条血路从来都不容易,就算到至今,皇室杨氏父辈宗族都还蠢蠢欲动,试图推翻现任统治,重归杨家男儿的天下。 京中的腥风血雨,地方上哪里体会得到。个个都想往上爬,又哪里知道全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可怖。 可是他还是想回去,从中书舍人到中书侍郎,已经为女帝效忠了二十多年。 夏日骄阳灿烂,去往通州的官道上,沿途蓝天白云,丘陵起伏,风景如画。 虞妙书说她要学骑马,宋珩说她吃不了这种苦,牵缰绳会把手磨起茧子,大腿还会磨破皮。 她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也确实吃不了苦,最辛苦的经历也不过是赶路。 通州是中州,州府在襄平,就算他们马不停蹄,也得近二十日才能抵达。 一路过去,虞妙书屁股都坐痛了。 那边的夏日比这边要温和,作物跟淄州差不多,以水稻和小麦为主。 去到襄平,城内建筑可比新潭繁华多了。高高低低的房屋拥挤,街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妇人们结伴采买。 问清楚州府的方位,虞妙书等人先到官驿落脚,而后差人去上报,请求拜见通州刺史。 当时刺史不在官署,是长史张耀接待。虞妙书携古闻荆写的信函拜见张长史,向其说明来意。 张耀不太待见她,说道:“去年我们这边不少百姓迁移去了朔州,刘刺史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今虞长史又过来,请求州府帮扶,张某都有些怕了。” 虞妙书脸皮厚,忙道:“张长史言重了,朔州的情况通州应也晓得,实在是惨不忍睹。不仅死了大半百姓,田地也荒芜,我等实在是没法子了。 “且去年过去落户的大部分都是流民,这些人没有着落,聚在城里多数靠偷鸡摸狗求得生存,疏散到朔州,间接也便于通州县衙管理,想来刘刺史不会计较那许多。” 张耀倒也没有说什么,不想跟她费嘴皮子,只道:“你们朔州请刘刺史帮衬,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新建制糖作坊,张某丑话说到前头,布告可以全州下放,但有没有商贾愿意过去,可不敢担保。” 虞妙书:“通州若能帮扶一把已是仁义,甭管结果如何,我们古刺史已是感激不尽。” 张耀点头,“眼下刘刺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多半还要耽搁半月才归,待他回来了,张某再与其商议,如何?” 虞妙书应道:“甚好,那就有劳张长史了。” 对方并不想花太多心思接待她,虞妙书也识趣,折返回官驿。 热脸贴了冷屁股她也不恼,通州是中州,中州长史的官要比她大一级。甭管他们是什么态度,只要能把告示发放下去,广撒网,总有一两个鱼儿会上钩。 眼下刘刺史还要等半月才回,他们并未怀疑张耀是忽悠,因为没有必要,就算瞧不起虞妙书,也总得给古闻荆颜面。 人家虽然是从京城贬下来的,但鬼晓得哪天又回去了呢,聪明点的官都晓得给自己留条退路,想来刘刺史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不,没过两天虞妙书他们就折返回去了。 约莫十一日左右,刘刺史回襄平州府,张耀还是不敢作妖,把朔州的信函呈上。 刘刺史大腹便便,看过那信函后,皱眉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耀应道:“十日前。” 刘刺史有些不满,发牢骚道:“那边脸倒不小,去年薅人告示都贴到我通州家门口了,如今又涎着脸来求我帮扶,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有什么商贾过去种植竹蔗?” 张耀也接茬儿道:“使君所言甚是,依下官之见,他们怕是穷疯了,异想天开,妄想着靠竹蔗翻身,也不想想那玩意儿何其金贵。 “沙糖可不是一般人享用得起的,就算作坊造了出来,卖到哪里去,难不成又卖到我们通州来?” 刘刺史失笑,调侃道:“咱们通州穷,享用不起那等金贵的东西,还是留给齐州那边的大冤种去享用罢。” 张耀也笑了起来,问:“那这招商的告示要不要下达到各县?” 刘刺史:“发布下去吧,据说那古刺史是从京城贬下来的,咱们也不能落井下石,看着他被贬就轻慢了,省得落下口舌。 “至于有没有商贾愿意去朔州看情形,州府可就左右不了了,他们也埋怨不到我们头上,就算卖个人情给他。” 张耀应是。 不止通州这边觉得他们异想天开,齐州同样如此。 相较于通州,齐州那边的商贸更繁荣些,地域虽然没有通州大,但人口更稠密。 那边借助泯江运送物资,水运四通八达,当地人比通州也更富裕些。 齐州马刺史也不太待见从朔州派过去的官吏,州与州之间也有歧视链。 这边闹出民乱,起因还是当地衙门不干人事,逼得当地百姓承受不住,以至于邪教乘虚而入,闹出民乱。 当时齐州和通州两地都紧张不已,生怕祸患烧到他们家了。好在是朝廷的军队及时下来剿灭,但两州也出了点钱去孝敬的。 他们不喜欢军队到地方上来,因为走的时候周边多少都会收刮点油水。 敢怒不敢言。 这会儿朔州过来求助,马刺史捏着鼻子答应了,原因也跟通州一样,无非是给古闻荆留点面子。 若是其他名不见经传的官员过来上任,谁会理他? 不过齐州州府的官吏们也觉得朔州大约是穷疯了。 对于沙糖这类小众商品,无非是小作坊操作流通。 那玩意儿贵得咬卵,朔州想大量种植,难不成是要卖给通州那边的大冤种? 两州无比埋汰,都不看好朔州未来的发展。它就如同夹缝求生的小弟,衣衫褴褛不说,还通身都是跳蚤,走到哪里都嫌弃。 却又哪里知道,朔州是不幸的,被前任州府糟蹋得体无完肤。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置死地而后生,迎来了古闻荆和虞妙书这两个妙人儿。 一个想翻身重回往日荣光,一个娇气过不了苦日子。 两人一拍即合,靠着赤手空拳拉爆朔州,就从两州的嫌弃之路开始。 当两州的招商告示陆续下放到全州后,果然引起不少商贾的关注。但大多数仅仅只是围观而已。 一来朔州去年民乱,有心理阴影;二来种植竹蔗制糖令人匪夷所思。 按说种竹蔗开制糖作坊的成本并不算高,但销路在哪里? 没有销路,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也有胆子大的觉得越蹊跷越有门道,这不,齐州当地有名的盐商孙国超就动了心思。 大周的盐商贩子跟卖酒差不多,需要官府审批才能贩卖,若不然就是私盐贩子,被查到了是要砍头的。 孙国超靠贩盐起家,财大气粗,跟当地衙门关系紧密,最是擅长跟官府打交道。 得知朔州要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制糖,最初的时候也觉得不靠谱,因为大家都知道沙糖昂贵,没有销路无异于作死。 那朔州府衙肯定也晓得这个道理,但还是把告示贴了过来,他们肯定有法子走沙糖的销路。 他想过去看一看,家里人并不同意。 当初起家时靠妻家扶持,现在家里头的财政大权是握在妻子陶氏手里的。 夫妻俩虽然年过半百,但关系和睦,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谁也离不开谁。 提及朔州的竹蔗,陶少玫觉得有坑。 孙国超反向思维,同她说道:“想来朔州州府没这么笨,我打听过了,新来的刺史是从京城里来的,说不定有人脉关系把沙糖销出去。” 陶少玫虽五十出头,却保养得极好,银盘脸上甚少见皱纹,穿得也体面讲究。 她心中也好奇,困惑道:“我也正奇怪,若是像盐那般,家家户户都缺不了,可是沙糖何其珍贵,至于专门种植制糖吗? “郎君说当地刺史是从京城来的,若要把朔州的沙糖卖到京城去,那得通天的本事才行。” 孙国超点头,“我就过去看一看,解解惑,省得咱们东猜西猜。” 陶少玫知道他擅钻营,肯定是动了心思的,以退为进道:“郎君若真有什么想法,切莫擅自做主,且回来商议商议,再做决策,如何?” 见她松口,孙国超点头,“元娘且放心,我心里头有数,万一那边是个坑,回来与你商议,多个人商量,总要稳妥些。” 陶少玫:“郎君明白就好,我这辈子啊,不求家业多大,只求咱们夫妻能平平安安。” 孙国超握住她的手,“元娘若不放心,我让二郎跟着一起过去。” 陶少玫:“那甚好,二郎年轻,多出去历练历练也挺好。” 他们的长子三十出头,老二孙文二十多岁,带出去一来可以盯着孙国超别受外界引诱,二来也可把孙文培养培养。 就这样,孙国超抱着好奇心前往朔州,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咱们朔州要做最靓的仔! 古闻荆:闪瞎他们的狗眼!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天生一对 网已经撒出去了, 就看能不能捞到两条鱼儿,着急也没得办法,只有坐等。 回到朔州的虞妙书耐心等待, 等待两州发布告示后的反馈。 之前古闻荆送书信至京城, 走的是官邮, 官邮送信的速度比他来时要快得多。 他年纪大经受不住车马劳顿, 走了半年才抵达朔州, 而官邮送信至多三两月就能送到。 所有人都在等。 六月荔枝已经大量上市, 衙门的后面有两棵荔枝树,据说已有好几十年了, 树冠高大, 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 这是虞妙书穿越过来第一次这般豪横,每天荔枝不断。 果肉晶莹剔透, 汁水丰盈,甜度清爽适中,若放入井中冰镇过再食用,简直不要太快活。 荔枝壳也不能丢弃, 当地人说是清热下火的, 吃了荔枝后用壳煮水喝, 能清火。 杂役们把衙门后面的荔枝采摘下来分食, 各地县衙也差人送了些来,叫虞妙书他们吃了个饱。 古闻荆说京城的荔枝贵得唬人,虞妙书是信的,因为这东西不易存储, 运输成本高,自然就转嫁到购买者身上了。 小破地方也有小破地方的好处,往日京城里享受不到的清闲, 这里都有。不容易吃到的东西,这里只管吃。 也有商贩专门过来采买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市场上也贵,一颗几文钱。 寻常百姓是不会尝它的,又不是神仙肉,吃了能长生不老。 也有人讨厌那种味道,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并无好感。 这个时节不止有荔枝,还有黄皮。 就算在现代,虞妙书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不过她并不喜欢,觉得太酸,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若是在淄州,水稻要七月才收获,而这边的早稻六月就已经开始收割了,因为收割后还要翻地,赶在立秋前下完秧苗。 它的亩产自然比不上一季稻,但种两季综合下来的产量能翻倍。 虞妙书也算涨了见识,特地出城去看过当地人割稻。 他们这边打稻穗跟淄州那边差不多,都是手工掼稻,用人力摔打使谷粒脱落。 鉴于气候因素,倒是不愁没有太阳晒。 当地人对官吏的态度极其抵触,许是以前经历过不好的压榨,以至于个个仇视惧怕。 虞妙书也不想花精力去改变,因为在没有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前,什么法子都不管用。 现在取缔了丁税,又分发大量土地,官府需要塑造正面形象笼络人心,回去后虞妙书提议各县衙收取田赋时勿要再搞踢斛那一套。 古闻荆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满脑子都是想靠沙糖翻身,也不贪那点利。 于是州府发放告示给各衙门,禁止踢斛,到时会派人下来巡查,若发现踢斛,则重处。 当地交田赋要推迟到立秋后,因为收完早稻还得翻耕田地下秧苗,正是农忙。村民没有时间上公粮,故而要晚些。 锦坊崇义乡的流民们迎来了许多年未曾经历过的收获。 衙门发放的工具,衙门发放的种子,自家的田地。对于双季稻来说,上交的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人们个个喜笑颜开,相互帮衬割稻,谁家也不耽误。 自从去年过来后,李婆子的身体明显养好了许多,虽然饱一顿饥一顿,但比以前在黑市的条件好多了。加之这边气候暖和,她又怕冷,最适宜不过。 家里头的十几亩田地除了种些小菜外,便是水稻。 她劳力不好,大部分靠马二郎耕种。小伙嘴巴甜,跟邻里关系打得好,搞不赢的时候邻里便过来帮衬一二。 有时候李婆子不禁想着,倘若老大他们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纵使离乡背井悲凉,好歹日子有了盼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家里头有了粮,日后马二郎也有机会娶个媳妇成家。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只有成家了才算完整。 等第一批早稻收割,人们便要忙着翻耕水田。 这时候的水牛可忙得不停,通常情况下都是村里共同养两头,各家喂几天,轮流着转。 农忙时水牛要下田犁田,一年到头也就春耕和这时候劳累,平时都是养着。 它可是矜贵的祖宗,朝廷严禁宰耕牛,除非是病死老死那种,一旦被举报捅到衙门,蹲大狱是少不了的。 也有农户懒得翻地,因为这时候大家都抢牛耕地,得排着队来。要不就抓阄,运气不好的排到后面,索性不等了,就靠劳力适当翻一翻。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算喜人。在人们忙着插秧时,州府可算等来了第一条鱼儿,盐商孙国超。 父子亲自去州府询问招商种植竹蔗一事,虞妙书接到消息振奋不已,赶忙接迎。 两人由杂役领到二堂的接待室,都没料到朔州的长史这般年轻。 那孙国超矮胖矮胖的,他的儿子倒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虞妙书命人备茶。 孙国超行礼后先自我介绍一番,随后问起竹蔗一事。 虞妙书道:“去年民乱,想来孙郎君也清楚朔州的情形,现在州内大量田地荒芜。州府经过多方商议,打算把荒芜的田地利用起来,全部用于种植竹蔗,制糖用。” 孙国超试探问:“朔州当真有许多田地空置?” 虞妙书点头,“目前州里只有万户,除了坞县以外,其余四县人口紧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除了招商种竹蔗外,短时内是没法恢复到以前的。” 孙国超轻轻的“哦”了一声,抛出心中的疑问,“孙某困惑的是,沙糖价贵,州府这般种植竹蔗,销至何处?” 虞妙书:“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孙国超的眼睛亮了,他就知道中间肯定有门道儿! “孙某愿闻其详。” 虞妙书正色道:“朔州有多余田地可供使用,且气候适宜种竹蔗,州府想把当地打造成沙糖供销产地,并且作为贡赋上贡至皇室。 “我们的古刺史从京城调任至此,正在想法子与京城那边联络,一旦有商贾过来考察,日后朔州便可与那边的商贾合作,把沙糖行销到京畿。 “此举不仅能带动当地百姓种竹蔗致富,还能解决土地荒芜,更能让前来开制糖作坊的商户们赚取利益,地方衙门也能抽取商税,三方得利。” 她就种植竹蔗的规划和行销细细讲了许久,父子认真倾听,若是困惑的地方直接询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整整半日孙国超就制糖的细节询问,虞妙书有时候也会就他担忧的问题探讨。只要商贾愿意驻入朔州,地方府衙定会全力托举,实现共赢。 并且州府只抽取用地的租子,和卖出去的沙糖商税,其余一概不抽。 因为只有作坊有利润才会继续经营下去,官府才有商税可提。把商户招进来是要打造沙糖产业,而不是杀鸡取卵。 州府求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想把地方百姓带动致富。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言语也亲和,画下的大饼确实把孙国超给说动了。 待父子俩告辞离去后,虞妙书都还有些小激动。 她屁颠屁颠去到古闻荆的办公房,说已经有人前来询问了,只要有人来问,她就有把握忽悠入驻。 古闻荆半信半疑,“当真有人来了?” 虞妙书点头,“一对父子,是齐州那边的盐商,姓孙。”顿了顿,“盐商你知道吧,贼有钱的!” 古闻荆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盐商有多了不起?” 虞妙书:“使君甭管这些,下官这儿可把劲儿使全了,你那边可千万别掉链子。” 古闻荆:“小瞧老夫不是,老夫在京里几十年,总有法子给你引几人过来。” 虞妙书贪婪道:“最好是跟皇室采买打交道的那种商贾,那类商人财大气粗,经常往来权贵圈,把沙糖给他们容易脱手。” 古闻荆皱眉,“有人来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虞妙书回怼道:“你不也嫌人家是盐商吗,盐商怎么了,还不够有钱?” 古闻荆:“……” 虞妙书信誓旦旦,“若这差事做成了,日后保管使君在京城买大宅子不成问题。” 这话着实爱听,古闻荆傲娇地别过头,觉得跟年轻人共事,人也要年轻许多。 而另一边的孙家父子离开州府后,暂且在客栈落脚。 孙文的心思彻底活络了,坐不住道:“倘若京城那边真有商贾愿意过来行销沙糖,儿以为,此事值得尝试。” 孙国超背着手来回踱步,笑着道:“怎么,二郎心急了?” 孙文颇不好意思道:“不瞒爹,二郎其实有私心。” 孙国超挑眉,“什么私心?” 孙文道:“现如今三郎还小,大哥作为长子,日后盐铺自该落到他的头上,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没什么话好说。 “当初爹娘费了不少心思起家,大哥当该担起兴旺家业的担子。 “不是二郎私心,只是觉得制糖作坊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若爹准予,可否放二郎过来尝试一番?” 孙国超很欣慰他能说这番话,看来是长大了,“这事得你娘说了算,毕竟是她管家,你想开制糖作坊,得哄她掏钱。” 孙文咧嘴笑,“只要爹同意,想来阿娘也会同意。” 孙国超:“我可不敢保证。”又道,“开制糖作坊可不容易,比干盐业要辛劳得多,我儿不怕吗?” “二郎不怕,现在有爹娘撑着,日后总要靠自己。”顿了顿,厚颜道,“话又说回来,若是亏损,也有爹娘兜底。” 孙国超失笑,他觉得老二像他娘,挺有主见。 之后父子有心到各乡县查看田地空置情况,确实如州府所言那般,人烟稀少,大量田地荒芜,浪费了着实可惜。 如果要过来开制糖作坊,就得从齐州雇佣佃农过来开垦种植,劳力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至于土地租子,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若是在其他地方,土地租子才是大头,这里因着缺人,土地反而价贱。 还有竹蔗也花不了多少钱银,制糖作坊除了几口大铁锅外,费钱的也没什么物什,人工占大头。 如果要涉足糖业,就得先做预算,这是陶少玫的专长。 难得自家老二想创业,在听过孙文的想法后,陶少玫同孙国超商议一番。 孙国超是支持的,说道:“二郎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日后大郎继承盐铺,把他分出去另谋出路,两兄弟也不会因着家业发生矛盾。” 陶少玫笑道:“那三郎呢?” 孙国超:“三郎还小,待他成家后再说。现在二郎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总得为他的小家考虑。他若愿意出去闯,趁着咱们夫妻还年轻,能帮衬着些,便扶持他出去立足。 “日后待我们老了,帮扶不了什么,他却没有着落,你这个做娘的岂不心疼?” 陶少玫道:“盐铺也能分两家给他。” 孙国超摆手,“盐铺就留给大郎罢,这些年他也费了不少心思操持,就让二郎到朔州闯一闯。 “他若有本事立足,日后都是他挣的家业,大郎也没话说。若是败了回来,再议分盐铺的事也不晚。” 他的考虑确实周全,也不偏袒谁,各靠各的本事。 陶红玫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应承下来,愿意扶持老二另起灶炉。 老大守家,老二开疆扩土,两不耽误。 在他们商议期间,也有其他商贾前往朔州询问。 得知州府已经在联络京城那边的商户前来行销沙糖,有的持观望态度,有的则蠢蠢欲动。 最先做出反馈的还是孙家,这回陶少玫亲自去了一趟新潭进行实地考察。 州府在新潭,日后若遇到什么变故,也能及时跟府衙官差联络,请他们出面解决,这是她的考量。 新潭属于中县,当地有六个乡,以前曾有五千多户,结果因着民乱,现在只有近三千户。 孙文引着母亲走了一趟乡下,当地村官得知他们的目的,把地方上的情况细说一番。 之前虞妙书曾说过租子,是正常田赋的一半,待三年后作坊走上运营轨道租子才恢复到田赋的价。 陶少玫心中一合计,如果要把六个乡的土地租下来,得雇佣数百人过来种植才行。 她并不清楚新潭六乡具体还有多少土地空置,母子又去了州府,虞妙书差户曹把登记的田亩翻出来查看。 当地属丘陵地带,刨除山林河流那些外,耕地有约莫三万亩的样子。 目前有一半的田地在利用,这意味着六乡还有一万多亩可供种植竹蔗。 把那些贫瘠的、边角狭窄的排除掉,也有一万亩可供使用。 数据得出来后,虞妙书也帮忙做预算,给他们算租子费用。 她不太清楚当地的人工,陶少玫清楚,宋珩在一旁辅助。 几人在纸上写画,计算各项开支,预算开制糖作坊需要砸进去的钱银。 正如陶少玫预料那般,人工是大头,她更希望的是当地人能参与进去,尽量减少从齐州雇工过来。 虞妙书说会下放告示,召集地方村民参与,只要有酬劳,想来周边会去一些人。 但因着目前村民手里都有足够的田地耕种,能不能抽出空余全看他们愿不愿意去挣管理竹蔗的钱。 这点难处陶少玫倒也理解,如果州里有人,哪里还能空置田地种竹蔗? 双方就合作的事情展开一番探讨,陶少玫担心的排挤,地方村官会协助解决。 这也是她愿意扶持老二涉足糖业的重要原因,只要背靠官府,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现在州府对招商的诚意十足,愿意各方面优待,并全力扶持商户过来搞活竹蔗经济。 为了把孙家引进来,虞妙书颇费心思,处处周全,态度令陶少玫感到踏实。虽然也清楚对方在画大饼,但那块饼不是虚的,而是在一点点施行落实。 孙家盐铺家大业大,虞妙书许诺,若愿意入驻跟州府签下制糖契约,明年秋收才交租子,可以缓解他们的压力。 陶少玫甚为满意。 她所顾虑的,担忧的,对方都拿出实际方案给她解难,而不是靠嘴皮子忽悠。 母子在这边耽搁了许久,在虞妙书诚意十足的各方努力下,陶少玫终于下定决心把新潭六乡的田地租赁下来。 这可是大户! 契约由宋珩书写,他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之后母子回客栈等契约,虞妙书送走他们后,难以克制兴奋,与宋珩碰拳。 新潭的土地可算有着落了! 对于她的办事效率,古闻荆是欣赏的,虽然总是板着一张棺材脸,言语嫌弃,但眼神却难掩欣慰。 看来离京时黄远舟没有哄他,小子确实有几分能耐,是个办实事的。 宋珩把以前写契约的模板套用进去,虞妙书在一旁逐字逐句研讨,务必要把契约做到滴水不漏。 张兰见他们下值了还忙碌,也不便上前打扰。 不知怎么的,走到门口时,看二人行事默契,她觉得两人若是夫妻,只怕是连架都吵不上的。 宋珩似乎没什么脾气,耐心也极好,有时候虞妙书苛刻,他也会尽量去磨合。 一个思维跳脱,一个内敛沉稳;一个异想天开,一个默默执行。 他如同一道影子,从来不抢风头,只会站在她背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助,不需要的时候隐身。 看似不存在,却又如影随形。 外头的虞芙莽撞往屋里跑,被张兰拽住了,不让她发出声响,怕打扰他们写契约。 虞芙瞪着眼睛,看桌前的两人。 二人靠得很近,虞妙书指着纸上比划什么,宋珩皱眉,随即很嫌弃发牢骚。 虞芙忍不住小声道:“阿娘,他们怎么不吵架啊?” 张兰:“???” 虞芙:“每回吵我和弟弟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好凶。” 张兰:“……”——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埋了雷。 宋珩:+1 虞妙书:两颗雷怎么组CP? 作者: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虞妙书:…… 宋珩:…… 有病。 第60章 第六十章 她是一条锦鲤 为了早日把契约整理出来, 晚上两人加班加点。 折腾了两日,契约给古闻荆过目后,又拿给法曹审核, 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跟母子签订。 两人没有疑问后, 在州府签署土地租赁契约, 还有一份衙门扶持制糖作坊契约。 陶少玫拿着契约回齐州, 要着手雇佣佃农来开垦田地。孙文则在这边了解当地农户是否愿意替孙家管理竹蔗。 州府很快下放告示到各乡, 若有愿意替孙家种植竹蔗的村民可登记报名, 有工钱拿。 竹蔗既可以在春季种植,也可以在秋季, 它是当地的常见植物。 为了能保障种植顺利, 州府特地差人寻找有经验的农户提供技术帮助。 之前虞妙书觉得当地人忙不过来,多半抽不出时间替孙家管理竹蔗。哪晓得消息放到村上后, 不少人都愿意额外找点钱银补贴家用,自愿去登记。 当地村民自然比从齐州雇佣佃农的成本低廉些,各乡统计愿意参与的农户,户头还不少。 这是好事。 现在虞妙书全权负责协助孙家把田地开荒出来, 但凡当地村民愿意与孙家签订雇佣契约的, 由州府拟定协议签署。 通常是以就近原则, 划分区域管理, 这样方便当地村民兼顾。 在离家近,又有多余劳力的情况下,不少村民都愿意参与进来。 因为他们知道竹蔗,种植起来也不是太难, 只要水肥虫害控制得好,几乎不用怎么管。 孙家乐于节省人工成本,当地村民愿意抽时间兼顾, 自然高兴。 有些村民把契约签订后,就尽量抽空把自己负责的那些田地开垦出来,干劲十足。 若是时间来得及,还能种一茬竹蔗呢。 曾经困扰州府的难题在这一刻得到解决。 这期间也有其他商贾前来询问,听说新潭已经被孙家包场了,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也有通州那边过来的商贾经过实地考察后,愿意投入钱银租赁田地试水,虽然规模没有孙家大,却也租赁了两个乡。 陆续有人加入进来,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户曹那边同样如此,因为要忙着催收田赋。 古闻荆跟虞妙书分工合作,他负责州府内部事宜,她则专管招商。 有时候两人意见不同也会掰扯,虞妙书脑子通透,打诨插科把老儿哄了过去。 古闻荆虽不服气骂骂咧咧,但想着她一门心思要把朔州盘活,也就捏着鼻子忍下了。 却哪里知道,虞妙书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如果把制糖作坊扶持起来,定要利用这些商贾在通州和齐州的影响力把西奉酒带过来,谋求新的经销商加盟。 各县的田赋陆续上交,不用给国库也有好处,州府留用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各县衙门开支,只要熬过了今年,明年日子就要好过些了。 锦坊、扶安等县陆续有两家商贾入驻,齐州那边的孙家雇佣了上百名佃农过来开垦荒地。 大部分是拖家带口,因为条件比在那边租赁田地种庄稼好些。 有些佃农珍惜土地,丝毫不嫌弃边边角角,开出来种庄稼。 孙家租赁的土地都有详细划分,一些差点的土地空置着,佃农开出来可以自行种物什,到时候只需要交一半的田赋就行。 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 不过就算齐州通州没有田地的佃农日子艰难,也甚少愿意离乡背井过来租赁耕种,因为家乡才是他们的根儿。 这也是朔州各种办法使尽了还是大半田地荒芜的根本原因。 就跟现代的情形差不多,反正都是做牛马,既然能在家门口做牛马,为什么还要远走他乡呢? 九月份的时候桂圆成熟,虞妙书又过上了豪横的日子,当地人会做龙眼干,吃起来齁甜。 本地龙眼核大果肉少,虞妙书一点都不嫌弃。还有香蕉也不错,正是家家户户都吃腻的时候。 因为这边几乎每家每户的屋舍旁都会种植一大丛。 乡里会送些到衙门,反正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荔枝当顿吃,香蕉吃到吐,到冬日的时候橘子又出来啦。 噢,还有青皮竹蔗。 就是费牙口! 孙家的制糖作坊就开设在乡下,以前是乡绅开办的私塾,后来民乱被烧毁了,成了无主之地。 虞妙书给他们选的址,修缮后便可投用,且场地还大,屋底下有地窖,方便存储竹蔗,一年租子也便宜。 更重要的是附近有口井,常年不枯。 孙家将其租赁下来,请木工和泥瓦匠修缮,顺便再扩大些,多修了一些房屋,用于雇工们居住。 别看孙文年轻,懂的东西还不少,处处设想周到。他也不怕累,亲自跑上跑下,干劲十足。 孙家二老就由着他操持,若觉得哪里不妥,至多提醒一下,其余皆让他历练,毕竟以后的作坊全靠他自己打理。 不止其他州的商贾们开始弄作坊,当地制糖的小作坊也坐不住了,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看着作坊陆续开办起来,提出疑问,倘若日后同行竞争压价怎么办。 虞妙书早有打算,胸有成竹道:“没有州府出面,他们甭想压价。”又道,“你还记得西奉酒吗,卖的就是曲氏的招牌。同样,朔州沙糖,卖的就是朔州的招牌。” 宋珩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京城的商贾和当地的商贾都得经过州府,是这样吗?” 虞妙书点头,“为了监管朔州的制糖作坊恶性竞争打压同行,州府需得把他们拧成一条绳一致对外。 “府里得成立一个专管沙糖的分部,一来要与京城的商贾接洽谈价,二来要与当地的制糖作坊协调,三来要把控沙糖品质,毕竟是要做贡赋呈送进京的。” 宋珩认真倾听她的打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在下功夫,把许多顾虑的地方考虑到了。 由州府跟京城那边的商贾接洽谈价,由州府把控品质,确实能避免许多问题,但同时也滋生出一个肥差来。 沙糖那么金贵的玩意儿,潜藏的利益也大,若谁能主管新成立的部门,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为了避免滋生腐败,以轮流的方式上任,且账目公开。 入冬的时候京城那边送来信函,当时古闻荆正跟虞妙书讨论制糖作坊事宜。差役呈上信件,说是从京城投递过来的。 古闻荆忙接过开封查看,虞妙书也不避嫌,立马探头瞟了几眼。 古闻荆没好气道:“一边儿去。” 虞妙书撇嘴。 信上说汇中商会有人过来,估计得年底或开春才能抵达。 古闻荆心潮澎湃,把信纸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虞妙书见他一脸克制的样子,试探问:“可是……” 古闻荆打断道:“小子,老夫没给你拖后腿!” 虞妙书喜笑颜开,莫名觉得老儿看起来贼顺眼,拍马屁道:“使君厉害!” 古闻荆压制不住嘴角上扬,高傲的把信纸递给她。 虞妙书双手接过,匆匆看过后问:“汇中商会是啥?” 古闻荆并未回答,只道:“你想让京城来人,老夫把人给摇来了,这事算是成了一半。” 听他这般笃定,虞妙书好奇道:“下官孤陋寡闻,敢问使君,信中的汇中商会究竟是什么?” “我这么跟你说,那汇中,就是由京中商贾组成的商会,但凡京中叫得出名的招牌都在汇中里头。” “这么厉害?” “只要他们来了人,咱们朔州的沙糖就有望销到京城去。”又道,“它里头的那些商贾什么买卖都在做,丝绸、茶叶、瓷器、山货、饮食、珠宝、纸业……皆有涉足。” “哦哟,听起来都很有钱的样子。” “你小子孤陋寡闻,这些商贾涉及到的圈子可不一般,大多数都是在权贵圈里做的买卖,若是寻常商贾,是没有门路进汇中的。” 虞妙书兴致勃勃听他讲汇中,古闻荆也乐得让她长见识,继续说道:“京城大户人家的采买,都跟汇中里头的人熟络。 “这些商贾靠着商会里的人脉你来我往,有些跟官员熟悉的,还能打听到小道消息。也有人通过汇中暗中贿赂,一般人进不去那样的组局。” 虞妙书听得咋舌,“那不就是活脱脱的钱罐子吗,若朝廷缺钱了,直接拿汇中商会的名单挨着查抄,得捞多少钱啊?” 古闻荆:“……” 一时跟不上她的跳脱思维。 不过她说得也不错,士农工商,之所以把商贾排在低位总是有原因的。 这些有钱的商人为了保住家业,会想法子钻空子买官。 朝廷没法杜绝,因为总有人经受不住诱惑。 然而一旦商人做了官,只会利用手上的权力疯狂敛财。 虽说寻常官吏也会贪污受贿,但相较而言,大部分商人重利轻情义,这是自古以来的经验。 就如同现代的资本,一旦掌控政权,只会成为牟利的工具。 但虞妙书也点出了商贾的不易,一旦长肥了,手里又没有权,那么就是宰杀的时候到了。 这是商贾群体的悲剧。 而汇中里头的商贾,精明点的都会寻求庇护。像京城那样的地方,一块板砖砸下去都是当官的,攀附王公贵族寻求照应,也在情理之中。 听古闻荆说起那个商会,虞妙书愈发觉得里头的水深,因为错综复杂,牵涉的人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背后的大佛。 但他这般笃定只要汇中里头来了人,朔州就有出路,虞妙书还是相信的,她私下里问宋珩,知不知道汇中。 听到那个名字,宋珩还是很诧异,道:“古刺史把汇中的人请过来了?” 虞妙书点头,“信上说最迟年底或开春就能到。” 宋珩若有所思。 虞妙书继续道:“我听他的语气,只要商会里头来了人,朔州的沙糖就有出路。” 宋珩“嗯”了一声,“他没有哄你。” 虞妙书:“你也听说过?” 宋珩想了想道:“京中那样的地方,自然养得出巨贾。为了避免同行竞争,商贾之间会相互联络,有时候也便于打压从外面入驻进来的商户。 “那汇中商会就是这样成立起来的,已经有好些年了。 “以往在京中时,我曾听闻过,也知晓里头的商贾都是家财万贯。古刺史能把他们请过来,可见他经营的人脉牢靠。 “既然那边有人过来,多半也是觉得朔州的沙糖可以操作盈利,毕竟商人重利,不是来扶贫的。”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推测道:“照你这般说,那古刺史回京的机会岂不是很大?” “这个说不准。” “此话怎讲?” “得看他是因何缘故被贬,如果政敌还在朝廷,容不下他翻身,那他回去的机会就小得多。” “那若是得罪了圣颜呢?” “这样反而容易些,待过了风头,等圣人想起他时,自会给出路。”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又有点发愁了。 她其实不太想古闻荆回京,因为怕他又像黄远舟那样“好心”让她调任。 见她神情严肃,宋珩伸手晃了晃,虞妙书回过神儿,“我怕升官。” 宋珩:“……” 好愁。 但她确实招人喜爱啊,脑袋瓜灵光,鬼点子多,性格又活泼,办事干练利索,有这么一个得力的下属,哪个上级不喜欢? 不过发愁归发愁,事情还是要干的。 眼瞅着年底京城那边就要来人了,得先把草台班子整起来。 对于虞妙书提出成立新的沙糖运营部,古闻荆是赞许的。 因为他们要打造的是朔州沙糖的招牌,不能让作坊一团散沙内部混乱竞争,得统一管理。 把京中来人的消息放出去后,底下的商贾们果然振奋不已。 如果说之前还不放心州府画的大饼,那现在算是彻底安心了。 孙文把消息传到齐州那边,陶少玫欣喜不已,觉得这买卖多半是稳当了。 孙国超也高兴,道:“还得是元娘有胆量,起初我觉得,至多租赁两个乡的地就差不多了,谁知你竟把一个县的地都盘了下来。” 陶少玫笑着道:“朔州的长史甚好,我觉得他办事靠谱,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许多我焦虑的难题,他都主动提出帮忙解决,免除了后顾之忧。 “起初我也琢磨过,两三个乡也差不多,后来见虞长史行事利索,且又是他主管此事,又说田地的租子可明年秋收交付,可减轻商贾们的压力,索性把六乡都租赁下来。” 孙国超:“元娘意气用事了些。” 陶少玫:“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有没有意气用事,明年就晓得了。”又道,“只要京城来的人定下了货,就一定有法子把这条路走通。” 孙国超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担忧的是京城能不能把朔州沙糖全部拿下。” 陶少玫:“那么大的京畿,你怕什么?”顿了顿,“若那边吞不下,州府何必弄这么大的场子,可见心中是有数的。” 听她这般说,孙国超也觉得有道理。 他哪里知道古闻荆和虞妙书搭建的不过是个草台班子呢。 “八”字先由虞妙书潦草画一撇,跟他们这帮商贾画大饼忽悠,因为首要目的是把荒芜的田地租赁出去。 现在田地租赁了大半出去,京城的商贾也摇来了,得成立一个新的草台班子先定沙糖的行价,等汇中的商贾到了得谈价。 虞妙书召集制糖作坊的商贾们聚到州府,商讨沙糖定价,都是统一价。 不仅价格统一,制糖流程也要立一个规范出来,严格保证品质。 商贾们议论一番,都觉得这样挺好,可以避免作坊内部竞价恶性竞争。 现在京畿那片市场是大头,周边都是小利。为了能与那边过来的商贾顺利达成交易,所有作坊老板都表示听从州府安排,因为州府握着他们的前程。 这次议会双方算是通了气儿,大家都想牟利,自要把劲儿往一处使。 虞妙书要规范制糖流程,让宋珩得空时拟一份规章出来,每个作坊都要贴上那份规章制度。 不仅如此,作坊的环境卫生也要打理好,到时候人家过来实地考察,大老远跑一趟,总得让人满意。 众人就作坊的各方面进行探讨,谁家有问题及时提出来解决,本着跟京中促成交易的态度去努力。 对于虞妙书的行事手腕,宋珩已经习惯了。 那时她在议会上口齿伶俐,与众商贾有说有笑,他们提出的问题会让他记下,等议会后再想法子逐一解决。 在某一瞬间,看她斗志昂扬,活力十足的模样,他仿佛又回到奉县她给人画大饼忽悠的场景。 不得不承认,这人擅攻人心,煽动性极强。 一众商贾被她哄得盲目乐观,都觉得跟着州府干有前途。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草台班子,毕竟虞妙书是有战绩拿得出手的。 而她的战绩,直接带飞了淄州吉安县的裴县令。 这不,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从吉安官邮来的信件,是裴县令写给她的,既是感谢信,也是交代信。 那裴怀忠在基层干了近二十年,为着育种呕心沥血,穷困潦倒。 结果运气好,他的坚持遇到了虞妙书慧眼识英雄。 她是第一个购买种粮的大户,以全县之力推动,给了他继续坚持的希望。 如今吉安的种粮遍布淄州,带动地方粮食产量提升,成为了十一县里最耀眼的明星。 从下县到上县,这条路他走了近二十年。 上县县令品阶是从六品上,他书信过来,说朝廷下令,调他去往京畿淮安县赴任。 待他离开吉安后,之前救济朔州的种粮就算了,但那五百贯钱银还请虞妙书日后差人送至新任手里,免得给新任添难处。 裴怀忠能往上爬,虞妙书很是高兴,因为他值得。所幸的是他的付出没有白费,坚持了这么多年,也算得到了好的反馈。 虞妙书不太了解品阶,拿着信函过去问宋珩,道:“京畿的县令是什么品阶?” 宋珩愣了愣,虽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还是答道:“京县是赤县,直隶于京都管辖,县令官阶正五品上。” 虞妙书“啧啧”两声,“那真是升官了。” 宋珩好奇问:“谁升官了?” 虞妙书:“吉安县的裴县令,说朝廷调他去京畿的淮安县赴任。” 宋珩挑眉,“那他确实升官了。” 虞妙书美滋滋,能把裴县令带飞实在欢喜。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颇有本事,尽管无法像裴县令那般节节高升,但能靠自身的影响力把有才干的官员推上去,也算很有成就感。 这不,她自我良好道:“我觉得我就是一条锦鲤,谁若跟我打交道,谁就会走狗屎运。” 宋珩失笑,看她的眼神极其柔和。 有些人的身上总是充满着积极向上的力量,叫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确实说得不错,跟她共事能让人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积极向上的力量。 这世间不太美好,可是她却像寒冬里的暖阳,引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仿佛人间,又值得来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曲珍:+1 唐庚:+1 曹少芳:+1 赵岳之:+1 裴怀忠:+1 古闻荆:哼 宋珩:前面的请保持好队形。 虞妙书:耶(剪刀手)合影《 》 60-65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资本绞杀 虞妙书是个有些天真的人, 毕竟才二十三岁,正处于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 裴怀忠写来的信函成为她炫耀的奖赏,她颠颠拿到古闻荆跟前炫耀。 古闻荆无比嫌弃, 说对方来催债了, 她还乐颠颠的, 简直缺心眼。 虞妙书回怼他, 就算是催债也高兴。 古闻荆“哼哼”两声, 纵使嘴上不服, 心里头还是服气的。他自然也清楚眼前这小子被丢到这儿来,多半也是猝不及防。 黄远舟是淄州人, 古闻荆离京时他曾说过这小子做事靠谱, 可见是欣赏的。 若是按照正常行径,黄远舟是王尚书的门生, 小子多半也会往上州或上县调,结果被扔到这个鬼地方来,也算倒霉。 但同时古闻荆也庆幸,王尚书还是够意思, 没有落井下石, 反而给他送了个人才来, 以便他日后有机会复起。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被调到这儿来, 倒也不容易引起上头的注意。 那裴怀忠的信函被虞妙书裱糊起来挂到寝卧的墙壁上,张兰哭笑不得,打趣道:“郎君此举着实高调。” 虞妙书背着手,嘚瑟道:“就是要高调。”停顿片刻, 异想天开,“说不准淄州刺史也能升官呢。” 张兰:“升迁哪有这么容易,郎君该发愁什么时候把欠人家的五百贯还了, 可不是小数目。” 虞妙书:“你急什么,明年再还,等收了租子,把利息也算上还过去。” 现在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京城那边的商贾到来。 原本以为要年底,结果对方提前半月抵达,腊月十六日风尘仆仆进城。 过来的有三人,各自携带了家仆,在客栈下榻。 差人过来通报,得知他们来了,州府里的虞妙书诧异不已。 对方毕竟是从京城来的,她怕宋珩捅出篓子来,让他回避。 虞妙书亲自领人前去客栈会见。 来的三位商贾,其中一人专门采买山货之类的昂贵食材供应给京中的王公贵族,另外两位则是专门做沙糖买卖的。 出门在外,几人不敢炫富,穿得极其朴素普通。 不过这边的气候倒是宜人,他们是从齐州泯江走水路过来的,那边气温低,得穿厚厚的袄子。 哪晓得穿过交界的山,袄子就穿不住了,嫌热。 他们沿途过来的时候也看过当地的情形,许多庄稼地都种上了竹蔗,也有荒芜的田地。 这边的各方面都比京畿落后许多,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建筑也破破烂烂。 但气候环境甚好,山清水秀,不像北方的冬天,到处都光秃秃的,只剩下雪季的冷。 几人都是北方人,个头高壮,年纪约莫四五十的模样。 一个国字脸,两个圆脸,操着纯正的京腔官话同虞妙书客套。 叫罗向德的商贾把携带来的信函呈上,说是给古刺史的。 虞妙书接下。 鉴于几人车马劳顿,今日暂且在客栈休息,明日会引他们见古刺史。 三人听候安排。 之后双方又唠了一会儿当地的风俗人情,罗向德道:“还是这边的气候好,冬日暖和,不像京畿那边,这会子的京城多半已经积了雪。” 虞妙书道:“朔州四季如春,隔壁齐州和通州两地也有不少人过来过冬,待到开春才回去。” 商贾倪仁泽接茬儿道:“也真是奇了,我们路过齐州时得穿袄子,谁知穿过交界处的两座山,那边雾气浓重,这边晴朗无云,一会儿就叫热了,得脱衣裳。” 虞妙书笑着道:“若是再往南走,进入岭南地域,那边的气候还要暖和。” 他们一路向南过来,初到新地方兴致勃勃,尽管这里穷困潦倒,但新鲜感还是有的。 虞妙书离去时差役跟客栈打过招呼,把几人的住宿记到州府的账上。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跟古闻荆说来人的情形,又呈上那封信函。 显然是引荐信。 古闻荆接过拆开细阅,这回虞妙书特别规矩,没有乱瞟。 她哪里知道那老头儿在京中也是个厉害角色。 一个拥有实权,且伴在女帝身边的中书侍郎,多少人去巴结,结交的多数都是圈子里的,要么是同僚,要么就是贵族。 此次出面替他摇人的是靖安伯府。 大周朝有实权的官职最高不过三品,像王公贵族那些品阶虽高,却无实权。 朝廷为了避免公候跟有实职的朝臣结党,特别忌讳双方往来,故而这两类群体也不会通婚。 不过私下里就说不清楚了,至少在明面上是划分界线的。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落过一次难就知道哪些人真心相待。 “明日把他们请过来,老夫要亲自见一见。” 虞妙书应是。 古闻荆继续道:“能不能让他们掏钱定沙糖,全靠你的本事。老夫只能把人请过来,他们毕竟是商贾,就算给老夫颜面,也只是暂时。”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只管放心,下官定会让他们满意而归。” 古闻荆“嗯”了一声,之后两人就接待事宜说了一会儿,虞妙书才退下了。 回到办公房,宋珩过来,问起客栈的情形。 虞妙书道:“来了三位,一口纯正的京腔官话,他们带了引荐信函来,是给使君的。” 宋珩:“古刺史怎么说?” 虞妙书:“明日亲自见他们。”又道,“他说能不能让他们满意,全靠我想法子,就算他们给颜面,也只是暂时。”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成败在此一举。” 虞妙书点头,“既然请过来了,自然会想法子让他们满意。” 于是翌日州府差人去客栈把三人请到衙门见古闻荆。 那三人常年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像虞妙书这种地方上的小虾米他们根本不在意,无非客客气气应酬一下。 但古闻荆不一样,曾经中书省的二把手,简在帝心的人物,态度自然要恭维许多。 接待室里古闻荆态度端着,官腔十足。他本就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无形中给人压力。 虞妙书则活跃气氛。 这次会面也没谈些什么,算是简单的拜会。 话又说回来,商贾跟官员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谈论的,不过是做买卖罢了,只要买方和卖方都合意,便是最好的结果。 之后都是虞妙书负责接待他们,领他们到乡下去看种植的竹蔗。 秋季的时候种下一批,待收获的时候得明年了,差不多十个月的生长期。 这时候的竹蔗一片青绿,当地村官和几个懂竹蔗种植的村民一起陪同,便于替他们解答疑问。 竹蔗不比水稻粮食,是人人都离不开的作物。它种植时间长,又不是生活里的必须品,还占耕地,故而甚少有地方会专门大量种植。 这也是沙糖昂贵的原因之一。 虞妙书跟商贾们讲起目前朔州的情况,这边地理气候适宜,又有足够多的耕地使用,种植竹蔗有相当优越的条件。 这会儿有些地里还有村民自家种的竹蔗,他们砍了两根给商贾尝,汁水清甜,糖分十足。 罗向德道:“竹蔗喜阳,这边确实适宜种它,做沙糖也算因地制宜。” 虞妙书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她就当地的实际情况和政治治理结合,同他们议了一番,都觉得朔州发展沙糖产业是最适合的路子。 日后发货走隔壁齐州水运到京畿,若是运送快些,四个月左右就能入京畿地界。 人们就送货路线进行探讨。 为了快捷送货,朔州各县会把官道清理出来,路窄就扩宽,没有就开挖,尽量缩短出州耽搁的时日。 一行人顺道去孙家的制糖作坊看了看,这时候还未开工,周边干干净净,作坊里亦是如此。 孙文跟他们介绍制糖器物,商贾倪仁泽是内行,他专门买卖沙糖,细细问了这边的制糖流程。 虞妙书说当地有作坊现做,明日可去现场看当地的沙糖品质。 于是人们又走了一趟坞县,寻到之前虞妙书他们第一次去的那家作坊。 那掌柜叫朱磊,他们家父辈做沙糖已经几十年了,现在州府扶持糖业,也参与进来,与州府签订了契约。 京城来的金主们可不敢怠慢,引着他们参观作坊。 先前虞妙书曾打过招呼,这些作坊掌柜们为着自己的前程,不敢拖后腿,作坊里头处处都清理得干净。 不过再干净也没法阻拦蜜蜂前来分一杯羹,它们闻着糖香跑过来,不停嗡嗡。 那些已经被碾压过的竹蔗渣摊开晾晒,晒干后还能做柴禾熬煮蔗汁,一点都不会浪费。 作坊里头的盛糖容器有糖砖、元宝等形状,容器里晾干的沙糖用纱布罩着,防止灰尘或昆虫钻入。 商贾们尝了尝沙糖品质,因着当地的竹蔗日照时间长,甜度足,熬煮出来的沙糖自然上佳。 用沙糖兑水品尝,竹蔗特有的甜,被浓缩后口感极其醇厚,焦糖香浓郁,味道纯正,可见工艺成熟。 三人对沙糖的品质是满意的,都觉得比许多地方的沙糖口感更厚重纯正。 得到他们的好评,虞妙书稍稍放心,说道:“我们朔州的沙糖,明年就会作为贡赋呈献给皇室,诸位见多识广,不知此物可有资格呈上?” 倪仁泽道:“虞长史谦虚了,这沙糖品质上乘,作为贡赋,当得起。”顿了顿,“不过倪某还有些疑问。” 虞妙书做“请”的手势。 倪仁泽严肃道:“诚然朔州的竹蔗不错,但作坊之间的工艺不免存在差异,这家制出来的沙糖不错,那另一家的都能同等匹配吗?” 虞妙书道:“倪掌柜且放心,若今日朱家的沙糖合你心意,那日后朔州的沙糖都会跟现在你尝到的沙糖一样。我们州府会严格把控品质,没有经过州府检验,是不会送到诸位手上的。” 这个解答三人是满意的。 虞妙书继续道:“朔州既然要把沙糖作为贡赋上贡,那从这里走出去的沙糖就会跟贡赋一样。 “现在全州种植竹蔗,就是为了把朔州沙糖的名气打出去。诸位只管放心,今日给你们的是什么,以后给的都是一样。 “州府不仅要给你们一个交待,还得给当地愿意共同托举朔州的商户们一个交待,实现三方共赢,这才是朔州最后的目的。” 她说话的态度诚意十足,把各方的利弊摆出来谈,三人觉得挺好。 既然是合作,自然是本着各方都能牟利的目标去做。 他们也更愿意跟州府接洽,因为当地作坊多,也不可能每家去考察。 由州府出面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节省了他们在采买上浪费时间。 现在朱家作坊有现成的沙糖,倪仁泽先预定,到时候带回去做样品。 之后他们又走访其他作坊,就算工艺有差别,制出来的沙糖品质大差不差,整体上还是满意的。 最主要的是当地的原材料好,品质有保障。 沙糖在京城的零售一两近三十文了,价格贵得咬人。但在当地卖不上这个价,它受地域影响,得折半。 罗向德他们对沙糖品质是满意的,接下来双方要磨价格。 因着朔州货运到京畿的运费都是他们自担,故而把沙糖的价格压得极低,七文一两。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要把京畿的沙糖价往下压,压到一两沙糖价二十文左右。 此举是为朔州沙糖铺路抢占京畿市场,通过商会以压价的手段把其他地方送来的沙糖挤兑出去,从而达到垄断的目的。 现在朔州全州种植竹蔗,产量巨大,货源完全能供应得上京畿消耗。 如果要在短时间内打响朔州沙糖的名声,物美价廉便是最好的行销手段。 只要这边能保证货源和品质,那商会里的各个商贾便会利用人脉把沙糖铺到京畿各地,形成垄断模式,确保朔州沙糖的立足之地。 七文钱一两的价格确实太低了,但罗向德他们的行销模式让虞妙书大开眼界,难怪古闻荆笃定只要汇中商会的人过来,这事便稳妥了。 价格挤兑,垄断行销,每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商业之战。 这就是资本卷死小商贩的力量。 他们有人脉,有钱财,相互配合狼狈为奸,牟取巨大利益。 纵使虞妙书在现代学的是金融,也深知资本的残酷,但真实面对这群老祖宗的玩法,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华国人的卷,是从老祖宗就开始的啊,血脉里的根深蒂固! 士农工商,商贾这个群体,确实很危险。 对于这个价格,当地商贾们都不太满意,这就需要州府两方协商。 古闻荆做不了主,生意讲求的是买卖情愿,全凭虞妙书拿主意。 虞妙书私下里同宋珩发牢骚,一边觉得罗向德他们着实太狠,一边又不得不服他们的行销手段。 对此宋珩倒是习以为常,淡淡道:“之前我曾说过,汇中商会的商贾都不是善茬,若没有点本事,是进不去的。 “现在他们过来了,我以为,若州府想把沙糖这条路铺出去,与他们合作才是首选。” 虞妙书皱眉,道:“他们把价压得太低了。” 宋珩摆手,“咱们没得选,朔州毕竟是竹蔗产地,就算当地的沙糖,也不过十几文一两。 “那罗向德所言不假,京城那样的地方,所有好东西都会往那边送,选择多了,同等品质的东西,若价格相当,凭什么要选你朔州的东西? “这是其一,朔州并没有什么招牌,如果想以最快的速度遍地铺货,压价是首选,逼迫同行跟着压价。 “我们朔州的优势在于量大,故而当地作坊若要牟利,就得想法子把产量做起来,以走量的方式求得生存。 “待京畿那边铺货稳定,朔州的沙糖形成垄断之势,想来罗向德他们定会慢慢把沙糖价提起来。到那时朔州再与他们协商适当提价,应有回旋的余地。” 他就京城那边和当地的局势细细分析一番。 起初虞妙书觉得当地作坊的生存空间太小,后来经他一番仔细剖析,也能理解许多。 现在朔州名不见经传,在大周诸多州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从这里送出去的东西京城那边凭什么要卖账? 初期肯定需要双方大力配合。 罗向德他们老远跑过来,要打开京畿市场,不可能一开始就倒贴。 那吃亏的就只有是朔州了。 如果要达成协议,朔州必须让步。 为了促成两方合作,虞妙书召集当地作坊,商议罗向德他们给的价格问题。 对方已经把压价理由说得清清楚楚,这边的采买价七文钱一两,京中压到二十文,中间的十三文要刨除货运人工商税,剩下的才是他们的利润。 算下来也是薄利。 虞妙书做出让步,州府先试一年商税不抽,作坊们只需缴纳租子,算是再一次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宋珩也把朔州沙糖若要打开京畿市场所要面临的问题一一摊开来谈。 商户们热议讨论一番,大体上还是能理解州府的难处。 那朱磊倒是个会说话的,他干了沙糖营生几十年,知道此次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断不能搞砸了,说道: “州府租子减半,商税减免,也算诚意十足。我朱某在这行几十年,也深知这行的不易,它到底比不得盐米。 “若在场的诸位真想把朔州的沙糖做起来,刚开始肯定是要吃些亏的。 “正如虞长史所言那般,你朔州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京城里的贵人们凭什么要卖你的账? “那什么汇中商会朱某也不曾听闻过,但人家说要通过砸价把朔州的沙糖铺出去,也总不能让他们亏本倒贴啊。 “七文就七文吧,大不了少赚点,只要能把作坊维持下去,日后京城那边多要些货,自然就能盈利了。 “朱某以为,诸位若真心想把这行做起来,可先看看京城那边是怎么个行销法,若是不靠谱再想法子也不迟。” 虞妙书接茬儿道:“他们若要订货,一半定金是少不了的。”顿了顿,“价格不能再谈,但其他条件还能协商。” 于是众人又七嘴八舌一番。 宋珩把他们想要的条件一一记录,便于虞妙书与其商谈。 这场议会持续了半天,虞妙书听着那些嘈杂,不禁生出几分疲惫来。 自罗向德他们到来,她就为双方的合作事宜忙上忙下,既要让罗向德他们满意,还得让当地商贾满意,中间协调也着实不易。 这不,下值后衙门里的官吏们都走了,虞妙书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实在疲惫,眼下泛青,两眼放空,透着倦意。 宋珩过来喊她走了,虞妙书露出丧气的表情,感觉身体被掏空。 “宋郎君你过来。” 宋珩走上前。 虞妙书扳过他的身子,把头抵到他的后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靠了一会儿。 那一刻,宋珩的心中有些微妙。 原来她也会累啊——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职场不易啊 宋珩:文君现在玩的是朔州,以后还要玩大周啊 虞妙书:……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大手笔 “虞长史若觉得累了, 待这事过后,可告假休息一阵子。” 虞妙书“唔”了一声,疲倦道:“州府跟罗向德他们的契约要劳烦宋郎君了。” 宋珩:“虞长史且放心, 我会妥善处理。” 虞妙书这才打起精神来, 呵欠连天起身。二人离开府衙, 回到家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先去睡了会儿。 张兰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宋珩道:“这些日她太累了。” 张兰忍不住抱怨, “自从我们来了朔州, 你们俩就跟陀螺似的没有消停过。” 宋珩苦笑。 治理朔州确实比奉县辛苦许多,但只要这桩事办成, 日后的成就可比奉县高。 夜幕降临时虞妙书才起来吃饭, 胡红梅知她辛劳,特地炖了鸡汤滋补。 睡一觉后虞妙书的精神好了许多, 张兰坐在一旁,给她盛汤,说道:“郎君过来都清减许多。” 虞妙书用哑语说胸都瘦平了。 张兰抿嘴笑,打趣道:“那得多喝汤补补。” 虞妙书拿起汤匙, “把京城来的商贾打发走后, 我得告假好生躺几日。” 张兰点头, “是该好生歇一歇了。” 虞妙书尝了一口汤, 露出满足的表情,“胡妈妈的手艺从未让我失望过。” 张兰看着她日渐成熟的脸庞,想起最初去奉县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而今二十四了, 不知不觉这条路竟然走了六年。 似觉感慨,张兰道:“这些年辛苦郎君了,若不是你撑起这个家, 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抬头,诧异道:“娘子怎么想起说这些话来?” 张兰:“我就觉得你一路走来辛苦。” 虞妙书笑了笑,“我不辛苦,眼下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挺有干劲。”顿了顿又道,“待这边的糖业走上正轨之后,我还得想法子把西奉酒引过来,问问孙家有没有兴致带货到齐州。他们家是贩盐的,卖酒应也可行。” 张兰无语,“郎君折腾得不累吗?” 虞妙书兴致勃勃道:“能赚钱的差事,累什么?” 张兰:“……” 许是年轻,她觉得小姑子的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生命力蓬勃向上,充满着巨大的能量。 就算有时候觉得疲惫,睡一觉起来就精神抖擞,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困住她。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想丧都不行,因为会被她带着积极向上。 有时候张兰无比庆幸小姑子给了她支撑,让她连丧夫之痛都没有时间去缅怀。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逐渐把虞妙允给遗忘了,脑中有关他的记忆越来越淡,因为他的妹妹拖着她往前看,别回头。 有一双儿女在身边陪伴,日子越来越富足,甚至充满着不稳定的刺激,就害怕升官,实在没空去追忆过往。 虞妙书是贼心不死,就算跑到这里来了,都还惦记着西奉酒的前程,一心想要把它做大做强。 因为朔州的糖业她私人占不了多少便宜,但西奉酒可以。 接下来她打起精神跟罗向德他们商谈其他条件,既然在价格上没法谈,其他条件自然能争取。 最终罗向德等人也做出让步,订货会先下一半定金,保证这边的沙糖别砸在手里。 目前当地作坊还有库存,他们回京顺便带走。虞妙书讨价十文一两,因为那些都是作坊未曾跟州府签订契约之前做的,库存少,在当地可以内销。 双方又磨了许久,三人才答应了,算是给的见面礼。 朔州因为民乱,连柜坊都没有,齐州那边有宝通柜坊,还得差人过去提钱银。 现在双方谈好条件,便要琢磨契约协议,这事宋珩拿手。 虞妙书差人叫作坊掌柜们把库存的沙糖送到州府来,有多少送多少,十文一两,现银结账。 有些作坊宁愿自销,有些作坊要自己留用,有些则全部送来了,共计十三石的样子,折合成现代有一千五百六十斤。 罗向德他们从京城过来,身上自然不会携带大量现银,于是州府派差役跟他们一起走了一趟齐州的宝通柜坊。 尽管虞妙书知道他们财大气粗,但一下子从宝通提六千贯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鉴于提取的数额太大,宝通那边还得从别处调银,折腾了好几天才把这笔钱弄出来,由差役押送回州府。 倪仁泽亲自查验商贾们送来的沙糖,虽然是不同作坊送的货,品质还是可以,没有杂质,大差不差。 跟州府签订合作契约,第一笔订货钱款到账,六千贯定金,另外一百多贯直接跟作坊结清。 瞅着木箱里的金条和银锭,虞妙书两眼放光。 天杀的,她单知道那帮商贾有钱,但有钱到这个程度还是震碎三观。 她情不自禁吞口水,拿起一枚金条掂了掂,眨眼道:“使君,你若不贪,干一辈子能挣这么多钱银吗?” 古闻荆:“……” 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别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六千贯,说给就给,都不带眨眼的。 古闻荆的三观也有些裂,那帮商贾,若是抄家,得抄出来多少钱银啊? 他没受住诱惑也跟着捡起一枚金条掂了掂,点评道:“还挺沉。” 虞妙书蛊惑道:“京城的大宅子,随便捡两根就够了。” 古闻荆:“……” 这小子简直是个祸害! 他故作清高丢掉手里的金条,坚定道:“老夫效忠的是圣人,你小子休要来怂恿老夫贪赃枉法。” 虞妙书撇嘴,只问道:“你就只管说实话,咱们朔州是不是发财了?” 古闻荆斜睨她,“哼”了一声,其实有些难以置信。 她居然真有本事让罗向德他们掏真金白银出来,要知道现在连一根毛都没见到。 “算你有几分本事。” 虞妙书得意道:“这只是定金,若今年能顺利交货,明年朔州的日子就会彻底好起来。”又道,“不用交田赋给朝廷,州府入账多了,使君作为一州刺史,分的年俸自然可观,日后在京中买豪宅指日可待。” 古闻荆指了指她,想埋汰什么,终是忍下了。 那家伙真真是个祸害,他觉得说不定某一天他会被怂恿搞贪污,因为以前不敢想的,现在都实现了。 六千贯,他得干多少年才能存下这些钱银啊。他觉得朔州照这么个搞法,说不定真能在京中买大宅子! 现在州府得了定金,当即便开出收款证明,盖了官印。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 罗向德他们并未继续在当地耽搁得太久,因为还要回去布局。 双方就后续发货一番沟通,谈妥后虞妙书亲自送他们离城。 目送车马远去,她站在骄阳下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曾经的奉县装不下她的野心,而今的朔州彻底令她满意了。她喜欢这样的舞台,把毕生所□□用到实战上,成就感十足。 州里的商贾们听说六千贯落袋,无不振奋。孙文把消息送至齐州报喜,陶少玫欣喜不已。 事实证明当初她的豪赌是一场正确的选择,日后孙家在糖业上的作为,只怕比盐业还厉害。 殊不知虞妙书开始为西奉酒布局,她给虞正宏写家书讲述这边的情况,以及让曲云河发西奉酒过来,尝试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市场。 之前州府没有钱银修缮官署,现在有钱了,将其进行整修,顺道还得把欠吉安县的钱银还了。 那些是古闻荆的事,虞妙书需要放松一阵子,告假休息几日。 古闻荆知她劳累,批了告假。 虞妙书哪也没去,每天都是躺着,只想睡大觉。 先前为着沙糖费尽心思,压力肯定是有的,如今敲定下来,觉也睡得香,每天都是日上三竿才起。 不过各县也有任务下达,要把官道弄好,方便日后运送沙糖去齐州泯江的码头。 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 当地衙门动员百姓修路,一来方便运输货物,二来也方便他们出行。 修路跟奉县修水渠一样,自己带工具干粮,各乡负责各乡的路。 若是春耕忙碌,各家则抽人手轮流着来。 这期间也是竹蔗种植的时候。 每年的春季和秋季都可种植竹蔗,去年秋季人们种植了一批,今年春季继续种植。 州里大半田地有了着落,可比去年的情形好多了。 从前年九十月到来,到今年的生机勃勃,也不过用了一年多便把烂摊子扭转乾坤。 曾经的荒芜,变成了遍地黄金;曾经的贫瘠窘困,一下子即将腾飞。 朔州的未来,着实值得期待。 等虞妙书的信件到达奉县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初夏的奉县气温高升,酒坊忙碌不已,目前曲氏招牌下已经有六家酒坊在做加工。 前来接任的县令虽然没多大的才干,但也不会拖后腿。 去年曲云河上交了近三百贯商税,平时逢年过节各种礼钱相送,李县令意识到那是一棵摇钱树,对她家的态度还算和气。 又因着前任的家眷还在奉县,当地士绅也照顾,各方面都在正轨上,李县令觉得治理起来颇轻松。 底下老百姓对衙门口碑甚好,没有踢斛,也没有额外徭役征收。去年虽受了旱,好在是水渠帮村民扛了过去,有影响,不算太严重。 今年人口稳定上增,衙门的日子也算可以,不过他把小微贷停了,觉得用处不大。 目前衙门仍有欠债,但手里也有现银。金凤楼时不时孝敬,衙门若是缺钱了可以去罚个款捞点回来。 那是干暗娼营生的档口,来路不正,放点血他们也不敢叫唤。但正常商户李县令是不会去动的,还等着鸡下蛋。 曲氏西奉酒如今已经成为淄州响当当的招牌,李县令着实有点眼红,但忌讳虞家,更忌讳远在朔州的虞妙书。 他也听闻当地水渠是水部郎中黄远舟亲自来看的图纸,更知道魏申凤的人脉,以及隔壁吉安县升迁的裴县令,这些人都跟虞妙书有关系。 李县令并不想得罪人。 他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还是一个中县县令,而人家起步就是中县县令,才没干几年就调任至州府长史,且上头还有人罩着。 若是得罪了对方,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前任打下来的江山,只要他不乱整,日子就会过得很滋润。 从朔州走官邮送来的家书投递到虞家,接到闺女的信件,虞正宏很是激动。 得知朔州那边跟京城来的商贾签订沙糖供销契约,对方一下子豪掷六千贯定金,虞正宏咋舌。 黄翠英不识字,见他一惊一乍的,连连发问:“信上都写了什么,都写了什么?” 虞正宏笑着捋胡子,道:“大郎在信上说一家子都很好,朔州就要发大财了。” 当即跟她说起那边的情况,听得黄翠英心潮澎湃,轻轻抚掌道:“我儿当真厉害,这才过去多久啊,竟能把那穷鬼地方化腐朽为神奇。” 虞正宏失笑,打趣道:“哟,老婆子还学到了一个新词儿。” 黄翠英推了他一把,“赶紧念给我听,大郎还说了什么。” 虞正宏继续道:“信上还说两个孩子调皮,不过晨儿比以前在奉县时精进不少,想来是开窍了。”又道,“还说要送他们去附近的私塾念书。” “还有呢?” “还有……让曲氏把西奉酒发一些过去,打算弄到齐州铺货。” 黄翠英诧异道:“他们不是在朔州吗,怎么要送到齐州了?” 虞正宏:“我也不清楚,想来自有他们的道理。”停顿片刻,“既然朔州的沙糖都能销往京城,那以后咱们这边的西奉酒是不是也能销过去?” 此话一出,黄翠英瞪大眼睛,欢喜道:“那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虞正宏也欢喜,忍不住道:“早知道我儿经商这般厉害,合着当初走经商这条路也不错。” 两口子就家书异想天开了一番,压根就忘了虞妙书替兄上任埋下的雷。 翌日虞正宏差家奴送信到酒坊,说起发货到朔州一事。当时曲云河在乡下,下午回来得知消息,亲自过来了一趟。 虞正宏跟她说目前朔州那边的情形,虞妙书要计划在齐州铺货。 曲云河惊讶道:“齐州那么远,虞长史是要把西奉酒卖到那边去吗?” 虞正宏点头,“曲娘子且不管这些,想来我儿自有考量。”又道,“目前淄州境内已无增长,能维持目前的情况就挺不错了,若西奉酒能走到齐州,日后淄州降了量,齐州还能撑着,岂不更好?” 曲云河点头,“话虽如此,可是我怕高粱供应不上。” 虞正宏:“我儿自会想法子解决难题。” 曲云河没再多言,她知道虞妙书的厉害,怎么吩咐就怎么行事。 回到酒坊后,曲云河当即命人打包一批西奉酒,准备明日发货到朔州州府。 目前西奉酒在淄州走俏,但去了齐州能不能占据一席之地,还得看当地人的喜好。 虞正宏也说得不错,眼下淄州遍地开花,西奉酒已经没有继续增长的余地了,能维持现状就已然不错。 如果走通了齐州那边,日后淄州的量走不动了,齐州也能支撑,酒坊不至于陷入窘境。 夏日葱葱郁郁,万物生机勃勃。 朔州这边待到六月,就能收割去年种下的竹蔗。州府里资金充足,修缮的官署也已接近尾声。 虞妙书不想搬到那边的官舍,虽然上值近,但总归没有现住的院子自在。 反正都是无主的宅子,索性继续住着。 现在城里秩序平稳,得考虑把两个孩子送到私塾去。以前虞晨愚笨,这会儿长大了开悟许多,《论语》不仅背得滚瓜烂熟,理解也透彻。 虞妙书很是欣慰,有时候也对他俩惭愧,因着差事的变动,导致两个孩子耽误了学习,东一趟西一趟的。 张兰倒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以后他们又考不了科举,学的东西日常够用就行。 她没有亡夫对科举那般执着,也不盼着两个孩子能做官,因为见过虞妙书的不容易,更见过官场上的烂摊子,若没有非凡手腕,一般人根本就吃不消。 这辈子不求两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只盼他们能平平安安就好,因为虞妙书挣的那些已经足够让一家子富足了。 把孩子送去私塾,家里便清净许多。 这阵子压力没那么大,虞妙书吃好睡好,脸也圆润了一圈。 期间她曾去其他县看过,因为收割竹蔗制糖后,需要尽快运送发货,得提早把路修好。 乡里的路商贾们也简单修缮过,到时候砍竹蔗需要运送,得用牛车或骡马车拉货,若不提前弄好,人工着实吃不消。 一场雨下过后,天空如洗,晴空万里。夏蝉嗷嗷叫,早一些的荔枝又要熟了。 还记得去年古闻荆过来对宋珩生出试探,结果后来不了了之,之后宋珩都很注意,虞妙书也很谨慎。 古闻荆确实怀疑他是谢家人,但也仅仅只是怀疑。 不过疑虑却从未打消过,这一年来他暗中观察,倒也未瞧出什么名堂。 宋珩表现得很正常,处处规矩,除了样貌像谢家人外,行事平常。 亦或许是虞妙书实在耀眼,掩盖了大部分人的光芒。 实际上州府上下都对她印象很好,没有官架子,办事又利索,喜欢她的性情。 古闻荆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圆滑却不世故,充满着朝气。 闲暇时古闻荆请虞妙书品茶,是从京城寄送过来的。她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对茶道没有任何兴致,只胡乱夸赞一番。 古闻荆倒不在意,只有意无意提起宋珩,因为正常情况下像他那个年纪还未娶妻少之又少,要么身体有毛病,要么长得太丑,要么就是家贫。 但宋珩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虞妙书兴致勃勃同他八卦,说宋珩在二十岁的时候丧妻,一尸两命,导致他有心理阴影,一直走不出来。 古闻荆皱眉,“合着是鳏夫?” 虞妙书胡说八道忽悠,“对,鳏夫!”——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可悠着些吧!! 虞妙书:反正都是忽悠[狗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他想弑神 她当即同古闻荆八卦宋珩丧妻的过往, 讲得绘声绘色,古闻荆听得直皱眉头。 之后他没再多问。 虞妙书岔开话题,说起贡赋的事情, 古闻荆道:“待竹蔗收割制出第一批沙糖, 老夫便写奏书上奏到朝廷, 一并把贡赋呈上。” 虞妙书点头, “若咱们朔州的沙糖成为皇室贡赋, 也能带动它在京城的销路。” 古闻荆端起茶盏, “有贡赋的身份抬举,自然更容易行销。” 虞妙书:“待晚些时候淄州的西奉酒到了, 使君可尝尝奉县的酒。”又道, “当初黄郎中离去时还捎了几坛,说不扎喉咙, 甚合心意。” 古闻荆半信半疑,“真有这般好?” 虞妙书自信道:“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它的档口,下官离去时,曲氏西奉酒就有五家酒坊, 只为供应淄州消耗。” 随即又说起曲氏的招牌由来, 倒是引得古闻荆赞了几句。 他也深知这人的本事, 既然能把朔州的沙糖搞出来, 想来推酒也不在话下。 待到六月酷暑的时候,荔枝大量上市,有些成熟的竹蔗也要收割了。 些许村民既要开始收割水稻,又要忙着收割竹蔗, 两头忙碌。 有的先挑早熟的水稻收割,家里头所有劳力都要用上。 去年孙家是第一批租地户,赶着秋季种植了一批竹蔗, 这会儿雇佣来的佃农们天天忙着砍竹蔗。 经过十个月的日照生长,竹蔗水分足,汁水甘甜。 孙文亲自到地里捆竹蔗,体验了一把做佃农的不易。 陶少玫不放心儿子,特地过来看情形。经过一年的历练,孙文被晒黑许多,性子也被磨得沉稳了,做事比以前更有条理。 陶少玫既心疼他的操劳,又欣慰他的成长。毕竟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日后还需要他撑起自己的小家。 一捆又一捆竹蔗被人们抬到骡马车上,来来回回往作坊拉。 新鲜的竹蔗送到作坊后,雇工们便要把竹蔗的表皮清洗,去除泥土杂质,而后送至榨汁用的石碾里进行榨汁。 拉石碾的都是骡子,通过石碾挤压,竹蔗汁经石槽流到木桶里。 榨干的蔗渣则堆放到外面晾晒,干燥后可作柴禾用。 一桶桶蔗汁被挑到连环灶前,先用纱布过滤进大铁锅里,进行熬煮。 作坊里有制糖的老师傅坐阵,雇工们清洗的清洗,榨汁的榨汁,熬煮的熬煮,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是第一批要送往京城的沙糖,并且还得上贡到皇室,意义非凡,人们不敢有任何疏忽。 这期间古闻荆都亲自下来看过。 但凡开工制糖的作坊都会先送上样品供州府查验,观其色,闻其味,品其甜,进行对比。 因着各家工艺不一,多少还是有点差别,但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为了把朔州的招牌打出去,之前虞妙书就提议盛放沙糖的容器全部做成统一的模型。 容器上刻有“朔州”二字,这样每一块糖砖上都有标识,增加辨识度。 此举得到人们的赞许。 新的沙糖出来后,要精心挑选三石沙糖作为贡赋呈送进京。 古闻荆把早已写好的奏书和精挑细选的沙糖备到一起,通过官邮送至京城。 奏书送出去的那天,古闻荆的内心翻涌,有些小激动。 回想被贬之初,心情沮丧,郁郁不得开怀,而今的心境已经平和许多。 来到这里一年多,日子反倒比在京中时要坦然了。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谨小慎微。 可怕的是,他好像在习惯这种放松的日子,整个人的心境豁然开朗,也不像以往那么固执。 亦或许,这起官场浮沉不过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秋季代表收获。 朔州的庄稼地里忙上忙下,制糖作坊浓郁的焦糖香四处弥漫,周边蜜蜂被吸引而来,偷尝这份甜蜜。 孙家给了虞妙书一扎沙糖孝敬,用它做糕点、煮鸡蛋、月事来了熬沙糖姜汤,用处多得很。 曾经昂贵的甜蜜在此刻变得唾手可得,出产地的物什自要比外头价贱,就好比那荔枝,在当地吃到饱,离开朔州就得心疼钱银。 沙糖同样如此。 虞妙书打算给淄州的二老和魏申凤邮寄些过去,以表孝敬。 张兰笑着打趣道:“今年咱们的年俸应该比去年多了。” 虞妙书也笑,“那倒是,今年全州的田地种了大半,能收田赋和租子。” 张兰:“待这批沙糖统一发往京城,州府总得给作坊钱银才是。” 虞妙书:“自是要给,至少得让他们把租子和工钱付了。” 因孙家是第一批入驻的,租的田地虽多,但去年秋季种植竹蔗时间紧迫,也不过千多亩地。 这时代的竹蔗亩产比不得现代,一来肥料不够充足,二来品种产量不高,一亩也不过几百斤。 而人工制糖损耗也高,用石碾榨汁,总没有现代机器压榨得干净。再加上层层过滤,水分熬煮蒸发等工序,损耗则更多。 但不管怎么说,刨除成本后,总要比种庄稼赚钱。 当然,这是建立在有田地有销路的前提下,若不然寻常百姓做沙糖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州府提供资源牵头,孙家决计不敢进入糖业。 而他们租下的那些土地,一些肥沃的,收割完竹蔗后,便可以翻地再继续种植。 但贫瘠些的地就需要休养,十个月的养分供应导致土地肥力不足,需要翻地施肥给它时日恢复,以便春日再次种植。 在这个没有化肥的时代,只能用最寻常的堆肥改善土地。 像草木灰、动物牲畜骨头、鸟粪牲畜粪,这些经过发酵后能滋养土地,养育一代又一代人。 孙家租的田地交替种植,不同的田地交替着季节耕种。一些春种,一些秋种,保障一年两季竹蔗收割。 他们租的地都是衙门的,如果当地村民添了家口,一旦上户,新生儿便能分得田地,衙门可在租赁的田地到期后划拨给当地村民。 这是红线,签订契约时就跟商户协商妥当的,得保障当地村民的利益。 也有从外地嫁进村庄落户的,也能分得田地,不过情况较少。 深秋时节,从淄州发过来的西奉酒顺利抵达州府。虞妙书亲自给古闻荆送了两坛过去,让他尝个鲜。 之前她这般推崇,古闻荆还是挺好奇,开封尝了尝。入口醇厚柔和,确实一点都不扎喉咙。 虞妙书不懂得品酒,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若是喜欢烈性的,肯定吃不惯这种柔和的口感。 古闻荆在京城什么酒没试过,尝过西奉酒后,也觉得甚合心意。 虞妙书道:“这可是淄州的招牌,若把它引到齐州那边,使君以为可销得走?” 古闻荆挑眉,不客气道:“你小子莫不是在酒坊里头占了乾股?” 虞妙书摆手,“使君小瞧下官了不是?”顿了顿,“下官这般为着朔州的沙糖出力,可曾占到了什么便宜?” 古闻荆没有说话,只细细品酒。 虞妙书厚着脸皮道:“下官是见不得好东西捂在手里,这酒可是下官费了不少劲才把它推出来的。同样,朔州的沙糖下官也要送些给淄州那边的旧友尝尝。 “好东西嘛,自然要相互分享了,哪能困在一个地方呢,总得传了出去,才能带动地方销路,给衙门添商税不好吗?” 古闻荆听她冠冕堂皇,只“哼”了一声,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停顿片刻,“酒倒是不错。” 虞妙书咧嘴笑,心里头打着小九九。 她有心想把西奉酒做到齐州去,差人去了一趟乡下找孙文,若是他爹过来时叫他们顺便来一趟州府。 家中的仆人们许久没有尝过淄州的滋味,胡红梅惦记不已。她会吃酒,但不敢多吃,怕误事。 宋珩也吃了两杯,道:“我若是你,定要给淄州的刺史写一封信去,让他也献殷勤上贡西奉酒到京城,说不准也是一条路子。” 虞妙书:“那我还不如下回送些给罗向德他们,算是赠礼。”又道,“酒这个东西,不比沙糖,若是遇到灾年,朝廷还会下禁酒令,还是别太高调了。” 宋珩:“虞长史想得周全。” 难得尝到曾经熟悉的味道,他心情甚好,又问:“此酒可合古刺史的意?” 虞妙书:“他觉得甚好。” 宋珩:“朔州太穷了,估计不好销,齐州四通八达,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试试也无妨。” 虞妙书:“我想问问孙家的意思,他们家是盐商,看愿不愿意带酒。” 宋珩“唔”了一声,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宋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那日衙门有人同情我,说我年纪轻轻就死了妻儿,这辈子是不是不会再娶了。” “……” “宋某心中很是困惑,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怨不得我,肯定是古刺史传出去的!” “那老儿这么爱嚼舌根?”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曾问过,我跟他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死了妻儿,有心理疾病,走不出来,所以不愿娶妻。” 宋珩默默抿了口酒,旁边的张兰忍着笑,看他破天荒翻了个白眼。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我没这么碎嘴皮子,就是上回古刺史请我品茶,唠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宋珩没好气道:“还请虞长史高抬贵手,悠着点。” 虞妙书厚颜道:“我又没到处说你不行。” “……” “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好端端的打光棍,人家古刺史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闭嘴。” 宋珩有些不悦。 虞妙书乖乖闭嘴,宋珩忍不住发牢骚,“成婚有什么好,拖家带口,处处受限制,宋某不喜小儿,也没那个耐性去伺候。” 虞妙书“啧”了一声,看向张兰道:“在说你呢。” 张兰一脸懵,“关我什么事?” 虞妙书直言道:“我也很头痛孩子。” 张兰默了默,思想非常传统,“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自己的根儿才好。” 这个观点虞妙书并不赞同,却也没有反驳。 宋珩也不赞同,因为人生太苦了,若有下辈子,他是不会来的。 “把晨儿他们养大就足够了。” 他这一生,对自己没有任何期许,什么婚姻家庭妻儿,都无兴致,因为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烈。 但会竭尽全力去照料那一双孩子,也算是对挚友虞妙允的报答。 许是吃了酒,宋珩难得的有点小情绪,这是极其少见的,因为他大多数都是内敛克制,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见他情绪不佳,虞妙书后知后觉。 事后她私下里跟张兰说了说,张兰道:“关于宋郎君的过往,我们都不清楚,日后郎君还是少开宋郎君的玩笑。”顿了顿,“他的事情真真假假,万一他真在年少时死过青梅竹马呢?” 虞妙书愣住。 张兰:“你想啊,宋郎君曾说过他家里人都死绝了,根据他与我们接触的时日来看,确实不曾见过有什么亲眷,可见不是哄人的。 “他这个年纪不娶妻,排除一些必要条件,自身也有原因。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曾经真有定过亲的小娘子,因为某些原因未能走到一起,郎君开的玩笑难免会牵起他的伤心事。” 虞妙书:“我没想这许多。” 张兰:“都已经是家人那般亲近了,谁会想这些?” 虞妙书没有说话。 张兰继续道:“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万一你不小心戳中了他的痛处呢?” 虞妙书:“……” 她跟宋珩实在太熟了,除了没睡到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没想那么多。 在他跟前她除了保留穿越这个秘密外,几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 但宋珩不一样,他身上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平时又表现得极其温和很好说话,哪里是痛点,哪里是雷,你根本就摸不清楚。 另一边的宋珩午休小憩,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拉扯他的脚。 宋珩困倦睁眼,周边光线昏暗,他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爬到了床上,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宋珩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立马警惕地坐起身,戒备道:“你是何人?” 那身影没有说话,披头散发的看不清面容,宋珩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禁有些恼,当即便上前掀开遮挡面容的头发。露出来的脸白森森的,没有丝毫血色,一双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盯着他。 那场景明明很诡异,但奇怪的是他却一点都不怵,只镇定看着对方。 他从未见过虞妙书披头散发的样子,撩起头发的手由先前的攻击变成温柔,那缕青丝被他撩到她的耳后。 原本想缩回来的手微微停顿,若是在平时,是应该缩回来的,可是他没有。 这是在梦里,梦里而已。 拇指犹豫了许久,才试着想去触摸那张白森森的脸,她瞬间消失不见。 宋珩从梦魇中惊醒,周遭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原来真的是梦。 他缓缓闭上眼,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那张瘆人的面庞,喉结滚动,又忍不住想起那日虞妙书把头抵到他背脊上的情形。 他从来不信什么日久生情,可是今天却莫名有点厌烦她。 那种怪异的别扭令他无从适应。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特别抵触她说他是鳏夫的模样,尽管知道是开玩笑。 回想方才在梦里的情形,他清楚的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弑神。 宋珩忽然觉得头痛,他疲惫地下床倒水喝,随即去木盆边洗了把脸,头脑才清醒了许多。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宋郎君?” 是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定了定神儿,神色如常开门,虞妙书脸上难得的有几分尴尬。 看到那张相处了几年的脸,宋珩忍不住细细审视起来。 视线落到她的耳际,想起在梦里欲去触摸的情形,喉结滚动,垂下的手轻轻摩挲衣裳。 “虞长史有什么事吗?” 虞妙书直言道:“我开你玩笑,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珩淡淡道:“不至于。” 虞妙书展颜,没心没肺打了他一板,拍到他的手臂上,说道:“我就说,一个大老爷们,哪有这般小气。” 宋珩忍着心中的腹诽,道:“是不是夫人说了什么?” 虞妙书:“她看你情绪不好,想来是我说错了话。” 宋珩:“宋某没这般小气,只是最近有些疲惫,倒是让虞长史误会了。” 虞妙书:“若是觉得劳累,便告假休息一阵子也无妨。” 宋珩摇头,“倒也不至于,调整几日便好了。” 他很快就恢复了以往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他俩实在太熟了,熟到虞妙书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异性。 她跟往常一样跟他唠了会儿,宋珩似乎真的很疲惫,也用轻松平常的语气,学她曾经的作为,叫她过来。 虞妙书不明所以。 宋珩坐在凳子上,也学她以前那般扳过她的身子,额头抵到她的背脊上,有几分颓丧。 虞妙书不禁愣住。 “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身后的男人声音倦怠,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丧。 虞妙书不敢乱动。 宋珩抵着她的背脊,缓缓闭眼,轻嗅她衣裳上的皂香。 胸中千般思绪萦绕,想起梦中想要去触摸的那张脸。他一边矛盾克制,一边又想放纵坏心思。 无处安放的手一点点靠近她,最后落到她的腰上。 虞妙书皱眉,去掰他的手,宋珩掩盖自己的无耻,故意道:“来朔州实在太倦,虞长史让我靠一会儿。” 虞妙书忍不住道:“宋郎君有把我当人看吗?” 宋珩:“虞长史也没把宋某当人使。” 当驴用。 虞妙书无语。 身后的男人小心翼翼守着那条线,死不承认自己受她吸引,他们仅仅只是同僚之间的欣赏而已。 是的,仅仅只是同僚之间的欣赏——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鳏夫是很敏感的词吗? 围观群众:对,因为是死了老婆的人! 虞妙书:??? 围观群众:宋哥不想死老婆,但是老婆又兜了一颗雷,很不吉利,要避讳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朕心甚慰 怕引起虞妙书的猜忌, 宋珩并不敢有过多的试探,“朔州可比奉县累多了。” 虞妙书扭头看他,“真吃不消啊?” 宋珩“唔”了一声, 神色虽如常, 眼底却有倦怠。 虞妙书并未多想, 只道:“明日替你告两天假。” 这回宋珩没有多说, “我吃了酒乏得很, 还要歇会儿。” 虞妙书识趣出去了。 宋珩坐在凳子上, 手微微动了动,又鬼使神差想起梦里那张想去触摸的脸庞。 方才他越线了。 尽管她并未察觉到异常。 厢房的门还开着, 他起身去掩上, 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还想继续午睡一会儿, 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喜欢听她说他鳏夫,仿佛他真的会死老婆一样。 一点都不吉利。 宋珩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心思,照理说他没有这般小气,但心里头就是不大痛快。 拉被子把头蒙住, 忽然想起在奉县她吃醉抱着柱子不撒手的情形。 他俩实在太熟了, 毕竟那么多年一路走来, 共事也算默契。 他是欣赏她的, 或许是周边的所有人都欣赏她,毕竟她是那般耀眼,引人注目。 没有男女之情,也不可能滋生出男女之情。 仅仅只是想要触摸的欣赏而已。 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 不要越过那条线。 入冬的时候朔州第一批沙糖运送至京,有上百石。 这些沙糖大部分出自孙家,其他作坊也有, 数量相对较少。 因是第一批进京流入市场的沙糖,故而州府查验得相当严格,对品质把控极高。 它不仅仅是沙糖,而是朔州押上所有名誉赌注,只为日后的腾飞。 漕运是孙国超联系的,是他经常打交道的熟人。 沙糖的外包装上也打着朔州州府的旗号,跟寻常货物区分。 承载着朔州希望的沙糖一点点离开码头,驶入泯江,渐渐远去。 接着还要继续赶制第二批,争取在年底发送出去。 今年秋收的竹蔗比较少,待到年底,大部分作坊种植的竹蔗都进入收割期,将是沙糖走量的高峰期。 之前罗向德曾说过要用量和低价把京畿的沙糖价打下来,供应极其重要。一旦这边的供货接不上,想要迅速攻占市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开春的时候罗向德他们带过去十三石沙糖,这些沙糖大部分是送往京中有名的酒楼食肆,或王公贵族的后厨,也有商会内部赠予品尝。 因质地醇厚,品质上乘,得到圈子里的人认可,觉得朔州沙糖可以操作。 罗向德书信过来,叮嘱这边务必把产量接上,京城里大型的酒楼食肆沙糖用量大,烹饪、糕点、糖水甜品都要用它。 而有钱的商贾们也喜食甜,王公贵族那些更别提。 有些送礼也会送糖砖,一来价格金贵,有面子;二来实用,讨人喜欢。 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平时根本就舍不得,但逢年过节买二两送亲朋,尝尝滋味也不错。 朔州的制糖作坊一旦开工,就没有停息的时刻。 孙文忙得不可开交,第一批沙糖送走后,州府下放了钱银,七百多贯,这批货一文不少。 他先交了田地租子,人工再支付了一半。尽管才开始没有利润,但他心中明白,明年才是重头戏。 孙国超怕他忙不过来,也来帮衬,齐州的盐铺则是陶少玫他们打理。 上次虞妙书想见一见孙国超,于是他又走了一趟州府。 虞妙书说起西奉酒的事,拿给他品尝,说是从淄州那边寄送过来的。 孙国超试了试,口感厚重柔和,似乎还不错。 虞妙书问道:“比起齐州当地的酒来,又如何?” 孙国超点头,“各有滋味。”说罢又抿了抿,“这酒,想来贱内爱吃。” 虞妙书笑,“你家娘子也爱吃酒?” 孙国超:“她甚喜欢,孙某喜欢烈一点的,她喜欢清爽柔和些的,各有喜爱。” 虞妙书抚掌,“我倒是有个想法,曲氏西奉酒在淄州十一县都开设了档口,想试试你们齐州,可喜欢这样的酒。” 孙国超很给面子,“试一试也无妨,把它放到盐铺,看当地人是否钟意。” 虞妙书展颜,“那敢情好,就有劳孙掌柜了。” 孙国超摆手,“虞长史客气了,你这般为着我们作坊,这点小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常年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说话圆滑好听,既然愿意尝试,虞妙书也未继续客套。 现在孙国超还要忙作坊的事,上百坛酒离开的时候再带走。 回到作坊后,孙文好奇询问,孙国超说起西奉酒,道:“兴许你阿娘爱吃。” 孙文忍不住发牢骚,“好端端的,州府怎么想着让爹卖酒了?” 孙国超:“好像虞长史是从淄州那边调任过来的,西奉酒是淄州的特产,想试试齐州能不能销出去。” 孙文皱眉,“爹答应了?” 孙国超:“倒也无需费心思,先放到盐铺,看合不合当地人的习惯,毕竟两州离得远。” 孙文道:“那什么酒这般厉害,让虞长史如此惦记?” 孙国超:“人家说淄州十一县都开设得有档口,可见有可取之处。” 这话听得孙文咋舌。 之后父子俩又唠了会儿。 鉴于孙文要长时间在这边落脚,孙国超索性到城里买一处住宅,反正这边的房子不贵,到时候家人过来进出也方便。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点,纵使白日有太阳,早晚的温差也大,得穿袄子。 这时代棉花还未普及,寻常百姓以麻织物为主,里头填充的也不过是芦花,也有穿纸裘御寒。 南方这边的冬日还好些,若是在北方,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些老弱病残。 就算在淄州,冬日里也会死些老人。 朔州则好多了,气候相较温暖,适宜居住。若是再靠南那边,便是传说中的流放岭南。 虞妙书知道现代的岭南是什么情形,但目前的时代那边并不太好,被称为“蛮瘴之乡”。 有时候她也庆幸,幸亏上头没有把她丢到岭南去,虽然她擅长因地制宜,但瘴气真的吃不消。 之前随着奏书送至京中的沙糖在冬月顺利抵达京城,那份来自朔州的奏书被内侍呈上。 当今圣人已经六十多岁,伺候在她旁边的皇太女年纪稚嫩,谨小慎微,似乎有些惧怕这位外祖母。 她的亲娘,女帝的长女杨菁,在几年前病逝。作为皇太女唯一的女儿,她成为了皇室的继承人。 十三岁的杨焕没有亲娘庇护,如履薄冰。尽管外祖母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头上还有姨母和舅舅们。 就如同太子跟皇叔之间的争夺,但她的处境还要艰难些。 不止姨母舅舅蠢蠢欲动,还有被压制的皇室杨家宗亲,日日盼着夺回政权,重归男儿天下。 群狼环伺,如果亲娘还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她杨焕来承受这种压力。 遗憾的是,阿娘不到四十就病死了。 当年在外祖母为了争夺皇位步步为营时,阿娘马首是瞻,母女携手杀伐决断。 可是阿娘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长女,外祖母一下子老了许多。 杨焕无比佩服她们的杀伐决断,同时又惧怕外祖母身上的杀戮,戾气太重。 在她们那一辈,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是被曾外祖母杀的,一些则是子女自相残杀,还有则是外祖母杀的。 那一辈的皇室宗亲几乎被杀了大半,外祖母的兄长们尽数被屠,只剩两个姐姐还在。 曾经的杨家皇室,被两代女帝血洗,死死压制。 然而这条路是艰难的。 杨焕安静地站在桌案旁,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腥洗礼,被保护得很好,从而导致性情也温和,缺乏魄力。 室内烧着炭盆,外祖母身子疲乏,躺在榻上小憩。 见她似乎睡着了,杨焕轻手轻脚走上前,拿羊绒毯给她盖上。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榻上的人还是惊醒过来,杨焕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姥姥。” 杨尚瑛睡眼朦胧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死去的长女,呓语道:“元娘……” 杨焕愣住,不敢吭声。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杨尚瑛过了许久才闭目。这些年的操劳令她心力交瘁,特别是长女去世后,备受打击。 曾经那般期许的继承人,结果半道折损,令她无从适应。 看到外孙女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长女小时候。出于爱屋及乌,她仍旧坚持扶持杨焕作下一任继承人。 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杨焕应是,回到桌案前,上头堆积着不少奏书,她挨着顺序拿起,认真读了起来。 杨尚瑛默默听着,有时候就奏书问她一些问题。杨焕很紧张,多数都是一知半解。 杨尚瑛很无奈。 待外孙女读到朔州送来的奏书时,杨尚瑛这才想起古闻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杨焕把奏书呈上。 杨尚瑛接过奏书,细阅起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被贬到朔州的。 看到奏书上朔州的情形,她大为诧异,抬头道:“去把徐舍人唤来。” 杨焕应是,走到外殿,同内侍说了一声,随即便进入内殿。 没过多久徐长月进殿拜见,她四十岁的模样,任职中书舍人。 杨尚瑛道:“古闻荆那老儿是什么时候贬到朔州的?” 徐舍人回答道:“太和二十一年。” 杨尚瑛年纪大了,成日忙于政务,记忆力不太好。她默默掐算,朔州民乱她记得,当时还动了怒,派军前去镇压。 也该古闻荆倒霉,祸从口出,就摩尼教引发民乱议了几句,被御史台弹劾。 原本是一桩小事,结果被御史台借题发挥,又恰逢杨尚瑛震怒,撞到了枪口上,索性把他贬到了朔州,让他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如今还没过两年,那地方就太平安稳一片生机勃勃了? 杨尚瑛很是怀疑。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奏书,上头说朔州百姓已经恢复耕种,多余的田地则由州府引进商贾雇佣佃农种植竹蔗制糖。 此举既解决了田地荒芜问题,又促进当地商贸发展。目前朔州沙糖已经行销到京中,特地进贡给陛下尝尝当地特产。 杨尚瑛一边怀疑,一边又甚感欣慰,挥退徐舍人,道:“阿菟,去把裘内侍唤来。” 阿菟是杨焕的乳名。 菟,老虎别称。 是杨尚瑛取的,盼着小外孙女像小老虎那样成长,结果似乎长成了一只猫。 猫就猫吧,没有老虎的资质,长成山猫也好。 裘内侍进殿,杨尚瑛问道:“朔州那边可曾送来贡赋?” 裘内侍道:“回禀陛下,朔州送来三石沙糖进贡给陛下。” 杨尚瑛:“取来我瞧瞧。” 裘内侍当即差人取沙糖。 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休沐时他在别院跟黄远舟见了一面。 天寒地冻,但别院里的冬菊却开得正艳,因为设了温棚娇养它们。 王尚书喜爱种菊,闲暇的时候就爱鼓捣它们。那别院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进入后方知别有洞天。 温棚设在后院那边,造得极大,里头除了冬菊外,还有许多珍贵植物,专门给它们过冬。 王尚书弓着身子打理冬菊,黄远舟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前阵子朔州那边进贡沙糖给皇室,元昭可听说了?” “学生听说过。” 王尚书许久都没有说话,黄远舟忍不住道:“古刺史才过去没两年,就把朔州扶持起来了,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王尚书“唔”了一声,“他想回京。” 黄远舟试探问:“回得来吗?” 王尚书沉默了许久,才道:“哪有那般容易。”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直言道:“宁王容不下他,御史台那帮人也容不下他。” 黄远舟迟疑了许久,才道:“这两年圣上的龙体衰弱许多,皇太女又年幼,着实叫人担忧。” 提到这茬儿,王尚书顿住手上活计,冷不防道:“我若是古刺史,就别上赶着回来了。京城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会更糟糕。” 黄远舟很是忧愁。 当今圣人眼瞅着越来越衰老,皇位继承人又年幼,一旦皇权交替,铁定出岔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站错了位,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倒是地方上反而能躲过一劫,毕竟天高皇帝远。就算京中再怎么变动,一般情况下甚少波及到地方。 就目前圣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下滑得厉害,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年幼的继承人压不住周边的群狼,若是最初的皇太女还活着,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 毕竟人家曾跟随圣人厮杀过,且又是嫡长,不论是身份还是威仪,都能震慑住满朝文武。 但下一代又不一样,那么多祖辈虎视眈眈,情况实在不乐观。 一旦第三代女帝被夺权,势必被曾经的杨氏宗亲血洗,他们这些朝臣也逃不掉。 “虞妙允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黄远舟回过神儿,忙道:“朔州引进商贾种植竹蔗,多半是出自他的手笔。” 王尚书:“那小子是个聪明的主儿,淄州吉安的县令受他抬举,调往京县,也算寻了前程,想来明年淄州刺史也能攀一级,调往上州了。” 黄远舟:“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朔州上贡沙糖,古刺史算是在圣人跟前刷了一回脸。那朔州沙糖有皇室的身份抬举,日后行销到京城来,当地百姓自会得到受益。” 王尚书道:“这人,老夫就留给元昭你了,他能给你助益。”又道,“现今京中多有变故,便让他在地方上磨磨性子,日后待京中稳定,再想法子提到身边来带一带。” 黄远舟点头,“多谢老师指点。” 王尚书:“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大周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甭管它经历过什么,万万要记住,我们效忠的是杨家。” 那“杨家”二字用得极其微妙,圣人生养的后代随母姓,姓杨。 曾经男人主宰的皇室也是姓杨。 论起和稀泥,王尚书是一把好手,甭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当家,跟着杨姓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弱小可怜又无助! 虞妙书:我害怕 宋珩:+1 杨焕:你俩不是主角吗,主角光环呢,罩给我啊!! 虞妙书:你要砍我的头。 宋珩:别去,京城有老虎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谢七郎 在这个车马很慢, 书信很远的时代,朔州沙糖几经波折送达淄州,转送至魏申凤手里。 老儿已经八十多岁了, 视力和听力大不如从前。 魏光贤读虞妙书寄送来的信函, 魏申凤坐在榻上, 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认真听着那边的种种, 缓缓道:“小子到底有点本事。” 魏光贤道:“虞长史给爹寄送沙糖来, 以表孝敬。”又道, “沙糖金贵,他以前承了爹的恩惠, 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魏申凤道:“让我瞧瞧。” 魏光贤取来一块糖砖, 是用纸包裹着,他双手递到老子跟前。 魏申凤接过, 动作缓慢打开糖纸,浓郁的焦糖香扑鼻而来,他道:“还挺香。” 尽管他老眼昏花,沙糖上硕大的“朔州”二字还是像显眼包一样跳入眼帘。 他“啧”了一声, 想起曲氏西奉酒的操作, 笑了笑道:“信上说沙糖入京了?” 魏光贤道:“朔州沙糖作为贡赋呈送给了皇室。” 魏申凤:“他倒是晓得自抬身价。” 魏光贤有些困惑, 道:“此物昂贵, 寻常人家可吃不起,整个朔州大量种植竹蔗制糖,能销得出去吗?” 魏申凤把糖砖递给他,“七郎小瞧了他不是。” 魏光贤:“还请爹指教。” 魏申凤精明道:“古刺史是京官贬下来的, 在京中想来有几个人脉。像沙糖这等物什,也只有往京畿那些繁华的地方销,若是寻常小地方, 可无福消受。” 魏光贤到底动容,“他可真敢想,把耕地种竹蔗,若是种粮食,朔州得出多少粮。” 魏申凤:“我儿愚见,因地制宜,方才是虞妙允的特别之处。我欣赏他,便是此人头脑灵活,懂得随机应变。 “你也不想想,朔州遭遇民乱死了多少人,那些田地若有人耕种,何至于要去种竹蔗? “待日后当地平稳,人口增添,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种竹蔗恢复当地财政,是最快捷的选择。” 听他这般说,魏光贤才恍然大悟。 魏申凤继续道:“七郎资质平庸,到底不适宜做官。 “那虞妙允算是个人才,甭管是当初的奉县,还是现在的朔州,能在短时日内拉起地方财政,可见其厉害之处。 “如今回头看看我们淄州,受其影响,短短几年翻天覆地。” “咱们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都像淄州这般,何其强盛。” 魏光贤颇有几分感慨,“照爹这么说,只怕过不了几年,虞长史就要到京中去了。” 魏申凤:“我年纪大了,兴许等不到那日了,但你们可以。” “爹莫要说丧气话,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魏申凤笑了笑,“只怕难熬了。” 朔州的沙糖着实甜蜜,虞家二老也有,他们特地分些给李县令送去,说是朔州呈送给皇室的贡赋。 李县令受宠若惊,忙道:“虞长史那般操劳,本官实在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虞正宏摆手道:“明府客气了,不过是小小心意,让你尝个鲜。” 李县令道:“沙糖可金贵,据说京中那边一两都得二十八文呢。” 虞正宏诧异,“这般贵吗?” 李县令点头,“寻常地方可消受不起,也得是京中那些王公贵族和富商才敢享用。” 他这般说,虞正宏当即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自家闺女寄送来的沙糖折算成钱银,可不少。 早晓得就少送点给李县令了,肉疼! 若是在现代,看到他们的反应,只怕会觉得滑稽。 但发展的过程一点都不好笑。 物资匮乏的时代,浪费耕地种植竹蔗制糖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吃粮食会死,但不吃糖不会。 李县令其实是理解不了朔州大力发展沙糖的,纵使他知道当地民乱严重缺乏人口劳力,也接受不了耕地不种庄稼。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土地何其珍贵,就该种庄稼糊口。 不过沙糖是真的甜,他的夫人柳氏很喜欢。 在奉县这样的小地方,卖沙糖的铺子甚少。 当地不出竹蔗,也没法制糖,只能从外地引进,运输成本自然转嫁到购买者头上。 “那虞家当真大方,这般金贵的东西,说送就送。” 木盒里的糖砖着实喜人,闻着香香甜甜,叫人馋嘴。 李县令捋胡子,道:“这还是我从官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沙糖。”又道,“听说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柳氏“啧啧”两声,“连皇室都用呐?” 李县令点头,“圣人都会用。” 柳氏:“还得是朔州财大气粗,一般的州县,哪里敢动用耕地种竹蔗那玩意儿?” 李县令:“我倒是不认可朔州此举,当地大量种竹蔗,百姓多半怨声载道,想来那虞长史也是个好大喜功之人。” 柳氏也觉不妥。 在他们局限的思维里,土地除了庄稼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匹配的东西。至于地方财政,那是什么东西? 正所谓百样米养百样人,学识的不一,造就出前瞻的差距。 李县令理解不了朔州的出路,这也是他为什么干了几十年还是县令的原因,除了一些外在因素,自身也有很大的影响。 而魏申凤却能很快理解朔州的翻身仗,并吃透其中的道理讲给魏光贤听。 同样,古闻荆也是一个豁达通透的老头儿。在虞妙书提出寻求突破时,并未阻拦,而是选择的协作。 这份协作,造就了现在的朔州。 春天种植的竹蔗,腊月收割,佃农忙上忙下,作坊忙里忙外,各乡村民去帮忙收割竹蔗打零工,干一天十文钱! 虽然工钱价贱,可是在家门口啊,反正冬日也空闲,用劳力换取铜板过个好年也不错。 村民们全体出动,生怕自己被落下了。 竹蔗地里到处都是人,个个手脚麻利,全都盼着有活儿干,因为是结现钱。 现在州里除了田赋外,没有人丁税,徭役也少了许多,除非像修路基建运粮那些,衙门甚少找事。 身上的担子轻了,还能额外挣点补贴家用。只要肯干勤劳,日子可比民乱前好过多了。 以往当地百姓对官府抵触,现在态度转变许多,因为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只要日子好过,态度自然和缓。 收割竹蔗期间,虞妙书也下了一趟乡,她原本以为各家作坊只怕忙不过来,哪晓得地里到处都是人。 那景象跟秋收似的,令她开了眼,诧异问当地官吏是什么情况。 官吏解释说作坊请村民帮忙收割竹蔗,十文钱一天,村民们抢着干。 也得是冬日农闲,大部分村民都有时间,若是春耕和秋收可就不容易了。 虞妙书笑着道:“能在家门口挣钱,甚好。” 官吏也道:“也就现在的日子好起来了,家里头田地多,空闲时还能额外找点工钱补贴家用,个个都乐意。” 虞妙书双手抱胸,颇有几分嘚瑟,看向宋珩道:“想来过不了两年,咱们朔州百姓的日子肯定要比隔壁齐州和通州好。” 宋珩抿嘴笑,“虞长史可是财神爷,走到哪儿都能撒钱。” 虞妙书被哄得高兴,虚荣心彻底膨胀了。她喜欢财神爷,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最高评价。 第二批沙糖随着竹蔗的收割,进入产糖高峰期,因为全部作坊都开工了,那阵仗是相当唬人的。 今年过年古闻荆也跟虞妙书他们一起过年,他一个老儿孤身来到这边着实不易。 胡红梅做了淄州菜肴,有许多菜用铁锅炒制,倒是让古闻荆诧异了一回。 虞妙书说是从奉县那边学来的,在私房菜馆尝到了甚为惊艳,便将其复刻下来。 鳝鱼丝细嫩,酸辣口的,吃到嘴里极其霸道。 古闻荆能吃辣,赞道:“你小子倒是个有口福的,这可不是寻常的家常菜。” 虞妙书:“就是有点费油。” 既然是家常菜,食材自然都是寻常的,但因着烹饪手艺,寻常也变得不寻常。 酸辣口的鳝鱼丝、药膳鸡汤、韭黄小河虾、姜爆子鸭、红烧青鱼、什锦豆腐、清汤羊肉等,无不叫人食指大动。 考虑到古闻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老母鸡炖得软烂,子鸭也烧得软,吃的酒自然是西奉酒。 人们在饭桌上唠起家常,共事了这两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是合意的。 虞妙书起身敬酒,道:“祝使君来年身体康健,也祝我们朔州来年兴旺太平。” 古闻荆举杯相碰,“老夫也祝虞长史步步高升,早日进京大展宏图。” 虞妙书咧嘴笑。 活爹,这是要祝她早日掉脑袋啊! 桌上的宋珩和张兰也笑。 饮了酒,宋珩也起身敬酒。 古闻荆与他相碰,双方说了些祝福对方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顿年夜饭大家都欢喜,眼见朔州越来越顺遂,事业好了,财政也日渐兴旺,无不对来年充满着期望。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古闻荆心情好,多饮了两杯。 直至天色渐晚,主仆才回去了。 虞妙书不放心主仆,差刘二去送。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古闻荆忽然道:“让宋珩来送罢。”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便道:“也好。” 当即看向宋珩,宋珩倒也未推托,只做“请”的手势。 从这边回古闻荆的住处倒也不远,几人是步行过去的。 当时天色暗了下来,张兰备了灯笼。 宋珩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怕古闻荆吃了酒摔跤,意欲搀扶,被他婉拒。 离开虞家后,街道上行人甚少,几乎都在团年。 古闻荆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没有说话。 宋珩不知他的心思,也没有吭声,只提着灯笼,放慢脚步。 起初家奴们跟得近,后来被古闻荆挥退到后面。 他到底吃过酒的,脚下还是不太稳,宋珩怕他摔跤,再次示意搀扶。 这回古闻荆没有拒绝。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冷不防道:“今日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珩沉默不语。 古闻荆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捋胡子,道:“宋郎君是京畿那边的人,可曾听闻过定远侯谢家的七郎谢临安?” 宋珩淡淡道:“不曾。” 古闻荆平静道:“你没听过倒是可惜了。”顿了顿,“那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京中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如今回想,实在唏嘘。” 宋珩没什么反应,只道:“十多年前,宋某还年少。” 古闻荆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当时老夫在朝中任中书舍人,如今一眨眼,时如梭,都快要致仕了。” 宋珩顺着他的话头感慨,“岁月催人老。” 古闻荆:“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那谢氏何其风光,谢家七郎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精通经史子集。 “当时的大儒陈老先生周游至京,在春月楼清谈。十二岁的谢七郎与其辩论,至陈老先生心甘情愿败阵,此子一战成名,声名大噪。 “次年我大周与乌达尔交战,圣人遣使者前往谈和。 “谢七郎受命,不费一兵一卒与乌达尔议和,并促使两国联手攻打突厥,避免边境百姓受战乱之苦。” 说罢似情绪起伏,停顿了许久许久。 从头到尾宋珩都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在听无关之人的过往,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闻荆才继续道:“那时的谢小郎君可谓风光无限,京中人人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 “只是遗憾,此子起势得快,陨落得也快。 “十二岁与当代大儒清谈,声名大噪;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君恩如沐;十五岁通敌乌达尔人,满门查抄。 “谢家七郎,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过短短四年,从声名大噪,到身陨,如昙花一现。” 古闻荆回忆起那段过往,还是觉得感慨,喃喃道:“谢氏一百六十二条人命,一口都没有活下来,全死绝了。” 宋珩垂眸,那时天色已经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听使君这一说,宋某倒是从父辈嘴里记得一些。” 古闻荆:“你有何感想?” 宋珩摇头,“宋某不过商贾出身,离那些奇闻轶事远得很,而使君身处朝廷,心有感慨也在情理之中。” 古闻荆沉默。 宋珩也沉默。 灯笼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脚步声。 古闻荆到底心思深,继续扎宋珩的心窝子,“谢家被查封,朝廷三司会审,坐下实罪。谢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或教坊司。 “当时老夫以为,这事便就此告终。哪晓得,后来谢氏的女眷们在同一天自尽身亡,男丁们也在同一天赴死。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 听到“畏罪自杀”四字,宋珩握住灯笼的手稍稍用力,甚至连指骨都掐发白了。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直刺人心,古闻荆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宋珩紧绷着背脊,似乎不论他身处何地,腰板都是挺直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平静地看着前方,死亡并不可怕,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可怕的是苟且偷生。 些许冷风吹来,灯笼微微晃动,古闻荆轻轻叹了口气,“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宋珩从喉咙里哼出一丝不屑,“依宋某之见,此子也不过尔尔。” 古闻荆愣了愣,问:“此话何解?” 宋珩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谢七郎若真有智慧,便该知道藏拙。” 古闻荆“唉”一声,“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老夫若有他那般智慧,只怕会蹦得更高。” 宋珩:“……” 古闻荆:“只叹造化弄人,谢家被查抄后,乌达尔再次进犯大周,边境百姓屡屡遭受战乱之苦,突厥肆虐,苦不堪言。” 宋珩:“使君忧国忧民,我等庶民,过好眼下就已然不错了。” 古闻荆冷不防道:“宋郎君觉得,那谢氏一族死得可冤?” 宋珩面无表情,“朝廷三司会审判下的案子,自然没有错处。” 古闻荆微微皱眉,“可是当时的皇太女为谢家争辩过,后被禁足三年。” 提到杨菁,宋珩的内心有些动容,神色却不曾有分毫变化。 古闻荆黯然道:“当今的皇太女年幼,圣人也日渐老矣,我大周风雨飘摇啊。” 宋珩保持沉默。 朝廷早就烂透了,他知道古闻荆是想试探他,可是试探又能怎么样呢? “到家了。” 门口两盏灯在黑夜里发出昏黄的光,古闻荆“唔”了一声,“到家了。” 宋珩站在门口,家奴上前搀扶古闻荆进屋,宋珩行礼告辞。 古闻荆并未说什么,只默默进院子。 宋珩提着灯笼和刘二折返回去,院子里的古闻荆忽地扭头,眼眶微微湿润。 他忽然想起皇太女杨菁在生之时被禁足三年的情形。 那时他曾私下里劝言过,三司会审定下的案子,若去沾染,只会惹祸上身。 可是杨菁不甘。 因为举荐谢七郎出使乌达尔是她,结果却落得个满门查抄的下场。 事后杨菁抑郁了好些年,那段时日跟圣人发生隔阂,甚至连母女关系都淡了许多,还差点被废。 如今忆起,古闻荆心绪翻涌,似乎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杨菁那般坚持为谢家辩护。 一百六十二口人以死明志,满门忠烈,成为血腥政斗下的冤魂。 轻轻一声叹息,往事如烟云。大周曾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又在瞬间陨落。 于许多人来说,杨菁的早逝,与谢家的败亡,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古闻荆在黑暗里叹息,而回去的宋珩则提着灯笼走在黑夜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从来不惧黑夜,因为心向光明,而虞妙书,便是他追逐的光明。 终有一天,他会倾尽全力,把她推进那片腐朽中,剜掉大周的腐肉,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会死唉 宋珩:你反正都要死,索性把篓子捅大点 虞妙书:……《 》 65-70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糖业血战 大年三十, 有钱的人家会放鞭炮驱赶年兽。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虞妙书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张兰不知她的心思,说道:“方才刘二跟着去的, 宋郎君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郎君进屋去吧, 外头风大, 恐着了凉。” 虞妙书没有回应, 只闷着头回屋檐下。她知道古闻荆对宋珩的猜疑, 特地要求宋珩送他回去,可见老儿有什么话要说。 虞妙书有点担心, 毕竟宋珩那张嘴没有她会鬼扯。 抱手在廊下来回踱步, 她时不时张望。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一盏灯光若隐若现, 她忙走了过去。 宋珩归来。 虞妙书看到他的身影,当即上前拽过他的胳膊,往厢房里拉。 张兰见到她的举动,欲言又止, 刘二亦是摸不着头脑。 待二人进厢房后, 张兰小声问刘二, “方才送古刺史回去, 可有什么异常?” 刘二摇头,“老奴没发现什么。”顿了顿,“当时老奴和古刺史的家奴在后头的,他们走在前头, 低头说了几句,说些什么听不清。” 张兰“哦”了一声,道了声晓得了。 厢房里的油灯被点亮, 虞妙书神色凝重道:“古刺史可曾为难你?” 宋珩摇头,“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没有为难你?” 宋珩神色如常,“没有。”顿了顿,“你若不信,可以问刘二。”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他的话,阴阳怪气道:“那他何故要让你去送?” 宋珩淡淡道:“我也不清楚,他吃了酒,脚下不稳,我就扶了他一段路。” “你俩没说过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盯着他审视。宋珩也未回避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油灯下的二人相互打量对方,最后宋珩垂眸,“你莫要这样看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故意岔话,谁知她不上道,反而板脸道:“如果古刺史在朔州死了,宋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此话一出,宋珩不由得愣住,随即便笑了,眼神有些幽深,“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冷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对吗?” 宋珩还是笑,“虞长史未免太高看宋某了。”停顿片刻,忽然道,“我若真杀了人,你会不会替我挖坑埋人?” 虞妙书皱眉,指了指他道:“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混账事。” 宋珩还是继续方才的问话,“我若杀人,你可愿埋尸。” 虞妙书回道:“我会告发你。” 宋珩“啧”了一声,“枉宋某这般为虞长史卖命,跟着你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虞长史这般薄情寡义,良心不会痛?” 虞妙书啐道:“我呸,你若有良心,我会来这儿?” 宋珩:“……” 虞妙书:“你休要道德绑架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无需旁人来教唆。 “今日我把话撂这儿,古刺史若是在朔州死了,你宋珩肯定有嫌疑。” 宋珩无视她的警告,只坐到凳子上,淡淡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难免会有病痛,且又为着公务操劳,他若是病倒了,你能赖到我的头上?” 这话令虞妙书急了,上前道:“你莫要胡来。” 宋珩:“你能怎地?” 虞妙书懊恼道:“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宋珩作死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掐,看她的眼神带着挑衅。 虞妙书当即就要动手,被他敏捷捉住。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妙书才道:“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对不对?” 宋珩摇头,淡淡道:“宋某从来不认为虞长史做人有底线。” 虞妙书:“……” 宋珩笑了笑,“或许说,你可以哄哄我,不想让我涉险。” 虞妙书想抽回手,他死死抓握,纹丝不动,她不高兴道:“我没空捞人。” 宋珩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冷不防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机会进京,你怕不怕?” 话语一落,虞妙书便道:“你有病。” 宋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有病。” 虞妙书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邪门,另一只手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没醉。” “还是那古闻荆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没有。”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进京?”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又戳他的额头,“我才二十几岁,想多活几年不行?” 宋珩还是没有回答。 虞妙书觉得古闻荆肯定说了什么把他给刺激到了,安抚道:“待明日酒醒,头脑便清晰了。” “我没醉。” “我知道,你若醉了,断然不敢让你去送古刺史。” “文君,今天晚上的酒很苦。” 他冷不防说出这话来,令虞妙书沉默。 对于一个全家都死绝的人来说,团年饭的酒确实很苦。 亦或许是人生太苦。 她觉得她已经算倒霉的了,从现代那么好的生活条件一下子回到农耕时代,但好歹身边有人照料,也有父辈疼爱。 但宋珩,似乎活得有些艰难。 那种艰难是精神上的桎梏,心理上的折磨。 回想头回见到他的情形,一脸菜色,从来都是内敛克制的,行事处处有分寸,如果没有经历过磋磨,何至于时刻收敛性子? “今日团年,虞长史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 “你想听什么?” 宋珩摇头。 虞妙书:“那我把后背给你靠一会儿?”顿了顿,大言不惭道,“以后我虞大爷就是你的靠山。” 那时看她天真的样子,宋珩想笑。 尽管入了官场好几年,那家伙还是纯粹得很,她的精神劲真的很好。 有些人的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但她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心气儿,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那东西。 宋珩觉得心里头有些暖意,“你方才还说要告发我,靠得住?” 虞妙书严肃道:“那是两码事。”又道,“我虽不清楚古闻荆到底是怎么被贬下来的,但他来朔州干的事算得上有良心,只要心里头有大义,能把百姓放到心上,甭管他品性如何,便算得上是一个人。”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明儿给你挂一串红封,如何?” 宋珩:“两串。” 虞妙书:“两串就两串。”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哄他,就像哄十五岁家破人亡的谢七郎那样。 宋珩想伸手摸摸她,却又怕失礼,只道:“如果古刺史起了杀心呢?” 虞妙书皱眉。 宋珩:“你又当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许久,才道:“这般严重?” 宋珩点头,“我不清楚他的底细,能不能容我。”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那他确实年纪大了,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宋珩唇角微勾。 看吧,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方才还正气凛然,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比谁都心狠。 “待开工上值后,我找时机试探一番,若他有什么心思,再议后面的事,如何?” 宋珩点头。 虞妙书:“出去吧,等会还要放鞭炮守岁。” 今年是他们来朔州过的第三个春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比奉县要习惯。 人们坐在屋里唠家常,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跟闹山麻雀似的,活泼得很。 虞妙书并未见过兄长,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 也幸亏她是他们的姑姑,样貌再怎么变化,姑侄也有相似之处。 虞芙抱着虞妙书的脖子撒娇,小姑娘明年就十一岁了,牙还没换全。 虞晨也是缺牙,且还处在变声期,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姐弟俩经常打架,张兰每天断不完的官司。虞妙书则捏着鼻子受着,有时候觉得俩娃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无比嫌弃。 外头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宋珩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些疲惫。 待到子夜时分,城里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们也凑热闹放了许多,期待来年兴旺太平。 宋珩站在屋檐下观望,看着人们欢声笑语,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古闻荆的试探到底扎伤了他,他问他对谢家的感想如何,简直恶毒至极。 让他怎么去评价谢氏一族呢,亦或许,让他怎么去评价曾经的谢七郎呢。 那个才十二岁就出类拔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甚得杨菁欣赏的少年天才。 从崛起,到陨落,不过三四年。 庆幸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星星,曾经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得一步步往前,不能飞得太高,因为会摔得粉身碎骨。 春节休沐虞妙书带着俩孩子到城外转了转,这期间无事发生,不作多叙。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官吏们都有一份开门红的红封,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是当地的习俗,讨个吉利。 有了前两年的努力,相信今年的日子会更加红火。 虞妙书惦记着过年那天古闻荆的举动,试探了一番。 古闻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在桌案前,捋胡子道:“虞长史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斟酌片刻,方道:“使君觉得宋珩这人如何?” 古闻荆:“???” 虞妙书发牢骚,“下官有时候觉得,此人行事实在太过中规中矩,时常与我发生分歧。” 古闻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虞长史是嫌宋珩用起来不顺手?” 虞妙书:“户曹的张书吏倒是不错,瞧着机灵,下官想调用。” 古闻荆语重心长,“老夫觉得宋珩甚好,你若不想用,便换到老夫手里。” 于是宋珩被换了职。 像他这种幕僚性质的书吏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没有编制,属于地方府衙雇佣。之前一直都是虞妙书差使,如今说换就换,还是把他给气笑了。 对此虞妙书是这么解释的,她觉得古闻荆应该不会要他性命,似乎还挺抬举。既然对方已经猜疑,索性走近些打探,更能弄清楚对方的虚实。 如果真容不了他,马脚很快就会露出来,也好先下手为强。 对于她的反向思维,宋珩彻底无语。但也确实管用,如果古闻荆忌讳,肯定不会答应交换,既然答应了,多半没有恶意。 这不,宋珩换过去的头一天,古闻荆就道:“虞长史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宋珩:“……” 他一点都不想当细糠。 古闻荆上下打量他,问:“当初种竹蔗制糖,让老夫想办法联络京中的人脉,把朔州沙糖带往京畿行销,可是你宋书吏出的主意?” 宋珩忙道:“使君抬举了,宋某哪有这般远见。” 古闻荆冷哼一声,直言道:“虞长史从官才多少年,哪里知道京城的弯弯绕绕,他定然是受了你的指点,才让老夫想法子的。” 宋珩没有吭声,只眼观鼻鼻观心。 古闻荆阴阳怪气道:“如今的朔州,你可满意?” 宋珩知道避不过,索性道:“使君从京城而来,想必圣人收到朔州的贡赋,定会多记挂你几分。”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不用你操心。” 宋珩闭嘴。 他知道老头儿脾性怪,或许虞妙书说得不错,想来对他没有恶意,就是难伺候了点。 开春各家作坊都忙碌,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停工。 去年第一批收割竹蔗后空闲下来的土地迎来了第二批种植,经过几个月的给肥休养,竹蔗苗陆续种上。 目前地里还有许多竹蔗没有砍完,人们一边种竹蔗幼苗,一边砍成熟的竹蔗,把土地循环利用,以保作坊能供应得上京畿。 开春后气温日渐回暖,去年虞妙书给孙家的西奉酒出得还挺快。因着那边有事耽搁了,年后孙文走了一趟州府,说孙家尝试带一带西奉酒。 虞妙书甚为欢喜,当即书信到奉县,让那边发酒过来,散酒和罐子酒都要,等这边行销出去再结账。 算是正式试水,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销路。 宋珩说若要把胆子搞大点,也可以在发送沙糖到京城的时候顺便捎带些过去,算是给罗向德他们的礼。 不过京城那边的人们跟南方不一样,偏向烈性些的酒,有可能西奉酒走过去水土不服。 虞妙书暂时没想这么多,当礼送倒也可行,主要还是看齐州那边好不好销。 待到二月下旬的时候,去年发过去的第一批沙糖顺利抵达京畿,朔州沙糖的垄断血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汇中商会的巨贾们联手打压京中的沙糖商铺,一出手就把一两二十八文的价格打压到二十文。 几乎一夜之间,朔州异军突起,忽然凭空而现降临,打得许多商户措手不及。 这种狂轰滥炸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奇效。 京中有名的天香楼果断弃了往日的供货商,选择朔州沙糖节省成本。 像这类大型酒楼,迎来送往的皆是有钱人,每月沙糖用量巨大,他们甚至跟罗向德等人再次压价,压到了十八文。 因从朔州进价低廉,只要刨除人工货运成本,就算不赚分文,手里的沙糖都能砸出去,目的只为抢占京畿市场。 天香楼的供货商任震业专门以山货倒卖为生,一下子痛失天香楼这个客户,头发都愁白了。 他跑了好几趟,试图挽回局面,天香楼的管事贾在引颇觉无奈,私下里同他道: “任掌柜还是罢了,这年头的钱可不容易挣,你别看咱们天香楼表面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呐。” 任震业焦灼道:“还请贾管事关照关照,眼下老弟的手里还握有二十石沙糖,你们若是不接手,实在发愁销路啊。” 贾在引沉吟片刻,方道:“一两十五文,任掌柜可愿脱手?” 此话一出,任震业整个人都懵了,瞪大眼睛道:“贾管事莫不是在开玩笑?” 贾在引抱手道:“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任震业沉默。 贾在引:“不妨跟任老弟你交个底儿,现在天香楼用的是朔州的沙糖,不比你送来的差,甚至品质还要上乘,且价廉许多,你若是天香楼,又该如何取舍?” 任震业抽了抽嘴角,碰了壁只有灰溜溜走了。 他到底不服气,当即便去找朔州沙糖来一探究竟。有许多铺子还未铺货,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取了一块糖砖回来检验。 那糖砖上的“朔州”尤其扎眼,他心中恨恨地想着,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明目张胆在沙糖上打着朔州的旗号? 观其色,是常见的红褐色;闻其味,浓郁的焦糖香甜腻腻的,引人口舌生津。 兑水品尝口感,不见丝毫杂质,甜味板正,甚至比一般沙糖的口感更醇厚。 任震业不信邪,又尝了尝刮下来的沙糖渣,入口即化,口腔里充满了竹蔗经历十个月日照后的齁甜。 难怪那铺子的小二说朔州沙糖是皇室贡赋,此物确实当得起贡赋资格。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商贾这般财大气粗,竟然能打着朔州的名号空降到京中,把价格打砸得稀烂。 简直匪夷所思。 任震业直勾勾望着桌上的糖砖,想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二十石沙糖,脑壳都焦麻了。 再一想天香楼开价的一两十五文,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断然不甘在这会儿脱手,胸中琢磨着沙糖素来金贵,就不信那朔州沙糖能打砸到几时。大不了捂到手里,等着他们熄火时再出手,反正只要保存得当,多放几年也无碍。 当时任震业是这么想的,他有家底,可以生扛着,等待时机钻空子。 但一些没有家底的商贩就吃不消了,面对朔州突如其来的打砸,只能抱着满头包哀嚎。 一些商贩反应敏捷,意识到这是一个坑,选择了迅速出手,以更低的价格亏本售卖,只为尽快上岸。 一时间,京中糖业打得头破血流,甚至连饴糖都受到了波及—— 作者有话说:宋珩:撸起袖子,伸到作者脑袋里捞捞 虞妙书:你捞到了啥? 宋珩:空空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风雨欲来 京城糖业掀起腥风血雨, 而朔州的罪魁祸首种下一茬又一茬竹蔗。 他们才不管京城商贩的死活,只想庄稼地里能种出新希望。 目前各家作坊已经能稳定运作,第一批抵达京都的沙糖品质罗向德他们非常满意, 而年前发送的第二批沙糖已经在半路上了。 三月份将会发送第三批, 沙糖大军将会陆陆续续抵达京畿, 追求的就是物美价廉。 沙糖价跌, 以至于京城里家庭条件一般, 但又舍不得购买的平民百姓也稀罕了一回, 咬牙花四十文买二两尝个鲜。 一家老人过生,子女给煮了沙糖荷包蛋孝敬, 甜滋滋的, 吃进嘴里熨帖不已。 也有得了重疾治不好的病人,在痛苦的时候含点糖在嘴里, 算是一点心理慰藉。 许多权贵或富商家中也会趁着沙糖价跌,囤积一些作日常用。 这类人平时会吃,聚宴也会大量用沙糖做糕点甜品款待宾客,一年到头的需求量巨大。 有钱人是不会吝啬这点钱银的, 宫里头也把朔州沙糖列为贡赋, 要求朔州每年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去年古闻荆送进京的奏折得到了圣人的回复, 那份奏折又返还回来, 还附带了一份贡赋要求。 古闻荆看着奏折上的朱批,时隔几年,见到那熟悉的字迹,心绪翻涌, 难以克制内心的触动。 曾经的他,对女王陛下的朱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知道圣人写字的风格,甚至某些字的笔锋是什么习惯都知晓。 奏折上简短的一行字足以慰藉他被贬的心情。他独自坐在桌案前, 看着上头的朱批。 与圣人共事了这么多年,说踢就踢,不留任何情面,印证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一个曾经血洗皇室的铁血女王,一个曾经把手足屠尽的公主,一个提着利剑踩着权贵头颅登上帝座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叫她有人情味呢? 权力之下,众生皆是蝼蚁。 古闻荆轻轻抚摸那行朱批,最后落到“朕心甚慰”上,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不一会儿宋珩抱着一叠账簿过来,请古闻荆审批。 听到脚步声,古闻荆抬头,宋珩道:“使君,这是户曹呈上来的账簿。” 古闻荆“唔”了一声,宋珩把账簿放到桌案上,眼尖瞧见上头的奏折,装作没看到退下。 哪晓得古闻荆冷不防道:“京中来信儿了。” 宋珩顿住身形,没有吭声。 古闻荆朝他招手,宋珩规规矩矩走上前,古闻荆指着上头的朱批,道:“这上头的朱批,你认得么?” 宋珩没有答话,但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不好的过往。 那朱批潦草,不细看不易认出,他装作不懂的样子,好奇问:“敢问使君,这是圣人批的吗?” 古闻荆静静地看着他装,淡淡道:“是圣人的朱批。” 宋珩“哦”了一声,认真地看了许久,“恕卑职愚钝,不明白圣人回了什么。” 古闻荆:“她说朔州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宋珩笑了笑,“那便是认可使君的功劳了,你老人家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一脸愁容?” 古闻荆不答反问:“你说呢,是因何缘故?” 宋珩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坑,谨慎回答道:“卑职愚钝。” 古闻荆意味深长,“想来宋书吏比老夫更清楚其中的滋味。” 此话一出,宋珩很想捶他一顿。若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怕被虞妙书扣上虐待老人的帽子,他真的很想打人。 压下心中的腹诽,宋珩皮笑肉不笑,犀利挖苦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使君对朝廷这般忠心耿耿,如今被下放到地方上来,想必心中无丝毫怨憎。” 对于他的刻薄,古闻荆选择无视,“牙尖嘴利,你跟虞长史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珩:“使君此话差矣,卑职如今是你的佐吏,有什么样的上级,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这话把古闻荆气笑了,没好气道:“去把虞长史叫来。” 宋珩应是。 没过多时虞妙书过来,古闻荆告诉她京中回信了,并把沙糖列为贡赋。 虞妙书高兴道:“那敢情好,有了贡赋的噱头,想必日后咱们朔州更容易把京畿的沙糖打下来。” 古闻荆点头,“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每年都要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虞妙书:“贡赋便分担到各作坊头上,之前租子减半,商税减免,州府这般想法子为他们铺路,哪能倒贴让自个儿承担贡赋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古闻荆道:“那便由你去跟商户们说清楚贡赋的事。” 虞妙书点头,看到他桌案上的奏书,好奇问:“圣人都回了什么?” 古闻荆倒也没有避讳,只拿给她看,结果她就末尾的朱批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来,因为字迹潦草,认不得。 “下官眼拙,这是写的什么呀?” 古闻荆:“……” 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一边嫌弃,一边道:“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虞妙书:“就这样?” 古闻荆:“就这样。” 虞妙书皱眉,还真是惜字如金啊,她忍不住发牢骚,“这不都是套路话吗?” 古闻荆愣住,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虞妙书:“当初使君你来朔州的时候百废待兴,是何其狼藉,而今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有奔头,费了这般大的心思,就得来这么几个字?” 古闻荆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的奏折都长篇大论,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又道,“国务繁忙,京中许多事务都需圣人亲自定夺,她年事已高,没有那些精力去逐一费心。”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本是试探古闻荆是否简在帝心,眼下看来是想多了。 这不,下值离开府衙后,在回去的途中,虞妙书说起圣人的朱批,推测古闻荆多半是把圣人给惹恼了才被贬下来的。 宋珩背着手沉默,并未表态。 虞妙书看向他道:“难道不是吗?” 宋珩隔了好半晌,才道:“朝廷的事,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他的无需在意。” 虞妙书:“我就是好奇。”顿了顿,“不过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上头别又把我调走就行,这儿还挺好的,我想多待几年。” 宋珩:“那得看你的官运如何。” 他一提到官运,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是太和二十一年调过来的。 如今是太和二十四年了,再回头看看曾经在奉县干的那几年,好像离调任又不远了。 宋珩也默默掐算了一番,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再干两年就到考课的时候,极有可能调任。 不过他一点都不发愁,觉得再调任多半会往其他州走,没这么快容易进京畿。 日子祥和安宁,闲来无事时虞妙书翻阅户曹的户籍,发现这两年在稳步增添人丁,这可是好事。 只要底下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然愿意添家口。 之前落户过来的马二郎竟也娶了妻,小伙踏实肯干,处事也不错,农忙的时候伺候自家的耕地,闲暇的时候去作坊找点零工补贴家用。 他们这些外来入户的村民都这么干,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李婆子的身子也养好了许多。 这边气候适宜冬日居住,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受冻,老毛病也减轻不少。甚至当地村民偶尔也能得点作坊的糖渣,拿回来兑水,齁甜。 若是在外劳作晒了太阳,回来吃碗糖水,补充体力最适宜不过。 去年一媒人过来跟马二郎说亲,是另外一个乡的,也是迁户进来的人家。 两家见过一次面,马二郎说话过脑子,人也不丑,在村里也有口碑,女方家觉得还行,便把这门亲事定下了。 寻常百姓的嫁娶可比不得有钱人家的排场,给的彩礼不过是一些糖渣、精面或素绢等物什。 因当地是丘陵地貌,山地多,木材也多,村里人帮衬着把之前的茅草房换成了木房子。 木房怕潮,下头用木棒支撑,便形成吊脚楼模式。 新房子新嫁娘,意喻着这家子的日子有了新的开始。 扎根的人们逐渐忘了曾经离乡背井的艰难,彻底融入当地,成为其中一员。 他们说当地方言,学当地饮食风俗人情,一些与当地人通婚,不再那么排外,因为有足够多的资源养活他们。 夏日虫鸣,有时候古闻荆会来蹭胡红梅的手艺。 之前他们还担心古闻荆会对宋珩动心眼,结果也还好,双方相处得平安无事,就是有时候会呛对方。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因为老儿脾气是有点怪。 像这些地方很难寻到一个跟他同频的人,古闻荆文学素养极高,琴棋书画都精通。 虞妙书是个粗人,既品不来茶,也没有吟诗作赋的本事,偶尔宋珩会陪老儿对弈两局。 每回都是古闻荆败阵。 虞妙书怕老儿气恼,私下里让宋珩谦让着些,算是尊老爱幼。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道:“那老头不准我输,我若败阵,他会找茬儿。” 虞妙书:“……” 好小众的用词。 目前作坊每个季度都会运送一批沙糖进京,州府里的同僚们相处得也算和气。 更或许,是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客客气气。 虞妙书及其享受这种祥和安宁,可比才来时跑上跑下顺心多了。 现在州内琐碎事务她甚少插手,重心全在沙糖运作上,因为关乎朔州财政收支。 京中那边直接走官邮寄送宝通柜坊的兑票,需得州府盖下印章才能到柜坊提取。 这边因之前的民乱,导致宝通柜坊撤离,而今太平安稳,是该让它们回来了,因为府衙提款特别麻烦,得跑到隔壁州,太折腾了。 朔州通过沙糖攻进京畿的举动令齐州和通州眼红不已,明明是一把烂牌,结果异军突起,远远把两州甩到了后面。 这才过多少年就绝地翻身,就连当地百姓都不敢想。他们现在除了田赋外,一身轻松。 州府甚少征役,除非是朝廷下达命令那种。足够多的田地耕种,还能在家门口挣点零工补贴家用,一年下来罕见的有盈余。 简直匪夷所思。 更绝的是,州府衙门也能靠田赋租子和陆续抽取的商税养活自己,作坊也能挣点薄利,三方稳定运转,进入良性循环。 天气日渐炎热,与朔州的安稳相比,京中则不太稳定,自倒春寒圣人染病后,一直未痊愈。 偶尔觉得身子乍冷乍热,饮食不佳,也查不到病因。 皇太女杨焕日日在旁侍疾,生怕外祖母有个三长两短。 姨母安阳公主杨栎进宫探望,她排行老二,现年三十多岁,一袭杏色纱衣,银盘脸饱满,身段丰腴挺拔,处处透着风情。 杨焕表面上镇定,实则内心惧怕,虽然这位姨母跟自家亲娘生得相像,但性子却大不同。 此刻杨尚瑛躺在榻上,明明是暑热,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手脚冰凉,神情恹恹。 杨栎坐到矮凳上,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唔”了一声,缓缓睁眼,杨栎柔声问:“阿娘身子可好些了?” 杨尚瑛疲乏道:“忽冷忽热,还是老样子。” 杨栎:“阿娘就是太过操劳,太医署那帮孙子没有一个顶用。”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女儿,杨尚瑛不禁想起死去的长女。 如果杨菁还在的话,那她或许不至于这般疲惫。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曾经把长女禁足三年,以至于母女生出隔阂。 可是长女已经死了,留下一根独苗给她,叫她应付得心力交瘁。 “二娘。” “阿娘。” “我昨晚做梦,梦见了元娘,她哭着告诉我不放心阿菟。你这个做姨母的,日后可愿好生待她?” “阿娘莫要说胡话,阿菟是我甥女,且又是皇太女,以后大周还要靠她扛起重担,我这个做姨母的,自当倾尽全力护她。” 她说得信誓旦旦,一脸诚挚的样子,杨尚瑛将信将疑。 她又何尝不理解这个女儿,身处高位,若说没有私心,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的这些子女,曾看着自己残杀手足登上高位,有样学样。 当初种下了什么因,就会结出什么果来。她一生操纵权势,又岂会不知帝王家的无情? “若有朝一日待我去了,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元娘的份上护阿菟一回。她年纪尚小,不曾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身为姨母,不看僧面看佛面,打小元娘待你不错,还请二娘惦记她的一份手足情意。” 杨栎知道老母亲有一双清明的眼睛,说道:“阿娘莫要说丧气话,你还年轻,当年外祖母都活到八十多岁,你定能跟她一样长寿。” “二娘答应我。” “阿娘……” “二娘发誓,不会伤害阿菟,若有违誓言,当遭天打雷劈。” 杨尚瑛看着女儿的眼睛,杨栎不敢忤逆,只能亲口发下誓言。 纵使杨尚瑛知道发誓根本就不管用,还是想用誓言来约束她勿要逆反,语重心长道: “二娘与阿菟都是有血脉相连的情分,阿菟的处境便是你安阳公主的处境,你这位姨母若是有其他想法,不仅会危及阿菟,也会危及你自身,明白吗?” “二娘明白。” “我儿聪慧,想来也该清楚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情形,若是你们出了岔子,想要再翻身,可不容易。”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味,提醒她若是内斗,捡得便宜的便会是杨家宗亲。 她们虽然随母姓,但父姓的杨氏一族还在。尽管那些皇族被打压得死死的,一旦有可乘之机,势必卷土重来。 母系与父系之间的抗衡在大周激烈上演,充满着血腥杀戮。 杨尚瑛并不想她和母亲那么拼杀下来的江山,夭折在第三代女帝手里。 可是这条路,又充满着荆棘,非寻常人能胜任。 一个人的精力与寿命是有限的,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苟长点,给杨焕铺路。 这是杨尚瑛第一次把争夺摆到台面上,杨栎不敢忤逆母亲。事实上只要她健在,大周就没有人敢忤逆她。 说了这么多话,杨尚瑛疲乏不已,杨栎不便再打扰,行礼告退。 走到外殿时,见到杨焕在,双方相互行礼。杨栎并未说什么,自顾离去。 她亲自走了一趟太医署,寻负责诊治杨尚瑛病情的刘御医。 挥退闲杂人等,程嬷嬷走到门口守着,杨栎坐到椅子上,说道:“方才我去瞧过圣人,精神颓靡,都已经病了这般久还不见好,你们这帮御医都是干什么用的?” 刘御医躬着身子,答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杨栎不爱听,皱眉道:“你休要跟我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我要听实话,圣人究竟是什么病因?” 刘御医沉默不语。 杨栎动了怒,当即把桌案上的杯盏掀翻在地。刘御医被吓着了,慌忙跪地,“请殿下息怒!” 杨栎指着他,冷声道:“今日你不交实话,甭想活着走出太医署。” 刘御医心中惶惶,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杨栎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缓缓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刘御医硬着头皮道:“回殿下,圣人……圣人……” “如实说来!” “是、是肺痨。” 此话一出,杨栎脸色骤变,厉声问:“你说什么?” 刘御医咬牙道:“圣人病情反复不愈,实则是得了肺痨。” 肺痨,这个时代的绝症。 杨栎的身子晃了晃,隐隐意识到,大周的腥风血雨,只怕压不了两年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心头好慌。 宋珩:我也慌。 古闻荆:你俩慌个屁,得想法子把我捞回去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又要升官啦 目前圣人的病情太医署暂且隐瞒着,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王中志意外得知情况时,内心不由得惶惶,因为得了肺痨的人, 多半活不过两年了。 这意味着皇权更迭。 每到这时候总容易出些事故, 特别是皇太女还年幼, 根本就压不住朝臣。 他忧心忡忡, 若是请辞告老还乡, 还能保得晚年安稳, 若是继续干下去,翻船也说不定。 像他这种官场上的老油条, 绝不会轻易站队, 因为一旦站错了,势必惹火烧身。 黄远舟还不知情形, 琢磨着明年想法子把虞妙书往京畿调。 哪晓得王尚书劝他打消这个念头,黄远舟不明所以,还以为王尚书是瞧不起那小子,遂试探问原因。 王尚书这才偷偷交了底儿。 听到圣人命不久矣, 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 脸都吓白了。 他们这些朝臣是最怕换天子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 鬼知道下一任上来是什么情形。 黄远舟愁得不行,焦虑道:“老师有何应对之策?” 王尚书背着手来回踱步,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黄远舟:“那朔州那边……” 王尚书:“老夫会书信过去,至于那虞妙允, 明年勿要把他往京城里调,这两年正是局势不稳的时候。” 黄远舟点头,“老师所言甚是。” 王尚书提醒他, “随时留意宫里头的动静。” 黄远舟应是。 待他离去后,王尚书给古闻荆写了一封信送过去。 之后没过几天,圣人高热不退。 杨焕已经知道自家外祖母是什么情形,偷偷哭了两回。 伺候她的秦嬷嬷耐心安抚,她压抑着心中恐慌,胆怯道:“如今姥姥每况愈下,身体愈发的不好了,我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秦嬷嬷严肃道:“殿下不能自乱阵脚,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要镇定才行。” 杨焕点头,“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秦嬷嬷:“让圣上看到殿下的孝心即可。”又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下不能出任何岔子,圣上多疑,你若有所举动,被有心人利用,势必会引起圣上猜忌。” 杨焕泪眼婆娑,她到底担心生变,差人去青龙山请姨母永平公主杨承岚回来。 杨承岚排行老三,这些年一直在青龙山清修,不问俗事。 朝廷里的那些争夺她素来厌倦,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杨菁在生之时,杨承岚是长姐的跟班,姐妹之间的情谊比跟老二杨栎好些。 杨栎处处要强,杨承岚清心寡欲,行事正值,从不偏颇,故而在宫里很得敬重。 杨焕试图拉拢她。 圣人生养了三女一子,若长女还在,底下的妹弟们是不敢造次的。现在甥女做继承人,就算杨承岚不争抢,杨栎和杨承礼自然不甘。 宁王杨承礼比杨菁小一岁,他出生时本来是一对双胞胎,结果那孩子几个月就夭折了。 其母杨尚瑛生怕他也养不活,照料得特别仔细。 那时候杨尚瑛相夫教子,日子过得舒坦。当时儿女们也不姓杨,姓郑,跟随驸马姓氏。 后来杨尚瑛参与到夺嫡中,把子女改了杨姓,终是在四十出头的年纪登上了帝座。 长女杨菁立为皇太女,其余儿女赐封公主亲王,叫父族杨氏敢怒不敢言。 因为她的身上本身也流淌着杨氏一族的血脉,她的父兄亲娘都是皇帝,她也是皇帝,日后她的儿女也会是皇帝。 为了避免驸马郑琮生出异心,杨尚瑛亲自赐死丈夫,彻底断绝了郑家的后路。 为了避免父辈杨氏的复起,更是把他们杀得鸡犬不宁,制得服服帖帖。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杨尚瑛手里造下不少骇人听闻的血案,但那些血案于她来说不过是高攀的垫脚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漏网之鱼。 她从来不计较身后名,因为在这个女人只是附庸的时代,只有强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其他都是虚妄。 然而岁月不饶人,曾经杀伐决断的铁血女王此刻被病痛折磨,精神颓靡,人也清减许多。 她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精神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虚弱,甚至多说几句话都疲惫。 知道自己熬不过两年了,她命人去青龙山请三女儿回来,想跟她说些话。 永平公主快马加鞭回京。 一场暴雨淋漓,洗去了京城的暑热。 今日杨尚瑛的身体状况要好得多,太医署给她服用了紫河车,也就是胎盘。 此物是从民间获取,由刚生产的妇人分娩。选用也极其讲究,得健康的妇人分娩出来的才行。 一些百姓会把胎盘埋到树下,也有送人做药引,还有家人食用。 紫河车治虚损,羸瘦。 杨尚瑛服用两个后,状态比先前要好得多。 身为帝国掌舵人,所有顶尖的药材和医术都会往她身上使,只为延缓性命。 肺痨具有传染性,伺候的宫人们都戴了面纱,避免传染。 杨承岚回来的时候杨尚瑛独自坐在窗前观外头的天色。 碧空如洗。 她忽然想起母亲死在自己怀里的情形,临终前老母亲告诉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守住好不容易挣下来的江山。 她们都想活命。 回想她的母亲十五岁入宫,伺候四十岁的老头。那时她的爹已经四十岁了,妻妾成群,儿女也不少。 好不容易宫斗干掉了一众妃嫔,政斗扳倒了那些便宜儿子,熬死了男人,自己做了太后,结果发现生了一堆窝囊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就自己当家好了。 她的母亲是个狠人,她有样学样。原本是入不了母亲的眼的,哪晓得后来拼杀出一条血路,让母亲心甘情愿让位。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却从未后悔过选择这条路。 立女户,兴女学,扶持女性科举竞争,走入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世上从来没有性别对立,有的只是强者掌控天下。 不一会儿宫人来报,说永平公主到了。 杨尚瑛从思绪中回过神儿,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杨承岚进殿。 她还穿着一袭道袍,身量高挑,仪态清瘦如鹤,梳着简单的道姑头,清清朗朗的,眼神明亮,仿佛不受俗事困扰。 杨尚瑛扭头看她,生养的四位子女中,唯独她是一个异类,忌讳杀戮,有慈悲心。 “三娘,我若不召你回来,只怕是不知道回家的。” 杨承岚跪地行礼,唤了一声阿娘。 杨尚瑛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道:“我病了。” 若是正常的子女,定会安慰劝说一番,可是杨承岚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阿娘把心放宽些,从容面对即可。” 杨尚瑛并不恼怒,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只道:“我得了肺痨,只怕熬不了两年了。” 杨承岚虽已听说,但亲耳听到自家老娘说出口,还是有些动容,“阿娘可觉身子难受?” “不难受,服用了药,比先前好许多。” “女儿不孝,未能在你身边尽孝。” “我知道三娘不想掺和进俗事来,可是今日阿娘召你回来,便是想让你日后扶阿菟一把。” 杨承岚没有说话。 杨尚瑛继续道:“元娘去得早,她就只有那么一根独苗,如今我也熬不了多久了,若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不怕面见杨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害怕见元娘。 “当初她临终时千叮万嘱,不希望阿菟做继承人,只想保住她的性命,给她留个念想。 “可是元娘天真了,她是嫡长,唯有她的后人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即位。若不把皇位传给阿菟,那我传给谁? “纵使你三娘愿意谦让,大郎和二娘他们愿意吗?他们不愿意,只会又挣又抢,打得头破血流。” 听到她的难处,杨承岚内心无奈,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你们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骨肉,伤了谁,我都心疼,你明白吗?” “阿娘的用心良苦,女儿都知道。” “儿啊,我清楚你不屑这些下作手段,可是生在皇家,你就注定没法随心所欲。” 杨承岚垂首不语,杨尚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头除了你,其他人我谁都不信。”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筒,道:“你过来。” 杨承岚上前。 杨尚瑛把金筒交到她手里,语重心长道:“此物能保你和阿菟性命,待我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时,切莫开它,明白吗?” “阿娘……” “杨家人,除了你和阿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死不足惜,可是你二人不该因这些争夺而送命。” 杨承岚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内心触动,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杨尚瑛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后辈的疼爱,她一辈子除了血腥杀戮外,还有方寸之地的柔软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孙辈。 杨承岚把金筒收好,拭了拭眼角,平复情绪。 杨尚瑛看向外头,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多留几日陪陪我罢。” 杨承岚应是。 六月酷暑,京中不稳,地方上却无影响。 事实上只要不发生大的军事动乱,或民怨四起,地方上一般情况下都不受京中变动影响。 朔州天高皇帝远,又迎来了水稻丰收。当地百姓忙碌得不行,既要收割水稻,还要收割竹蔗。 热火朝天。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热,从奉县发送过来的西奉酒已经在齐州铺货试水。 虞妙书一边摇蒲扇,一边拨弄算盘审核账务。等这批竹蔗制成沙糖后,就得发往京中皇室做贡赋。 来的这几年,她已经把算盘彻底拨熟了,算州府里一年收的田赋租子,算沙糖走量总价,是正儿八经的财政使。 张兰送来晚熟的荔枝,特地在井里冰镇过的。 虞妙书嘴馋,剥了一粒来尝,满□□汁,沁人心脾,简直不要太爽。 “这日子简直快活!” 张兰掩嘴笑,打趣道:“比起奉县来,又如何?” 虞妙书:“还是这边更好,吃不完的果子,冬日也暖和。”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消渴病,也就是糖尿病。 处在沙糖产地的烦恼真多啊,她觉得这两年吃的糖比前些年多多了。 包括当地百姓吃糖的回数也多了不少,特别是村民,时不时捡点糖渣。 像虞妙书这些官吏更不消说,有时候她也会提醒古闻荆,悠着点吃糖。 朔州虽然资源没有京城那么丰富,但沙糖荔枝尽管吃。 古闻荆干了半辈子的京官,也万万没料到曾经在京城昂贵的物什,在这儿却能当顿吃。 他不仅给京中的挚友寄了沙糖,还在信中炫耀这边的荔枝。眼见朔州的沙糖把量走起来了,他觉得往后多半有机会在京中买大宅子! 月底的时候京城那边的商贾过来驻扎,专门跟州府交涉发货结账问题。 负责人姓陈,特地租了宅子做办事处,又在州府的协作下让宝通柜坊进入新潭,便于当地提取钱银。 虞妙书亲自领着陈敬荣到各县看种植的竹蔗地,陈敬荣同她说起京城那边的情形。 现在的沙糖已经大量铺货,把价砸到一两二十文甚至更低,暂时堵住了许多商贩的路,一些被迫降价脱手,一些则捂在手里等待时机。 接下来还要继续打砸,至少得砸到明年,把沙糖价稳定到十八文到二十文之间,朔州方才能占据一席之地。 相当于这两年是没有什么利润可赚的,主要还是货运占了大头。 目前大家都是薄利,但把当地百姓和衙门养了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当初的奉县那般,只要基础打好了走上正轨,一切自会欣欣向荣。 接连许多日他们都在当地走访,陈敬荣还是挺佩服这边的官吏。 因为朔州民乱他们在京中也曾听闻过,也晓得死了很多人,短短三四年就脱胎换骨,以极快的速度把地方财政盘活,实在需要花费大量心思才行。 当地百姓受了益,也知晓虞妙书这位长史,对她和古闻荆的评价颇高。 官民之间的关系也平和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厌恶抵触,算得上政通人和。 与此同时,隔壁通州迎来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州县。 秋日的时候监察御史进入朔州,并未直接去州府,而是走访地方乡下。 明年考课,涉及到地方官员升迁,去年朔州呈上贡赋,圣人特地打了招呼,差人下来看看,这边到底是不是如古闻荆所说那般太平。 此次过来的监察御史是文应江,他先去的锦坊。 当地的二季稻还未收割,一些地里残留着竹蔗留下来的狼藉,一些则生长得正旺。 见到砍竹蔗的村民,他随口闲聊了一阵儿,听对方是北方口音,颇觉诧异。 那村民见他穿得体面,还以为是商贾,说自家是从北方那边流落过来的流民,在这边安了家。 文应江好奇问:“不知老丈是如何在这边落户的?” 老儿答道:“前几年朔州民乱,死了好多人哩,我们原本在通州讨生计,后来听说这边有田地领,还不要钱,一家子便过来碰碰运气。 “还别说,兴许是祖坟冒了青烟,真捡着了便宜,一家四口分了好几十亩地。 “才过来时穷得发慌,衙门给放了开荒的锄头,后头还给了种粮。后来又有商贾下乡种什么竹蔗,遍地都是。” 文应江忍不住道:“这么多田地种竹蔗,你们当地人就没有异议?” 老儿摆手,“死了那么多人,荒了那么多地,种都种不完哩。 “起初我们都觉得衙门疯了,好好的田地不种庄稼,种什么竹蔗。那玩意儿又填不饱肚子,哪曾想,竹蔗可金贵着哩。 “也当该那些有钱人下来发财,他们种竹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捡着些好处,砍竹蔗,送竹蔗,种竹蔗,都能得工钱。 “庄稼地看管了,零用也挣了,一举两得。” 他说起竹蔗,两眼放光,唾沫星子横飞,吹牛说朔州的竹蔗种得多,沙糖也厉害,还能卖到京城去,可不得了。 文应江唠了许久,之后又到其他乡看情形。 这边许多村民都是外地人,印证了那老儿的话,当地人死了大半,大部分都是从外面落户过来的流民或佃农。 别看乡下穷,道路却修得宽大,牛车几乎都能通行,想来是为运送竹蔗修的。 文应江四处走访,领略当地的风俗人情和各处治安。 这边的建筑虽然没有通州繁华,但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却不比通州差,甚至要好上许多。 一来没有苛捐杂税加身,二来当地竹蔗产生的经济效益养活了许多人,三来则是当地的各项政策大部分都是利民政策。 亦或许是当地人少的原因,但在人力不够的情况下把土地资源全部利用起来变现,也着实需要头脑。 由此可见州府里的官吏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走访完大部分地区后,文应江才亲自去了一趟州府。尽管监察御史品级低,但权限广,百官忌惮。 古闻荆得知文御史在官驿,亲自过去接迎。 虞妙书也跟着过去的。 古闻荆提醒她注意言行,因为监察御史的权限极大,若是把他得罪了,到朝中告状,以后的官途只怕就到头了。 虞妙书绷紧了皮,她虽然不想冒头,但也不想成为显眼包。 “如果这回咱们把文御史应付了过去,日后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 古闻荆捋胡子,“你小子若让他挑不出毛病来,就等着明年升官罢。” 虞妙书:“……” 别啊祖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觉得我离文案上的刺史好像又近了一步,是不是? 作者:好像是的。 虞妙书:这个牢,非坐不可? 作者:非坐不可。 虞妙书:我觉得我是一个有脑子的人,你不可能让我掉智商掉马甲,是叭? 作者:…… 虞妙书: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掉马甲,哼。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倒霉蛋 若是对寻常人来说, “官运亨通”这四个字无异于天大的荣幸,可是虞妙书却恐惧不已,她并不想全家做成包子馅。 一路过去她都很无语, 古闻荆见她丧着一张脸, 道:“谁招惹你了, 怎么哭丧着脸?” 虞妙书:“下官害怕。” 古闻荆埋汰道:“瞧你这怂包样, 受不住就回去。” 虞妙书:“见见世面也挺好。” 去到官驿, 文应江认得古闻荆, 双方寒暄了一阵子。 古闻荆同他介绍虞妙书,有心抬举, 说道:“咱们朔州能有今日的太平, 虞长史功不可没。” 文应江客气道:“文某过来时,也曾听闻过虞长史的大名, 当地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三人坐到椅子上,就朔州目前的情况议论了一番。 文应江说起过来看到的情形,赞这边政通人和,治理得甚好, 可不比通州差。 得了他的抬举, 古闻荆表现得很平常, 好歹是四品官贬下来的, 手里肯定有两把刷子。 之后文应江到州府查看当地的各种档案,特别是案子卷宗。 古闻荆故意把宋珩支走,不管怎么说,文应江也是从京城来的, 他还是少见为妙。 虞妙书私下里同宋珩说起监察御史这门差事,他显然也很忌讳,因为这些人可以上达天听, 若是被弹劾,那是非常糟糕的。 也幸亏文应江并未在府衙待多久,因为还要过齐州那边巡察。 朔州的大体情况挑不出毛病来,尽管把大量耕地用于种植竹蔗叫人诟病,但结合当地情形似乎也合情合理。 百姓安居乐业,人口稳步增长,财政收支平衡,刑事案件也甚少,这些都是最能反应出当地生活状态的。 把大佛送走后,州府里的人们都松了口气,虞妙书又可以安心的躺了。 她的日子过得愈发顺遂,古闻荆在行政治理上是一把好手,基本不需要她去费心,只要制糖作坊不出问题,万事大吉。 闲着无聊时,虞妙书也尝试过做白糖,那什么黄泥水吸附杂质,草木灰和石灰脱色等等,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她还是继续躺着好了。 宋珩见她日日无所事事的样子,不禁有点羡慕她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她焦虑的事情。 秋高气爽,躺在椅子上啃梨吃的人惬意得不行。 虞芙和虞晨在一旁讲笑话给她听,张兰和胡红梅则清洗一筐秋梨,要用来熬制秋梨膏。 那时阳光正好,院里俩孩子叽叽喳喳,一派清闲和睦。 从外头进来的宋珩望着那景象,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了两个调皮的孩子,习惯了胡红梅的手艺,习惯了被虞妙书当牛马使。 张兰见他回来了,招呼他过去吃梨。 宋珩洗手,拿起一个梨啃了一口,汁水清甜,果肉细腻,口感极好。 两个孩子怕又要考功课,一溜烟跑进了屋里,院里的大人们皆笑了起来。 宋珩埋汰道:“我又不吃人,你们跑什么?” 虞妙书毒舌道:“那是因为宋郎君长得就像要吃人的样子。” 宋珩“哼”了一声,不与她计较。他坐到屋檐下的凳子上,说道:“这梨甚好,汁水足,沙细。” 虞妙书:“我啃了俩。” 宋珩打趣道:“虞长史倒是懂得享受。” 虞妙书:“那可不,我巴不得老死在朔州,这边不冷,吃不完的果子,最是养人了。” 宋珩:“你别说这样的话。” 虞妙书挑眉,“怎地?” 宋珩:“以前在奉县也这么想,结果怎么着,调任了。” 虞妙书:“……” 乌鸦嘴! 日子富足而清闲,在这个时光过得极慢的时代,虞妙书仍旧未被封建儒家的那一套章法洗礼。 亦或许是披着男人的皮,自身也有点小实力,世界对她的恶意也降低许多,周边的女眷也因着她的庇护受益。 像虞芙的教养,多数都是放养状态。 有时候张兰想教她规矩,虞妙书同她说女郎在这个世道已经够多规矩约束了,又何必把她束缚在一个圈子里,放纵天性挺好。 从而养得虞芙性情外放,胆子也大,通身的野性,全然没有闺阁女郎的内敛柔静。 十一岁的孩子有时候也会叛逆,会反驳大人的话,每到这时候虞妙书就会笑,会好奇他们的思维。 如果有钱又有人带,那养孩子也挺有意思的,跟养猫狗那般。 这边的秋冬没有那么分明,不知不觉冬日登场。 冬月初时古闻荆收到来自京城的信函,是王尚书写给他的,告知他圣人龙体欠安。 古闻荆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许多,因为信上说圣人得的是肺痨。 肺痨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头都清楚。 当天夜里古闻荆辗转难眠,想诉说什么,却无人可寻。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复杂心情,后来他约宋珩到住处手谈,往日宋珩每战必胜,今日却败了。 室内燃着静心宁神的香,二人跪坐于榻上,古闻荆怀揣着心事,举棋不定。 宋珩心思细腻,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他找上门来,心中虽揣测,却并未多问。 古闻荆落下一粒白子,宋珩毫不犹豫选择进攻,古闻荆再次举棋不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京城里头,恐怕要变天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宋珩不由得愣住,忍不住问:“使君何出此言?” 古闻荆看着棋局,眉心紧皱,“老夫收到从京里头来的信函,说圣人病了,恐时日无多。” 宋珩垂眸不语。 古闻荆继续道:“眼下皇太女年幼,永平公主不问世事,安阳公主和宁王蠢蠢欲动,宫中恐要生变。” 宋珩淡淡道:“天高皇帝远,不论京城是谁做皇帝,与我朔州有何关系?”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冷脸道:“若是让那宁王继了位,只怕某些人连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杀人诛心。 宋珩的瞳孔收缩,开始轮到他心不在焉,举棋不定了。 古闻荆:“宋书吏,该你走棋了。” 宋珩回过神儿,看着那棋局,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古闻荆哼了一声,“老夫被贬,宁王可功不可没。当年为着谢氏一族,皇太女与圣人发生隔阂被禁足三年,差点就被宁王拉下马来,若他上了位,京中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如果宁王上位,那他古闻荆是再无翻身之地的,意味着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做了无用功。 古闻荆觉得有点心烦,纵使他再想力挽狂澜,也鞭长莫及。 宋珩也有点心烦,他当然知道宁王这个人,甚至深恶痛绝。 两人都心不在焉,下棋下得稀里糊涂。最后宋珩稀里糊涂败了,败得莫名其妙。 古闻荆感到诧异,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意味深长道:“莫要回京,会死很多人。” 宋珩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古闻荆对他的忠告。 宋珩只垂眸不语。 晚些时候他离开了古闻荆的院子,独自走在街道上,看着低低矮矮的房屋,心神不宁。 如果宁王上位,不止古闻荆难以翻身,他同样如此。 蛰伏真的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需要足够多的耐性去等待。 抬头看骄阳,他已经记不起当今圣人的模样,却一直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 那是一位通身豁达,不怒自威的女郎,那时她还很年轻。 无人知晓曾经一战成名的谢七郎也曾有过伯乐,杨菁说陈宴安那老儿是酸儒,你小子且去与他辩一辩,若能得胜,便讨个官做。 他信以为真。 事后他确实从圣人手里讨了官职,出使乌达尔的外交官,年仅十三岁,大周朝最年轻的官儿。 好不威风。 杨菁很满意这份答卷,只是遗憾,最后却落得个血淋淋收场。 斗争,无处不在。 谢氏一族的消亡,不过是一场王权角逐下的炮灰。 以前宋珩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想不明白谢氏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落到这般田地,而今他悟了。 杨菁曾一手成就了他,却也一手摧毁了他,连带她也差点落马。 他不知道往后的那些年,她是怎么看待谢家之事的,是否在午夜梦回时,看到过谢家满门对大周的失望透顶。 宋珩心中藏着事,并未回去,而是寻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了许久。 王华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上前叨扰,只在远处站着。 宋珩淡淡道:“你且回去罢,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华担忧道:“天色暗了,外头风大,郎君恐受了寒。” 宋珩:“我坐一会儿就好。” 王华无奈,知晓他的性子,只得默默离开。他觉得宋珩今天很不对劲,匆忙回去告知虞妙书,让她过来看看。 虞妙书不明所以,还以为古闻荆又把他给刺激到了,前去看情形。 当时宋珩状态不佳,不言不语的,通身都透着灰败的死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叫人很不舒服,甚至抵触。 虞妙书缺心眼,没心没肺上前戳他,劈头就问:“你想啥呢?” 宋珩沉默。 虞妙书又戳他,宋珩这才道:“古刺史说京中传来消息,圣人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圣人又不是你亲娘,你愁什么呀?” 宋珩:“……” 一时竟然被噎着了。 虞妙书:“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哪能长生不老呢?”又道,“老的退下了,小的接任就行了,你发什么愁啊?” 宋珩憋了半晌,才道:“此话甚有道理。” 虞妙书无法理解,又问:“你敢回京吗?” 宋珩回答:“不敢。” 虞妙书:“那你瞎焦虑什么?” 宋珩:“……” 虞妙书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伸出手比划,“你看我的手只有这么长,我能够到京里吗?” “不能。” “京城换君主了会影响朔州吗?” “不会。” “那你愁啥,难不成还想进京去?” 宋珩没有答话,虞妙书后知后觉瞪大眼睛,“古刺史想回京我知道,但你……” 宋珩打断道:“你若想去,我也可以推你一把。” 虞妙书喊了一声活爹,宋珩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似乎在她的眼里什么事都不是事。 不过跟她唠了几句,他的心情也舒缓许多。 或许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大周自有它自己的国运。 不管是谁继任,都有被赶下来的可能,他们远在朔州,自身都难保,又哪里能左右得了呢。 虞妙书其实也没有这么大大咧咧,晚饭后,又找宋珩问了问,如果京中动荡,像黄远舟那些官员会不会受影响。 宋珩严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也得碰运气,若是站错了队,只怕也会吃牢饭。” 当即同她说起目前京城那边的局势,皇太女年幼,姨母和舅舅又虎视眈眈。 不仅如此,还有杨家父辈宗亲蠢蠢欲动,各方局势一触即发。 听到这些,虞妙书诧异道:“这般艰难啊?” 宋珩点头,又道:“古刺史是被宁王从中作梗踢过来的,他清楚京城里的局势,一旦皇太女没能把控局势,让宁王夺了位,他这辈子就甭想再回京了。” 虞妙书并未追问这个宁王是何方神圣,只道:“当今圣人是什么性情?” 宋珩:“???” 虞妙书:“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宋珩默了默,沉思道:“杀伐决断,多疑猜忌,擅用酷吏,极其精通权术。” 虞妙书来回踱步,“那皇太女是外孙女吧?”顿了顿,“嫡长的女儿?” 宋珩点头,“曾经皇太女唯一的独苗。” 虞妙书歪着头道:“你说这么一位杀伐决断的女王,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女安着什么心思吗?” “自然知晓。” “她若真心疼外孙女,定会想法子给她留一条退路。” 这话宋珩并不认同,道:“可是安阳公主和宁王等人也是她的孩子,难不成会为了外孙女杀儿女吗?” “制衡术。” “如何制衡?” “你且与我说说这些个公主亲王是什么情形。” 宋珩当即把从古闻荆那里了解来的信息说了说。 这就是多读历史的好处了,因为总能从中扒拉出一些案例来。 虞妙书了解清楚圣人的几个儿女后,觉得杨家父族那边的皇族应该是使不上劲的。 因为现在是母族与父族的抗争,母族窝里哄,一旦牵扯父族进来,势必会把矛头对准父族皇族,这是毋庸置疑。 宋珩也表示认可。 虞妙书猜测圣人的制衡术应该在永平公主身上,原因很简单,无欲则刚。 永平公主不问世事,且还没有儿女,她跟皇太女之间是没有利益争夺的,用她来制衡安阳公主和宁王,最适宜不过。 宋珩细细深思,居然觉得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忍不住问:“可是永平公主无权无势,且在道观清修多年,如何能制衡他们?” 虞妙书轻轻抚掌,“这就得看圣人放给她多大的权力了。 “眼下皇太女年幼,永平公主也无权无势,她们二人是整个棋局中最弱势的群体。 “圣人一生经历杀戮,岂会不知人心?她若想保住皇太女顺利接位,势必会让永平公主入局扶持。赐给她的权力也会是遏制安阳和宁王命门的东西,至于继位后是什么情形,还得看皇太女有没有本事镇得住场子。” 经她这般推测,宋珩半信半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继位应该不成问题?” 虞妙书点头,“继位应该没有问题,但后面会不会发生宫变政变什么的,我就吃不准了。”又道,“那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天高皇帝远,日子照样过。” 宋珩:“你倒是乐观。” 虞妙书:“地方官也有地方官的好处,京城里头大鳄多,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我倒是可惜黄郎中,怕他运气不好受了难,那人虽然脾气怪了点,人还不错。” 她就自己的发表侃侃而谈,却哪里知道差点悖了时。 起因是回京述职的文应江把朔州的情形搬到台面上来了。 去年他下来巡察,就通州周边的情况对比一番,朔州跟显眼包一样,实在招眼。 杨尚瑛把吏部尚书王中志找来问话,他专门管官吏升迁调任考课。 朔州的古闻荆是她贬下去的,共事了那么多年,自然清楚此人的实力。行政治理应该是一把好手,但想着用沙糖开出一条翻身路,不像是他的作风。 朔州的佐官就只有一位长史,朝廷那么多官,记不住也正常,她问起王尚书,虞妙允是什么来头。 王尚书颇觉诧异,忙道:“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最初是淄州奉县的县令,而后调至朔州做长史。” 提及淄州,杨尚瑛有点印象,问:“淄州刺史窦相宜?” “对,窦刺史前年去往涂州上任了。” 杨尚瑛沉吟片刻,方道:“下州长史从六品上,这位虞妙允在朔州也算有点能力,便上调了罢。” 王尚书紧绷着面皮,试探问:“陛下打算往哪里调,地方上还是京畿?” 杨尚瑛道:“往京畿也无妨。” 王尚书立马道:“实不相瞒,据老臣所知,此人年轻气盛,还是在地方上多磨磨性子,再调往京城,更为稳妥。” 杨尚瑛轻轻的“哦”了一声,点头道:“王爱卿所言甚是,便依你之意继续在地方上磨一磨。”停顿片刻,“当初朔州民乱,那般烂的地方都能迅速崛起,想来这人有点头脑,你便瞧瞧,哪里烂的地方就把他往哪里扔。” 王尚书:“???” 杨尚瑛:“往上州调,不论做什么官,哪里难搞,就把他调到那儿去。” 王尚书:“……” 他原本是想保住此人避开京中的争斗,哪曾想居然搞了这么一出。 人算不如天算。 当时朔州民乱,他是想考验此人到底是不是真那么厉害,临头调过去,结果想着提一级,确实提了,但又是一个烂摊子。 简直是个倒霉蛋!——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不是,各位大佬,我…… 王尚书:你别说,我都懂! 虞妙书:不是,我…… 虞妙书:作者我的主角光环呢?!! 作者:是坐牢吗? 虞妙书:??? 艹,难不成坐牢还能坐出高光来?!! 第70章 第七十章 又调任啦 圣人身子虚, 处理不了多少政务,这几月全靠紫河车和其他药物保龙体。 今日说了太多的话,她觉得乏力, 挥手打发王尚书。 王尚书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走到外殿, 他心事重重叹了口气, 直摇头。 人算不如天算。 时也, 命也。 殿内的杨尚瑛疲乏地躺了会儿, 纵使是春日,殿内还烧着炭盆, 一点凉都受不得。 她已经许久未曾上过早朝了, 诸多事务都交由政事堂处理。 大周数十个州,事务繁杂, 军政、财政处处都要她费神,心力交瘁。却没法放手,也不敢放手,就这么硬撑着硬熬着。 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没过几日, 王尚书就各州的情形一扒拉, 挑中了湖州。 该州为上州, 接连干旱全靠朝廷接济穷得吃土, 索性就把虞妙书丢到那儿去,仍旧任长史,不过品级提了,从五品上。 倒霉蛋虽然倒霉, 但官升得快,比一般从基层干上去熬资历的要快得多,简直是弯道超车。 但这份福气, 一般人吃不消。 就这样,从京城送至朔州的调任文书上了路。 当黄远舟得知情形时,欲言又止了又欲言又止。 王尚书知道他满腹牢骚,无奈道:“圣人钦点的,哪儿烂就把他丢到哪儿去。” 黄远舟憋了憋,抱怨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尚书也有点后悔,“早知道老夫就不该多嘴,原想着避开京中的动荡,哪曾想反而坏了事。” “老师,学生心中其实有疑问。” “你说。” “那虞妙允也不扎眼,怎么就被圣人钦点了?” “是文御史回来述职,提起朔州通州等地的情形。圣人觉得朔州能这么快翻身,决计不是古刺史所为,故而多问了几句。”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郁闷道:“老夫还好奇,圣人怎么想着问起此人的来路,既然发了话,也无扭转的余地。” 听他这般说,黄远舟哭笑不得,“有道是好事多磨,说那小子运气不好吧,又上升得快。说他运气好吧,又净接烂差事,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王尚书:“这或许就是他的官运,才干倒是有,运气不好也是真的。不过能这般往上爬也算不错,跟你比起来走运多了。” 两人就虞妙书调任一事议了许久,而朔州的倒霉蛋虽然觉得今年考课多半会有变动,但真没想过会这么坑爹。 等京中送来调任文书已经是吃荔枝的时节了,虞妙书同往年那样胡吃海塞,若是上火了,就用荔枝壳煮水降火。 信使送来文书那日,正是衙门按惯例议会的时候。 听到差役来报,说京中来的信使要找虞长史,虞妙书忙出去接见。 古闻荆和宋珩很有默契对视一眼,都猜到肯定是调任文书。 那信使交了差,得了州府的印章,没逗留多久就走了,还得去隔壁州送信。 虞妙书并未拆文书,而是先翻看那份包袱,里头有官袍。她目前的品级是从六品上,着绿,而新送来的官袍着绯。 这意味着她升级了。 虞妙书一时有些怂,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硬着头皮拆调任信函。眼尖看到上头的长史,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落下了半截。 地方长史,万幸万幸! 再仔细看了一遍,出任湖州长史,湖州又是哪儿? 当时虞妙书并未意识到那是一个巨坑,但见文书上说从五品上,可见湖州多半是上州。 只要不是往京畿走,干什么都行。 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故而接到这份调任文书也没有太大的惊喜,不是惊吓就很不错了。 议会散了后,古闻荆也过来询问,虞妙书把调任文书拿给他看,他捋胡子,说道:“湖州是上州,甚好。” 虞妙书好奇问:“湖州在哪儿啊?” 古闻荆:“那边靠北方的,从朔州过去得好几月。” 州府里的官吏们得知她上调,纷纷祝贺。 湖州离得远,他们也不清楚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只觉得是上州,官职又是从五品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像魏申凤干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地方官比起京官还是有差距,纵使品级同等,待遇和发展机会完全不一样。 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都是在地方上熬到老死。除非有卓越的政绩和足够强大的人脉支撑,才能进京见识一下权力巅峰。 虞妙书两次升迁已经算出类拔萃,古闻荆极其欣慰,因为她的实力当得起这份上调。若是有朝一日能走进朝廷,如能不变心性,将会是大周栋梁。 这不,那身绯色官袍带回家中,张兰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她轻轻抚摸,心情复杂道:“郎君又升官了,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日后进政事堂做个宰相也成。” 虞妙书失笑,打趣道:“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 张兰严肃道:“咱们郎君的才干有目共睹,不比京中的那些官差。” 虞妙书:“京中藏龙卧虎,天底下有才之士尽数往京城挤,我这地方上的小人物说好听一点是个鸡头,连凤尾都算不上。” 张兰:“郎君勿要妄自菲薄,你也不想想,那么多当官的,能做到五品又有几人?” 这话倒是真的,毕竟京中掌实权的最高官职也不过三品。 张兰似觉感慨,自言自语道:“我们又得换地方了,在这边待习惯了,还真舍不得走呢。” 虞妙书看着她笑,虽然不清楚湖州那边是什么情形,但好歹是上州,再差能差到朔州那样? 差事交接提上日程。 虞妙书亲自书信送往奉县,让二老动身前往湖州汇合。 目前那边的酒坊运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齐州这边的量暂时不大,只需发货即可。 有古闻荆坐阵,朔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乡下农忙时节,虞妙书一家子动身离城,州府里的官吏和作坊商贾送他们远行。 临别时,古闻荆把宋珩叫到一旁,再一次忠告他,勿要回京,会死很多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醒。 宋珩都记下了。 相处的这些年,摩擦肯定是有的,但总体上还算和睦。他跟老儿行了一礼,道:“还请使君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心绪复杂,“唔”了一声,没再多言。 人们相互道别。 虞妙书再三叮嘱商贾和州府官吏们,勿要把朔州沙糖的招牌搞砸了,好不容易才闯出来的生路,朔州的前程全靠他们托举。 有官吏调侃,让她日后升官到京城了,别忘了提携,虞妙书同他们打趣了一番。 她性情活泼,说话有时候风趣,跟同僚们相处得还算不错,故而对于她的调任,多少还是有几分不舍。 毕竟当初大家曾一起收拾过烂摊子,为着朔州的前程日夜奋战过。 古闻荆让他们抵达湖州后书信报平安,虞妙书应是,又同他唠了一阵儿。 张兰等人站在马车前看他们道别,心中不禁感慨,一眨眼竟然出来这么多年了。 从到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一程又一程,跟走马观花似的。 她一边盼着虞妙书能芝麻开花节节高,一边又害怕升迁,毕竟她的才干有目共睹。若是埋没在穷乡僻壤,那才叫扼腕,可是同时也明白,升迁便意味着危险。 越往上走,危险就多了一分。 两辆马车送他们离开,要从齐州那边走水路去湖州,这样更快些。 沿途走的官道皆是送沙糖必走的路,虞妙书坐在马车上,握住张兰的手问:“娘子怕不怕?” 张兰笑着道:“我怕什么?” 虞妙书:“我们又要奔波了。”又道,“这些年跑来跑去也不容易。” 张兰拍了拍她的手,“那是郎君有本事,若是寻常人,想奔波都还不行呢。” 虞妙书被逗笑了,掰着指头掐算,“待阿娘他们收到家书去往湖州,想来很快就能与他们汇合了。” 张兰点头,“淄州过去更快些。” 沿途看到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回想最初过来的情形,遍地荒芜,百废待兴,而今欣欣向荣,着实感慨。 大片的竹蔗林一片青翠,承载着当地人的希望。想必不出十年,朔州便会靠着沙糖经济从下州翻身成上州。 虞妙书很有成就感,也体会到了当官的乐趣。而在他们前往湖州的途中,京中也有人书信到湖州州府,告知刺史倪定坤,说新来的长史是圣人钦点的,从朔州调任而来。 听到圣人钦点,倪定坤不禁被唬住了,湖州和隔壁魏州接连大旱,全靠朝廷赈灾粮救济度日,难不成是上头不耐烦了,要差人下来清理他们? 这年头,地方刺史哪能没有点人脉呢。朔州那边是什么情形信中说得清清楚楚,古闻荆是圣人贬过去的,那边靠着沙糖进贡翻身,如今圣人又钦点长史到湖州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圣人钦点? 州府里的官员们听说调任过来的长史大有来头,全都绷紧了皮,琢磨不透上头的意思。 虞妙书这还没去呢,噱头排场就嚎足了,就算那倪刺史是从三品,也不禁有点怵。 圣人钦点,多半来者不善。 就这样,虞妙书被稀里糊涂扣上了刺头的帽子。 之前在朔州感受不到四季,如今离开去到别的州,深秋天气转凉,人们一时不太习惯。 走水路很长时间都要在船上度日,有时候待厌烦了,便到甲板上看两岸风景。 漫山遍野皆是黄叶,有时候还掺杂着红枫,与碧绿河流交相辉映,好不壮观。 虞妙书只觉心旷神怡。 前几年在朔州甚少出去,每天都是青绿,忽然看到四季分明的景致,实在难得。 湖州在北方,宋珩背着手,说道:“一路往北走,冬日的时候那边全是枯黄,到时候长史只怕要怀念南方四季如春了。” 虞妙书指着那大好河山,“这景致多好。” 出来透气的胡红梅忍不住问:“咱们去到那湖州,还得走多久啊?” 宋珩:“照目前这进度,估计得年底了。” 胡红梅差点哭了,“这么远啊?” 宋珩失笑,“胡妈妈也算是出来见过世面的人了,走南闯北的,挺不容易。” 胡红梅摆手,“宋郎君莫要打趣老奴了,每天两眼一睁,不是在水上就是在水上。”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相互打趣起来。 虞妙书倒没有她的难受,似乎已经习惯了。 如果在现代,一趟飞机就解决了,可是这里不行,拖家带口的,经不起车马颠簸,走水路是最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并且路费还便宜些。 就当是出来游玩好了。 这期间奉县的虞家二老接到了虞妙书的家书,信上说他们要前往湖州上任,让二老去往湖州汇合。 虞正宏心情复杂。 有那么一刻,他无比扼腕虞妙书为什么是女儿身,照这么个升迁法,做京官指日可待。 无奈老天爷给虞家开了一个玩笑,他从未料到自家闺女虽然读书不行,但做官居然是一把好手,简直啼笑皆非。 若是虞妙允也还在的话,兄妹在官场上联手,必会光宗耀祖。 虞正宏一边无奈,一边欣喜。 黄翠英捧着信函,问道:“湖州是哪个地方,会不会又像朔州那样是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儿去收拾?” 虞正宏皱眉,“莫要说瞎话,湖州是上州,上州呢,十几万人的州。” 黄翠英咋舌,“管这么多人呐?” 虞正宏也不清楚那边,既然虞妙书叫他们过去汇合,肯定要收拾过去的。 在走之前他特地差人去魏家的别院看过,冬日魏申凤会在别院过冬,方便出行,得知他在,虞正宏前去拜见。 同魏申凤说起他们即将动身前往湖州与虞妙书汇合,魏申凤颇觉欣慰,问道:“虞长史又升迁了?” 虞正宏点头,“说是出任湖州长史,来信的时候是夏日,这会子应该早过去了。” 魏申凤心中一琢磨,道:“湖州是上州,在北方,那边的长史从五品上,小子倒是有出息,没叫老夫看走眼。” 虞正宏:“也得是魏老提携,我儿方才有今日的前程。” 魏申凤摆手,“那是他自个儿有本事。”又道,“照这么个升迁法,想来过不了几年,进京不成问题。” 虞正宏苦笑。 魏申凤并未瞧出端倪,自顾道:“你们虞家当该出人才,想想老夫在地方上混了一辈子,也不过从五品下。 “养的几个儿子再怎么费尽心思,也不容易爬上去,毕竟资质在那里。 “虞长史却不一样,头脑聪慧,胆子也比寻常人大,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只要别牵连进京中的派系争斗,就有他的立足之地。” 双方就虞妙书升迁一事唠了许久,虞正宏不清楚湖州那边,试探问魏申凤。 魏申凤也不是特别熟悉,年轻的时候路过一次,只知道那边是上州,地貌平原居多,不像南方丘陵高山,至于具体情形,还得过去了才晓得。 这两年虞正宏都在南方,第一次去北方,不免担心,怕水土不服。 跟魏申凤道别后,他又跟酒坊的曲云河交代了一番。 目前酒坊运营正常,纵使虞妙书不在,但人脉在背后撑着,且又步步高升,连带曲云河的腰杆都要硬些。 毕竟曲氏西奉酒的招牌还是她亲笔题的,官做得越大,招牌的价值就更响亮。 李县令得知虞家二老要去湖州,酸得不行。 夫妻收拾包袱离城那天,魏光贤和曲氏母女,以及县丞付九绪代李县令前来相送,虞正宏与他们一一道别。 乘坐马车去往大寨乡码头,夫妻俩的心情不免有些雀跃,可算要与闺女团聚了! 两路人马朝着湖州前行汇合。 湖州那边的官员们无比抵触这位圣人钦点的长史到来。 事实上虞妙书很好说话的,一般情况下不会难伺候。哪晓得跑到那儿去了后,真的变成了刺头。 直接把州府扎成筛子,篓子都捅到京城去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他们说你是豪猪 虞妙书:??? 宋珩:害怕 虞妙书:……《 》 70-75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倒霉蛋坐牢啦 由南到北, 越靠近北方,天气就愈加寒冷。 十一月的时候,虞妙书一行人进入魏州。魏州是下州, 地界没有湖州广阔。 这边地势平坦, 不像南方到处都是山峦, 因着接连两年大旱, 当地穷困潦倒, 到处都灰头土脸。 虞妙书他们这些南方人过来很不适应, 冻得跟什么似的。 宋珩是北方人,懂当地的方言, 问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当地百姓告诉他们, 这两年大旱,地里长不出庄稼来, 饿死了许多人,不少百姓出逃,往其他州跑了。 魏州隔壁就是湖州,虞妙书忙让宋珩问湖州那边的情况。 那边同样如此。 虞妙书有点懵, 看着宋珩道:“北方不是要比南方那边富裕吗, 怎么管成了这般模样?” 宋珩也摸不着头脑。 大周朝的经贸政治中心在北方, 湖州离京畿只隔了两个州, 治理成这样也着实诧异。但两年大旱,当地百姓流失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路过魏州有见到祈雨仪式,也见到村民跟疯了似的去打什么旱魃。 虞妙书不懂什么是旱魃,还是宋珩解释给她听的, 说是引发旱灾的怪物。 若有产妇生出畸形的婴儿,就会被认为是引发旱情的旱魃,会把婴儿抢来摔死。 虞妙书听得直皱眉, 觉得那些人大约是疯了。可是仔细一想,在这个农耕时代,两年干旱,也确实会把人逼疯。 从魏州到湖州的途中,所见所闻糟糕透顶。 一边是流民逃命,一边是穷困潦倒,天气又冷,官道上见到冻死骨,连破烂衣裳都会被扒掉。 虞妙书哪里见过这种情形。 就算朔州民乱,她过去时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没见过那现场,自然没有直面造成的冲击。 而现在不一样,她见过骨瘦如柴的尸体,就那么摆在官道上,也见过秃鹫围到一起啄食的情形。 当时虞芙还好奇问它们在吃什么,张兰捂住她的眼睛,叫她不要看。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个个都穿得褴褛,怕被流民抢。 等他们抵达湖州地界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老天爷不长眼,下起一场雪来,人们被迫在一家客栈逗留。 住宿的价格昂贵,因为当地的粮价贵得唬人,一斗米得三十多文,虞妙书记得奉县一斗米才十五文,更别提肉类,各种物价飞涨。 她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是不是离京畿近,物价也沾了光? 宋珩颇觉无奈,道:“许是因为受灾的缘故,若是寻常时期,想来没这么离谱。” 这场大雪下了数日,虞妙书冻得跳脚,天天待在屋里烧炭盆取暖。 客栈的雇工们特别珍惜水资源,把干净的积雪收集起来储存,待它化成水便可使用。 不少百姓都这么干,家里头能用得上的容器统统取来存放积雪。 宋珩闲来无事,便跟客栈小二唠了阵儿。 店小二说这两年大旱饿死了不少人,有些地方的庄稼地颗粒无收,有些运气好点的能有一半。 粮食价贵,布匹更不消说,再这么旱下去,老百姓着实活不起了。 宋珩皱眉问:“朝廷没有赈灾粮下来吗?” 店小二:“有倒是有,可是那点粮够什么,还掺了沙和糠呢。” 说起这两年的混乱,店小二抱怨不已。地方官不作为,任由粮商坐地起价,朝廷的救济杯水车薪,到处都乌烟瘴气。 今年下了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只盼明年能多下两场雨。 过来的人们个个不习惯,之前胡红梅膀大腰圆,这会儿也瘦了许多,因为水土不服,连洗个澡都成为奢侈。 那些年纵使条件再差,虞妙书都没觉得挠心抓肺。唯独跑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气候不适应,饮食不习惯,还摊上一堆糟心事,路过的狗都想踹两脚。 宋珩很是无奈,他觉得她的运气有点背,去奉县欠一屁股债,去朔州民乱,来湖州更坑。 虞妙书不禁怀疑黄远舟是不是故意整她,净给她整事下来,没有哪一件是好的。 张兰也满腹牢骚,尽管屋里烤着炭盆,仍旧缩成鹌鹑状,她无奈道:“若是爹娘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多半吃不了这种苦。”又道,“这雪下得没完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消停。” 虞妙书没有吭声,戾气重得很,看谁都不顺眼。 张兰也不敢多说,不用猜也知道,这边多半又是一堆烂摊子,谁碰谁知道。 在客栈逗留了七八日,天空才放晴了,外头积雪厚重,两个孩子甚少见过雪,无不兴奋好奇。 他们哪里知晓人间疾苦,这场雪,只怕又冻死不少人。 租了两辆骡马车前往州府樊城,路边的积雪泥泞脏兮兮的,都不敢下脚。人们蜷缩在马车里,个个缩着脖子,无比怀念朔州的气候。 也幸亏他们的条件好,虞妙书内里穿的是鹅绒袄,外头则是粗麻布衣。不过吃的差,大部分是粗粮,荤腥都少了许多。 张兰乐观想着,等到了州府安顿下来,待二老过来后,有他们接济,日子肯定能好过些。 这些年酒坊每年的分成也攒下了不少,不说置宅,养一家子是足够的。 在去往樊城的途中,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如他们预料那般,冻死了不少人。 这边的冬天可没有南方的冬日温和,动不动就大雪洗礼。不过化雪后能滋养土地,至少开春的庄稼能得到保障。 等他们顺利抵达樊城,已经是正月底了。 到底是上州城市,樊城的建筑比南方大部分城市都要气派繁华,容纳的人也多,据说有数万人。 城内建筑夯土、木楼、青砖都有,与他们过来时看到的窘困大不相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这算是虞妙书到过最大的一座城市了。 宋珩去问路,一行人先去官驿落脚,差役去州府通报。 虞妙书洗了个澡,再冷她都要洗澡,实在受不了那种灰头土脸。 官驿提供的饭食她并不习惯,大部分都以炖煮为主。 州府那边接到她过来上任的消息,当时倪刺史不在,是李功曹前来接迎的。 虞妙书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袍,全无过来时的狼狈。 张兰替她整理衣着,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了,在地方上也算不小的官,她做白日梦道:“若是哪天郎君做到刺史,那就不得了了。” 虞妙书失笑,手贱掐她的脸,“可别,每回升官都是捡烂摊子,你家男人可吃不消。” 张兰也笑,“还别说,真真是喜忧参半,这回过来,估计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虞妙书摆烂道:“我可管不了那许多,天塌下来了还有个高的顶着,湖州刺史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又道,“天灾可不比人祸,人祸能控,天灾可没法干涉。” “但天灾和人祸往往都是一起的。”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不一会儿刘二来报,说州府里的人过来了,现在刺史不在府衙,是功曹前来接待,宋珩在前头寒暄。 虞妙书道了声晓得。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也轮不到刺史走这趟。 前头的功曹李致与宋珩寒暄,态度甚为客气。宋珩说起他们过来时看到的情形,李致无奈不已,嘴里处处都是州府的难处。 宋珩没有吭声。 稍后虞妙书出来,二人起身向她行礼,李致态度恭谨,怎么都没料到圣人钦点的长史竟然这般年轻。 虞妙书戾气很重,到了这边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板着棺材脸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李致温言道:“眼下我们倪刺史不在府上,若虞长史有什么需求,只管与下官开口。” 虞妙书“唔”了一声,问:“州府里有司马吗?” 李致回道:“没有。”又道,“先前的长史因病请辞,佐官一直都空缺着。” 虞妙书心想,这么大一堆烂摊子,谁乐意来干这差事? 她就州府里的情形询问,李致事无巨细回答,态度好得不像话,甚至还有点谄媚。 虞妙书心里头直犯嘀咕,对方那态度叫她浑身不自在。 这不,宋珩也察觉到了。 按说一个长史佐官而已,李功曹至于这么讨好? 他们哪里知道李致心中忐忑,生怕把这位圣人钦点的长史给得罪了。更何况还是初初见面,对方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肯定是个刺头。 伺候刺头,能不谨小慎微,讨好巴结么? 李致心中有苦说不出。 州府里那帮老油条,晓得虞妙书过来了,个个都不愿意前来接待,相互推诿,最后推到他头上,说他是管祭祀礼仪的。 好在是这场接待时间也不长。 明日虞妙书才去州府正式入职,暂且在官驿住着,等入职后安顿好官舍再议其他。 打发走李致后,虞妙书要出去看看当地,由宋珩和刘二他们陪同,张兰则和孩子们在官驿待着。 几人出门后,虞妙书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困惑道:“我总觉得那李功曹不对劲,言行举止实在太过谄媚。” 宋珩也道:“说话态度是有点奇怪。” 虞妙书:“我不过就是个长史,他何至于一副谨小慎微,惧怕的样子?” 宋珩提醒道:“不管怎么说,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为好。” 虞妙书看向刘二,道:“你俩去问问当地的米粮是什么价。” 于是刘二和王华去打听当地的物价情况。 现在的天气仍旧较冷,但比起年前可好多了。今日太阳大,走在街道上暖烘烘的,虞妙书洗过澡,浑身都轻松不少。 她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因为只要你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樊城的街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居民住房,低低矮矮的。他们专门往繁华地段走,看到宝通柜坊,倍感亲切。 许是处于城中心,倒未见什么流民,各处商铺也是正常营业。原本想看看当地的治安情况,哪晓得亲自体验了一把地牢一日游。 之前他们曾跟刘二两人约好碰头的地方,结果晚些时候刘二他们回来始终等不到人影,还以为虞妙书他们回官驿了。 不承想,回到官驿问胡红梅,说并未见到人影。 于是刘二他们又出来找人。 一直到天黑都没找到虞妙书和宋珩,他们这才急了,赶紧告知官驿的差役们,说新来的长史不见了。 这就……离谱。 张兰焦虑万分,着急道:“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刘二哭丧道:“当时郎君跟老奴说好的在一家食肆碰头,结果我们回去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他们,这才回官驿来,哪曾想官驿也没人。” 胡红梅道:“会不会被绑架了?” 张兰没好气道:“胡妈妈莫要唬我,大白天的,谁去绑架两个大老爷们?!” 殊不知两个倒霉蛋此刻正待在县衙的大牢里。 他们被讹了。 结果好巧不巧见到差役,原本想讨公道,哪曾想那差役估计跟讹他们的人是一伙儿的,见二人穿得体面,说的话也是外地口音,猜测他们是有钱的商贾,便将其抓到县衙的大牢来拘留,只要肯交钱赎人,便可以免除牢狱之灾。 纵使宋珩再沉稳,都憋不住要发火,反倒是虞妙书无比镇定。她并未说自己是长史,因为说了估计也没人信。 索性告诉他们家里很有钱,坐牢也得坐单间配套那种,给条件好的。 这不,当地县衙特别人性化,真给她分了单间配套的牢房。她嫌那床被褥太薄,又叫狱卒给多拿了一床。 狱卒晓得这是一头肥羊,态度也不错。 宋珩数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下了,等狱卒走了后,虞妙书道:“单间,配套,宋郎君还不满意?” 宋珩:“……” 他真的是……服了! 虞妙书也服,看来明日是没法入职了。 不用猜也知道,那帮差役根本就不是衙门正儿八经的差役,多半是雇佣的杂役,借着手里的那点权力谋取私利,专门坑外地来的商贾。 估计他俩长得就像很好坑的样子。 虞妙书也不想生气,反正已经哪哪都不顺眼了,就算让她坐牢,也得坐有品质的牢。 单间里头有恭桶,唯一不方便的就是解决三急问题,得让宋珩给她盯着外头,总不能让人看到一个老爷们蹲着尿吧? 那床也窄小,只有一块木板,硬邦邦的,她闻了闻被褥,倒没有异味。也幸亏要到二月了,再冷也没有冬日冷。 宋珩知道她的心思,那帮差役讹她,现在要轮到她讹县衙了。 从一入湖州,他们就发现很多问题,估计她是要借题发挥。 他还是挺有君子素养的,想着男女授受不亲,起初死扛着不睡。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又冷,索性厚着脸皮往被窝里钻。 床铺窄小,两人像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相互取暖。那木板磕得人骨头痛,宋珩憋着满腹牢骚,又困又冷,却怎么都睡不着。 鼻息时不时闻到浅淡的皂香气息,他忍不住轻嗅。虞妙书压根就没把他当成男人,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当成人。 州府里的差役们打着火把到处找两位祖宗,李致等人头发都急白了。这前脚才到,后脚人就没了,怎么都说不通。 整个晚上张兰他们都愁得不行,怎么都想不到,两人竟然会在县衙的大牢里。 但想到宋珩是一起不见的,有他在身边,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一夜无眠到天明。 翌日天刚放亮,虞妙书就被嘈醒。她睡眼惺忪坐起身,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咯咯作响。 狱卒在外头传话,让他们赶紧给家人送信讨赎金。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这位差爷只需让人走一趟官驿,找张兰即可,她是夫人,可做主送赎金来。” 那狱卒也是个聪明的,狐疑问:“你们的家眷在官驿?” 宋珩:“官驿那边反倒比客栈便宜。” 狱卒没好气道:“你二人莫要耍花样,若不然皮肉之苦少不了。” 宋珩:“不敢不敢,我家郎君受不得苦,差爷只管去问。” 狱卒半信半疑离开了。 同衙门的差役说明情况后,有人怀疑是不是耍花样,因为一般情况下,普通商贾哪里会住官驿? 但也不是没有,只要钱到位,一切皆有可能。 一杂役当即走了一趟官驿,那杂役也是个精明的,过去先打听了一番。 听到官驿里当差的说丢了两个人,便多问了一嘴,哪晓得描述的外貌就跟昨天捉去的两个人差不多。 杂役当即暗叫不好,试探问:“这位老哥,那二人是甚么身份来着,这般大的阵仗?” “嗐,听说是新来的长史,且还是圣人钦点的,刚到咱们这儿就走丢了,昨晚州府都炸锅了,四处寻人。” “……” 坏了! 那杂役跟见鬼似的赶忙往县衙跑,心道摊上祸事了。 回到衙门后,他先找了昨儿抓人的杂役,确实如虞妙书所料,是雇佣的,不是正式差役。 抓人的绰号叫王麻子,跟他说闯下大祸,王麻子还不信,嘴硬道:“不就是俩商贾么,哪来什么长史?” 杂役许六郎急得跳脚,“你这孙子定要吃大亏!那新来的长史姓虞,才刚到的樊城,是圣人钦点来的。结果昨儿就不见了,昨晚州府到处找人,多半被你们捉到咱们牢里来了!” 王麻子见他说得有头有尾,也不由得怂了,赶紧把事情跟县尉讲了。 这帮人上下都通了气的,讹人讨赎金已经是常规操作,并且屡试不爽,包括县令也能分得一杯羹,哪晓得闯了鬼,把州府的长史给讹了进来。 他们还抱着侥幸让狱卒去试探,听到对方真的姓虞,只觉天都塌了。 王麻子挨了一顿打,他那什么眼光,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出来!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洪县令亲自去牢房请两位祖宗。 哪晓得那位活爹不想走,说这儿包吃包住挺好的,想多住几天。 洪县令:“……” 好想回家去找亲娘哭诉——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所以我这叫什么? 宋珩:预坐牢? 虞妙书:那睡一个木板床呢,叫预睡? 宋珩:别闹。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刺头 见到洪县令那副死了亲爹的模样, 宋珩忍着笑,知道虞妙书向来不是个什么好人。 狱卒跟孙子似的送来温水供祖宗洗漱。 虞妙书当着他们的面洗脸刷牙用早食,洪县令好话说尽, 她淡淡道:“既然来了, 多住两日也无妨。”顿了顿, “许久没睡过硬板床了, 浑身都舒坦。” 洪县令:“……” 差点哭了。 费了不少口舌哄不出去, 洪县令只得灰溜溜去到外头, 知道这事自己平不下来,只好差人走一趟州府。 话又说回来, 他这个县令还是买的呢, 油水捞惯了结果摔了跟斗,着实倒霉。 昨晚一夜未合眼的李致得知虞妙书在县衙蹲大牢的消息, 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他难以置信问差役。 差役不敢交实话,只让他过去看看,说洪县令劝不出来。 李致当即带人去县衙, 又命人通知官驿里的亲眷, 省得他们担心。 前往县衙的路上李致满脑子疑问, 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蹲到牢里去了。 他一到县衙, 洪县令就焦灼的把他拉到一旁,说底下人没眼色,以为虞妙书二人是贼,便将其捉到衙门拘押了一晚。 李致顿觉脑壳大, 露出你这个憨包的表情,指了指他,跺脚道:“简直荒唐!” 当即命人带他去大牢请人。 今儿本来该入职的, 结果被弄到这儿来,虞妙书说什么都不依。 李致一来就“哎哟”连连,跟孙子似的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听到他的声音,宋珩又想笑,但见虞妙书严肃的样子,硬生生忍下了。 虞妙书皮笑肉不笑道:“李功曹,今日虞某只怕是入不了职了,有官司在身,还请州府多担待着些。” 李致连连摆手,卑躬屈膝道:“虞长史言重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当即把县衙那帮差役痛骂了一顿,说是杂役不分是非闯出大祸,还请万万见谅云云。 又说大牢晦气,有什么事出去了再议,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虞妙书摆手,问道:“昨日我与宋郎君扒了人家的钱袋,当该审问一二才是,哪能因着我是官,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李致暗暗骂了句娘,硬着头皮好言哄劝,虞妙书不为所动,坚持要审问清楚才行。 李致不得法,只得窝囊出去了。 走到外头,看周县尉不顺眼,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周县尉不敢吭声,只垂首跟在他身后,李致气急败坏道:“你们这群草包,那人可是圣人钦点来的,一个五品官就这么被捉进大牢蹲了一晚,我看洪县令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周县尉窝囊道:“是下官管束不严,还请李功曹多劝……” 话还未说完,李致就破口大骂道:“我劝你祖宗十八代!” 他火冒三丈,额上青筋暴跳,本来就不想招惹那刺头,结果闹了这么一出,还要他来给洪县令擦屁股,真的是鬼火冒。 有那么一刻,李致很想请辞算求了,这功曹谁喜欢谁去做! 官驿里的张兰得知虞妙书蹲了一晚上的大牢,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再三问了好多遍。 这真的是离谱到家了。 她担心虞妙书出岔子,赶紧去了一趟县衙大牢。 洪县令想着万一她的劝说管用了呢,一个劲儿道:“牢里潮湿晦气,还请夫人尽量劝劝虞长史,有什么事情下官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张兰满腹牢骚,愠恼道:“你们下面的人是怎么当差的,我家郎君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洪县令推到差役身上,张兰憋着一肚子火气去大牢。 虞妙书见她来了,一点都不意外,心想多半是李致他们找来当说客的。 张兰很是担心,上前把她上上下下看过一遍,又用眼神示意。 宋珩摇头。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就怕女儿身败露了。 “郎君受罪了,昨晚可叫我们好找。” 虞妙书:“娘子放心,我无大碍。” 张兰打量屁股那么大的牢房,嫌弃道:“好端端的把你抓到这儿来,那帮酒囊饭袋不知是怎么当差的。” 虞妙书抿嘴笑,只道:“我只怕还要多待几日才回,双双他们需得娘子照料着些。” 张兰皱眉,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有宋珩在这儿,她多少都要放心些,知晓虞妙书处事的性子,无奈道:“牢里晦气,早些回来。” 虞妙书点头。 离开大牢后,张兰没甩好脸色给当官的看,现在自家男人是五品了,这些小虾米算个鸟! 这不,李致摆不平这事,当即差人去往绥江,请倪刺史回来请大佛。 倪定坤的老母在绥江养老,八十高龄了,时常回去探望。从樊城快马加鞭也得五六个时辰才能到。 当州府的官差奔过去说起这事时,倪定坤差点气得吐血。 他气性大,脾气也暴躁,只觉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简直岂有此理!那洪思敏是不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官差哭丧道:“李功曹劝不了,只能差小的来请使君回去处理。”又道,“眼下那虞长史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出来,非得要洪县令审他,说既然是扒窃,总得把流程走了,哪有稀里糊涂放人的道理。” 倪定坤太阳穴突突狂跳,脑袋都要炸了。 州府和县衙就处在一座城内,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荒唐之事,传出去了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他倪定坤的名声算是毁了,都管着些什么鬼玩意儿。 迫不得已,倪定坤只得匆忙拜别老母,连夜收拾回州府,处理烂摊子要紧。 虞妙书又在牢里待了一宿,搞得洪县令和李致等人也跟着陪在牢里,不敢合眼。 她现在可不得了,就算是地方官,也是除了刺史外最大的一个官,甚至在刺史不在的时候,还能代理刺史之职。 初来乍到,也算给州府颜面了,没有直接处置县衙那帮草包。同时也算给当地官吏下马威,叫人不敢轻看。 第二天上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倪定坤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一抵达州府,立马把那帮下属骂得狗血淋头。 法曹高进心知洪县令那边惹了大祸,硬着头皮同倪定坤前往衙门。 得知刺史来衙门的消息,李致如获大赦,立马屁颠屁颠去二堂等人。 待倪定坤抵达,李致先是诉了一番委屈,说昨日原本是等着虞妙书办理入职手续的,结果出了岔子,昨晚在牢里一宿未合眼,实在有苦说不出。 倪定坤把他痛骂了一顿,李致只有受着,知道最后还得让上级去擦屁股。 一行人去往大牢,倪定坤也很会做人,人未到声先至,“虞长史委屈了,倪某管束不周,以至于闹出此等笑话来,让你受此委屈,实在汗颜。” 听到外头的声音,虞妙书挑眉,宋珩嘀咕道:“管事儿的回来了。” 不出所料,倪定坤一袭官袍,端的是气派威仪。他年近六十,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络腮胡,长寿眉,眼也生得圆,单看面相,是个急脾气。 虞妙书朝他行揖礼,一旁的李致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的使君,倪刺史。”说罢又给倪定坤介绍。 虞妙书道:“下官初来乍到,就劳烦使君奔忙,实在罪该万死。” 倪定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是州府失职,以至于闹出这等荒唐之事,还请虞长史海涵一回,待州府为你接风洗尘后,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上级都这么说了,若还继续拿乔,就显得不通情理。 虞妙书见好就收,勉为其难随他们离开了大牢。 走到外头,阳光正盛。 虞妙书眯起眼,不太适应外头强烈的光线。 倪定坤见那人年纪轻轻,心道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得圣人青眼,特地钦点到湖州来? 他表面上和气,实则早把对方定性为棘手的刺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性情之前,自要谨慎应付。 鉴于在牢里待了两天,实在晦气,虞妙书先回官驿梳洗,下午再去州府办理入职。 张兰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差人备下浴桶,虞妙书舒适地泡了个澡。 张兰在屏风后,发牢骚道:“那牢里没有跳蚤么,郎君倒是脾气好,若是我在里头,只怕当天晚上就要暴跳了。” 虞妙书不以为意,“跳蚤没发现,老鼠蟑螂倒是不少。” 张兰一脸嫌弃,“亏你受得住。”又道,“那木板床又窄又硬,你跟宋郎君怎么挤一块儿的?” 虞妙书:“还能怎么挤,又困又卷的,难不成坐一晚?” 张兰无语,看她语气,压根就没把对方当成男人看。 有时候也庆幸,不知是天生少根筋还是其他,小姑子在男女方面上反应确实挺迟钝。 州府那边一众官吏挨了倪定坤一顿臭骂,人们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倪定坤叉腰来回踱步,阴沉着脸道:“那小子,一来湖州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还得让老子亲自去请,来者不善,来者不善!” 李致发愁道:“使君所言甚是,那虞长史瞧着虽年轻,行事却老沉,说话阴阳怪气,想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高进:“县衙捅了篓子,下官该如何处理此事,还请使君明示。” 倪定坤没好气道:“该罚的罚,该清退的清退,总不能让那小子抓着把柄说我倪某治下不严。” 高进应是。 倪定坤看向李致,“着人安排宴席,人家前脚过来,后脚就蹲了大狱,总得赔不是。” 李致应是。 官吏们就虞妙书这个人物议论了一番,虽然都晓得是州府失职,但非要让刺史出面,就有点说法了。 只不过州府除了刺史外,长史是二把手,那般拿乔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不管怎么说,初次印象一点都不好,州府官员觉得她摆官威,虞妙书则觉得这边的治理一团糟乱。 两边都嫌弃。 下午虞妙书带着任命书等物去州府办理入职手续,宋珩一道陪同。 入职是李致给她办理的,像宋珩这种书笔史没有编制,地位也低,既然是她带过来的,也一并录入了。 办好手续后,李致领着她去办公房,是单独的厢房,里头还配有休息床铺,以便午休,条件可比之前的朔州奉县那些好多了。 到底是上州州府,不仅办公场所不错,给他们安排的官舍也好,是一处独立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而且干干净净。 更或许,这是专门给虞妙书开的后门,算是赔罪。 她吃不得苦,对办公场所和住宿挺满意,心里头稍微舒坦了些。 整个下午李致都带着她熟悉州府各部,同她介绍日后的同僚。 鉴于先前她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州府,人们不禁好奇这位圣人钦点的刺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事实证明,钦点总是有原因的。 倪定坤脾气暴躁,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老油条了,早就对湖州的烂摊子深感无力。 这两年的大旱,令湖州深陷泥潭,治理得烦不胜烦。而今上头指派了这么一位人过来,名不见经传,倒要看看对方怎么让湖州翻身。 虞妙书受不得穷,首先就是问仓曹那边的财政收支,自然惨不忍睹。 也因为旱情,这两年朝廷免了赋税,并且还下拨了赈灾粮,但也仅仅只是杯水车薪。 州府缺钱,缺粮。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头没有钱粮,着实难以破局。 接风宴那天,州府里的官吏们特地款待,法曹高进再三保证定会妥善处理县衙那帮差役胡作非为。 虞妙书直言道:“想来我虞某也不是第一个被他们讹诈的了,当地的治安,有点乱呐。” 倪定坤打圆场,“管束不周,当该罚酒。” 虞妙书举杯敬他。 倪定坤故意道:“听闻虞长史以前曾在朔州出任长史,不知那边如今是何情形?” 虞妙书笑了笑,不答反问:“使君可曾听闻过朔州沙糖?” 李致接茬儿道:“下官倒是听说过朔州的沙糖,好像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虞妙书点头,“李功曹所言不假,一年新制的沙糖得给皇室呈送十石去。” 倪定坤道:“沙糖金贵,只怕当地老百姓得费不少心思。” 虞妙书:“不瞒使君,朔州的村民时不时都能获得糖渣,只怕是大周老百姓里,食糖最多的村民了。” 此话一出,众人半信半疑。 虞妙书当即向他们炫耀朔州的战绩,说过去的时候连州府都没有,官吏被杀了大半,满地狼藉,百废待兴。 倪定坤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因为她说话极有技巧,让他们代入到那个场景,该如何把朔州重振。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有人说流民引进,各种主意都有,但最后还是劳力不够,有人卡壳了,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 宋珩听他们七嘴八舌,心想那张破嘴真会吹。 回想最初在奉县虞妙书最是抵触这种应酬周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沾染上官场吹牛的习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忒会给自己贴金,利用朔州的战绩抬高身价,在场的李致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似乎也明白过来,圣人为什么要钦点此人了。 这时候倪定坤抛出一道难题,目前湖州跟朔州当初遇到的困境差不多,要如何破局? 虞妙书不答反问:“湖州乃上州,管着十多万人,这么大的州,连个粮仓都没有吗?” 倪定坤愣了愣,皱眉道:“什么粮仓?” 虞妙书并未直接给话,只道:“老百姓过年的时候会杀肥猪,湖州连头肥猪都没有?” 此话一出,众人集体噤声。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把皮绷紧了,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可能是那头肥猪。 这祖宗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多半是个野路子! 再仔细一想,难不成是上头指派下来查贪官污吏的? 倪定坤的眼皮子跳了跳,愈发觉得那小子方才在套他们的话。 圈套!有圈套!——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 虞妙书:他们怎么了? 宋珩:你是不是吹牛吹过火了? 虞妙书:??? 倪定坤:总觉得脑门有点凉。 虞妙书:啊这,我就是个长史啊 倪定坤:不,你是祖宗。 虞妙书:???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就是王法 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 虞妙书打了两句哈哈,道:“当地粮价疯长,那些奸商发国难财, 当该挨刀。” 李致忙附和道:“虞长史所言甚是!”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 问:“州府可曾管控过?” 倪定坤缓和表情, 接茬道:“管过, 但作用不大。”又道, “那么多人要吃饭, 粮商也要吃饭,管控两天又起来了。”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 冷不防道:“下官倒有法子调平价粮过来应对目前的窘境。” 倪定坤半信半疑, “平价粮?” 虞妙书点头,“大旱之前的粮价如何?” 倪定坤回道:“一斗米也不过十二文。”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 目前湖州的米一斗得三十多文,着实翻得厉害。若是沙糖那类玩意儿,不吃都过得了,可是粮食不行。 她心中有算计, 倒也没有讲自己的打算。想到方才众人看她的眼神, 可见他们误以为她是要查贪官。 贪官怎么可能查得绝呢, 就算是她自己, 也会以权谋私,更何况初来乍到就树敌,她并不嫌命长。 晚些时候宴席散去,人们各自回家。 在回官舍的途中, 宋珩说起在宴席上人们微妙的表情,提醒她说话谨慎。 虞妙书道:“我当时真没多想,就只想着州府既然缺钱, 那就查抄几家巨贾填补,哪曾想他们似乎多想了,还以为我是要查他们。” 宋珩:“查不得。” 虞妙书世故道:“我知道,朝廷下放来的赈灾粮不可能全都到老百姓手里,始终得让那帮当官的做事,没有好处拿,他们是不会卖命干活的。 “我更明白,一来就得罪人,只怕到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说官官相护,查一个贪官,就会牵扯出无数个贪官,那样的浑水我不会去蹚。” 宋珩:“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妙书忍不住道:“这儿的情形比朔州可要复杂得多,朔州虽乱,但没有那些人际关系牵扯,这里不一样,个个都藏着小心思。” 宋珩严肃道:“有人的地方不免就有争斗,我们刚来就生出是非,日后定要小心谨慎。” 虞妙书:“我晓得,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一笔钱,再把粮价打下来,只有粮价□□,当地的治安才易管理。” 宋珩:“你想从粮商上着手?” 虞妙书点头。 宋珩提醒道:“只怕难办。” 虞妙书冷哼,“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 南方雨水多,农作物大部分以水稻为主,而北方则以小麦和粟为主,也就是黄米。 南稻北粟。 粟耐旱耐贫瘠,纵使修水渠灌溉,用代田法种植,亩产始终都比不过水稻。若是像朔州那样的双季稻,就更不消说。 相较而言,小麦的亩产则比粟要多些,但跟水稻比起来还是差点。 这边市面上的粮食种类还算齐全,有糙米、麦子、粟米和高粱等物。 之前因为朝廷调控粮价,就算水稻是从南方运送过来,落到平民头上都压得低。但湖州调控不了,亦或许是不想再砸钱粮进去了。 全国那么多州,朔州民乱,湖州大旱,这州洪涝,那州……在这个农耕时代,生产效率低,物资匮乏,又没有引进土豆红薯玉米那些产量高的作物填补,朝廷哪里管得过来。 只要别发生大的动乱,别打仗就是好的。至于死些人,那都不是事,毕竟能繁衍后代的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这是铁律。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寻常百姓素来都艰难。 虞妙书动用人脉,写信给京城的罗向德,请求他们通过汇中商会,找粮商给湖州调平价粮来,帮这边渡过难关。 前几年在朔州跟他们打交道,相互间还算有默契,也不知人家卖不卖账。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又不会掉肉。 二月草长莺飞,因着年前曾下过一场雪,田地被人们开垦出来,再次播下希望的种子。 虞妙书问清楚当地的粮商情况后,向倪定坤提议查抄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粮商,最好是家财万贯那种,要不就查私盐贩子,目的只为搞钱填充州府。 现在财政困难,必须先弄一笔钱进去,才好谋划后续。而那些有污迹的商贾,便是最好的肥猪,也更容易宰杀。 刘仓曹听到能搞钱,举双手赞成。 这两年因为干旱,州府里的官吏们许久都没有发放工钱了,而今朝廷管不过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倪定坤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缺乏魄力,只想和稀泥。 他私下里同李致等人商议,这些下属都晓得他的性子,说就让虞妙书去干,不脏手,若是出了岔子,也能甩锅。 就这样,倪定坤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妙书正愁吃不准他的意思时,京中黄远舟写来的书信送至州府,掐算着她应该上任了,特地写来的。 信上说调任她到湖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是圣人钦点的,又说起原因,算是给她解释,免得她在背地里骂人。 虞妙书啼笑皆非,她还真以为他们跟她有仇呢,这般整她,不过“圣人钦点”的含金量自不消说。 难怪李致等人对她的态度那般谄媚,想必他们早就得到信儿了,这也算解了虞妙书的困惑。 下值后她把信函拿给宋珩看,宋珩颇觉诧异,似乎也没料到调她来湖州是圣人的意思。 虞妙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问:“圣人钦点,是不是很厉害?” 宋珩苦笑道:“你还得意上了,引起上头的注意,未必是好事。” 虞妙书:“我也不想啊,可是来都来了。”又道,“大不了在湖州干完这票就请辞。” 宋珩:“……” 虞妙书:“若能继续在地方上,我就继续干,若调往京畿,我就因病请辞,如何?” 宋珩没有吭声,只是有点发愁。 去年圣人龙体欠安,想来黄远舟那边没把她往京畿调,也是考虑到京中局势不稳。哪晓得,湖州的摊子也挺烂。 看今年这架势,多半还要继续旱下去,简直要命。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虞妙书则满脑子都是圣人钦点带来的便利。仔细回想来这儿州府上下对她的态度,他们多半是晓得内情的。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上头的“钦点”在湖州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现在算得上镀了金的长史,干事情可就便利多了。 比如杀人。 之前洪县令搞出乌龙,底下涉事的差役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县尉也被撤职。因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官职是有编制的,故而需上报到朝廷审批,州府只能暂且撤职。 洪县令被罚了俸,考课上留下污迹,衙门上下都要整顿,牵涉到的相关人员都做了处理。 虞妙书也不怕得罪人,狗仗人势,拿到当地的粮商巨头名单,以湖州旱情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名义进行查抄。 州府官吏们在倪定坤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配合清查。 一时间,官差们天天在外头跑,樊城的粮商们个个都惶惶不安。 当地百姓却拍手称快,听到州府查抄那些奸商,无不叫好。 城内最大的泰安粮铺被封,泰安在湖州境内有好多家粮铺,一时各家粮行如惊弓之鸟。 许多百姓跑去围观热闹,问起缘由,官差的解释是这些粮行扰乱粮价,州府要查抄整顿。 一妇人愤慨道:“早就该查抄了!这几年大旱饿死了多少人,粮价疯长,咱们老百姓实在是活不起了啊!” “是啊,那帮挨刀的奸商,以前十二文一斗的米,现在三十六文钱了,谁不憎恨!” “该!衙门也算干了一件人事!”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无不情绪激动,对粮行那些商贾深恶痛疾。 不止泰安被查封,其他粮铺也陆续遭了殃。 州府那帮官差跟强盗似的,把粮铺的仓储全部查封,并将其转运。 此举令粮商们义愤填膺,以泰安为首的粮商聚集到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这两年他们这些商贾靠着旱灾赚了不少钱银,一边联合抬高粮价牟利,一边赈灾救济防止被抢,名利双收。 各地衙门也管控不了,时不时塞点钱银就能把官吏们的嘴堵住。 湖州十多万人,连带隔壁魏州,那么多人要吃饭,利益可想而知。 金农粮铺的掌柜汪学刚发愁不已,他气恼道:“好端端的,州府那帮狗东西说变卦就变卦,平日给的好处算是喂了白眼狼。” 禾远粮铺的掌柜看向正首的苏少伯,问道:“苏掌柜有何见解?” 苏少伯是泰安粮行的老板,一直以来他跟州府那帮官吏都处得好,也深知刺史倪定坤的性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来查封,中间定有缘故。 “州府打着粮行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名义来查,这锅我们可不背。” “是啊,我看他们是穷疯了,找借口使绊子!” “这年头的生意可不好做,从异地调粮过来自要多耗些车船转运,也不能让咱们倒贴啊。” “汪掌柜说得是,明明是州府那帮官吏不作为,把锅甩到咱们头上。朝廷发放的赈灾粮被他们贪污了多少,如果不是我们这些有良心的粮行支撑,湖州只怕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们满腹埋怨,对州府的作为痛恨不已。 苏少伯倒是沉稳,说过两日找机会私下拜访一下倪定坤,探探口风。 粮商们纷纷点头,总要拿出个应对的法子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待到官吏们休沐那日,倪定坤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商贾找上门来,特地跑到郊外的别院避开,却不料苏少伯仍是找上门来了。 倪定坤听到家奴汇报,头痛不已,他的妾室容氏说道:“这阵子城里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粮商迟早会寻来,倪郎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见一见打发算了。” 倪定坤皱眉道:“如何打发?” 容氏:“这还不简单,新来的长史好不威风,既然要出风头,就让他出风头去。” 倪定坤沉默了许久,才道:“把人带到偏厅去候着。” 家奴应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倪定坤才去偏厅见冤大头。 苏少伯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拜见。 倪定坤坐到椅子上,苏少伯送上带来的山货讨好,倪定坤摆手道:“无功不受禄,苏掌柜就免了罢。” 苏少伯道:“使君操劳,这山参滋补最是适宜。” 倪定坤也是个人精,顺着他的话头,不痛快道:“这阵子我火气旺,不需要滋补。” 苏少伯果然入了套,好奇问:“是谁招惹使君了?” 倪定坤冷哼,不满道:“还能有谁,那什么新来的长史,把州府搞得乌烟瘴气的,上上下下都恼,却敢怒不敢言。” 苏少伯皱眉,“此人是什么来头,以至于连使君都只能生闷气?” 倪定坤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个寻常佐官,谁料京里来信,说他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虽然只是个五品,但他背后可是圣人,我能耐他何?” 这话把苏少伯唬住了。 倪定坤继续发牢骚,“那人之前在朔州做过长史,靠着朔州沙糖翻身,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圣人的眼,把他差使到咱们这儿来了。 “前阵子洪县令触了霉头,招惹了他,县衙里不少官吏都受了罚,我们州府是敢怒不敢言啊。 “此人行事不按牌理出牌,实属鲁莽,说什么你们粮商坐地起价,大旱以前粮价才十二文一斗,如今三十多文了,是要老百姓的命,非得查抄,我是劝都劝不住啊。 “说来苏掌柜只怕不信,我从官这么多年,哪曾像今日这般窝囊过,被一小小的五品拿捏,实在埋怨,却也无奈,谁叫那小子来头大呢,拿他不得法。” 他一顿苦水倾吐,反而搞得苏少伯不知怎么开口了,只道:“我们粮行可不敢坐地起价,众所周知,这些年的营生不易做,又是从外地调粮,刨除人工转运成本,挣的也是辛苦钱。” 倪定坤指着外头道:“这话你得去跟虞长史说,我现在看到他就心烦,若不然何故躲到这儿来?” 苏少伯的心沉了沉,附和道:“使君说得是,对方来头大,也确实不好处理。” 倪定坤做好人道:“苏掌柜你通情达理,也多多理解我的不易,摊上这么一位长史,我实在束手无策,万一惹恼他,从京中摇人来,那才叫要命。” 苏少伯只得应是。 结果他连正事都没说出口,就被倪定坤甩锅打发了。 离开别院后,苏少伯阴沉着脸,隐隐意识到此次大祸临头。 在折返回城的途中,遇到家奴忙慌慌过来求助,说州府官吏领着一帮差役去抄家了,拦都拦不住。 苏少伯气得吐血,怒目圆瞪道:“他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家奴哭丧道:“郎君赶紧回去罢,再晚一步,只怕家都要被他们搬空了!” 苏少伯火冒三丈往城里赶。 苏家干了好些年的粮商,全靠这几年累积了巨额财富。虞妙书亲自领着几十人前去苏家查抄,差役们跟家奴打了起来,现场惨不忍睹。 苏家的女眷们被赶到一间屋里关押,所有财物全都往前院搬。 虞妙书坐在椅子上吃茶,宋珩站在一旁,看着院里堆积着越来越多的物什,有字画,瓷器,玉器摆件,琳琅满目一地。 他见识过不少好物,对其中一幅字画生出兴致,上前捡拾起来查验,虞妙书看到他的举动,道:“怎么?” 宋珩:“这苏掌柜倒是个识货的,光这字画拿到京城去,几百贯是值的。” 此话一出,虞妙书瞪大眼睛,好奇上前,观摩了许久,才道:“就这破烂玩意儿值几百贯?” 宋珩点头,当即跟她讲为什么值钱。 虞妙书暗骂了一句奸商,差笔吏把每一件物什都记录下来,以便送入州府库房。 居住在周边的邻里听到苏家被查了,忍不住偷偷观望,但高门大院的,也窥不出什么名堂来。 有杂役在地下室里看到藏匿的金银珠宝,搬抬出来给虞妙书过目,她随手捡起一枚金砖掂了掂,又骂了一句奸商。 等苏少伯急赶匆匆回来,与虞妙书碰了个正着,他悲愤不已,怒目道:“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我苏家正儿八经的营生,从未做过触犯律法之事,你们州府凭什么查抄苏家?!” 虞妙书亮出查抄令,冷笑道:“好一个凭什么,今日我虞某就不妨告诉你,凭什么查抄苏家。 “你泰安粮行伙同禾远、金农等粮铺联手炒作粮价,相互抱团打压外来粮行,以至于湖州粮价居高不下,百姓苦不堪言! “为何查抄你苏家,是湖州百姓要查抄你苏家替天行道,是朝廷要查抄你苏家发国难财,是那些饿死的流民冤魂来收你们这帮奸商的债了!” 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在场的差役官吏们无不热血沸腾,连宋珩都有些动容。 苏少伯发了狂,欲上前制止他们,被差役死死按在地上。 虞妙书把查抄令扔到他脸上,居高临下道:“州府不仅要查抄苏家,并且还得广而告之,让当地百姓好好看看你苏家的恶行,你苏少伯有没有罪,人心自会评断。” 苏少伯不依,愤怒道:“我苏家有冤,你们州府目无法纪,滥用职权,苏某不服!苏某不服!” 虞妙书斜睨他,如同看一只蝼蚁。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她轻飘飘落下一句,“什么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权势,就是王法。 谁握了权,谁就是法。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珩默默地注视那张冷酷的脸,好像有点带感——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叫小人得志。 宋珩:这还没得权呢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得了权那还了得。 杨焕:祖宗赶紧坐牢吧,求求了! 宋珩:……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雪中送炭 苏家一众人被押送回州府大牢, 查封来的财物一箱箱被抬出。 在前头开路的差役鸣锣高唱,列举泰安粮行的种种奸商行径,引起不少人围观。 虞妙书借用舆论造势, 煽动当地百姓义愤填膺, 无不对奸商破口大骂。 人们纷纷指责那帮粮商没良心, 发国难财, 连声叫打得好。 面对众人唾弃, 苏少伯目眦欲裂, 却无可奈何。 士农工商。 在权力面前,商贾软弱可欺。他深刻的意识到, 自己成为了州府的肥羊。 查封苏家的阵仗闹得着实大, 抬回州府的财物一茬又一茬,看得人两眼放光。 接下来按照名单继续查抄。 官吏差役们干劲十足, 因为查抄来的财物会换成工钱发放。 几家粮铺的老板陆续入狱,个个叫冤喊屈,不止樊城内的粮仓被封,其他县的粮铺也要查封。 虞妙书请求倪定坤下达指令, 面对满城的拍手叫好, 倪定坤只得默认。 他心中还是有些惧怕, 怕苏家狗急跳墙乱咬人, 便差人走了一趟牢里,提醒苏少伯,若是敢咬人,只怕苏家亲眷一个都活不成。 苏少伯恨得咬牙切齿, 纵使他心中不服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想想背后的妻儿老母。 老的老,小的小, 如何狠得下心? 倪定坤不想脏手,事事由着虞妙书做恶人。 那些查抄来的巨额财富先是把州府欠下的工钱发放,而后再把日常开支赊欠的账目还一部分。 至于查封来的粮食,暂且发放一些给百姓安抚人心,宋珩提醒她掺沙石麦麸在里头,虞妙书皱眉。 宋珩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若想这些粮食落到需要之人手里,唯有掺沙石才能避免被不缺粮的人取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干干净净的赈灾粮哪有机会落到老百姓手里,只怕半道就被瓜分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不禁令她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某种现象。 如果种地能挣钱,那农民将无地可种。 好东西怎么可能会落到最底层人手里呢?这里同样如此,好的粮食怎么可能会落到受难的老百姓手里? 既然是赈灾粮,肯定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的,有粮和没粮的人都能来领取,那要怎么区分哪些人有粮呢? 掺沙石麦麸的糟糕粮便是最好的分辨法子,因为难以下咽,不缺粮的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虞妙书知道自己贪,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跟贪官一样干贪官干的事,这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还是想争取一下,“少掺点沙子,磕牙。” 宋珩沉默。 就这样,查抄来的粮食掺过沙石米糠麦麸等物后,在城外发放。 消息一经传出,城里不少受难百姓全都蜂拥而出排队领粮。也有不缺粮的人想占便宜,故意穿得褴褛蓬头垢面去领取。 人性本恶,唯有教化方才行善。 纵使虞妙书违背本意,还是仍旧抱着积极的态度去看待人性。 结果她失望了。 真有人领了粮嫌弃将其抛弃。 哪怕她早就看遍世态炎凉,还是忍不住愤怒,只觉血液上涌,当即指着那人道:“打,往死里打。” 两名差役领了命,立马上前暴打方才弃粮的人。 嗷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把领粮的百姓震慑住了。 然而需要那份赈灾粮的人仍旧硬着头皮排队,不需要的则跑了,陆续跑了好几个。 虞妙书面沉如水,只平静地走过去把丢弃在地上的粮食一点点捡拾起来。 那些掺杂了米糠麦麸的粟米刺激着她的神经,远处的宋珩不禁有些心疼她的举动。 他知道那人骨子里的纯粹热忱,不容任何人糟践。 纵使身处泥泞,仍旧怀有一丝悲悯。而今日,那份悲悯被践踏了。 弃粮之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杀鸡儆猴唬得人们大气不敢出。 这场赈灾粮发放到正午时分才结束,之后每过一段时日都会陆续发放。 不止樊城会放粮,其他县查抄来的粮都会陆续发放。就算有些会被当地官员侵吞,总要挪些出来救济。 三月份的时候一场春雨都没下过,不出意外今年又会继续干旱。 州府有求雨祭祀,虞妙书虽不信鬼神,但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查抄粮商虽然暂且把价格压了下来,但不会一下子压到旱情之前的价格,仍旧要二十多文一斗。 湖州需要更大更多的粮商进入,才能把今年的困境应付过去。 虞妙书不禁有些焦灼,因为京城那边还没有音信,如果罗向德有回应,应该很快就有信息。 她也吃不准人家会不会卖面子,毕竟是商贾,不是来搞慈善的。 在等待回应期间,虞家二老风尘仆仆抵达樊城,他们一路问到了官舍。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张兰激动不已,赶忙出去接迎。 二老清减许多,但精神劲却不错,见到儿媳妇,双方都欢喜不已。 张兰与婆母抱住一团,哭了一场。 数年未见,一家子的命运羁绊在一起,那份亲情难以割舍。 家奴们亦是热泪盈眶,为这一家子的奔波团聚感慨。 哭过后,张兰抹泪道:“爹娘怎么才来啊,这边坑得要命,我们吃了许多苦。” 当即同他们讲起当地的种种恶劣。 在来的路上虞正宏就听说过这边的旱情,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两月,知道北方冷,怕你阿娘受不住,便改在天气稍稍暖和的时候才过来的。” 胡红梅接茬儿道:“得亏家主英明,我们过来的时候大雪下了好些日,冻得半死,又水土不服,可折腾了。” 黄翠英也道:“还是南方好,再冷也不至于下那么厚的雪,听说当时这边冻死了好多百姓。” 胡红梅激动道:“那可不,过来的路上尸体都是光着呢,一堆秃鹫围着啄食,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们就湖州的恶劣七嘴八舌,各种嫌弃。黄翠英发牢骚,觉得自家闺女倒霉,每回上调都不是好去处。 张兰道:“阿娘还别嫌,能来这儿,还是圣人钦点的。” 听到这话,黄翠英被唬住了,“你可莫要诓我。” 张兰:“我诓你作甚。”顿了顿,“不过也挺威风!” 说起虞妙书在这边的作为,人们脸上有光,都觉得神气,甚至已经把两个孙辈都忘了。 那俩孩子目前在学堂,要下午迟些时候才去接回来。 中午虞妙书和宋珩下值回了一趟官舍,胡红梅做了丰盛午饭,一家子久别重逢,在饭桌上热络笑谈。 数年未见,双亲老了许多。 人们各自说起之前的生活,虞正宏提及奉县,那边的百姓可比这边好多了。 张兰也很怀念朔州的日子,冬天一点都不冷,更不会像这边大量死人。 鉴于中午虞妙书他们的午休时间短,饭后没逗留多久就去了官舍。 二老歇了会儿,黄翠英偷偷把张兰拉到厢房里,取出宝通柜坊的兑票,说道:“这些年酒坊分的利都给你们攒着呢。” 张兰识得一些字,咋舌道:“阿娘,这么多呐?” 黄翠英:“不多不多。” 那兑票分成好几张存放的,统共有三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某一刻,张兰无比庆幸虞妙书的高瞻远瞩。这些钱银来路正,且源源不断,可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能顺利请辞,以后保住名声靠酒坊的分成也能过体面的生活。 婆媳二人唠了许久的体己话,待到下午迟些时候,刘二才去学堂接两个孩子回家。 听到祖父母过来,他们欢喜不已。 如今的虞晨已经是半大小子,虞芙也出落得像模像样,姐弟二人见到祖父母,撒欢似的跑去跟他们亲热,院里顿时热闹不已。 虞正宏激动万分,不知不觉一双孙儿都长这么大了。他实在高兴,搂着他们热泪盈眶。 俗话说隔代亲,两个孩子小时候是他们带大,感情自然深厚,跟话痨似的缠着他们没完没了。 晚上虞正宏和虞妙书说起过来听到的传闻,说这边贪官污吏多得很,提醒闺女小心行事。 虞妙书道:“儿心中有数,贪官肯定有,那么大的一个州,且年年下放赈灾粮,当官的哪能清清白白?” 虞正宏叹了口气,“想来湖州的情形比朔州复杂得多。” 虞妙书:“确实如此,当初朔州虽乱,但下头的官挑不出毛病来,毕竟都被杀光了。 “而这边错综复杂,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可见一斑,若没有官府纵容,哪里轮得到粮商坐地起价。”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你捅出篓子来。” 虞妙书淡淡道:“我知晓分寸。”又道,“打着圣人钦点的噱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也不会蠢得去跟他们作对,自找死路。” 虞正宏点头,“我儿心里头有数就好,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一旦你行差踏错,众人必会落井下石,到那时就不容易抽身了。” “爹放心,我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有道是官官相护,州府有贪官,想来朝廷也有,要不然他们不会提前就知道我是圣人钦点来的。” “唉,难为你了。” “儿不怕,湖州这票,干完就撤。” 她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留恋,因为狗命要紧。并且京中圣人得了肺痨,很有可能就这几年换班,那是最不稳的时候,她断然没有理由去找死。 虞正宏欲言又止,一边心疼她承受的压力,一边又无比遗憾止步于此。 如果没有冒名顶替,或许她的前程无限光明,做京官多半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遗憾,性命要紧。 父女就朔州的担忧唠了许久,虞妙书也提醒他勿要轻易出门闲转,一来怕被流民冲撞,二来这边的治安管理也不太好。 虞正宏牢记于心,不敢给她添麻烦。 这阵子州府忙碌,虞妙书仿佛又回到初到奉县的时候,会带着差役到城郊乡下走访,察看当地民情。 当地村民说往年的这时候有时还有春汛,今年看这样子,地里的庄稼多半不乐观。 这边乡下的房屋可比奉县和朔州乡下的茅草房好多了,尽管也有不少茅草房,但土地多,全是平原,若是正常情况,养家口还是可以的。 湖州毕竟是上州,往年交的田赋税收也不少。当然,压在人们身上的赋税也重。 村里在祭祀祈雨,虞妙书和宋珩等人也去拜了拜,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能解决人祸,但天灾只有干瞪眼儿。 村民得知他们是官,又惧又恨。 虞妙书怕被围殴,与他们拉开距离。就如同当初在朔州那样,没有干出实事来,说再多的话都是屁用。 一众人走到地里,粟米耐旱,还在顽强生长着,好似在这里扎根的祖祖辈辈。 虞妙书无奈道:“看这日头,今年的日子只怕难过。” 宋珩:“长史着急也没用,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州里的粮价平下来。”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再次发起愁,“也不知罗向德卖不卖账。” 宋珩安抚道:“且先等音信,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得给回复才是。” 结果没过几日,雪中送炭的人来了。 罗向德还算义气,并未因为虞妙书调任无需再打交道就人走茶凉,而是不顾一路颠簸,亲自走了一趟湖州。 从京城过来快马加鞭倒也便捷,风尘仆仆进城,先到客栈落脚,而后差人送信至州府。 恰巧那天虞妙书休沐,客栈里的人又辗转寻到官舍。 虞妙书听到是两个京城人叫他送信的,顿时便猜到应该是罗向德回应了。 她压制着激动拆开信函,见到上头熟悉的字迹,积压在心头的焦灼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罗向德简直是她祖宗! 够义气!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拿着信,当即去往同福客栈。 见她行得匆忙,宋珩问:“你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 虞妙书头也不回,“去见活菩萨!” 宋珩也猜到是罗向德来了,赶忙追上,刘二也匆匆出去了。 同福客栈的罗向德吃了好几天的灰,他自然也清楚湖州大旱,只不过怎么都没料到虞妙书从朔州调到这儿来了。 像他们这种商贾,想要左右逢源,全靠结交人脉,特别是官场上的人脉,因为紧要关头能保命。 有道是士农工商,手里头没有点靠山人脉,最容易被当肥羊宰,故而接到虞妙书写来的信函,便亲自走了这趟。 先不说在朔州二人曾打过交道,不管怎么说,人情肯定是要卖的,送再多的礼,也比不过窘境中的雪中送炭。 虞妙书抵达同福客栈,询问一番,店小二领着他们去往楼上。 敲开罗向德的房门,客房里还有一位个子高,脸瘦长的男人。 见到熟人,罗向德也欢喜,行礼道:“虞长史,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啊?” 虞妙书也高兴不已,拍了他一掌,用夸张的语气道:“今日能在湖州见到罗掌柜,虞某三生有幸。” “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相互打趣了一番,罗向德当即向她介绍同伴韩显隆,说他是京城的粮商。 虞妙书两眼放光,好似对方是金元宝一般,压制不住欢喜,简直是恩人呐! 几人寒暄一番,在客栈里寻了一间包厢叙旧。 刘二则守在外头。 人们吃茶闲聊,罗向德好奇不已,试探问道:“虞长史怎么调到湖州来了?” 虞妙书摆手,“别提了,三五几日说不清楚。”顿了顿,“现今朔州沙糖在京中可走俏?” 罗向德:“走俏,物美价廉,谁不喜欢。” 虞妙书点头,“朔州那边可有出过岔子?” “不曾,有古刺史把关,你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双方又说起湖州目前的处境,虞妙书发愁道:“这边的粮价居高不下,前阵子一斗米三十六文,我查抄了好几家粮商,粮价降了许多,但还是太贵,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呐。” 罗向德道:“湖州受旱草民也听说过,朝廷好像也放过几批赈灾粮下来。” 虞妙书叹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当地百姓饿死了不少,遇到寒冬,则更甚。”又道,“去年我过来时,路边的冻死骨比比皆是,秃鹫啄尸,惨不忍睹。” 她细细讲起过来看到的情形,对面的韩显隆冷不防道:“韩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做“请”的手势。 韩显隆迟疑片刻,方道:“实不相瞒,以前京中的粮商曾来过湖州,但进不了,做不了这边的生意。” 虞妙书顿时便明白他的意思,定是苏少伯那帮奸商联手打压挤兑,只为把湖州粮价垄断牟利。 “这回能进,官府上下我能做主。” 韩显隆半信半疑,“当真能进?” 虞妙书点头,“能。”又道,“州府里的人知道我是圣人钦点过来的,不至于作死阻拦。” 得了这句话,罗向德肃然起敬,韩显隆道:“有虞长史这句话,韩某就彻底放心了。” 他们并未过多去讲为什么外来的粮商进不了湖州,很有默契点到为止,因为大家心知肚明。 韩显隆又说起自家粮行进来的市价,最低也得十五文一斗。虞妙书压价,想压到受灾前的米价。 韩显隆始终不让步,说这是他们的底线,除非当地恢复到受灾前的状态,若不然粮价波动幅度在情理之中。 双方就粮价议了许久。 如果湖州准允外地粮商进来,他们会几家粮行集合到一起调粮供应这边的平价粮。甭管旱情如何,都会维持粮价不变,绝对不会出现坐地起价。 这点虞妙书倒不担忧,只要州府愿意管控,就不可能让粮商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目前她因着“圣人钦点”的噱头让人忌惮,能镇住倪刺史,想来他不会生出是非脏自己的手。 韩显隆非常坚持米价一斗十五文,其他粮食则跟以前差不多,只为薄利多销。 虞妙书说回去跟州府商量一下,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两边又唠了许久,双方说妥后,虞妙书等人先行离去,罗向德送他们下楼。 相互拜别后,他折返回客房,韩显隆道:“此人年纪轻轻就能任五品官职,可见手腕厉害。” 罗向德笑道:“我就说虞长史怎么被调到这儿来,原是圣人钦点,可见往后前程,只怕入那金銮殿也使得。” 韩显隆打趣道:“这条金大腿罗兄可得抱紧了,日后总有益处。” 罗向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韩老弟也得靠谱才行,俗话说赠人金银不如雪中送炭,这人情,你们可要接稳了。” 韩显隆拍胸脯保证,“罗兄只管放心,做兄弟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你心里头有数就好,以往在朔州时我同虞长史协作得也算顺遂,如今他开了金口,自要全力以赴,不能叫他失望。” 官商官商,既可勾结,也可成就——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这就是人脉广的滋味!! 宋珩:我也有人脉。、 虞妙书:你别用,肯定会死人 宋珩:……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烫手山芋 罗向德的回应, 给了虞妙书十足的底气,只要外来粮商进入湖州,把粮价平稳下来, 这场旱情就不会像先前那般艰难。 宋珩则在振奋之余还有些心忧, 因为湖州始终埋着一道雷, 是粮价居高不下的根源。 这涉及到官僚利益, 一旦虞妙书去触碰, 必当掀起波澜。 回到官舍后, 人们商议起引入京城粮商一事,虞正宏道:“若真能把粮价压下来, 便是最好不过了。” 虞妙书:“粮价根源在官府, 全看地方上愿不愿意管控。先前我查抄粮商,需得尽快引进新的粮商来供应维持, 若长时缺粮,恐引起动荡。” 宋珩正色道:“就目前来看,倪刺史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似乎睁只眼闭只眼都行。” 虞妙书直言道:“他不想脏自己的手, 我却不怕。” 虞正宏再次提醒, “有些事情, 不该碰的就别去碰。”又道, “毕竟一家老小都在别人的地盘上。” 虞妙书点头,“爹放心,我明白。” 外头的黄翠英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 便出去了。 虞正宏看向宋珩道:“昭瑾行事沉稳,我儿有时候鲁莽不知天高地厚,你可要多多劝言着些。 “湖州不比奉县, 在奉县她是山大王,这儿则藏龙卧虎,且还牵扯到京中人事,我实在忧心不已,生怕她什么时候就触了霉头。”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尽管放心,她从官了这么多年,知晓分寸。”又道,“从我们一来湖州就蹲进牢里开始,便清楚这地儿是什么情况了,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谨慎。”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以往总盼着走科举光宗耀祖,哪里知道做官的不易。” 宋珩安慰道:“虞伯父无需悲观,这一路走来,贵人也遇到不少,可见冥冥之中有上天护佑。” 虞正宏欲言又止,若真论起官运,自家闺女也算爬得快的。 不到十年,就从七品县令爬到五品长史,一般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越往上走就越害怕摔跤。 之前说把身家性命压上去,还没有那种紧迫感,走到这边来,压力一下子就倍增。 一双孙儿已经是半大的人儿了,他们年老了本就是走下坡路,但孩子和独女却是他们的命根子。 虞正宏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翻船会是什么情形,他接受不了一双孙儿殒命,更接受不了唯一的闺女被砍头。 虞妙书曾说湖州这票干完就退,他是真真有了惧意。 翌日上值,虞妙书同倪定坤说起引进外地粮商进湖州,把粮价控到一斗米十五文。 倪定坤颇觉诧异,皱眉道:“有粮商愿意过来?” 虞妙书:“只要州府不会打压,京城那边的粮商就可以进湖州,把粮价控制到十五文,其他粮食则跟灾前一样。” 倪定坤来回踱步,“有新粮商愿意进来,自是极好,粮价平稳,治理也容易许多。” 虞妙书试探问:“使君可愿引进?” 倪定坤:“这是好事,当然愿意,只要他们别哄抬粮价,什么都好说。” 虞妙书稍稍放心,“既是如此,那下官便把此事敲定下来,如何?” “甚好。”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虞妙书便退了下去。 倪定坤若有所思捋胡子,心想那小子当真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填补了湖州粮商的窟窿。 十多万人的口粮,若没有点家底,是吞不下湖州市场的。 接下来虞妙书跟罗向德他们商谈粮商入湖州的细节问题,希望调粮越快越好。 那韩显隆是个办事利索的,敲定后,立马差仆人放信鸽回京。 虞妙书自然也听说过传说中的飞鸽传书,真见到了还是感觉神奇,指着笼子里的信鸽好奇道:“它们真能带信回去?” 韩显隆道:“自然能了,湖州离京城算不得太远,找回家的路还是晓得的,不过得多放两只,怕有的在路上耽搁了。” 仆人麻利的把信纸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里,只有小小的一枚,弄好后便放飞出去,接连放了四只。 虞妙书仰头看它们飞走。 罗向德道:“像我们这些商贾,多数家中都会驯养信鸽,只需让它们找回家的路即可。” 虞妙书:“那平时是不是得带它们出去再放回去?” 罗向德:“对,通常情况下,离京不是太远的,飞回去也快。若是带到南方那边就麻烦许多,容易出岔子,故而大部分都在京畿周边的州里活动,距离近,送信也稳当。” 他耐心向她解释他们平时商贸往来的一些技巧,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时代落后,但这些老祖宗也不是那么古板,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什么法子都有。 月底的时候倒春寒来袭,气温陡然下降,湖州罕见的下了一场春雨。 久旱逢甘雨,城里百姓无不手舞足蹈,乡下村民亦是激动得不行,直呼老天爷开眼。 这场倒春寒持续了许久,时不时春雨绵绵,虽然雨小,总比没有好。 虞妙书缩着脖子望天,黄翠英道:“这场雨好,庄稼地想来能缓一缓了。” 虞妙书:“当地百姓太难了,身体差的多半容易染上风寒。” 不出所料,州府里已经有好几人中招,咳生咳死,被迫告了假。 张兰让胡红梅天天煮姜汤吃,这几日两孩子都没去学堂,怕染病。 许多地方的百姓都遭了殃,宫里头亦是如此。 圣人杨尚瑛有肺痨,本就靠贵重药物保命,就算再仔细,也没能躲过风寒侵袭,高热不退,甚至人都烧迷糊了。 御医们跑上跑下,用了近半月才把她的病情控制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杨菁回来了,喉咙沙哑,呓语道:“元娘……元娘……” 坐在床沿的永平公主杨承岚道:“阿娘?” 杨尚瑛眼角微热,伸手想去摸她,自言自语道:“阿娘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杨承岚握住她的手,知道长姐的早逝是母亲的心病,无奈道:“阿娘,我是三娘。” 杨尚瑛迷糊道:“是三娘么?” 杨承岚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三娘回来看你了。” 杨尚瑛隔了许久,神智才彻底清醒,“我这把老骨头,只怕撑不了多时了。” 杨承岚:“阿娘又说胡话了,你不想想自己,总得想想阿菟。你多在一天,她的日子就多轻松一天,女儿也多放心一天。” 这话把杨尚瑛气笑了,不痛快道:“合着我还得苟命到八十岁不成?” 杨承岚:“那可不,外祖母都活了八十多呢,你是她的女儿,应也能活八十多。” 杨尚瑛知道她是安慰她,尽管知道自己苟命艰难,还是感到窝心,轻拍她的脸,“你这猴儿,就会忽悠我。” 杨承岚摸她的额头,笑着道:“阿娘的高热已经退了,想来好好养几天就能痊愈。” 杨尚瑛轻轻的“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我还不能死,阿菟不能没有姥姥。” “阿娘这样想就对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阿菟撑着。” 今日杨尚瑛精神好,母女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细雨,杨承岚走到窗前,说道:“又下雨了。” 杨尚瑛闭目道:“多下几场雨才好,湖州旱了三四年,着实不易。” 杨承岚扭头看她,“阿娘病中还操心国事,身子迟早被拖垮。” 杨尚瑛没有说话,哪能不操心呢? 湖州毕竟是上州,养着十多万人口,而今却因旱情屡屡请求朝廷下拨钱粮,国库虚空,处处艰难。 不能去想,一想就脑壳痛。 之后几日她的病情稳定下来,再一次靠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 而在她生病期间,京畿的粮商大量调粮去往湖州,连带隔壁魏州也受益。 那些百姓听说粮价才十五文一斗,跟不要钱似的疯抢,生怕占不到便宜。 湖州粮商坐地起价,搞得魏州也跟着受累,粮价居高不下。而今京畿来的粮食犹如春雨降临。 北方平原,道路也好走,陆路送粮的速度可比南方七转八拐的快多了。也有走漕运过去的,粮食抵达湖州境内,当地百姓无不拍掌叫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平价粮了,就算比以前多三文,在受灾的特殊情况下,也总好过以前。 不止平价粮进场,粮商甚至在城门口设粥棚救济。 韩显隆那帮人忒会做事,使劲给虞妙书脸上贴金,说是虞长史引进他们这些外来粮商,甭管当地是什么情形,粮价都不会涨。 开设粥棚算是挣口碑,给虞妙书撑脸面。 一时间,百姓无不夸赞,对这位新来的长史印象极好。 地方县衙不敢出手阻拦,因为州府下了令,要全力配合平价粮入场,若谁敢生事,必当上报朝廷,恐乌纱帽不保。 就这样,平价粮陆续进入各县,一边卖粮,一边开设粥棚,抬虞妙书的身价,刷了一波好感。 “圣人钦点”的口碑那是相当的响亮,也相当的好使。 这帮商贾把虞妙书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原想着引进平价粮能维持治安,却没料到韩显隆他们会开设粥棚救济。 新来的粮商赚口碑也在情理之中,但打着她的名义赚口碑就有点意思了。 这下她想低调都没法低调了。 夏日的时候虞妙书的名字在湖州几乎是家喻户晓,什么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圣人钦点等等,无不颂赞朝廷没有放任不管。 虞妙书稀里糊涂听到那些颂赞,丝毫没觉得有多爽,只觉得略微尴尬。 宋珩不禁心生忐忑,这风头着实太招眼,搞得像邪教似的,令人不安。 这不,州府里的官员们看虞妙书的眼神也很奇怪,她选择无视,因为晓得覆水难收。 总不能把韩显隆那帮商贾抓来打一顿。 休沐的时候刘仓曹去了一趟刺史府,倪定坤的正室夫人在绥江伺候老母,妾室容氏则陪在身边。 挥退闲杂人,倪定坤不大痛快道:“刘仓曹来做什么?” 刘仓曹露出不满的表情,数落道:“那虞长史好生厉害,现在外头人人称赞,皆夸他了不得。” 倪定坤“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人家是圣人钦点来的,你我哪里比得上?” 刘仓曹皱眉道:“使君太过纵容,就算他是圣人钦点,湖州始终是你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岂能爬到你的头上? “现在更是荒唐,不就引进外来粮商吗,开设粥棚就打着他的名义赚名声,好像州府县衙那些官都是死的一样,就他一人的功劳。 “你说这像什么话,湖州又不是今年才大旱,好似我们这些官员都是吃闲饭的,就他厉害有本事。” 他发了一通牢骚,倪定坤就默默听着。 虞妙书要出头,便让她出头。说到底年轻人沉不住气,哪里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呢。 这个道理宋珩应该体验得最是深刻,因为教训惨痛。 州府里的官吏们开始孤立虞妙书,她却一点都不心急,因为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抱团。 这边可不比朔州,像朔州的古闻荆有大局观,双方才能相互配合成就,但湖州的官吏就难说了。 既然圣人钦点她过来,想必对湖州的旱情是关注的,若是晓得这边的情形,迟早会差人下来巡察。 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值得揣摩了,他们孤立她反而是好事,少掺和为妙。 只要粮价平稳,治安上别出大的问题,睁只眼闭只眼便是,哪能像治理奉县和朔州那么卖命呢? 她是很惜命的,不想把力气耗到这帮人身上。 虞妙书表面上客气,每天上值下值,不相干的事绝不再插手。 宋珩亦是谨慎许多,知道湖州的水深。 官舍到底比不上私人院子,住着一大家子进进出出也不方便,张兰便找房牙子给他们寻州府附近的住宅。 不到半个月,他们便相中了一家一进院子,正房四间,两侧厢房各三间,配有耳房。 院里干净整洁,有一棵柿子树,还有一口水井。 虞妙书去瞧过,屋里家具也有,不用大量添置,觉得条件挺好,便将其商定下来。 从官舍搬过来倒也便捷,张兰和胡红梅等人把物什打包,喊了一辆骡马车跑趟趟运送。 之前在官舍里拥挤,搬过来舒适许多,并且还自在不少,只要把大门一关,说话声音大点也没什么,吵闹不了他人。 虞妙书闲来无事时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柿子树,宋珩是北方人,应该很习惯这边才是,结果他在南方待久了也不太适应。 没有人不怀念朔州的气候。 这边空气干燥,还有风沙,以小麦和粟米为主,他们都吃不惯。 特别是州府的饭食,多以炖煮为主,什么东西都捣里头,又没什么油水,难以下咽。 连宋珩都被养刁了。 幸亏胡红梅的手艺还在,时不时做点荤腥解馋。 现在粮价调控了下来,吃米饭也没有之前那么肉疼了,一斗米十五文倒也能接受。 有时候掺点粗粮混着吃。 由南到北,人们一点点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饮食,只要不是冬日那种寒冷,他们多数还是能适应。 话又说回来,这边的夏天比奉县凉快得多,因为没有地气。就算是最热的六月,都比那边舒适许多。 今年因着那场倒春寒的雨水滋润,地里的庄稼明显比去年好。祭祀仪式仍有,乞求上天保佑风调雨顺。 如果不是旱情,樊城的商贸定然比南方繁荣,毕竟四通八达,城市又大。 这边的村民,经营得好的上百亩田地比比皆是。到处都是平原,哪哪都是地,哪里像南方丘陵山地,一点点边边角角都要利用起来。 虞妙书睁只眼闭只眼混日子,尽量低调,反正有倪定坤在。 却哪里知道,之前韩显隆他们把她的名声打得太响了,以至于掉下烫手山芋到她手里,是会掉脑袋的那种烫手山芋!——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能不能让我躺躺 作者:不能。 虞妙书:我是主角啊 作者:主角都躺了,还有啥好看的呢? 虞妙书:…… 作者:主角就是拿来折腾的,他们就想看你搞事捅大篓子。 虞妙书:…… 你让宋哥去捅吧。 作者:别急,排队呢。 宋珩:??? 我有人脉。 虞妙书:你丫闭嘴!!《 》 75-80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不粘锅 初秋的时候第一批春小麦进入收割期, 产量虽然差,好歹比去年多。 当地百姓进入农忙时节。 虞妙书也走到城郊乡下看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波澜壮阔, 可比南方的庄稼地有气派多了。 衣衫褴褛的村民要先把小麦割放到地上, 而后扎成一捆捆, 用木扁担挑回去。 小麦脱粒则是用链枷击打, 都是人力, 只有磨成面粉时才用牲畜拉石磨。 磨出来的面粉也不是像现代那样纯白, 而是小麦原有的黄色,因为里头有麦麸。 虞妙书穿越过来增长了许多知识, 有关农事方面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时候看到祖祖辈辈弓腰在田地里劳作, 心中不免感慨,只因她曾见识过时代的发展。 同一片土地上, 华国人的祖祖辈辈用辛劳的双手种下一代又一代绵延。 秋风起,远处的防风林吹得哗啦啦作响。 虞妙书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充满着生存的希望。如果不是干旱,这片沃土将会开出最美的新生。 与南方的秀美相比, 这里则厚重粗狂。她开始尝试着南北交融, 去理解这里的人们和这片土地。 见她神思, 宋珩忍不住问:“虞长史在想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 道:“我在想,这里其实也挺不错。虽然初来时很不习惯,各种嫌弃,可是渐渐的, 也发现当地的好来。” 宋珩挑眉,“为何会这般想?” 虞妙书指着远处的沃土,道:“北方平原, 土地肥沃,虽然产量比南方的水稻少,可是地多,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能分得不少田地。 “这边的夏天也不错,没有南方那么热,唯一的毛病就是冬日大雪容易死人。 “商贸往来也甚好,官道四通八达,平原路也好走许多,比起南方更为便捷。” 她掰着指头细细说了很多好处,宋珩就静静听着,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对世间万物的包容。 一个非常乐观积极的人。 跟这样的人共事是愉悦的,因为能拉着你向上,连沮丧的时间都没有。 见天色不早了,人们打道回府。 路上虞妙书探讨起这边的发展,若是正常情况,把奉县那一套搬过来套用,保管好使。 宋珩抿嘴笑,道:“你还是莫要瞎折腾了,州府那帮人已经对你生有异议,再折腾,只怕会自找麻烦。” 虞妙书:“我就说一说罢了。” 宋珩:“眼下湖州以应付旱情为主,其他的暂放一边。” 他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瞎想,虞妙书不再多说什么,也清楚的明白,宋珩这是在保她性命。 少做事,少犯错。 他的思路确实是对的,少做少说,总能避免许多麻烦,但麻烦偏偏要找上门来。 前阵子虞妙书的名声家喻户晓,从而导致有人在背后指路,寻到了她的门下。 当时是晚上,人们在梦中酣睡。 迷迷糊糊间,院里的黄狗狂吠不止,惊动了家奴。 外头嘈杂不已。 虞妙书睡眼惺忪坐起身,没过多时,王华走到门口,道:“郎君,家里头抓了贼。” 室内油灯点亮,张兰披衣下床,虞妙书哈欠连连,脑子都是懵的。 张兰边穿衣裳边行至门口,问:“什么贼人?” 王华道:“是一个半大小子,从墙外的树上翻进来盗窃,凶悍得很。” 虞家二老也被惊动了,撑灯出去看情况,被制服的小子野性十足。 宋珩披衣出来,刘二道:“宋郎君,这小子凶悍得很,力气大得惊人。” 宋珩提灯上前打量,只见被制服在地的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手长脚瘦得跟麻杆似的,一脸愤怒瞪着他们。 宋珩心下好奇,皱眉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私宅?” 他是用当地方言问的,那少年只瞪着他,始终不发一语。 刘二踹了他一脚,用官话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少年还是没有吭声。 宋珩耐着性子道:“若不回答,便扭送到衙门。” 听到“衙门”二字,那少年似乎被唬住了,立马道:“找人。” 他是用的官话回答。 宋珩心生诧异,追问道:“你找何人?” “虞长史。” 宋珩愣住,旁边的家奴们亦是诧异。 不知怎么的,宋珩的脸忽然沉了下来,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个半大小子,要在什么情况下半夜翻墙找人呢? 肯定没有好事! 宋珩立马跟家奴们打招呼,道:“今晚有盗贼来,被狗狂吠吓跑了,明白吗?” 人们见他面色严肃,心中虽困惑,嘴上却道:“明白。” 宋珩当即走到屋檐下,同虞正宏小声说了两句,虞正宏的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二老先回屋去安抚两个孩子,虞妙书已经穿好衣裳。 宋珩进屋,同她说起那小子的情形。 虞妙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脱口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来找什么人?” 宋珩严肃道:“多半不是好事。” 虞妙书憋着满肚子火气去往偏厅,“带进来问问。” 没过多时小子被带进偏厅,虞妙坐在椅子上,宋珩则站在一旁。 那小子奋力挣扎,宋珩做手势,刘二和王华松开了他。 刘二道:“他身上有东西。” 宋珩怕藏有利器,示意他们收出来。 两人用蛮力按住,从他胸前掏出一本用绢布包裹的书籍来。 小子也未叫喊,就由着刘二呈递上去。 宋珩接手,打开绢布,看到上头的账簿,眉头微皱。 虞妙书问:“这是什么呀?” 宋珩粗粗翻了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神色肃穆道:“你们先出去。” 刘二和王华退了出去。 账簿递到虞妙书手里,宋珩问坐在地上的少年,“这是什么账簿,从何处得来?” 少年看向虞妙书,道:“我爹的,湖州赈灾粮账簿。” 虞妙书整个人都傻住了,跟见鬼似的扔到了宋珩手里,劈头就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拿这玩意儿给我作甚?” 那少年反常的冷静,用官话道:“我爹娘和妹妹都因它死了。” 虞妙书:“???” 少年:“虞长史是圣人钦点的,这账簿当该交到你手上。” 虞妙书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她早就猜到中间有猫腻,之前再怎么行事,都不会去触碰倪定坤他们的雷。 这下好了,雷直接送上门来了! 若说背后没有人指点,她是决计不信的。 没有任何犹豫,虞妙书指着外头道:“你赶紧给我滚,我没有见过你。” 小子镇定道:“只要我走出去,他们就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这话把虞妙书惹恼了,当即便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宋珩赶忙拽住。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小子也不喊痛。 宋珩意识到事情蹊跷,冷静道:“你姓甚名谁,何故以为寻到这儿来了就有出路?” 少年恭恭敬敬磕头,“我姓陈,叫陈长缨,家父陈茂之,曾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之所以寻到这里来,是受前任长史张汉清的指点。” 他口齿清晰,可见有几分学识。 虞妙书的脸一青一白,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没有吭声。 宋珩情不自禁把账簿放到桌上,烫手,硬着头皮问:“这账簿是你父亲的?” 陈长缨点头,“是家父做的实账,州府里的赈灾粮账簿是假账,只要与朝廷一核对,便知其中猫腻。 “家父以往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身处泥泞无法脱身,知道有祸患,便多留了心眼。 “这本账簿是拓本,原账簿已经被倪刺史拿去,我陈家也因此家破人亡。 “账簿上记录着这些年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明细,州府有两份账簿,一份是公账,也就是假账。一份则是实账,是我爹私下里偷偷记下的,以防万一。” 他条理清晰向他们讲述陈家遭遇的变故。 在出事之前,曾经的张长史就知道倪定坤身边埋有祸患,故而及早抽身,告病请辞,保得平安。 后来陈茂之做私账被倪定坤察觉,心生杀意。他不过是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书笔吏罢了,只要在湖州境内,就翻不起浪来。 陈长缨说这事还是洪县令差人做的,他的爹娘妹妹没能逃过毒手被暗害,他则在逃亡途中落水捡得一条性命。 原账簿被倪定坤追讨回去,但外头还有拓本,他并不清楚。 后来陈长缨装扮成流民,东躲西藏了半年,寻到了长史张汉清。 张汉清也没得法,要么进京告御状,可是从湖州过去极其不易,且就算到了京中,若没有人脉指点,也是徒劳无功。 后来虞妙书调任过来,给了陈长缨希望,张汉清让他等待时机,万一都是同类,无异于自投罗网。 幸运的是虞妙书上任后的所作所为甚得张汉清认可,这才指点陈长缨冒险走她的门路,看能不能寻到突破口。 于是才有了这茬儿。 听完前因后果,虞妙书只想骂娘。 湖州的赈灾粮她是一点都没有沾染过,之前还想着少做事少说话不惹麻烦,结果麻烦找上门来了。 虞妙书强忍着想暴打陈长缨的冲动,起身来回踱步。不管对方是不是交的实话,都已经把她拖下水了。 话又说回来,想来也没有欺骗的动机,因为张汉清没有必要暴露自己。他已经成功上岸,完全不必再受牵连,偏偏又在背后指点,由此可见他对此事的态度。 显然对倪定坤那帮人是有看法的。 现在虞家老小都在樊城,一旦捅出篓子,只怕大大小小都要做成包子馅。 虞妙书冷静道:“你哪来的就回哪里去,就当今晚我没见过你。” 陈长缨没有吭声。 虞妙书怕他把自己牵连进去,指着他道:“留个联系的地方给我,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明白吗?” 陈长缨当即道:“崇光寺。” 虞妙书点头,“滚。” 陈长缨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虞妙书忽然道:“且慢。” 陈长缨顿住身形,困惑扭头,他个头极高,瘦得像竹竿。虞妙书上前,皱眉道:“让开。” 陈长缨毕恭毕敬让开,虞妙书让张兰取些碎银,随即扔到小子手里,嫌弃道:“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陈长缨接到钱银,内心有些触动,纵使那人嘴上嫌弃,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感到窝心,他行礼告退。 宋珩让他走后门。 虞妙书把那本账簿拿起来翻阅,触目惊心。 不一会儿虞正宏过来询问,她把账簿递给他,说道:“虞家大祸临头了。”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翻看账簿的手都有些抖。 那账簿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录着赈灾粮的细目,他看得脸色发白,嗫嚅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虞妙书阴沉着脸道:“这回不用进京都能剁成肉馅了。”又道,“若被倪刺史晓得我手里握有他们的把柄,爹以为,他们又当如何?” 虞正宏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稍后宋珩进屋,虞妙书道:“爹去睡罢,我与宋郎君商量商量。” 虞正宏发愁道:“我哪里还睡得着?” 虞妙书:“勿要让阿娘他们担心。” 虞正宏闭嘴不语,只默默点头,回卧房去了。 黄翠英好奇,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虞正宏忽悠她,把她瞒了过去。 另一边的张兰则安抚两个孩子,明日他们还要去学堂。 院里归于平静,看家的大黄狗也进了它的狗窝。 虞妙书同宋珩在厢房商议应对之策。 对于她拿钱银给陈长缨的举动,宋珩不太理解。 虞妙书只道:“那小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我忍不住在想,宋郎君曾经也受过难,流落到禹州也不过十七岁,若当时有人伸手拉一把,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煎熬了。” 这话令宋珩沉默。 虞妙书揉了揉眉心,自顾道:“往日我从未问起过州府里的情形,也不想去问,因为知道得太多,对自己就越不利。” 宋珩苦笑,“那张汉清倒是个人物,能从泥潭里平安抽身,可见本事。” 虞妙书:“他给我刨坑也挺有本事。” 宋珩:“……” “眼下看来,这趟浑水,我不蹚都不行了。” “你打算如何蹚?” “一家子老小就在城里,我能如何蹚?”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自然不能脏自己的手。”停顿片刻,“就算要行事,也得学张汉清。” 虞妙书皱眉,“眼下州府里无人可用,我上哪儿去找冤大头?” 宋珩安抚道:“你稍安勿躁,既然当初圣人钦点你过来,可见京中有在关注湖州的情况,只要那边有人在关注,就有机会等下一个冤大头上门来。” 听他这样说,虞妙书隐隐明白了什么,“等京城那边来人?” 宋珩点头,“对,等,不能脏我们的手,毕竟全家老小都在倪刺史的地盘上。” 虞妙书若有所思。 宋珩继续道:“今晚的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少做事少说话,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家人平安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虞妙书看着他,“一直等吗?” 宋珩严肃道:“湖州只是冰山一角,切莫莽撞透信到京城那边,万一风声走漏,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道,“文君听我一句,京城是什么情形,我比你更清楚,就算是黄远舟和王尚书,他们都保不住你。” 虞妙书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住了,眼皮子狂跳道:“我心里头有数。” 宋珩盘算道:“监察御史便是最好的冤大头,只要有人过来,就把这篓子捅到他身上,我们只需在背后观望就好,若是有必要,跑跑腿也无妨。” 听到监察御史,虞妙书的眼睛不由得亮了。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甭管来的人是不是官官相护,只要捅出去了,至于会是什么结果,她可管不了。 虞妙书越想越觉得可行。 张汉清不想脏手,她也不想脏手,那大家都做一口不粘锅好了。 论起甩锅,她可是经验丰富!—— 作者有话说:稀里糊涂过来的监察御史: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啊,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宋珩:嗯嗯,适合吃瓜赏月! 监察御史:……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马蜂窝 经过宋珩的提点, 虞妙书不再耗费心思纠结此事,明日还要上值,睡觉要紧。 第二天家奴们闭口不谈昨晚闹贼的事, 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本要命的账簿被虞妙书藏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想碰, 毕竟全家老小都在这儿, 一旦出岔子, 一锅端, 谁也跑不掉。 不过经历过这茬儿后,虞妙书看州府那帮人总觉得怪怪的。 也难怪她一来就蹲了牢房, 县衙能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坑人, 可见一斑。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这边的秋天到处都枯黄,树丫光秃秃的, 白日有太阳,早晚温差大。想起去年的冬天,虞妙书不免发憷。 但总体来说今年的湖州比去年要好得多,一来虽然干旱, 好歹下过几场雨, 庄稼产量比去年高;二来粮价平稳, 有时还有粮商粥棚救济, 缓解了压力。 只要别继续像去年那么干旱下去,日子总能慢慢缓和过来。 到了朝廷收秋粮赋税的时候,倪定坤呈送的奏折抵达圣人手里,说今年湖州的情况大好, 挑的都是好话。 圣人问起政事堂的官员们,门下省朱侍中听说过那边的情况,说今年湖州下过几场雨, 庄稼比往年要好,又说京城这边有粮商过去,卖的还是平价粮,想来州内情况跟倪刺史上奏来的差不多。 听到这些,圣人很满意。 湖州自从旱灾后,朝廷就免了赋税,并且还年年下拨粮款过去赈灾,就只有今年没有下放,国库实在来不起了。 现在当地能靠自己撑过去,是最好不过。 不过圣人也不容易忽悠,就湖州一事问起皇太女杨焕。 别看杨焕有时候愚钝,叫人瞧着着急,但脑袋瓜也有聪明的时候,提及湖州的平稳,她是觉得好奇,说道: “湖州受了三年灾,朝廷年年赈灾救济,当地因旱灾饿死了百姓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倪刺史上奏,说今年下过几场雨,庄稼长势比往年好,州内粮价也平稳,那以前的粮价也跟今年一样吗?” 杨尚瑛回答道:“听说往年湖州的粮价挺高,毕竟是受灾的地方,商贾坐地起价也属常理。” 杨焕天真道:“那应该把那些坐地起价的商贾杀了才对,天灾受难,正是国家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却发国难财,不成体统。” 杨尚瑛点头,“是应该杀。” 杨焕继续道:“湖州旱情,朝廷发下赈灾粮,当地府衙也应管控商贾勿要拉高粮价,让百姓雪上加霜,这才是治理之道。” 听着她的一番见解,杨尚瑛倍感欣慰,赞道:“阿菟说得甚有道理,那你以为,姥姥该怎么回复倪刺史?” 杨焕:“自然该夸赞。”又道,“湖州这几年不容易,倪刺史必定耗费了许多精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杨尚瑛点头。 杨焕又道:“不过,也不能光听他一人之言,姥姥还是差人过去瞧一瞧才更稳妥,反正湖州离京城也算不得太远。” 杨尚瑛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又问,“那你说差谁去好啊?” 杨焕理所当然道:“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有代天子巡察之责,可差他们去看一看。” 杨尚瑛缓缓起身,“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今日姥姥就教你一回,你可以放信出去,但用不用御史台的人,另说。” 这话杨焕听不明白,困惑道:“阿菟愚钝,听不懂姥姥的意思。” 杨尚瑛朝她招手,“过来。” 杨焕上前。 杨尚瑛握住她的手,说道:“先前你确实说得不错,为什么前两年湖州的粮价没有像今年这般平稳。姥姥自要差人过去瞧,但差谁过去,是秘密。” 杨焕这才后知后觉,“是要暗访吗?” 杨尚瑛点头,“这天底下当官的啊,没有不贪的,可是屡禁不绝,有时候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但又急需用人,其中的难处阿菟明白吗?” 杨焕点头。 杨尚瑛:“去年文应江从齐州那边回来,说朔州比通州和齐州治理得还要好,于是便把当地的长史调到湖州去,我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究竟有什么本事。 “现在湖州上报来的消息都是好听的,不像去年每回都是哭穷叫苦,也顺道去看看。” 杨焕好奇道:“差文御史去吗?” 杨尚瑛点头,“差两个,一明一暗。”又道,“先去暗的,再去明的,明的做幌子,暗的办实事。” 一老一少就差谁去商议了会儿,杨焕从中学到了很多,觉得自家姥姥精明。 就这样,御史文应江得了令,先动身前往湖州暗访。 他这会儿还在其他州的,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头转,接到消息时已经是隆冬了。 去年湖州下了好几场雪,今年暂且没落,气候干冷,屋里缺少不得炭。 怕二老扛不住,张兰给他们备了护腿的羊绒护膝。 室内一直烧着炭盆,怕受凉染上风寒,虽然买炭的钱都不少了,总好过请大夫看诊。 这些年家奴们跟着主家奔波,虞家老小也把他们当家人看待,空闲的时候也让他们进屋烤火。 主要还是这边的冬天太冷了,一般人都扛不住。 学堂也放假的,孩子们天天窝在屋里连门都不愿出。 一家子最辛苦的属虞妙书和宋珩,两人每天雷打不动上值下值。 起初虞妙书过来大出风头,叫州府里的同僚们排挤。这几月收敛许多,可见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和缓不少,表面上客客气气。 虞妙书也客客气气,只要别整出是非来,什么都好说。 年底的时候州府忙碌,要忙着考课,忙着汇总,各种繁杂事务堆积如山。 而这时候文应江冒着严寒前往湖州,他常年在外奔波,甭管东西南北哪里需要巡察就往哪里走。 像他们这种监察御史,朝廷里有九位,职位卑微,但权力极大,多数都是在外头奔波,除非是述职,若不然甚少会在京中。 北方每年的冬日都会死很多人,文应江在过来途中已经见惯不怪。 这时代的人命如草菅,特别是冬天这种情况,穷困人家冻死是常有的事。 接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并且还是雨夹雪。 几乎一夜之间,鹅毛大的飞雪把樊城覆盖,房屋树木上积满了厚厚的雪。 冬日的天亮得迟,虞妙书实在起不来床,困得不行。 张兰打起门帘进屋,喊她起床上值了,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要生要死,呓语道:“让我再困一会儿。” 张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郎君该起了。” 虞妙书把头蒙进被子里,只想赖床。张兰实在无奈,说道:“不若今天就告一日假,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半晌,才道:“让宋郎君替我告假,就说我病了,需休息一日。” 张兰应是。 等她出去了,虞妙书继续跟被窝缠绵。 院子里积满了厚厚的雪,家奴们起来清扫。 去年虞家二老避开了这边的寒冬,好不容易看到一场雪,倒是兴奋不已。 两个孩子也调皮,大清早就去搓雪团玩耍,胡红梅他们特地把干净的白雪存储进坛子里,用来泡咸鸭蛋最是适宜。 家里能盛水的容器都拿来存储雪水,因为水源缺乏。 院子被清扫出来,宋珩用过早食便出门了。往日是虞妙书一起,今日她装病告假,王华送他出门。 天色大亮时虞妙书还在睡懒觉,在现代至少还有双休,而这里都是单休,再熬几天就是年假了。 她掰着手指头掐算,无比期待过年,因为冬天太冷了,真不愿起床。 张兰端来饮食,让她吃了再继续睡。虞家二老要出去看雪,带着两孩子遛弯。 眼见快过年了,得多置办些年货,他们也学当地人的风俗,买来红色剪纸。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天空阴沉,时不时飘落细碎雪花,她出去看了一眼,冷空气侵袭,打了两个喷嚏,赶忙进屋。 这见鬼的天气,真真是要命。 寻常百姓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恶劣,多半又要冻死些人。 若是有棉花就好了,可是得从天竺引进,也就是印度。 亦或许西域那边也有。 若是有红薯玉米土豆辣椒那些就更好了,她回顾历史,还得往后推好几百年呢。 这样胡思乱想一番,坐到炭盆前考火。以前喜欢折腾,来湖州施展不开拳脚,愈发觉得日子过得无聊。 如果先前的官场都是这样,估计她早就跑了,哪里有什么干劲儿。因为跟人斗没有意思,得跟天斗,跟地斗,在有限的资源里彻底扭转才有趣味。 晚些时候二老回来,下午人们坐在屋里剪窗花。 虞妙书手拙,剪得极其难看,被俩孩子嘲笑一番。 她没有耐心干手上活儿,去烤柿饼吃,一家子围在桌前唠家常,其乐融融。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此情此景甚好。 她喜欢这样相亲相爱的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绝不拖后腿,知晓进退,知晓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穿越到至今,甚少在虞家人身上遇到糟心事,她觉得她算是幸运的,有关爱她的家人,也有默契共事的伙伴。 晚上宋珩下值回来,私下里同虞妙书说起今日在州府听到的消息,说朝廷那边要差人过来看看。 虞妙书的眼皮子跳了跳,试探问:“可清楚是差谁来吗?” 宋珩:“我听李致的语气,好像是他们认识的。”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宋珩压低声音,“倘若陈长缨所言不假,想来朝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来了人,只怕也是他们自己的人。” 虞妙书:“先静观其变,等人来了再说。” 宋珩点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谨慎行事为妙。” 二人就京中来人一事讨论。 当时他们都觉得,州府既然能提前得知以前虞妙书是圣人钦点的消息,那么这回提前知晓来人也在情理之中。 由此可见湖州跟京中的关系紧密相连。 再结合陈长缨说的那些,朝廷下拨的赈灾粮多半是被京中的官员盘剥了一些,州府的官员又盘剥了些,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的。 只要湖州这边不出岔子,京中那边就压得住。 却哪里知道,杨尚瑛从政几十年,早就把官场的那套玩透了。 有时候不杀,是因为无人可用。 如果在湖州旱情严重的时候清理州府,只会越搞越乱。而现在湖州开始平稳下来,就算再出岔子,也能尽快控制住局势,那清理一番也顺理成章。 这是帝王权术的可怕之处。 人命在帝王眼里不值一提,考虑的是大局掌控,死些人不足挂齿。 今年算是虞妙书他们在湖州正儿八经过的一个年,接连数日都是大雪,城里甚少有人出门,都是窝在家里。 瑞雪兆丰年。 或许年后的庄稼比去年更好些。 虞妙书天天睡懒觉,彻底舒坦了。而刚入湖州地界的文应江则被困在客栈里好几日。 他一副商人打扮,带着家奴出行,闲着无聊同店小二唠了许久。 提到去年湖州的情形,跑堂小二说可比前两年好多了。那两年物价疯涨,又缺粮缺水,真真是不容易活。 去年下过几场雨,虽也难熬,大体上要平和许多。庄稼地有点收成,粮价也打压下来了,带动其他物价下降,日子好过得多。 因着京中粮商的行事,确实在当地获得不少好口碑,店小二无不夸赞从京城那边过来的粮行。 文应江好奇问起缘由,店小二打开了话匣子,说新来的长史厉害,抓了好些个本地粮商,查抄他们的家财,把粮行的粮食用于赈灾发放。 还说京城那边的粮商也是那位长史引进来的,不但把粮价打压了下来,偶尔还会开设粥棚救济。 州府查抄本地粮商的储粮赈灾,京城粮行平价粮卖给百姓,又施粥,相互协作,老百姓的日子才缓和不少。 听他津津乐道,文应江捋胡子道:“照小哥这么说来,这位长史倒是有点本事。” 店小二道:“听说还是圣人钦点的呢。” 文应江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也有其他声音,刚喂马进来的一妇人道:“当官的哪个不贪,那长史这般好,赈灾用的粮食仍旧掺了米糠沙石,是给人吃的吗?” 她是庖厨干打杂活计的,提起上头那些官,就忍不住发牢骚。 文应江接茬道:“赈灾粮里掺沙石,也着实不成体统。” 店小二:“那还能怎么办呢,谁不想吃粳米啊,可是那些东西能到咱们老百姓手里吗?” 他们就赈灾粮掺沙石米糠等物讨论起来。 店小二觉得能把粮商手里的粮食充当赈灾粮发放就已经挺好了,若是遇到贪官,估计早就进了自己的腰包,哪里还管你老百姓的死活? 妇人则觉得那帮官吏草菅人命,若能早点清查那些粮商,湖州何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文应江听着他们争论,后知后觉意识到湖州的水好像挺深,难怪圣人让他暗访,估计是有所察觉的。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心想那个虞妙允还真是个倒霉蛋。 当初朔州的治理确实上佳,回来述职还夸赞一番,本来以为此人能有个好去处,哪晓得入了湖州这个浑水沟沟来了。 圣人让他过来看一看,又特地让他隐藏身份,这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差事了。 只不过万万没料到,虞妙书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包。 文应江心想咱们见过面也算得上熟人了,不至于会坑他。 哪晓得对方真真不是个人,一包马蜂窝塞到他手里,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里外不是人。 简直是个坑货!——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啊,虞老弟,我们是熟人吧? 虞妙书:啊,老哥子,我这有个宝贝,你要不要看看? 宋珩:死贫道还是死道友? 虞妙书:还是死道友吧。 文应江:……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杀熟 年后大雪消停, 艳阳高照。 化雪的时候更冷,街道上泥泞不堪,一不小心还得摔跤。 城里的道路可不像现代, 到处都是水泥路, 出行干净。 这里一旦下雨, 一脚下去满脚都是泥浆, 若是接连太阳暴晒, 则到处是尘土。 虞妙书穿着厚厚的羊绒袄, 年后就是立春,可算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了, 就算还会冷, 也比冬天好过。 冰雪消融给大地带来滋养,庄稼地里的虫卵被冻死不少, 雪水浸润而下,为春耕打下基础。 一场化雪到处都脏兮兮的,过来的文应江沿着乡县走访民生。 当地百姓无不对虞妙书夸赞,好似邪教信众一样, 没有人说不是。 这令文应江感到稀奇。 据他所知, 那人去年才抵达湖州, 短短几月就令湖州老百姓称赞, 委实匪夷所思。 因为他走了两个县都是统一口径。 按说查抄本地粮商,把他们的粮食作赈灾粮分发给百姓,以及引进京城粮商的平价粮维持市场稳定,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偏偏百姓们夸大其词, 好似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去传颂,这就有点邪门了。 家奴小五也觉得不合常理,犯嘀咕道:“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不是官府该做的吗, 何至于这般吹捧?” 文应江捋胡子,严肃道:“是这个道理。” 小五揣测道:“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文应江问:“小五且说说,猫腻在何处?” 小五摇头,“小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应江指了指他,笑道:“我知道。” 小五忙道:“小奴愚钝,还请郎君指点。” 文应江:“正如你所言那般,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很容易,但为什么偏偏要等到那虞长史来查抄,而不是州府之前就把粮商给清理了?” 他这一说,小五恍然大悟,“对啊,湖州受灾好几年了,若按常理,粮价高升的时候州府就应该严查。” 文应江:“那你猜猜,为什么非要等到虞长史来了才查呢?” 小五直言道:“官商勾结?” 文应江很满意他的觉悟,“孺子可教。”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虞妙书觉得尴尬的根源,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当地百姓疯传夸赞,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同时也是文应江感到怪异的原因,越往湖州内里走,就愈发觉得水深。 他现在是以暗访的身份进来,圣人说还会派林御史过来巡察,如果没猜错,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来了。 一明一暗。 文应江跟林方利是同僚,两人自然会碰头,但至于做的事情,那就是各干各的了,若不然何故整这么多名堂出来? 春暖花开。 林御史来湖州巡察一事被虞妙书传信到崇光寺。 陈长缨一直潜藏在寺内。 方丈慈恩大师跟前长史张汉清私交甚好,陈长缨得了指点,在寺内避祸。 旱灾时崇光寺曾数次用信众捐赠的钱银设粥棚救济,在当地香火旺盛,很有名气。 今日张汉清前来捐香油钱,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背微驼,胡须花白,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模样比实际年纪要大。 借着捐香油的名义会见陈长缨才是真。 二人在地窖里见面。 陈长缨把樊城送来的字条拿给张汉清看,上头写着监察御史林方利来湖州,静观其变。 陈长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张老,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爹的冤情得以陈诉了?” 张汉清捋胡子,皱眉道:“上头说静观其变,可见还不确定。” 陈长缨着急道:“可是……” 张汉清做手势打断,“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越要沉稳,勿要急躁。”又道,“湖州跟京中紧密相连,倘若来的人跟州府都是一伙的,你暴露出去,非但成不了事,反而还连累了虞长史,他既然让我们静观其变,那就乖乖听话。” 陈长缨闭嘴不语。 张汉清肃穆道:“小子听老夫一句话,若要行事,必当一击即中,若不然牵扯的不止是你,还有虞长史一家老小。” 陈长缨压制着胸中怒火,“他们难不成连圣人钦点的人也敢杀?” 张汉清冷酷道:“天真,圣人在京城,等上头知道这边的事情,黄花菜都凉了。” 陈长缨闭嘴。 张汉清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湖州赈灾粮牵扯到多少朝廷高官,杀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说得陈长缨沮丧不已,愈发觉得官场黑暗。 张汉清安抚道:“你还年轻,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想办法活到底,明白吗?” 陈长缨点头。 张汉清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孩子,既然把赌注押在了虞长史手里,务必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们反咬的机会。 “他让你等着,就安心等着,那么艰难的时日都熬过来了,不缺这两天,该送州府那帮人上路,他们迟早都跑不了。” 听他这般安抚,陈长缨眼眶微微湿润,道:“虞长史是个奇怪的人,嘴上骂我,却给我钱。” 张汉清叹道:“那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去年既然能为百姓出头,可见心有明月,押注这样的人,错不了。” 陈长缨点头,“我听你的话,安心等那边的消息。” 稍后张汉清离去,陈长缨独自坐在地窖里,面色麻木。 这两年遭遇的变故,把他从天堂打进了地狱。 爹娘被害,妹妹被杀,独留他一人苟活于世,真的好难。 曾经那般叛逆的人,一夜之间头发里掺杂了白。 他才十五六岁而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最叛逆的时候。可是受难后,便乖觉许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有时候他特别想念家人,想念父亲的训斥,想念母亲的唠叨,想念妹妹的烦人。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独留他苟活于世。 陈长缨觉得万念俱灰,如果不是想为陈家讨回公道,他早就想与家人团聚。 支撑他活下去的那口气,便是把州府一帮官员送上黄泉。 麻木地望着地窖里堆积的杂物,他没有宋珩的坚强意志,更没有他苟且偷生的忍耐力。 他们是相似的,在年少的时候遭遇变故,可是他们又完全不一样。 陈长缨的内心被黑暗吞噬,只想着复仇杀光那些可恶的官吏。而宋珩仍旧心有光明,是爱与恨交织,期望与毁□□生,非常矛盾复杂的一个人。 二月中旬的时候,前来巡察的御史林方利顺利抵达湖州,州府接到消息,严阵以待。 倪定坤召开议会,提起监察御史前来巡察一事,叫官吏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而各县也早就接到通知。 此次前来巡察的林方利,早就被安排好的,走个过场而已。 州府里的人心照不宣。 虞妙书有心试探这人的来历,故意装作很紧张的样子,私下里询问李致,要注意哪些。 李致说话模棱两可,让她不用太担心,只需按照平时来就行。 虞妙书心中有了底儿,猜测多半是自己人。 这不,下值回去后,她同宋珩发牢骚,说起这个林方利。 宋珩已经见惯不怪,淡淡道:“圣人高坐庙堂,只有一双耳目,哪能面面俱到呢?” 虞妙书:“从上到下,欺瞒一条龙,当真厉害。” 宋珩无奈,“官官相护,也就是这么来的。 “去年黄远舟来信告知你被调任的原因,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得上官官相护。倘若你出了岔子,他若是惜才,定也会动用人脉捞你。 “同样,朔州的古刺史与你共事几年,也算得上你的人脉,你若开口求他,想来也会出手。 “包括奉县的魏老,这些都是你的人脉,他们若都出了手,岂不就是官官相护了吗?” 虞妙书被说得哑口无言。 宋珩客观道:“官场上甚少有孤狼,甭管多大的官,总要给自己寻些门路做倚靠,若不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圣人又极其厌恶拉帮结派,其中的度,就需得仔细揣摩,这也是一门学问。” 他就林方利这个人物进行一番议论,让虞妙书又学到了不少关于官场上的东西。 华国人玩政治,那是相当的溜。 毕竟他们都是一群老祖宗。 月底的时候林方利进樊城,州府官员前去接迎,虞妙书也在其中。 以前在朔州的时候她也曾接待过监察御史,当时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按正常流程走就行,想来这边也一样。 虞妙书老实本分,只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因为篓子捅不出去,不敢捅。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为林御史接风洗尘,官员们尽数陪同。 那林方利约莫四十出头,中等个头,面白少纹,有一双三角眼。他也听说过虞妙书是圣人钦点过来的,故而多打量了几眼。 现在的虞妙书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官场上的洗礼,愈发有官腔派头了。除了男生女相,没有胡须外,文质彬彬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没有人怀疑过她是女人,一来因为言行举止,二来则是不可思议。 因为想不到女扮男装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简直匪夷所思。 在正常人的思维里,这是非常诡异的行径。 就算觉得她没长胡须,喉结也不明显,但百样米养百样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男人还雌雄莫辩呢。 林方利故意抬举,说在京中也听说过她在朔州的战绩。 虞妙书连连摆手,道:“林御史谬赞了,虞某实在不敢当,若要论起治理,还得是古刺史的功劳。” 她非常谦虚,在这帮人里就她是独狼,言语上可不敢出岔子。 她一点都不想扯上政绩之类的话题,故意把话题往南方和北方的风俗民情上带,果然引得人们热议。 林方利仍旧紧追不舍,虞妙书也不回避,只说起朔州那边的气候,说那边的荔枝吃到饱,一年四季都暖和。 在座的许多官员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北方,听到这些话,不由得羡慕,半信半疑问:“荔枝当真能吃到饱?” 虞妙书乐于谈论这个话题,答道:“能,就连那古刺史都说,在京城干了一辈子,连个荔枝都舍不得吃,到了朔州,倒是潇洒了一回,荔枝沙糖只管吃。”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风趣幽默,引得人们失笑语连连。 一阵插科打诨把气氛搞活,林方利总算没有追着问了。 虞妙书也适当饮了少许。 北方的酒偏烈性,她不敢多吃,怕酒后失言。 饭桌上的众人就南北风俗胡侃。 林方利是监察御史,一年到头都在跑,见多识广,话题自然围绕他。 好不容易把这场接风宴应付过去,晚些时候人们各自打道回府。 虞妙书一回去就吐了,张兰忙把醒酒汤端来伺候。她一边漱口一边骂骂咧咧,说那林御史像个难缠的人精,极不容易应付。 张兰很是心疼她在官场上的周旋,无奈道:“郎君该少饮些酒。” 虞妙书漱完口,把衣裳换成家居服,觉得有酒气。 张兰伺候她更衣,等她吃了醒酒汤,躺下后,才觉得胃里舒坦了些。 宋珩过来看她。 虞妙书觉得脑壳痛,躺在床上只想睡觉。他倒也没有打扰,一会儿就出去了。 虞正宏听到闺女吃酒回来吐了,心疼不已,却帮不上任何忙。 宋珩安慰他道:“这个时候只要家里人别出岔子,就是最好的帮衬。” 虞正宏点头,“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为这个家操持,实在辛劳。” 宋珩:“湖州才是关键,以往的朔州奉县那些都不是事儿。” 虞正宏心头一紧,欲言又止。 宋珩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虞正宏只得无奈忍下了。 第二天虞妙书的精神劲才恢复过来,在跟宋珩坐骡马车去上值的路上,她不停发牢骚,觉得那个林方利是个事儿精。 宋珩道:“这阵子得多谨慎着些,恐来者不善。” 虞妙书:“他挑不出我的毛病来,只要敢动我,势必把州府拖下水。” 宋珩闭嘴,不禁忧心忡忡。 他们从上任到至今,从来没有湖州这么危机四伏过,真真是跟走独木桥一样,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 虞妙书见他一脸严肃,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胸膛。宋珩回过神儿,她道:“你怎么一副老头儿的表情?” 宋珩:“???”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都不怕,你怕个鸟。” 宋珩:“……”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她的盲目乐观,虞妙书确实没有空胡思乱想,走一步看一步,先把林方利应付过去再说。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都陪同林方利查账,下乡走访,就是按正常流程那样。 当然,林方利也没有查出个什么名堂来,因为州府表面上是干净的。 账是特供账,走访的乡县也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这已经是官场上的套路了,大家都会。 虞妙书跟着跑腿,前前后后跑了半月之久。 这期间春小麦已经播种,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仿佛曾经的旱灾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林方利原本还担心虞妙书在这儿是个祸患,私下里问过倪定坤此人的情况。 倪定坤道:“这人极其圆滑,是个有眼色的。”又道,“圆滑世故之人,向来懂得见风使舵,那虞家老小都在城里,翻不起浪来。” 经他这一说,林方利稍稍放心,“有眼色就好。” 倪定坤确实说得不错,见风使舵是虞妙书的本性。 她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之辈,就算知道陈长缨那事惨绝人寰,也绝不会因心生同情就去插手。 趋利避害是她行事的法则,更何况自己都背着雷,哪有那个闲心去操心别人的生死。 她可不是什么正义之辈。 本来觉得林方利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只有继续等待时机,哪晓得文应江入了樊城。 既然是见过面的熟人,自然要跟熟人打一声招呼。 文应江差家奴给虞妙书送了一封信函,约她见面。 虞妙书诧异不已,打死她都没有料到,冤大头居然找上门来了! 这是活脱脱逼她杀熟啊! 反正她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 无语表情包 做人,还是别太狗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大家一起来甩锅 拿到文应江约见的信件, 虞妙书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把那信函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晚上她跟宋珩议起这封突如其来的约见信件,宋珩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在油灯下研究了老半天, 虞妙书道:“真是邪门了, 文应江我在朔州见过一回, 当时他下来巡察通州和齐州等地, 虽然同为监察御史, 可是湖州不是来了一个吗,怎么又来了一个?” 宋珩皱眉, “他俩是一伙儿的吗?” 虞妙书:“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 都觉得蹊跷,如果都是来巡察湖州的, 为什么不一起来? 还有,那文应江既然来了樊城,不直接去州府,却私下约见她, 又是几个意思? 他跟林方利是同僚, 难道不打个照面, 还是他们早就已经见过面的? 虞妙书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清楚文应江的为人, 又因林方利跟州府是一伙儿的,故而非常谨慎。 万一此人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呢,她自然不会给自己挖坑。 宋珩思索再三,道:“明日见他时千万要谨言慎行, 切莫露出什么马脚来。” 虞妙书:“那我要不要跟他说林方利在州府的事?” 宋珩:“自然要说的,这没什么好隐瞒。”顿了顿,“最好试探一番, 看他二人是不是在湖州见过面,是不是一起的。” 虞妙书点头。 宋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怪异,继续道:“林方利肯定是个坑,这是毋庸置疑,但文应江是不是,就不清楚了。” 虞妙书没有吭声,两人看着对方,显然心思活络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有空子钻,就从文应江那里着手,待明日我先试探一番,再做定论。” 宋珩点头。 第二日,虞妙书独自前往约见的悦来客栈。 文应江的家奴小五早就候着了,见到她的身影,忙上前打招呼,虞妙书随他去了二楼的包厢。 当时文应江正在包厢里烹茶,虞妙书进屋见到他,笑盈盈道:“真是稀奇,什么风把文御史给吹来了?” 小五退出去守门。 文应江起身行礼,虞妙书回礼,文应江也笑道:“自朔州一别,虞长史可还顺遂?” 虞妙书道:“托文御史惦记,顺遂,顺遂。” 文应江做手势,二人各自落座,他递上茶盏,说道:“以前虞长史一直在南方当差,调任到北方来,想必不大习惯。” 虞妙书接过茶盏,直言道:“这倒是真,去年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冬天冷得要命,吃也吃不习惯,且还缺水,还是怀念朔州的四季如春呐。” 文应江失笑,忽悠道:“我原本要去魏州,路过这边,听说你调任过来了,顺道来看看。” 虞妙书“哎哟”一声,“文御史有心了。”顿了顿,故意道,“前阵子林御史也来的,这会儿还在州府里呢,你们是同僚,要不要见一见?” 文应江问:“是林方利吗?” 虞妙书点头。 文应江:“他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去叨扰了,不过是顺路而已。” 虞妙书忙道:“文御史既然来了,虞某怎么都得做东好生款待款待。” 她想把这人多留几日,文应江倒也没有推托。 二人唠起湖州这边的情形,文应江说起过来听到的夸赞,虞妙书连连摆手,无奈道:“让文御史见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文应江捋胡子,“说起来,当初在朔州,虞长史也是费了心思的,如今走到湖州来,也不赖。” 虞妙书苦笑,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两人叙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文应江不想惊动州府,因为本来就是路过,不想让他们麻烦。 虞妙书表示理解,竭力留他在湖州多待几天。文应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态度模棱两可。 一个故意欺瞒,一个想甩锅,各怀心思。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开了客栈,在回州府的路上一直揣摩文应江来湖州的目的。 他说他是路过,她是信的,毕竟监察御史向来东奔西跑。 但都已经来樊城了,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呢,难道跟林方利不合吗? 虞妙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文应江叮嘱她勿要惊动了林方利,说他在忙公务,不想打扰他办事,反正在这边待不了几日就要走。 虞妙书一时吃不透其中的意思。 这不,晚上她把见到文应江的情形同宋珩细说一番,宋珩也觉得不大对劲。 不管文应江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湖州,总之,前后出现两个监察御史,且双方还没有打过照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就算文应江是路过,同僚在这边办差,都走到门口了,进屋跟人家打声招呼又怎么了? 还有,他约见虞妙书叙旧的动机也值得揣摩。 两人东想西想,愈发觉得文应江出现在湖州的背后值得深思。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多半还要耽搁好些日才会走。虞妙书怕文应江去魏州了,打算休沐去一趟崇光寺,跟张汉清见一面。 宋珩皱眉,“此举会不会太过急躁?” 虞妙书坐不住,“如果文应江真是路过此地就走了呢,我又当如何?”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就觉得奇怪,倘若他俩是一伙儿的,断然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个文应江叮嘱我勿要惊动州府,他背地里肯定会干点事。” 宋珩来回踱步,确实有些为难。 现在林方利那条路走不通,就只剩下文应江了,如果文应江也走了,那手里的马蜂窝就只有继续捂着。 能捂到什么时候呢? 谁也说不准。 虞妙书行事素来果断,说道:“你莫要阻拦我,我就试一试,先找张汉清商议一番,至于是什么结果,再议。” 见她态度坚决,宋珩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于是虞妙书第二次传信到崇光寺,打算休沐那天一家子都去拜一拜。 待到休沐那日,他们租了两辆马车去往崇光寺。 天气日渐暖和,艳阳高照,两个孩子兴奋得很。 之前虞妙书特地问过李致周边可有寺庙,说老母要去拜佛,李致推荐的崇光寺。 上午他们动身得早,出城走官道,不到半日就抵达目的地。 崇光寺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占地面积也广。周边林木茂盛,附近是僧人种下的庄稼菜蔬。 一行人进入寺庙,宋珩没一起来,而是守在城内,以防变故。 平时一家子甚少外出,对寺庙里的建筑好奇不已。 虞正宏知道闺女想干什么,时刻保持警惕。 不一会儿有小和尚来请他们去听禅,张兰和胡红梅等人领着孩子们去玩耍,虞妙书他们则跟着小和尚过去了。 明着听禅,实则是会见张汉清。 隐蔽的地窖里,湖州的两个长史第一次碰面。 虞妙书对张汉清的态度不大客气,说道:“张老既然请辞了,何故把我虞某拖下水去?” 张汉清拱手赔不是,“老夫实在是没有他法了,还请虞长史见谅。” 虞妙书“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张汉清知道自己理亏,试探道:“今日相见,想来虞长史不是专门来寻老夫撒气的。” 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这老儿,我虞家老小都在湖州,却给我整了这般大的祸事来,叫我如何自处?” 张汉清继续赔不是。 虞妙书板着脸道:“目前林御史还在州府,想来是跟倪刺史他们是一路人。” 听到这话,张汉清无奈,叹道:“官官相护,官官相护。” 虞妙书:“你甭忙着叹气,今日我过来,是有事相商。” 当即说起文应江的情形,听得张汉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表情五花八门。 虞妙书道:“我拿不定主意,一来吃不透文御史的底细,二来又怕他真的是路过湖州,故而寻你商议,看怎么处理此事。” 张汉清捋胡子,“以前在朔州你见过此人?” 虞妙书点头。 张汉清继续问:“不知虞长史对此人的印象如何?” 虞妙书摆手,“我跟他不熟,也没什么交情。”又道,“你别把希望寄托到我头上,我识人不准的,只需就事论事。” 张汉清闭嘴。 虞妙书:“我个人的意思是,试试走文应江的路子,理由就是他跟州府应该不是一伙儿的。 “我虽然不清楚他来湖州的目的,但都到家门口了,却不跟同僚打招呼,反而还避着,有些蹊跷。 “如果他们是一起的,断然不会是这么个态度。还有,我拖延不了多久,如果他离开湖州,我也没法子拦下。 “今日寻来,是要你早做打算,若要走他的门路,就尽快行事,别想着让我出手。 “我一家老小都在城里,若你们这儿出了岔子,虞家势必遭殃,我赌不起,也请张老理解我的难处。” 她语速极快,把自己的处境和态度先说清楚,压根就不想脏手。 张汉清也知道她的意思,说道:“虞长史且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虞妙书点头,当即同他说起文应江的样貌特点,以及落脚的客栈等详细信息,事无巨细。 两人交涉妥当后,中午虞家人在寺庙里用的斋饭,又午休了半个时辰,才打道回府。 在回去的路上,黄翠英欲言又止说起她替虞妙书抽了一支签,原本求问的是官途,哪晓得抽了一支下下签,签文说有桃花劫。 虞妙书哭笑不得,打趣道:“我一个有妇之夫,哪来的什么桃花?” 虞正宏也不信这些,接茬儿道:“若说其他签文我还信,桃花劫是什么鬼东西?” 当时他们都没当回事,因为太过离谱,以目前虞妙书的身份,哪来什么桃花? 一个有妻女的男人身份,能吸引什么桃花? 知晓她身份的人只有宋珩,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宋珩决计不会出岔子,故而都觉得这签文简直是鬼扯。 掐着时间赶回城里,平安抵达家中,虞妙书彻底把陈家的事放下。 她已经跟张汉清说清楚了,勿要把她牵连进去,只要她遭殃,张汉清也会被供出来,大家一起死。 至于他们要怎么取舍,她管不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要么冒险走文应江的门路,要么就放弃这次机会。 而另一边的文应江也在等,等林方利离开湖州。 监察御史在这里,州府官吏肯定会警惕许多,唯有林方利走了后,他才能暗查。 至于为什么要跟虞妙书打招呼,算是给她通个气儿,因为她去年才过来,他并不想牵连无辜。 哪晓得虞妙书忒没良心,给他整了坨大的。 话说那张汉清也是个利索人,他跟陈长缨商议一番,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但又怕陈长缨出面会招来祸患。 反正手里还有账簿拓本,索性让它凭空出现在文应江包袱里好了。 文应江隔了好几日才意外发现衣物里藏了东西,看到那玩意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谁要害我?! 那账簿内容着实扎眼,文应江一边难以置信,一边疑神疑鬼。 他来湖州暗访,除了虞妙书晓得他在客栈外,其他人并不知晓。 那这本账簿又是何人送来的? 文应江顿时惴惴不安,当即把账簿收捡好,唤来家奴小五,仔细清问一番。 小五不清楚内情,并未发现有他人随意进出房间,并且室内都是他清理的,平时客栈里的小二来添物什都有人在。 文应江冷静许多,挥手示意,小五退了下去。 室内一片寂静,文应江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肃穆。 他隐隐意识到,他被人盯住了。 肯定不是州府的人,若不然何故把赈灾粮的账簿送了来? 但又会是谁呢?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虞妙书,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怪异。如果是那人,直接给他就是了,何故走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不是虞妙书,那又是谁给的呢? 文应江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他就账簿细细研究,越看越触目惊心,就跟当初虞妙书烫手那样,是一样的心情。 显然圣人是有备而来,想必早就知道湖州养着大鱼了,若不然何故差两个御史过来? 一明一暗。 明的稳住倪刺史,暗的釜底抽薪。 文应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拿着那账簿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一来湖州水深,他对州府内部的情形不是太清楚;二来他孤身入虎穴,如果出了岔子,纵使京中捞人,只怕连骨头渣都没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夜,决定先把虞妙书拖下水,反正虞家老小都在城里,有人在州府做内应,他也好行事。 打定主意后,翌日文应江就退了房,转移阵地,另寻落脚处。 就在虞妙书以为自己把手洗干净时,文应江又一次约见。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肯定是张汉清他们出手了,文应江怀疑到她的头上。 不过也没有关系,她一张破嘴最会鬼扯,只要死不承认,还能屈打成招?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亲自前往约见的一家酒肆会面。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预料中的猜疑并未出现,文应江很正常,一点都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虞妙书稍稍放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当时文应江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那种眼神怎么说呢,类似于“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清奇,必定是练武奇才……” 于是猝不及防,文应江掏出了熟悉的蓝皮拓本,严肃道:“我捡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籍,虞长史要不要看看?” 虞妙书:“……” 那一刻,看着文应江奸诈的眼神,她只想自戳双目。 好想眼瞎。 好——想——骂——人!——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小朋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虞妙书:…… 好想虐待老人!! 第80章 第八十章 疯狂的投名状 虞妙书强忍着想打人的冲动, 继续装糊涂,好奇问:“这是?” 文应江递给她,引诱道:“虞长史瞧瞧, 保管你惊喜。” 虞妙书:“……” 我惊喜你个祖宗! 她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怕引起文应江的怀疑, 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手, 却迟迟不敢翻看。 好烫手! 文应江那厮鼓励她道:“你快看看, 里头有惊喜。” 虞妙书:“……” 好想骂脏话。 她像戏精一样认真翻看两页, 随即便露出眼瞎的表情,把文应江逗笑了。 哈哈, 可算又拖一个人下水了! 虞妙书恨不得掐死对方, 暗暗咬牙,装作看不懂的模样, 问道:“这是什么账簿?” 文应江捋胡子,笑盈盈道:“湖州赈灾粮的账簿。” 虞妙书露出震惊的表情,又仔细看了一遍,诧异道:“赈灾粮的账簿不是在州府吗, 怎么到文御史手里了?” 文应江摆手, “这份账簿跟州府里的那份应该不一样。” 虞妙书再次表示震惊, “此物文御史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这个你不用管。” 虞妙书着急道:“虞某可冤枉啊, 我去年才过来,去年朝廷可没下放赈灾粮到湖州,我压根就没碰过那玩意儿。” 她一副心急如焚的表情,赶紧撇开自己。文应江安抚道:“我知道, 这事与你无关。” 虞妙书压下心中腹诽,继续装戏精,一副无辜的表情。 文应江怕她倒戈通风报信, 交了底儿,严肃道:“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湖州,是受圣人之命过来巡察。” 此话一出,虞妙书是真的诧异了,瞪大眼睛,道:“那林御史……” 文应江摆手,“那是做给州府看的。”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继续道:“湖州大旱,当地粮价疯长,年年向朝廷讨要灾粮,圣人早就有心清查。无奈当地受灾混乱,若州府再出岔子,无人维持秩序,湖州必当生乱。 “去年湖州趋近平稳,圣人这才命我过来暗访。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官商勾结从中牟利;下放的赈灾粮掺沙石米糠,可见贪官污吏横行。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倪刺史他们势必会警惕,我自要等林方利离开后再仔细清查一番。” 虞妙书听着这些话,着实震惊。 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结果并不是不管,而是等合适的时机去管。 可是在等待期间又丧生了多少百姓? 他们的命不是命,是蝼蚁,是沧海一粟。 “赈灾粮掺沙石,我也这么干过。” 文应江道:“我知道。” 虞妙书苦笑道:“不掺沙石,便会有人冒领,真正的好粮根本就落不到百姓手里。” 她难得的对这世道露出深深的无力感,毕竟人性本恶,更何况还是在受灾的情况下。 文应江拿着账簿道:“我不清楚州府里的情形,需得虞长史帮衬一二。” 虞妙书连连摆手,拒绝道:“我可没这个本事,还请文御史另请高明。 “虞家老小都在城里,若是走漏风声,我一家老小都得被剁成肉馅。 “实不相瞒,虞某来到樊城的第一天就蹲了大牢,被县衙的杂役坑到牢里蹲了两天,你敢信?” 这下连文应江都诧异了,不可思议道:“你堂堂五品,竟被县衙杂役坑进了大牢?” 虞妙书:“我哄你做什么?”又道,“州府的人找了一晚上,谁都没料到我居然蹲进牢里了。 “那县衙就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还出这样的岔子,你说我来了这儿,还敢不敢乱做事?” 文应江:“……” 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无奈道:“当初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州府里的人却提前晓得了,说我是圣人钦点的。 “也得亏有圣人这块招牌,我才敢硬着头皮查抄本地粮商,把外地的平价粮引进湖州,维持当地粮价平稳。 “就因为这个事儿,我还被州府一帮官员排挤了呢,之后一直当孙子不敢再乱来了,怕又蹲大狱。 “你说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身家性命都在湖州,行事能不权衡利弊吗? “文御史就饶了我罢,我这颗人头不值钱,但你也不能让我断子绝孙啊。” 她发了许多牢骚,听得文应江眼皮子狂跳,也用她说话的语气道:“虞长史此话差矣,文某也是孤身入虎穴,跟你一样是那土馒头里头的馅啊。” 虞妙书愣住,“此话何解?” 文应江:“我哪里知道湖州是这么个情形,当初圣人密旨让我过来巡察,我便过来了。 “结果进了湖州,才发现这边的水深得很,于是才私下里约见你,想从你这儿探探口风,结果虞长史你的嘴也紧。” 虞妙书眨眼,试探问:“文御史你跟林御史……” 文应江打断道:“他跟州府是一伙的,是宁王的人。”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虞妙书不答反问:“万一你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专门来套我的话呢?” 文应江:“……” 虞妙书又道:“万一我跟州府是一伙儿的,立马跑回去通风报信,他们把你文御史做掉了呢?” 文应江:“……” 两人盯着对方,你看我我看你,随即便又笑了起来——干笑。 文应江指了指她,干咳两声道:“虞长史真会说笑,你虞家老小都在湖州,我若在此地出事,湖州所有官吏都会受到牵连,想来给你十个胆子都不敢。” 虞妙书双手抱胸,“那你想怎样?” “做我的内应,我对州府里的情形不太了解,需得你里应外合配合我行事。” “那不行,你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查到了什么,他们也会想法子让你闭嘴,我不想因为你而受牵连。” “我可以摇人。” “摇什么人,京城那边摇人?” “不用,从曲盛那边去借兵,借六十兵来就足够。” 听到借兵,虞妙书的身子都坐直了,半信半疑问:“这么厉害?” 文应江抬了抬下巴,“你当圣人是吃素的?我一个赤手空拳的文官跑到这儿来,若没有点准备,还怎么回去述职?” 虞妙书咧嘴笑,难怪他敢孤身入虎穴,原来是有备而来。 文应江抛出难题,“不过传信是个问题,我过来时没带人。” 虞妙书接茬儿道:“我也不可能替你去传信,现在林御史还在城里,虞家的仆人不可能随意出城。不过你若信得过我,到可以委托京城粮商给你送信。” “粮商的人可信?” “可信,是我的人脉。” “那甚好。” 于是二人商议传递信息到曲盛调兵事宜。 曲盛紧邻湖州冀县,从樊城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若是正常往返,至多半月那边的人就能抵达樊城。 商议妥当后,虞妙书接了调兵信函。 文应江倒也不怕她反水,说道:“文某的前程,就全系在虞长史手里了。” 虞妙书拍胸脯道:“文御史只管放心,我虞家老小的性命也握在你手里,咱们都不敢出岔子,对吗?” “是这个道理。” 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协议,跟交情没有丝毫关系,仅仅只是利弊因果。 现在他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果州府晓得二人知道赈灾粮的实际账簿,肯定会对他们下手,谁都跑不掉。 揣着那封调兵信函离开后,虞妙书的心思微妙。 她才没有这么老实呢,信函自然是要送的,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但她作为州府长史,既然知道了对上级不利的东西,怎么可以隐瞒呢? 文应江远远低估了她做人的底线。 或许说是根本就没有底线。 调兵信函一事,虞妙书连宋珩都瞒着,私下里走了一趟韩显隆的粮行。 她跟管事的熟络,委托管事差人送信到曲盛,并再三叮嘱务必快马加鞭送达。 裘管事见她一脸严肃,又说送的地方是曲盛军营,不免有些紧张,道:“虞长史只管放心,裘某必当送达。” 虞妙书问:“从樊城过去,最快要几天?” 裘管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来三五日就能送达。” 虞妙书点头,“那就有劳了。”又叮嘱道,“此事甚为重要,我不方便出城,还望裘管事勿要耽搁了。” 裘管事正色道:“虞长史放心,明日一早就送出城去。” 两人就送信一事细说一番,交接妥当后,虞妙书并未逗留得太久,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翌日一早那封调兵函顺利出城前往曲盛,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曲盛军营来人。 裘管事说这边快马加鞭送信三五日就能抵达曲盛,虞妙书掐算着时日,她才不会傻等那边来人。 一旦军营来兵支援,文应江把湖州的窗户纸捅破,倪定坤肯定会怀疑到她这位长史的头上。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那帮人都跟赈灾粮脱不了关系,只有她虞妙书才是干干净净的。 为了保住自己,她干了一件混账事,那便是出卖文应江。 充当了一回双面间谍。 她既可以配合文应江送信调兵,同时也能把他抖出去,算是给倪定坤的投名状。 文应江吃定着她不敢坏事,因为身家性命在这里,她也确实没有坏事,但也坏了事。 在他耐心等待曲盛来兵时,虞妙书在州府里故意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甚至经常在倪定坤跟前出错。 倪定坤特别不满,训斥了两回,虞妙书唯唯诺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这种反常的举动引得倪定坤困惑,特地把她找来问话。 虞妙书垂首,倪定坤端坐于桌案前,皱眉道:“最近几日虞长史心不在焉的,可是家中遇到了什么难事?” 虞妙书欲言又止。 倪定坤看她那模样,猜测她肯定遇到了什么情况,缓和表情,做出关心状,道:“有什么话只管说来,若是家中遇到难处,便与我说说,总会想法子帮衬一二。” 虞妙书戏精上身,面露愁容,“使君……” 倪定坤:“???” 虞妙书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官、下官……无颜面见使君!” 倪定坤愣了愣,试探问:“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纠结了半晌,才道:“倘若下官做错了事,使君可会责罚?” 倪定坤宽慰她道:“人无完人,做错事改正便是,只要你坦诚,我自然不会处罚你。” 虞妙书一咬牙,狠下心肠“扑通”跪到地上,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此举把倪定坤唬了一跳,诧异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焦灼道:“使君恐大祸临头啊!” 倪定坤皱眉,不痛快道:“你说什么胡话?” 虞妙书“哎呀”一声,忙道:“实不相瞒,这次京中来的其实是两位监察御史。” 此话一出,倪定坤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起来,追问道:“什么意思?” “除了林御史,还有一位文御史,正在背地里清查州府。” 倪定坤抽了抽嘴角,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起身上前搀扶她起身,紧皱眉头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虞妙书哭丧道:“下官该死,实在是不得法了。” 当即把文应江是怎么找上门来的情形细说一番,还添油加醋说他手里有湖州的赈灾粮款账簿等等,听得倪定坤眼皮子狂跳,三魂去了六魄,着实被吓得够呛。 虞妙书心急如焚道:“那什么账簿下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逼迫我做州府的内应,让我与他里应外合暗查州府,我若是不允,就拿虞家老小做威胁。 “使君,虞某来湖州一年多,全仰仗你关照,断然做不出此等卖主之事,还请使君救救我一家老小。” 她言辞激动,一副怕得要命的样子,倪定坤强行冷静下来,问道:“他说他手里有州府的账簿?” 虞妙书点头。 倪定坤冷哼一声,“那是诈你的。” 虞妙书着急道:“那下官现在该怎么办?文御史还等着下官……” 倪定坤做手势打断道:“你稍安勿躁。”又道,“眼下林御史也在湖州,我可先问一问他,是否知晓其中的情形。” 虞妙书点头。 倪定坤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此事切莫泄露出去,你先稳住文御史,我自有主张。” 虞妙书再次点头,试探道:“万一他……” “没有万一,你虞妙允是湖州地盘的人,就算他是监察御史,也不敢拿你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是圣人钦点的,我倪定坤自会想法子保你一家老小的平安。” 得了这话,虞妙书放下心来,“多谢使君宽宏大量。” 倪定坤:“你且下去吧,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虞妙书忐忑道:“使君当真不会怪罪下官吗?” 倪定坤摇头,“我岂能怪罪你,应该感激你才是,是你给州府提了醒,若是有不足的地方,当该及时弥补,以免酿出大祸。” 怕她出纰漏,他一番耐心安抚,虞妙书连连点头,像孙子一样唯唯诺诺。 把她打发走后,倪定坤阴沉着脸来回踱步,心事重重。 思虑许久,他当即差人去寻林方利,想问清楚文应江又是什么鬼。 而回到办公房的虞妙书压制不住心底的愉悦,唇角微勾,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不,怕宋珩吃惊出岔子,下值回去后,她把投名状一事跟他讲了讲。 宋珩的脑子当时就卡壳了,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宋珩隔了许久才道:“你是不是疯了?” 虞妙书:“我没疯。” 宋珩皱眉,“那你何故把文应江来湖州的事泄露给倪刺史?” 虞妙书:“让他们狗咬狗不好吗?” 宋珩:“……” 虞妙书:“你难道不想看他们打起来?” 宋珩:“……” 他真的服了! 似被她作死的思路给整不会了,他憋了好半晌才道:“若文御史知晓你出卖他,又当如何?”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不如何,他反正又死不了,倪刺史再胡作非为,总得考虑倪家老小,一家子都在湖州呢,若敢杀文应江,只怕他们背后的高官都跑不了。” 宋珩深深的吸了口气,“所以你的投名状是为了东窗事发后倪刺史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来?” “对。” “那你这般坑文应江,他多半会忌恨。” “不会,我替他送信调兵了呀,不就早暴露几天吗,大不了又被州府请去蹲几日大牢。” “……” “我把矛盾闹大了不好吗,让他们打起来,把篓子越捅越大,最好捅到朝廷里去,那陈家的事儿不就能得到解决了?” “……” 宋珩默默捏鼻梁,论起野路子,她真的信手拈来。同时不禁同情起文应江,因为接下来的狗咬狗,真的…… 欸,好像有点期待欸? 这该死的围观者心态! 宋珩一边埋汰,一边又翘首以待,真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虞老弟,你只管放心,我肯定会罩你。 文应江:呵呵 那个傻叉,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倪定坤:呵呵 那个傻叉,妄想让我们内讧,哪有那么容易? 林方利:等等,二位,不如咱们来对个账?《 》 80-85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湖州要完 当林方利得知文应江也来到湖州的消息大为震惊,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问了一遍。 倪定坤头大道:“虞长史说他来了好些日,一直都在暗访。你们同为监察御史, 难道不知道他也过来的吗?” 林方利皱眉道:“他不是在越州巡察吗,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倪定坤着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 “当务之急, 是要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 林方利镇定道:“倪刺史稍安勿躁, 既然知道他来了, 自要去见一见。” 倪定坤点头。 林方利又问:“州府里没出过什么岔子罢?” 倪定坤隐瞒了账簿一事,应道:“没有。” 林方利:“那就好, 待我先去把他请进官驿再说,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总要弄个清楚才行。” 于是第二天林方利亲自走了一趟文应江下榻的客栈。 平白无故暴露行踪, 文应江压下心中诧异,并未表露出情绪。 林方利带着两名差役前来,热络打招呼,说道:“文兄可真不够意思, 咱们既然同在湖州办事, 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文应江皮笑肉不笑, 忽悠道:“让林老弟见笑了, 我原本是要去魏州,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正要来见一见呢。” 林方利:“来都来了,碰个面也没什么。”又道, “去年你不是在越州吗,怎么又领了魏州的差事?” 文应江继续忽悠,“我也不太清楚上头的安排。” 当即岔开话题, 问他在湖州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林方利也忽悠一番,执意要把他请到官驿去,说出门在外反正都是公家报账,哪能让他自掏腰包花费呢。 文应江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倒也没有为难他,命小五收拾包袱衣物,一行人前往官驿。 就这样,对方明的是关照,实则是软禁。在没有弄清楚文应江的目的之前,林方利是不会放任他离开的。 小五满腹埋怨,私下里偷偷骂虞妙书背信弃义,肯定是她出卖了主子。 文应江倒是淡定,“人心隔肚皮,不提也罢。” 小五不由得发愁,“眼下郎君又该如何脱身?” 文应江冷哼一声,道:“我脱什么身,倒要看看州府那帮人能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小五闭嘴。 文应江的到来唬得州府里的人惴惴不安,他们万万没料到湖州竟然来了两个御史,并且还不是一起来的,这就邪门了。 这不,倪定坤去往官驿接见,要设宴款待。 文应江推托一番,对方执意而为。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虞妙书窝囊告假,有意回避。 倪定坤倒也理解她的难处,毕竟是她告发的,若文应江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也着实为难。 这场接风宴不用猜也知道,肯定要拉拢了。不管是金银还是其他物什,先尽量拉拢对方,不可能一开始就谈崩。 具体情形虞妙书也不清楚,她只需要等曲盛那边的人过来就行。 而在主仆应付州府那帮官吏时,有人偷偷进了文应江的房间,寻找虞妙书嘴里说的账簿,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话说那文应江也是个人精,酒桌上吃吃喝喝,一点都不拘谨。 知道自己不容易抽身,他一边跟林方利他们周旋,一边盘算着拖延时间。 他丝毫不怀疑虞妙书是否把调兵函送出去,除非那人也是个蠢蛋。 林方利好吃好喝款待,只想从文应江嘴里套话。后来文应江故意装醉,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言语,搞得众人提心吊胆。 宴席散去后,主仆回到官驿,装醉的文应江瞬间清醒。 小五仔细检查室内,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有心摆设。 看到些许物件并未归位,小五压低声音道:“郎君,有人进来过。” 文应江点头。 那账簿还在室内,只不过藏在房梁上。 方才在醉乡楼被灌了几杯,文应江有些乏,小五伺候他躺下。 另一边的倪定坤和林方利面色阴沉,林方利背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圣人当真有意思,既然差我来湖州,何故又差文应江过来,究竟是什么心思?” 倪定坤心中忐忑,“今日试探,那文御史的嘴紧得很,不管他是何目的,既然来了这儿,定会坏事,还请林御史早做决断。” 这话林方利不爱听,皱眉道:“什么叫早做决断,我能做什么决断,难不成把他给杀了?” 见他动怒,倪定坤忙道:“林御史息怒,并非是倪某急躁,只是事关宁王,若我们下头没处理好,牵连到他,那就不好交差了。 “且这两年圣人龙体欠安,京中皇太女又年幼撑不起事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宁王极有可能会承大统,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他的后腿啊。” 林方利沉默不语,他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眼下宁王和安阳公主觊觎王位,皇太女虽是正统,但年纪尚小,哪里是宁王和安阳的对手。 如果湖州出了岔子,牵连到宁王,势必会成为安阳公主打击他的把柄。圣人再油尽灯枯,也还有一口气在,断断是容忍不了的。 可是文应江又是圣人指派下来的人,若是在湖州出了事,州府肯定脱不了干系。 林方利不由得发起愁来,他并不知道账簿的事,若是知晓,只怕得跳脚。 思虑许久,他打算从虞妙书那里着手。 话说虞妙书也是一根搅屎棍,她不清楚林方利到底知不知道账簿一事,如果知道了肯定坐不住,一旦挑起双方矛盾,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林方利寻到她,问起文应江的具体情况。 虞妙书特别鸡贼,故意看了一眼倪定坤。 倪定坤挥手示意,她这才如实汇报,把她了解到的信息详细告知,并有意提起账簿,说文应江手里握着州府的把柄。 不出所料,倪定坤听到这话,立马干咳一声打断。 虞妙书赶紧闭嘴,露出一副说错话的紧张表情。 林方利皱眉,问:“他手里有什么账簿?” 虞妙书不敢回答。 林方利当即看向倪定坤,追问道:“州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倪定坤忙道:“林御史勿要多想,应是那文应江为了拉拢虞长史诈他的话语,当不得真。” 虞妙书跟着附和,“对对对,起初我信以为真,后来仔细一琢磨,文御史来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从哪来的州府账簿,肯定是假的。” 两人一唱一和,反倒让林方利疑神疑鬼,愈发觉得他们有事瞒着。 倪定坤怕虞妙书又说错话,朝她做手势,示意她退下。 虞妙书屁颠屁颠出去了,谁知走到门口时,林方利冷不防道:“且慢。” 虞妙书顿住身形,“林御史有何指教?” 林方利:“他说要等我离开湖州后再清查?” 虞妙书点头,“对,还说你在湖州,州府里的人定会警惕,不容易抓到把柄。” 林方利紧皱眉头,“文应江孤身一人过来?” 虞妙书:“这我就不清楚了,见到他的时候只有一位家奴,好像叫什么小五。” 林方利许久都没有说话,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虞妙书又瞟了一眼倪定坤,他做打发的手势,她这才退下了。 走到外头,艳阳高照,虞妙书的心情甚好。从去年过来她装了一年的孙子,可算要熬出头了。 还未走远时,忽然听到里头吵了起来,至于吵些什么,听不清。 现在官驿里的文应江成了一个刺头,打不得骂不得,犹如一颗刺卡在倪定坤的喉咙里。 他跟林方利发生了分歧,他想把文应江做掉,林方利不允。 倪定坤担心账簿,原本以为陈茂之藏的账簿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哪晓得又来了账簿。 他记得当时那孽子落水没有打捞到尸体,难不成死灰复燃,走了文应江的门路? 倪定坤越想越心神不宁,趁着休沐时私下里跟洪县令等人见了一面。 洪县令是个粗人,官职都还是走宁王的门路买来的,心想不过是一个御史,何至于惧怕成这般,也赞同把文应江做掉。 李致忧心忡忡,思索道:“一个小小的御史,湖州自然不怕,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倘若他真是圣人差下来的,好端端的没有了音信,圣人定会清查。” 洪县令:“嗐,只要咱们州府通了气儿,谁知道他来没来过呢?” 李致皱眉道:“愚蠢。” 刘仓曹道:“此人杀不得,平白无故来两个御史,中间定有猫腻。”又看向倪定坤,“卑职以为,还是拉拢为妥,先礼后兵。” 倪定坤阴沉着脸,“他会卖账?” 刘仓曹:“使君可搬出宁王来,只要他让湖州好过,宁王自会提拔。” 李致也赞同,道:“此计可行。” 倪定坤:“若是他无动于衷呢?” 刘仓曹:“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几人一番商议,最后倪定坤亲自出面,背着林方利带上金银去找文应江利诱。 文应江被软禁在官驿,周边全是盯梢的,根本没法出去。 见到倪定坤带来的金条,文应江早就料到了官场套路。 精致的木盒里摆放着整齐的金条,黄灿灿的,着实招眼。 倪定坤和颜悦色,把木盒推到文应江面前,讨好道:“文御史远道而来,着实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 文应江倒也未推拒,只拿起木盒里的金条,故意问:“倪刺史这是何意?” 倪定坤:“小小诚意,还请文御史笑纳。” 文应江笑了笑,把金条放回木盒,“这会儿林御史还在州府,我可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贿,待他回去参我一本,那才叫冤枉呢。” 倪定坤赶忙道:“文御史言重了,这其实是……林御史的意思。” 听到这话,文应江挑眉,表情玩味儿。 倪定坤继续道:“现如今湖州太平,林御史受命前来巡察,已近尾声。不知文御史前来,有何贵干?” 文应江忽悠道:“我都说过,是要去魏州办事,路过此地。” 倪定坤笑了起来,不客气道:“文御史交句实话很难吗?”又道,“你既然不想惊动州府,林御史却把你请了来,难道心中不困惑?” 文应江没有吭声,知道对方着急了。 倪定坤继续道:“文御史若能高抬贵手,京中自有人愿为你的前程铺路。” 文应江垂眸,之前本来还有些怀疑那本账簿的真假,如今见倪定坤猴急的模样,多半是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怕把对方逼急了狗急跳墙生出杀机,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受了圣人之命前往湖州办事。” 倪定坤镇定道:“湖州的治理可如文御史的愿?” 文应江:“大体上是不错的。” 倪定坤皮笑肉不笑,试探问:“可有什么人找过文御史?” 文应江愣了愣,“什么人?” 倪定坤紧绷着神经,“我的意思是,除了虞长史外,文御史还见过其他人吗?” 文应江直视他的眼睛,瞳孔收缩。他并未追究虞妙书反水一事,而是关注那本账簿的来历,而今听倪定坤的意思,可见城里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的。 也就是账簿的主人。 现在倪定坤问他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指的估计就是账簿的主人了。 想到这层,文应江的脑门不禁惊出些许冷汗,看来这帮人真的是丧心病狂。 他答非所问,冷不防道:“我能见一见虞长史吗?” 倪定坤皱眉,“你见他作甚?” 文应江:“我有话想问一问。” 倪定坤抿唇不语。 文应江态度强硬,“这里是你倪刺史的地盘不假,可我文应江入了湖州,圣人也知道。 “你刺史府软禁朝廷命官,我在当地出了岔子,别说你湖州州府要遭殃,京中的宁王只怕也要受累脱一层皮。 “倪刺史,你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我文某也不想生出是非来,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倪定坤紧绷着面皮,暗暗咬牙道:“你欲如何?” “我要见虞妙允。” 倪定坤拿他不得法,只得甩袖而去。 文应江面色阴郁,算起来曲盛那边的人也该来了,为什么还没有音讯? 虞妙允那小子若是出了差错,他铁定会捶死他。 傍晚时分冤大头被领了过来,倪定坤面目阴沉打量虞妙书,冷冷道:“莫要乱说话。” 虞妙书点头应是。 倪定坤挥手,虞妙书战战兢兢进屋。里头的文应江看到她进来,“哼”了一声,一脸爱理不理。 虞妙书把房门掩上,随即便露出谄媚的表情,厚脸皮道:“文御史好啊。” 文应江嫌弃道:“你看我这模样像好的样子吗?” 虞妙书:“……” 文应江冷冷道:“背信弃义的狗东西,你以为出卖我就能保得平安,简直天真。”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大,知道隔墙有耳。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告诉他曲盛的人应该要到了。 文应江这才缓和表情。 两人明面上斥责,实则相互打手势问话。 殊不知此刻宣节校尉王冲领兵入城,带了一百名官兵奔来。 城内百姓看到官兵,无不惧怕,纷纷躲避,生怕平白招来祸事。 宣节校尉正八品上,属于武散官,原本是没有什么权力的,但因着天子授权,便有着先斩后奏的特权。 一队人马入城惊动了巡城的差役们,立马上报到州府。 消息传到官驿时,倪定坤诧异不已,李致着急道:“使君,曲盛那边忽然来了一队兵马,好像是直奔州府而来的,使君赶紧去看看。” 倪定坤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边走边问道:“好端端的,曲盛那边来人作甚?” 李致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屋里的二人听到外头的响动,也出来看情形,小五喜形于色,道:“曲盛那边来兵马了,直奔的州府。” 虞妙书赶紧走了,文应江悬着的心总算落下,那小子虽然不做人,好歹行事靠谱,暂且不去计较。 平时军营里的官兵是甚少跟地方衙门打交道的,他们直隶于天子管控。 行政与军权从来不会掺和到一起,只为防备地方与军政联手独大。 倪定坤一行人匆忙去往州府接迎。 王校尉骑在战马上,四十多的年纪,国字脸,眉间有疤,不苟言笑。 跟随而来的官兵个个冷着脸,纵使疲惫,也打起精神来,身上的气质跟寻常差役大不相同。 这些人曾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身上的匪气极重,哪里像差役那般维持治安小打小闹。 倪定坤一行人到了州府门口,王冲下马行礼。 倪定坤看着那些兵,眼皮子狂跳,试探问:“不知诸位来湖州……”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冲就不客气打断道:“倪刺史,卑职要见文御史,可否行个方便,带个路?” 此话一出,倪定坤的面色发白,硬着头皮问:“是文御史请你们来的?” 王冲冷漠道:“卑职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协助文御史清查湖州赈灾粮贪污一案,还请倪刺史勿要阻拦卑职例行公务。” 那时对方睥睨的姿态打得倪定坤措手不及,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李致铁青着脸搀扶,面露惧色。 这下湖州真的要完!——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呵呵,你以为我把拉下马就能当刺史了,做梦! 倪定坤:你好好睁大狗眼看看文案,你当刺史要坐牢!! 虞妙书:你个死老登,休要害我!!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代理刺史 倪定坤被迫带路, 把王冲领到了官驿。一众士兵跟随而去,唬得周边的差役官吏们大气不敢出。 没有人想跟这群武夫发生冲突,无不避之如蛇鼠。 抵达官驿, 王冲亲自去往文应江住的院子。 文应江出来接迎。 二人相互致礼, 王冲简短自我介绍, 朝他道:“让文御史久等了。” 文应江克制着心中欢喜, “王校尉一路辛劳, 实属不易。” 两人相互寒暄, 王冲问起安排,文应江道:“还请王校尉差人把城门看守。”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要关门打狗。 王冲当即命几名士兵前往城门, 他们由差役领着过去。 鉴于天色太晚, 有什么事明日再相商也不迟,州府还得安排这群大爷的住处和伙食, 倪定坤憋了满腹牢骚却不敢发作。 虞妙书把曲盛官兵到来的消息告诉给家人,让他们近日少出门,恐招惹是非。 虞正宏心中惶惶,他们都知道官兵的残暴, 若是遇到遵纪的还好, 若是目无法纪的, 那才叫遭殃。 人们对官兵有着天然的抵触, 张兰忧心忡忡道:“郎君在州府,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虞妙书安抚道:“娘子放心,我已经上岸了,不妨事。”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 宋珩接茬儿道:“一来就封城门, 想来是要关门打狗了。” 虞妙书点头,“这些日咱们都把皮绷紧点,勿要出差错, 想必州府里许多人都要遭殃。” 这晚终究是个不眠夜。 倪定坤急得六神无主,李致等人更是忐忑。林方利来回踱步,怎么都没料到文应江竟然把曲盛军营的人请来了。 看来这局棋没法再继续下了,因为对方掀了桌。 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放到京城那边,让上头想法子应付,就算要弃棋,也得提前布局。 翌日文应江去往州府,亲自亮了圣人密旨。 林方利等人跪拜。 当时李致他们觉得虞妙书肯定要倒大霉,结果她屁事儿没有,仍旧做她的长史。 州府上下被官兵把控,城门也被掌管,禁止官吏出行。 文应江很给林方利体面,说道:“林御史既然在州府,便一起清查往年的赈灾粮罢。”停顿片刻,“我这儿倒有一份灾粮账簿,不知林御史可曾见过?” 说罢从袖袋中取出陈茂之记录的账簿递给他,林方利镇定接过,在对方的示意下翻看几页,脸色顿时就变了。 文应江捋胡子,问:“林御史可曾见过?” 林方利额上生出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这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林方利自然不信。 文应江:“湖州这个地方,妖魔鬼怪可多着呢,我前脚进来,后脚就被人盯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方利握着账簿没有吭声,他心中憋了很多疑问想问倪定坤。 文应江不理会他的复杂心情,自顾道:“这账簿出自何人手笔,想来倪刺史应该清楚,林御史以为呢?” 林方利的眼皮子跳了跳,附和道:“那是自然。”又道,“州府给我查看的可不是这样的账簿。” 文应江抿嘴笑,知道这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邀请他道:“我心中也有许多疑问想问一问倪刺史,你可愿与我共审?” 林方利抽了抽嘴角,表情有些尴尬。 那本账簿成为了抓捕名单,文应江一点都不着急账簿的主人,他迟早会出现。 一时间,州府大部分官吏落网,县衙的洪县令也遭了殃。他心中不服,大声嚷嚷他是宁王的人,挨了一顿打。 宁王又如何,他能大得过他娘老子?! 一时间,官兵到处抓人搞得人心惶惶,城内百姓听说上头来查贪官污吏,私下里议论纷纷。 街巷的老百姓交头接耳,前两年的日子着实煎熬,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杯水车薪,物价又疯长,再加上贪官污吏盘剥,饿死了多少灾民。 提及贪官,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在听说连刺史都被查了,无不叫好。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把州府的账簿和陈茂之的账簿一对比,什么马脚都能露出来。 目前账簿主人还未出现,倪定坤的嘴紧得很,无论文应江怎么审问,他就是不吭声。 眼下急需人手办案,虞妙书和宋珩被赶鸭子上架,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也是个人才,州府里落狱的官吏们还要戴着镣铐办差,哪能让你闲着呢。 这个夏日热火朝天,樊城的变故传到京中,震惊朝野。 圣人大怒,在朝会上怒斥群臣,底下大臣们伏跪在地,无人敢吭声。 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殿外明明艳阳高照,殿内却莫名深寒阴冷。 林方利去湖州巡察,许多官员都知晓,但文应江出现在那里,就邪门了。 朝会散去后,杨尚瑛倍感疲乏,她躺在榻上休息了会儿。杨焕知晓她不痛快,不敢招惹。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尚瑛才觉得精神缓和了些。 杨焕上前伺候。 杨尚瑛闭目凝神了半晌,才道:“阿菟以为,湖州赈灾粮一案,该如何定夺?” 杨焕道:“兹事体大,阿菟认为可三司会审。” 杨尚瑛“唔”了一声,“就按你的意思办,把湖州刺史倪定坤押送进京。” 杨焕:“那湖州政务由长史暂代吗?” 杨尚瑛想了会儿,问道:“湖州长史是何人?” 杨焕应道:“虞妙允。”顿了顿,“还是姥姥你钦点过去的。” “此人可有掺和进去?” “不曾,去年朝廷没有发放赈灾粮。” “那便由长史代理刺史之责。” 杨焕应是。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办事愈发成熟许多,因为环境逼迫她极速成长,杨尚瑛给不了太多时日。 得了令,杨焕差内侍去把中书舍人徐长月叫来,草拟圣旨下达至湖州。 湖州的篓子搞得京中人人自危,王尚书也惊出一脑门子冷汗,原本想着京中不稳,把虞妙书压在地方上磨两年再说,哪里料到地方上的坑更多。 黄远舟忧心忡忡,同王尚书道:“这阵子朝中恐要遭殃了。” 王尚书捋胡子,“湖州年年讨要赈灾粮,结果救济到当地官吏肚子里去了,只怕户部那帮人脱不了干系,若是查下去,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黄远舟:“这些年实在不太平。” 王尚书叹了口气,“得过且过罢。”又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最后。” 黄远舟焦灼道:“老师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王尚书摆手,“多事之秋,各自为好。” 那时天边晚霞血色一片,意味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与此同时,湖州这边的陈长缨主动现身,他亲自指认倪定坤和洪县令等人犯下的罪行,讲述父亲陈茂之所受的迫害。 作为证人,陈长缨至关重要,他被官兵看管起来。 面对他的指证,倪定坤百口莫辩,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把罪责揽到身上,试图替京中的贵人兜底。 林方利面目阴沉,私下里给王府放了信儿。 案情进展得顺利,大鱼招认,小虾米就容易处理多了,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县衙,皆被带到州府审问。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不落。 陈长缨在州府的牢里无比安静,不吵不闹,虞妙书曾去看过一回,问他害不害怕。 陈长缨表情麻木,淡淡道:“我害怕什么?” 虞妙书猜测道:“此案牵连甚广,你作为指认人,兴许会进京三司会审。” 陈长缨不答反问:“三司会审就能替我父亲讨回公道吗?” 虞妙书点头,“圣人亲查,定能还你陈家公道。” 陈长缨笑了笑,“多谢虞长史宽慰。”停顿片刻,又道,“陈某本是已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如今倪刺史落马,心愿也算了了。” 虞妙书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长缨忽然问道:“他会死的,对吗?” 虞妙书点头,“应该会。” 陈长缨又问:“那倪家人呢?” 虞妙书:“结果也不太好。” 陈长缨轻轻的“哦”了一声,露出奇怪的笑,“这个世道烂透了,可是我何其荣幸遇到了两位长史指路,多谢二位替我缝缝补补,全了陈长缨的心愿。” 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虞妙书的心中不是滋味,道:“我没你想得那样好。” 陈长缨:“也没有那样坏。” 虞妙书笑了笑,想说什么话鼓励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对于一个才十多岁就遭遇家破人亡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见过陈长缨后,她的心情不是太好,总有几分沉重。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是活不长的,因为心气儿已经没有了。 唯一支撑他的是把倪定坤搞下台,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如果她没猜错,湖州的案子铁定会进京三司会审。而陈长缨作为人证至关重要,在押送进京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用猜都知道。 湖州跟京城那边有牵连,他们怎么会容忍陈长缨活着进京呢? 她把这些顾虑同宋珩说了,相较于她的柔软,宋珩则显得冷酷许多,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在陈家人被迫害之时,陈长缨就已经死了。” 虞妙书看着他沉默,这话或许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毕竟他也曾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烈。 “我心中不是滋味,他说这世道烂透了,可是感谢有两位长史指点,替他缝缝补补。你说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头得有多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文君……” 宋珩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不要共情他人,人世间很苦。” “可是……若你有那样的过往呢?” “下辈子不来了。” 虞妙书沉默。 宋珩知道她的慈悲,继续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造化,不管这道坎陈长缨能不能过去,都是他的命。 “他原本可以选择隐身,就算不出现,文御史也能凭着账簿把倪刺史拉下马来。可是他出现了,这就是他的选择。 “你我于他而言,不过是旁观者,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他过不去这道坎,过不去家破人亡,过不去苟且偷生,一切都是他的命数。” 他耐心开导,因为不想看到她难过,毕竟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着热忱的人。 这世道烂透了,人世间也很苦。 他不希望她的纯粹被黑暗沾染,因为那是极其痛苦的,需要莫大的勇气走出来。 而现在的陈长缨被深渊吞噬,走不出来,永远也出来不了了,就从他主动现身开始,便选择了死亡。 他宋珩,跟他有着相同的经历,但他咬牙从深渊里爬了出来,因为他在泥泞里见到了光,选择追随自救。 此次京中派来刑部的人负责押送倪定坤等人进京三司会审,他们过来的速度非常快,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抵达湖州。 虞妙书接到暂代刺史的圣旨。 文应江和林方利把案子相关交接清楚,很快就把倪定坤等人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虞妙书携官吏相送。 尽管她跟文应江互坑甩锅过,文应江对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 两人走到一边低声说话,文应江表示进京面圣定要在圣人跟前替她美言几句。 虞妙书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连忙打住道:“文御史的心意虞某领了,你还是多加考虑自己吧,这差事得罪人,想来你回去面临的问题会更多。” 文应江破罐子破摔,“虞长史无需顾虑我,我文某反正都是烂命一条,家里头除了老母外,妻儿也早死了,无牵无挂的,无所谓了。” 听他这般自嘲,虞妙书诧异不已,忙道:“瞧我嘴拙,还请文御史节哀。” 文应江摆手,“我原本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过一天算一天,倒是虞长史你,日后前程似锦,可得好生把握。” 虞妙书道了声谢,又提了一句陈长缨,希望路上他们多加关照着些。 文应江说会仔细照看。 双方说了好一会儿,一行人才离去了。 虞妙书目送他们离开,待人们消失在视线里后,她才回到了州府。 王冲带来的兵也已回了曲盛,城内秩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死气沉沉。 此次湖州不少官员落马,后续填补还得等京城安排,故而许多杂事得一个顶俩。 现在虞妙书成为了州府的一把手,逃过一劫的官吏们毕恭毕敬,马首是瞻。 不过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年朝廷要收田赋了。 去年下过几场雨,干旱得到缓解,今年则更好了些。结果湖州爆出贪污,原本继续减免的田赋被取消,前几年元气大伤,哪有这么快回血。 虞妙书发愁不已。 宋珩也觉得老百姓扛不住折腾,才刚刚从大旱里恢复了些,却因为地方官吏的作为雪上加霜。 虞妙书无奈,只得先把奉县的那套搬过来套用,先把田赋的窟窿堵上再说。 见她日日忙里忙外,张兰心疼不已,跟黄翠英发牢骚,说才把州府那帮大爷给熬垮台了,结果还是跟孙子一样转个不停。 黄翠英异想天开,说道:“现在我儿虽是长史,但有代理刺史之责,算不算半个刺史了?” 张兰愣了愣,说道:“宋郎君说湖州是上州,刺史可是从三品,咱们郎君是长史,才从五品上,离那三品大员差得远呢。” 黄翠英:“我可管不了这许多,现在是代理,日后肯定就是刺史了,你便是刺史夫人,那多威风!” 张兰掩嘴笑,“阿娘就别做梦了,青天白日的,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又道,“宋郎君说京中有实权的大官也不过三品,郎君若做了刺史,就得进京面圣了。” 听到进京面圣,黄翠英接连“呸呸呸”,说不吉利。 还别说,真的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看看文案,这波干完就撤? 宋珩:撤吧。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京中动荡 话说去年下过几场雨, 今年的气候则比去年更顺些,地里的庄稼长势较好,但随之而来的田赋叫人头疼。 由虞妙书牵头, 召集湖州有钱的商贾们投建草市, 打算卖草市地皮搞钱缴纳田赋, 先让当地百姓缓一年再说。 湖州九县, 共计十多万人口, 操作空间可比当初的奉县大得多。 这边离京城算不得太远, 商贸往来也比奉县那边发达,乡下草市交易的村民数百上千。 有些草市是在道观旁边, 有些是在河流附近。 乡下交易市场潜力巨大。 五百户一个乡的村民聚集到一起买卖, 有些自产自销,有些商贩倒卖, 你来我往,交易的物品多数都是日常所需。 锅盆碗瓢、铁器种子、鸡鸭猪羊、廉价素绢麻布等等。 大部分物什都以便宜为主,毕竟是乡下村民,不像城里人那般讲究, 只要实用就行, 糙些也无妨。 好比土陶罐, 有点瑕疵也容易脱手, 只要便宜点不影响使用。 虞妙书也亲自去草市逛过两回,热闹非凡,她也会学当地方言讨价还价,感受当地的风俗人情。 从南到北, 那种淳朴厚重的粗犷令她逐渐融入。 她喜欢市井的烟火气,喜欢人们为了小利斤斤计较,喜欢讨价还价近乎争执的态度, 也喜欢疼宠孙女咬牙买红头绳的祖辈。 无数细小的微不足道,构建成这幅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建造草市最好是由当地乡绅主持,虞妙书召集士绅们商议此事。 人们七嘴八舌,态度都不积极,抱着远观的打算。 为了尽快把地皮脱手,虞妙书把主意打到了张汉清头上。他以前在湖州做长史,累积得有人脉,想通过他的渠道把草市搞起来。 虞妙书亲自走了一趟崇光寺,约见张汉清。 这回两人是正大光明会见。 听了她的盘算后,张汉清道:“虞长史心怀百姓,是湖州之福。” 虞妙书不想听他说乖话,皱眉道:“张老就别跟我掰扯些没用的了,今年朝廷要收田赋,地里的庄稼是什么情形,想来你也知道。 “湖州年年大旱,好不容易才恢复些许,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什么田赋上交。 “州府得想法子搞钱,之前从贪官家里头查抄来的钱银要上交到国库,地方上是没有资格去动用的,唯有卖草市地皮兴建商铺来得快。 “别的就不去多想了,先把今年应付过去再说,明年若是风调雨顺,想来湖州百姓大部分也能咬牙撑过去。 “张老在湖州多年,想来对当地百姓也有怜悯之情,若不然当初就不会请辞,还请你帮衬一把。” 张汉清沉吟片刻,方道:“虞长史可问过当地士绅们的意愿?” 虞妙书皱眉,“不太理想,还是得你老人家出面,我毕竟才来两年,跟他们的交情不是太熟络。” 张汉清再问了一句,“卖草市地皮的钱银当真是为田赋做打算?” 虞妙书:“我哄你作甚,要不是为了田赋,何故这般折腾。” 她发了一顿牢骚,张汉清倒也没有不耐烦,毕竟湖州确实是一堆烂摊子,谁遇到都会发愁。 于是张汉清替她出面召集士绅,很快得到响应,可比她的影响力大多了。 当地百姓对她夸赞,但士绅这个群体又不一样。 张汉清资历老,在湖州待的时日又长,各地乡绅卖他的账,由他出面牵头,最适宜不过。 就从樊城周边乡县着手,一下子就脱手了三块地皮。 那些商贾也不傻,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担忧的是无人担保他们的利益。 现在有了当地士绅出面承担建造,解决了后顾之忧,愿意入股的自然就进来了。 这边的地皮卖价可比奉县高得多,卖来的钱银要分三成给当地衙门,要做占地赔款,还要用于日常开支,其余七成则给州府抵押今年的田赋用。 以前张汉清做过长史,知晓州里的情况,今年朝廷虽然要收田赋,但人头税是免了的,光靠卖地皮肯定不够抵扣田赋,故而同虞妙书说可以收一半田赋上交国库,剩下的用地皮钱银去抵扣。 原本圣人就懊恼湖州的贪官污吏,若是田赋再出岔子,恐降罪下来,得不偿失。 虞妙书甚感无奈,封建王朝的根源就是剥削,她无法改变这个制度,只能夹缝求生。 收秋粮时州府下令严禁踢斛,前阵子才查一波贪官,县衙里的官吏们无不忌讳,个个都老实规矩许多。 老百姓交的公粮也仅仅只交一成,余下的州府想办法填补,日子实在是艰难。 在这边为着田赋一事绞尽脑汁时,进入京畿的陈长缨中毒身亡。 消息传到湖州时,虞妙书久久回不过神儿。 倪定坤还活着,陈长缨却死了,唯一的证人死了。 宋珩得到这个消息时一点都不诧异,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陈长缨无法活着到京城。 不论是他自己选择献祭赴死,还是其他人暗害,他的结局只有一条路——死亡。 虞妙书的内心显然受到了触动,下值回去同虞父说起这茬儿,仍旧心有余悸。 虞正宏也感慨不已,说道:“那孩子才十五六岁,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虞妙书:“以往我不知天高地厚,经历过湖州一事,才生出惧意。”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儿若是怕了,待湖州刺史安排过来,咱们就请辞撤退,如何?” 虞妙书点头,“湖州给我敲响警钟,不能再继续往上走了,越往上走,危险就越多。” 虞正宏道:“往日为父执着于光宗耀祖,如今跟着你一路走来,看着你摸爬滚打,其中的心酸实在不易。 “从官的这些年,为父也悟了,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一家子平平安安才是真。 “有道是入了官场的人,攀爬不算本事,能平安退下来才是真章,其余都是虚的。” 父女就湖州所遇唠了许久。 虞妙书无比庆幸遇到这群通情达理的家人,倪定坤的落马,以及陈长缨的死亡,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以前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复杂的官场关系,走到这儿来也算开了眼界。 在奉县时她是山大王,在朔州时古闻荆通情达理,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路走来遇到的皆是贵人。 魏申凤、黄远舟、古闻荆、罗向德,包括文应江,都算她路上的贵人。 现在陈长缨死了,也不知文应江回京怎么交差。 话又说回来,干监察御史这行更艰难,全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京城那样的地方,天子脚下全是王公贵族。湖州一案若说没有牵扯到京中高官,她是一点都不信的,文应江回去后的日子只怕也难过。 人人都想高官厚禄,又哪里知道其中的不容易呢? 这不,陈长缨的死亡令圣人勃然大怒,人都押送到京畿来了,他却中毒身亡,无异于是在挑衅皇权。 没有人怀疑他是服毒自尽。 对于一个被世道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少年,多苟活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无比期盼下黄泉去与爹娘妹妹团聚。 死亡有很多种,他选择了献祭自己。知道自己在湖州案中的重要性,如果他在京畿地带死了,首先怀疑的就是杀人灭口。 结果确实如他所料那般,圣人杨尚瑛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把桌案上的杯盏砸得稀烂。 刑部尚书许仁元伏跪在地,吓得大气不敢出。 到底是一路血腥拼杀上来的女王,纵使骨瘦如柴,气场依然强大,不容人忽视。 杨焕怕她把身子气坏了,跪地道:“陛下息怒。” 杨尚瑛面目阴鸷,死盯着许仁元,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给我查,掘地三尺的查,京中的硕鼠们,谁也别想逃脱。” 许仁元颤颤巍巍应是。 稍后杨尚瑛疲乏,要歇会儿,许仁元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殿外的宁王杨承桢和安阳公主杨栎见他出来,很有默契不发一语。 许仁元同二人行礼,一张脸白得吓人,显然方才被唬得不轻。 不一会儿杨焕出来,双方相互致礼,杨焕小声道:“陛下身子乏,说谁也不见,舅舅和姨母且回罢。” 杨承桢皱眉,想说什么,被杨栎拽走。 刚才殿内的情形他们都已经听到了,杨栎压低声音道:“阿兄还是别去惹阿娘生气了,你没瞧见许尚书出来那脸色吗?” 杨承桢不满道:“自阿娘生病以后,你我就甚少能在她身边侍奉,别看阿菟年纪小,心眼子却多,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对待你我这个舅舅和姨母呢。” 杨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淡淡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女,阿娘偏爱着些,也没什么,阿兄这么大的人了,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么?”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杨承桢甩袖而去。 杨栎心中冷哼,知道他着急什么,湖州那帮狗东西捅了篓子,只怕要跪到圣人跟前哭鼻子了。 殿内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才缓缓睁眼,神情里皆是疲惫。 今年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身子骨愈发虚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也不知到过年能不能撑下去。 见她醒了,杨焕上前来,轻声道:“姥姥?” 杨尚瑛“唔”了一声,杨焕道:“方才舅舅和姨母过来,阿菟把他们打发走了。” 杨尚瑛闭目,“我不想见他们。” 杨焕担心她的身体,说道:“湖州案就交由政事堂去管,姥姥身子弱,可经不起他们气,你若是又病倒了,岂不便宜了那帮狗东西。” 杨尚瑛无奈笑了笑,“这个宫里头啊,人人都盼着我这个老东西死,唯独阿菟是真心实意盼着我多活些日子。” 杨焕严肃道:“姥姥莫要说丧气话,不吉利。” 望着那张跟长女愈发相似的面庞,杨尚瑛倍感欣慰。 她的阿菟已经长大不少,这些年手把手教,行事沉稳许多,有时候问她政事,也能说出个一二来,比起以往可进步太多。 如果能熬到阿菟二十岁就更好了,可是她知道她熬不动了,能把今年苟过去都算她能耐。 “阿菟啊。” “姥姥。” “你今年十七岁,也算半个大人了,姥姥很欣慰,有你在身边侍奉,你娘未尽的孝道,由你替了。” “姥姥对阿菟的爱护,阿菟心里头都知道。” 杨尚瑛缓缓露出胳膊,骨瘦如柴,“我熬不了多久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大限将至,阿菟要做好没有姥姥替你撑腰的准备。” 杨焕心头一紧,纵使知道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仍旧不愿去想,“姥姥……” 杨尚瑛有些心疼落在外孙女肩上的重担,毕竟她还那般小,“你娘去世时你还小,或许那时候并不懂得什么是离别。而今姥姥要教你一课,什么是生离死别。” “姥姥……” “阿菟别哭,你以后是女王陛下,不能轻易掉泪,就算要哭,也得背着人哭。” 杨焕红着眼眶,把眼泪憋了回去。 杨尚瑛爱怜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以往姥姥我看不透,不想死,害怕死。而今悟了,该走的时候就得体体面面的走。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长生不老呢。待我去了之后,一切从简,切莫铺张浪费,国库空虚,咱们大周很穷的,以后就全靠你拉扯了。” 杨焕呆呆地望着她,“姥姥真的要走了吗?” 杨尚瑛点头,“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至多明年,我只怕就熬不住了。” 杨焕抹泪不语。 杨尚瑛:“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想必待姥姥不在以后,也能独当一面。”又道,“以后我们阿菟要比姥姥更厉害。” 杨焕点头,她知道,她迟早都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风雨。更知道一心为她操劳的外祖母是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从发现肺痨到至今已经有好几年了,全靠药物吊命,靠意志支撑。而今骨瘦如柴的身子正残酷的告诉她,她将第二次面临生离死别。 死亡,是人生重要的一课。 杨尚瑛说了太多话,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要歇会儿。杨焕不敢打扰她,走到外殿,不禁感到茫然。 如果姥姥走了,她将独自面对舅舅和姨母。她讨厌舅舅宁王,因为知道他野心勃勃,可是她又知道,她不能杀他。 如果宁王垮台,那就是安阳独大的机会到了,她需要双方相互牵制,需要用他们去镇压父辈杨家。 杨焕平静地望着殿外,她需要扶植自己的党羽,需要压制舅舅和姨母,更需要把父辈杨氏踩在脚下。 她要做女王,本应该是她阿娘的王位,谁也不能从她手里夺走。 今年终究不太平,湖州案三司会审,皇太女亲自监审。 杨尚瑛首次放权给外孙女,让她以湖州案立威。 陈茂之的账簿和州府的账簿,以及户部的账簿,三本账簿谁都对应不上。 户部下放的粮款跟州府接到手的账对不上,少了近半。州府接到手下放给各县的粮款又跟陈茂之的账对不上。 硕鼠从朝廷到地方,到处都是。 从户部挨着查吧。 朝中官员无不瑟瑟发抖。 户部尚书、侍郎,一并落马入狱,御史台那边也受牵连。 京中腥风血雨,牵扯出不少陈年旧案。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全京城都在热议湖州案,捅篓子的虞妙书天天扒拉算盘算地皮费,京中的腥风血雨仿佛与她无关。 眼见天气愈发寒冷,讨厌的冬天又来了,虞妙书觉得今年应该能过个安稳年。 不用再应付那些烦人的官场人际,着实要轻松许多。 这期间韩显隆过来了一趟,同她说起接到京中那边的情形。皇太女监审湖州案,不少高官落马,京中。人人自危。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心想京官是高危职业,等案子结了朝廷派刺史前来,立马交接跑路。 不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我大湖州真是藏龙卧虎,一个雷比一个雷炸裂。 虞妙书:…… 湖州:谁也不能阻止我上热搜~~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桃花劫 又是一年隆冬时节, 北方的冬天干不了什么活计,大部分都是猫冬。 每到这个时候,虞妙书就无比怀念南方, 她写给朔州古闻荆的书信那边已经收到。 与北方的寒冷相比, 朔州还只穿一件衣裳, 不过早晚也有温差。 这两年朔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愈发舒坦, 虽然去年也开始缴纳田赋, 但因着沙糖经济, 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南方确实养人, 冬日不用受冻, 毛病也少了许多。 湖州的变故挚友已经书信过来告知,古闻荆看着虞妙书熟悉的字迹, 心想那小子倒有几分本事,居然能从湖州案里摘出来。 信中大部分是抱怨,抱怨当地气候,冬天很冷, 起床困难, 州府缺人干活等等。 似乎在某一瞬间, 古闻荆已经看到那人发牢骚的各种表情。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的那么多年, 也就在朔州活得轻松自在,一来人际不复杂,二来跟虞妙书配合也算默契。 如今京中因湖州案风声鹤唳,地方上反倒是太平安稳。以前总想着回去, 现在反而看淡了,或许就这样安享晚年也不错。 这些年朔州经济效益好,俸银自然也多, 还能给儿女留点遗产,这样也挺好。 古闻荆给虞妙书回信,言辞里皆是对小辈的关心。毕竟共过事,且相互间的印象也不错,愿意花精力去经营这段人脉关系。 原本以为今年湖州的冬天还像往年那样寒冷,结果居然没有下雪。 院里的柿子还挂在树丫上,每年都会结许多,红彤彤的,看着倒是喜人。 接近年底的时候虞家收到了曲云河寄送来的信件,除了问候外,还有宝通柜坊的兑票。 这些年酒坊营生算是平稳,与齐州那边的市场也相对稳定,虽然走的量不大,但也能养活一家酒坊的加工。 虞妙书看着那封信,心里头暖洋洋的,同张兰说道:“待我请辞后,就把精力放到酒坊上,养家口肯定没有问题。” 张兰笑着道:“你那脑瓜子,干什么都不成问题。” 虞妙书也笑,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大的野心,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去搞钱搞事大展宏图了。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湖州已经是活生生的例子,若还不收心往前头奔,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虞妙书是非常惜命的,也怕死,如果可以,还想长命百岁呢。 现在酒坊的分利成为了虞家重要的经济来源,也幸亏她的高瞻远瞩,把赌注押在曲云河身上,算是押对的。 曲云河也懂得感恩,从来不会因为她的调任就毁约,因为知道对方的人脉关系能帮扶酒坊事业。 双方非常有默契去遵守这份约定。 现在因着没有下雪,草市仍旧在动工,雇的都是当地村民。 这边平原,地势好,造商铺房屋速度极快。 黄泥里要掺麦秆等物,搅拌后用木板做模具,夯土需要大量劳力,不少村民前来找零活帮工。 白日太阳大,干活也不冷,人们七手八脚夯土,在家门口挣钱贼有干劲儿。 一天的劳力极其廉价,仅仅只有十文钱而已,但人们抢着做,因为离家近,且冬天也没有什么活计,能挣一点是一点。 建造草市商铺期间虞妙书和张汉清也来现场看过,这边两个草市是张汉清监督,他也特别给力,盼着湖州能好起来,处处亲力亲为。 草市建造既能方便当地村民,也能促进乡里把买卖做起来,算得上利民之策。 世道虽然破烂,但总有人愿意去缝补。 冬日到处都是枯萎,树木光秃秃的,太阳普照大地,晒得人热乎乎的。 两人背着手在草市周边闲聊,虞妙书提起陈长缨,不免扼腕。 张汉清似乎早已知道他的选择,平静道:“那孩子曾同老夫说过,他活不下去了,生不如死。 “起初老夫也曾劝过,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往后待时日长了,自然就能走出来。” 虞妙书叹了口气,“这人世太苦,或许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张汉清望着远方,“针没有扎到自己身上,哪里知道感同身受。”停顿片刻,“他想要走,谁也拦不住。” 虞妙书沉默。 张汉清捋胡子,“待朝廷把湖州案结了,应该会派新的刺史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来接管这里。” 虞妙书:“此地才经历过这一遭,想来会消停两年了。” 张汉清“嗯”了一声,“湖州百姓可经不起折腾了。” 望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他们似乎都有些感慨。 前些年饿死那么多人,而今它正一点点把伤痛掩埋,仿佛曾经死去的人已经变成了尘土。 地,还是那片土地;人,还是那些人。 窘困的,勤劳的,不屈的,固执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它贫瘠,还是肥沃,始终不离。 过年的头两天下了一场雨夹雪,今年难得的没有像往年那样出不了门。 不过寒潮也厉害,虞妙书仍旧是起床困难户,跟被窝缠缠绵绵,只想永不分离。 张兰前来喊她,她哈欠连天,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就七老八十不用早起当差了。 知道这是她的老毛病,张兰噙着笑道:“郎君该起了,再坚持两天就有假休息,天天都可以睡懒觉。” 虞妙书在被窝里翻滚,“我今天就想睡懒觉。” 张兰掩嘴,“郎君也熬不了几年了,待新刺史过来,咱们就可以专注酒坊生意,天天睡懒觉都行。” 虞妙书露出头来,这算是她唯一的动力。 早上坐骡马车去上值,虞妙书嫌手冻,把手伸进宋珩怀里搓了搓,抱怨道:“这日子几时才能熬到头啊?” 宋珩沉默。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相较于她的抱怨,他觉得还好。亦或许是因为身边有那个人,看到会觉得安心。 听她抱怨,他把她的手拿过来哈气搓了搓,暖和许多。 男人火气旺盛,不像女人容易气血差,她把他当暖炉使。 宋珩就默默地当活暖炉。 好不容易熬到年假,虞妙书可算能睡懒觉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觉得来湖州的这两年极其无趣,因为不敢放开手脚干事,撤退的心态导致她消极怠工,只想等着什么时候新任刺史来了滚蛋。 过年于她来说也没什么趣味,就算外头艳阳高照,也仍旧很冷。 宋珩和刘二外出,途径宝通柜坊时,看到一架豪华车马驶来。 若是在京中,看到这样的钿车宝马,倒也不奇怪,但这里是湖州,甚少见到。 周边不少百姓顿足观望,宋珩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那马车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架用楠木所制,朱漆崭新,车身上雕刻着精美花纹,用鎏金装饰。 两匹油光水滑的骏马体态雄壮,成群仆奴跟在马车后,个个衣着体面,好不气派。 刘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道:“这是哪家的贵人,竟这般大的排场?” 宋珩摇头。 不少人都跟刘二一样好奇,窃窃私语,有人知晓来头,小声说道:“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呢。” 人们颇觉诧异,刘二咋舌,“难怪这般气派。” 宋珩倒是见惯不怪,不过看那排场,想必非富即贵。 马车占据了大半街道,所到之处人们皆主动避开,知道招惹不起。 有人酸溜溜的,说投好胎就是不一样,也不知是哪家娇身惯养的郎君或娘子,下凡来享福了。 待马车走远,宋珩和刘二回到住处,一进院子,就听胡红梅唾沫星子横飞,说起看到的钿车宝马,言辞夸张,引得虞妙书半信半疑。 刘二插话道:“我们方才也看到了,那辆马车当真不得了,走在街道上,都占了大半呢。” 胡红梅从市集采买回来,激动拍大腿道:“可不,我这辈子也算开眼了,那马车上雕梁画栋的,据说还镶着金。” 她特别卖弄的说了“雕梁画栋”这个成语来显摆她学的新词,颇有几分滑稽。 听着他们热议,虞妙书只觉得诧异,看向宋珩道:“真有这么气派?” 宋珩点头,“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好像是什么县主。”顿了顿,“县主是什么来着,官儿很大吗?” 宋珩皱眉,问:“当真是县主?” 胡红梅点头,“是县主。”又道,“湖州也出过人才,那位县主的夫婿好像就是湖州人,前几年病死了,县主守了寡,回来看一看。” 听她这般说,虞妙书顿时猜到了多半是荣安县主,因为樊城徐家她也听说过,遂看向宋珩,“要不差人去打听打听?” 宋珩点头。 于是把王华支使出去打听。 虞妙书给胡红梅解释县主的身份,说是亲王的闺女才有资格赐封县主,不过没有实权,只是名衔而已。 胡红梅“哦哟”一声,啧啧道:“那可不得了,亲王的闺女呢,得多金贵呐。” 宋珩一直没有吭声,心中默默掐算记忆中还健在的亲王有哪些。 要知道圣人几乎都把手足杀干净了,留下的也没两个。 晚些时候王华回来,说打听清楚了,前来的人的确是荣安县主,也就是景王的女儿。 景王是当今圣人的胞弟,已经病逝,荣安县主杨承华是他的小女儿,现年三十一岁。 夫君是湖州樊城人,叫徐佑生。 两人成婚十年,琴瑟和鸣。早年杨承华曾生育过一个孩子,因病夭折后便再无所出。 前几年徐佑生病逝,杨承华将其骨灰送回湖州老家落叶归根,丧夫后一直郁郁寡欢,此次特地回来祭拜。 听了王华的汇报后,虞妙书皱眉,看向宋珩道:“人家这么大的来头,那我是不是得登门拜见一下?” 宋珩点头,“礼节上是要表示表示。” 虞妙书拍脑门,又问道:“你怕不怕?” 宋珩:“且先避着罢。”顿了顿,“既然是回来祭拜亡夫,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 虞妙书发牢骚道:“你说湖州才出岔子,那县主跑来不引人误会么?” 宋珩沉默,人家想念亡夫前来祭拜,也不能拦着啊。 话说三十一岁的荣安县主含着金汤匙出生,穿金戴银,一辈子过得极其舒坦。唯独在婚姻上不太顺遂,丧子丧夫,年纪轻轻已无法生育。 徐佑生是她自己挑选的夫婿,从十七岁嫁与他,成婚十年来从未红过脸。亦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需要对方处处忍让。 但不管怎么说,徐佑生确实忍让了一辈子,至少在他短暂的三十五岁中,都是忠诚于杨承华的。 丧夫的这些年,杨承华始终走不出来,她太过钻牛角尖。 有时候安阳公主杨栎会劝她,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不缺两条腿的,死了再找一个就是。 杨承华也尝试过,但大都不如意。 她就偏爱亡夫那样的男人,一身书生文秀,笑起来清和,干干净净的,没有时下男人们追求的美髯。 更或许,她偏爱的是那种气质,没有具体样貌,就是喜欢那样的儿郎。 徐佑生已经死了好几年,有时候杨承华特别思念他,此次来湖州只想看看他好不好。 徐家父辈得知县主驾临,特地把祖宅清理修缮一番。 杨承华携家奴去徐宅住了两日。 那徐家也甚为低调,并未因县主就趾高气扬。 说到底,不论是公主还是县主,只要做了她们的夫君,前程就算是到头了。 就算现在是女人当家,也会处处防备,更何况圣人把手足斩杀得差不多了,景王也病逝得早,荣安在姑姑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容易。 虞妙书来湖州甚少跟士绅们打交道,虽听说过徐家,但以前因为倪定坤他们,处处防备,故而极少跟当地士绅接触。 后来湖州案暴雷,倪定坤落马后,她也不过是商议卖草市地皮召集过,结果没有人卖账,自然也包括徐家。 这会儿县主远道而来,又是在城里,作为州府的代理刺史,怎么都要走一趟去打声招呼,就算人家不想见,也得走个过场。 却哪里知道,捅出篓子来了。 还记得去年虞妙书带家人前往崇光寺,私下里会见张汉清,回来的路上黄翠英说替她抽签测官运,结果抽到了下下签,签文说她犯桃花劫。 当时她还取笑一番,一个有妇之夫,哪来什么桃花。 虞正宏也不信,说是糊弄人的。 就算有桃花劫,也该出现在宋珩身上,因为只有他才晓得虞妙书是女儿身,犯糊涂的人也该是他。 结果宋珩一直都很稳。 虞妙书在官场上糊弄了这么多年,素来小心谨慎,从未翻过车,在荣安县主这里自然也不会翻车。 可是老天偏偏给她丢来一道要命的难题—— 作者有话说:各位看官,系好安全带,要开云霄车啰~~ 有个脑洞,下一本可能开这个《女商君》 我觉得还蛮带感的~~ 王玉筝穿成了刘家新妇。 成婚当日,娇弱外室身怀六甲登门。 原身不甘受辱与婆家大闹,结果被新郎毒打一番关入柴房,被活活气死。 王玉筝接管了这具躯壳。 * 婆母强势、外室仗肚行凶、夫君厌弃、娘家软弱……王玉筝瞅了瞅身上的伤,等来了做寡妇的机会。 丈夫刘铭在押送商货途中不幸被土匪绑票,要求她亲送巨额钱财赎人。 婆母筹钱催促王玉筝涉险换儿,外室以泪洗面,声称不能没有男人撑家。 王玉筝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果断拿上钱银去跟土匪交涉。 刘家已有后嗣,便宜丈夫不要也罢。 王玉筝只想撕票。 * 哪晓得,土匪头子见色起意,不要钱财,只想讨她做压寨夫人。 王玉筝面露愁容,“唉,我是有夫之妇。” 李鸷:“没关系,我可以撕票让你做寡妇。” 王玉筝有些娇怯,“可是我贪得无厌,吃不得一点苦,还想要夫家的家财。” 李鸷诱哄:“我可以替你夺。” 王玉筝认真考虑良久,“我一个妇道人家,脸面还是要的,不想坏名声,你要名分没有,做姘头倒可以。” 李鸷:“……” 这婆娘带劲! 后来—— 李鸷看着王玉筝把寡妇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夫家产业被她侵吞,家业越做越大,成为当地有名的女商君。 而他,仍旧没名没分,只是她身边见不得光的一条恶犬。 男主篇 王朝末年,民不聊生。 李鸷落草为寇,伙同一帮弟兄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 某天他相中了一个娘们,见色起意不想要钱,只想要色。 那小娘子倒是爽快,把身子给了他,条件是让他撕票。 杀人对李鸷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这么无理的要求还是头一遭。 李鸷着实喜欢小娘子身上那股子恶毒劲儿。 她娇娇弱弱窝在他怀里,软声说要把夫家财产占为己有,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他当然愿意。 明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仍旧被她钓成了翘嘴。 * 后来,他替她杀人越货,干尽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却还不满足,趁着朝廷内乱,暴民四起,同他说道:“要不我们转行吧。” 李鸷:“???” 他还以为她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结果那娘们说:“我出钱,你出力,赶潮流造个反?” 李鸷:“……” 得,这婆娘不想干寡妇事业了,她想做王中王! #关于我讨媳妇被钓成翘嘴这件小事# #我只想讨个名分结果成了压寨# #讨个老婆好难还得造反# #我是个恶人可是讨的婆娘比我还恶# 【恶人娇娇心机穿越女×皮糙肉厚扛打扛摔泥腿子】 阅读指南: 1,架空历史,双C,1V1,HE。 2,全员恶人,高亮划重点。 3,女主学霸大佬,只有一门挂科(道德与法治) 4,双雄夫妻开挂人生,爽文爽文爽文!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荣安县主 元宵节前立春, 天气仍旧很冷。 虞妙书上值后,州府里的官吏也提醒过她,抽时间去拜见荣安县主, 礼节过场要走。 她差人去打探, 听说这会儿县主在徐家祖宅, 便静候, 等对方回来再说。 杨承华悼念亡夫, 见过徐佑生的亲人, 看过他的坟墓,走过他在湖州曾去过的地方, 一点点缅怀过去。 伺候她的孙嬷嬷着实心疼不已, 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若是有子嗣还好, 能有个念想,结果什么都没留下,不免唏嘘。 这会儿天还很冷,杨承华一袭狐裘, 站在八角亭下, 不知在想什么。 娇生惯养的贵女从未受过人间疾苦, 于她来说, 丧子丧夫就已经是莫大的灾难。 蛾眉轻蹙,银盘脸上皆是郁郁寡欢。 华贵女郎眺望远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纵使她走过徐佑生走过的地方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往后她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样蹉跎下去吗? 杨承华轻叹一声,愈发不得劲。 见她心情不好, 孙嬷嬷上前来,道:“娘子怎么了?” 杨承华懒洋洋道:“乏了,回罢。” 孙嬷嬷应是,搀扶她回去。 时下贵人们时兴捐香油钱,翌日杨承华去了一趟崇光寺,捐一笔香油钱后,请求僧人为徐佑生超度祈祷。 方丈慈恩大师亲自接见。 杨承华心有困惑,慈恩大师开解一番,令她的心情稍稍疏解。 在崇光寺小住数日后,杨承华才回城。 今年没有下雪,天气比往年暖和,杨承华回来的翌日,虞妙书登门拜见。 当时杨承华住在徐家别院,带来数十名奴仆伺候,都是自己人。 底下的家奴得知当地长史前来拜见,将其引进前院。 虞妙书和功曹官吏赖宣一起进入前院等候。 那时阳光正盛,院里的树枝开始抽芽,虞妙书一袭月白衣袍,头带幞头,腰束革带,脚蹬皂靴,肩背挺直,端的是文秀之气。 院里的家奴们忍不住窥探,似乎都没料到当地的长史竟这般年轻。 前去通报递帖子的婢女有点小雀跃。 昨日杨承华车马劳顿,到现在都没还没起。 婢女进入后院厢房,不敢发出声响,悄悄把孙嬷嬷拉出去,送上拜帖道:“孙嬷嬷,这是州府送来的拜帖,有一个叫什么长史的前来拜见我们县主。” 孙嬷嬷接过拜帖,她认得字,看过之后,道:“且让他们在前院候着罢,这会儿县主还没起,愿不愿意见另说。” 婢女点头,却未下去传话,而是小声道:“嬷嬷去看看吧,那位长史生得很俊。” 孙嬷嬷皱眉,没好气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怀什么春。” 婢女捂住额头,笑着道:“嬷嬷定要去看看,你去看了就知道。” 当即附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孙嬷嬷诧异,把拜帖收进袖袋,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生得甚么模样。 此刻虞妙书他们还在前院候着,也没个茶水接待。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王公贵族没有见过,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长史。 他们的县主才到湖州,每天递请帖拜见的人可不少,什么人都想钻空子攀交情,哪有那个闲心接待。 虞妙书也把这次拜见当成过场走走,一点都不上心,毕竟她忌讳跟京城人接触,怕掉脑袋。 赖宣有点不满,来一趟连口茶水都没有,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湖州的代理刺史,这傲慢的态度着实叫人不痛快。 虞妙书低声安抚他几句。 孙嬷嬷过来时,正看到他们在说话,婢女说穿月白衣袍那个就是长史。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孙嬷嬷就知道婢女为什么说对方生得俊了。 亦或许跟俊没有什么关系,而是那人身上的气质,很像死去的徐佑生。 他们都是差不多的文士形象。 孙嬷嬷跟在县主身边,见多识广,京城什么俊俏郎君没见过。 那位长史的身量在北方人里算不得高大,偏中等。但气质却是顶好的,干干净净,五官也生得正,唇红齿白,模样男生女相,有几分英气。 样貌上没有徐佑生俊俏,气质形象却甚好,清朗风流。 孙嬷嬷很有默契的同婢女对视,算是心照不宣。她主动朝二人走去,问道:“请问,哪位是虞长史?” 虞妙书见她衣着体面,猜测应该是县主身边伺候的仆人,朝她行礼道:“下官便是湖州长史。” 孙嬷嬷回礼,面带微笑道:“实在不巧,昨日县主从崇光寺回来,沿途车马劳顿,实在疲乏,这会子还未起,还请二位郎君稍等一会儿,待老奴去报与县主。”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客气,两人连忙应叨扰了。 孙嬷嬷把他们领到偏厅候着,命人送上茶水等物招待,说要先去汇报县主,见与不见都会回话。 虞妙书客气道谢。 孙嬷嬷退了出去。 当时虞妙书也未多想,女郎家嘛,梳妆打扮也得耗些时间,见不见都无所谓。 外头艳阳高照,厢房里的杨承华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睡眠极差,经常做梦,走马观花似的东一趟西一趟。 孙嬷嬷进屋来,走到屏风后,轻声道:“娘子,日上三竿该起了。” 杨承华浑身倦怠,动都懒得动。 孙嬷嬷坐到床沿,说道:“湖州州府里的长史前来拜见,娘子要不要见一见?” 杨承华呓语道:“一小小长史,我哪有这个闲心应付。” 孙嬷嬷笑了笑,“湖州没有刺史,长史代理刺史,也算不小的官儿了。”又道,“娘子远道而来,州府的人总不能装聋作哑,过场肯定要走的。” 杨承华有些不耐烦,“且打发了去,不见臭男人。” 孙嬷嬷沉默了阵儿,继续道:“娘子还是见见吧,那长史生得极俊,且还年轻,老奴瞧着很是不错。” 杨承华探头。 孙嬷嬷笑盈盈道:“娘子见见也无妨,那郎君一股子文士风流,言行举止彬彬有礼,跟一般的臭男人不一样。” 听她这般说,杨承华的好奇心被勾起,半信半疑道:“当真不一样?” 孙嬷嬷:“不一样,娘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承华顿时好奇不已,孙嬷嬷跟在她身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既然夸赞,想来也有可取之处。 若是一个糟老头,还轮不到她起床梳妆。 屋里有炭盆,倒不会冷。 婢女取来衣物伺候杨承华穿戴,又端来铜盆供她净面洗手,孙嬷嬷替她梳发髻,是简单的圆髻。 待她穿戴整齐,画好妆容,用完早食,已经是三刻钟后了。 在前院偏厅候着的虞妙书可算等来了家奴的传唤,领着她去往后院的接待室,赖宣则仍旧在偏厅等候。 这是虞妙书第一次见贵人,知道规矩多,耐着性子应付。 她毕恭毕敬站在屋里,拘谨得很。 起先孙嬷嬷故意说长史生得俊,吊起了杨承华的胃口,她由婢女搀扶着过来接见。 走到门口,隔着一道珠帘,看到屋里的人,不禁有几分恍惚。 窗外阳光偷偷倾泻而入,落到那人的身上,腰背挺直,月白衣袍衬得面目清朗,身形如青松劲竹,浑身都透着谦和温雅的意气风发。 珠帘轻轻晃动,杨承华像做梦一般凝望室内的人,似乎生出了错觉,仿佛徐佑生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入内。 屋里的虞妙书听到动静,朝门口看来,很快就垂首回避,以示男女大防的恭敬。 杨承华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打起门帘进屋,虞妙书朝她行礼,道:“湖州长史虞妙允,拜见荣安县主。” 杨承华由婢女搀扶着坐到主位,忍不住细细打量对方。 身形算不得高大,但模样生得不错,唇红齿白的,眉眼里透着几分英气。样貌雌雄莫辩,气质干净清和,引人亲近。 孙嬷嬷确实没有哄她。 杨承华觉得心情不错,用官话道:“昨日我从崇光寺回来,疲乏得很,便多睡了会儿,让虞长史久等了。” 虞妙书忙道:“下官前来叨扰,还请县主切莫怪罪。” 杨承华和颜悦色叫人看座,说道:“听虞长史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虞妙书回道:“下官是禹州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客气道:“我此次来湖州只为悼念亡夫,惊动了州府,劳你前来拜见,实在是罪过。” 虞妙书赶忙道:“县主言重了,你远道而来,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差人到州府吩咐便是。” 杨承华点头,“虞长史的好意,我领了。”顿了顿,“前两年这边受旱,此地是亡夫家乡,我在京中也曾捐赠过灾银,去年又闹出赈灾粮一案来,百姓实在不容易,不知今年可要好些?” 当时虞妙书并未细想其中的话术,还以为对方心怀湖州百姓,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忙客气回应。 却哪里知道杨承华只是想跟她多说几句话,故意拿湖州治理来套她。 虞妙书说起今年湖州的情形,只要气候不出岔子,老百姓的日子就能比往年好过。 杨承华认真听着,看对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愈发觉得顺眼。 为了不冷场,杨承华谈论的话题大多数都是湖州相关,虞妙书果然上当,侃侃而谈。 外头的孙嬷嬷听着里面的动静,抿嘴笑了笑,想来这次的湖州之行,能给县主找些乐子了。 这不,前院的赖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有些担心虞妙书出岔子,因为素闻荣安县主骄纵,若是不慎得罪了,那才叫郁闷。 人家是金枝玉叶,是祖宗,若是得罪了跑回去告一状,那才叫冤枉。 这次拜见不知不觉就耽搁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虞妙书过来,赖宣紧绷的心弦放松不少,忙上前道:“虞长史没遇到什么事吧?” 虞妙书摇头,“县主人挺好的,不曾为难我。” 二人并未在别院多待,很快就离去。 出去后,赖宣才道:“卑职很为长史捏一把汗。” 虞妙书不解,“此话何解?” 赖宣严肃道:“听说荣安县主极其骄纵,很难伺候。” 虞妙书后知后觉道:“还好,她没有为难我。”又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长史,想来不至于会跟我过不去。” 赖宣困惑道:“方才你去了这般久,卑职还以为……” 虞妙书解释说:“荣安县主心怀湖州百姓,问的都是湖州的治理情形。” 赖宣半信半疑,“就这样?” 虞妙书点头,“就这样。”停顿片刻,“想来她在湖州也待不了多久,若是差人来州府,应允便是。” 赖宣应是。 回到府衙,宋珩过来问起拜见情况,虞妙书把过程粗粗讲了讲,宋珩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们当时都没有多想,就觉得跟寻常应酬差不多。 再加之县主来湖州只是为了悼念亡夫,能跟州府扯上什么关系,故而都没有把这事放到心上。 而别院里的杨承华则心情大好,中午的膳食也多用了些。 孙嬷嬷见她心情好,说道:“湖州这个地方,还真是养人。” 杨承华道:“我问过,虞长史是南方人。”停顿片刻,“这般年轻就爬到了上州长史,也算有几分本事。” 孙嬷嬷试探问:“那郎君可入得了娘子的眼?” 杨承华并未直接回答,只道:“这回你没哄我,确实生得好。” 孙嬷嬷笑,她伺候了杨承华二十多年,自然知晓她的喜好,就偏爱文质彬彬的郎君。 那个虞妙允瞧着书生意气,看起来清朗文秀,肯定符合她的审美。 饭后午休时,杨承华在榻上小憩,却怎么都睡不着,脑中不断回想看到那人第一眼的情形。 她清楚的明白,对方不是徐佑生,可是那人身上有亡夫的影子。 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眼神干净明亮,举止彬彬有礼,笑起来时克制又含蓄。 她喜欢这样的郎君,就偏爱这种类型的男人。原本打算月初就走,现在觉得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第二天杨承华差人去打听虞妙书的过往来历,要把她的背景弄个清楚。 虞家老小跟往常一样过日子,两个孩子今年十五岁,已经是半个小大人。 女孩儿家十五岁及笄,下个月就是虞芙的及笄礼。 俗话说女像爹,儿像娘。 虞晨的样貌跟张兰极像,虞芙则像虞家人。虞妙书是她的姑姑,站在一起也有相似之处,倒也未引人生疑。 现在他们长大了,自然也知道亲爹早就去世,是姑姑扮的爹,既是姑姑也是老子。 虞妙允死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小,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对虞妙书也亲近,完全把她当成了老子。 因为她干的就是男人的差事,全家都靠她支撑,跟爷们没什么区别。 虽然女人也能科举,但能走仕途的凤毛麟角。 就算入了官场,也要面临男性打压挤兑,能站稳脚跟的几乎没有,除非有强大的背景支撑,若不然无异于天方夜谭。 一般情况下,除了京畿偶有几位外,地方上有的少之又少,至少虞妙书没有见到过。 大部分在半道上就被挤兑下去了。 一来官场上的男性会恶意打压,刻薄她们抢占了资源;二来社会上会施加压力,生育婚姻方便也是一道坎儿。 这是目前女性在官场上遇到的窘境。 如果要硬着头皮往上爬,势必会舍去更多,要么婚姻家庭,要么生育。 但大环境下女性还是以家庭为主。 官场上不容许你大着肚子去跟他们挣抢,不论是体力还是精力,自尊会令他们感到受辱,继而疯狂打压。 就算是圣人,那也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服? 便打断你的骨头,击碎你的头颅。 唯有这样,才能让这个以父权为主的世道让路。却也仅仅只是暂时低头,随时准备复起反抗。 因着有两代女帝开路,故而王室女性个个都野心勃勃,很有想法。 但荣安县主有自知之明,她爹景王能从圣人指缝里苟活下来着实不易,只想远离是非,做富贵闲人。 只不过她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宋珩:共事的这些年,我天天八小时以上陪伴。 张兰:我天天陪睡伺候你吃穿。 宋珩:你是不是勾引人家了? 张兰:我很生气。 宋珩:+1 虞妙书:……《 》 85-90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自污 很快家奴就把虞妙书的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说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把虞妙书从官的经历事无巨细汇报一番。 从淄州奉县到朔州,再到现在的湖州长史, 一路升迁而来的过往叫杨承华刮目相看。 “也真是难为他了, 没有一点家境背景, 用十年爬到五品, 可见其本事。” 孙嬷嬷也道:“此人确有几分能耐, 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 他都能从中摘出来,不受牵连, 想来口碑也不是传闻那般虚假。” 她们都觉得此人算得上青年才俊, 杨承华又问起虞家人。 家奴答道:“虞长史家中父母双全,娶了一位妻室张氏, 育有一子一女,原本还有一位妹妹,早年出意外死了,目前是虞家独子。” 杨承华缓缓点头, “不曾有妾室?” 家奴:“不曾, 只有一位妻室, 一直带在身边。” 杨承华又问:“那妻室如何?” 家奴:“是村野乡妇, 大字不识。”顿了顿,“虞家的家境算不得富裕,除了禹州老家有些祖产外,家里头养着几位仆人, 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 杨承华垂眸不语。 家奴继续道:“虞长史身边还跟着一位笔吏,叫宋珩,据说一直跟着他行事, 是位鳏夫,是从禹州带过来的。” 杨承华点头,“还有呢?” 家奴接着汇报,把虞家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透。 这些信息有的是从州府那里获得,有的是从他们的生活痕迹处着手,事无巨细。 待家奴汇报完毕后,杨承华才挥手示意他退下。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孙嬷嬷道:“虞家的家境倒也不复杂。” 杨承华点头,“是挺简单。” 孙嬷嬷:“有妻室也不是难处。” 杨承华似笑非笑,“嬷嬷多想了。” 孙嬷嬷笑了笑,道:“娘子来了湖州,受当地款待,不若设宴宴请当地士绅,也算是回礼。” 杨承华没有吭声。 孙嬷嬷自顾道:“可携家眷前来,想必请帖送到州府,那虞长史不会推托。” 杨承华仍旧没有说话。 孙嬷嬷:“娘子难道不想看一看这样的郎君究竟娶了一位什么样的女郎为妻吗?” 杨承华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我确实有几分好奇。” 孙嬷嬷:“那虞长史没有背景,纵使再有能耐,也极难到京城,仕途也算是到头了,若你扶持一把,兴许他的子女还能得益呢。 “方才常欢也说过,虞家家境普通,算不得富裕,若虞长史能得娘子青眼,也算是他的造化。 “只要娘子高兴,把他的妻女妥善安置,带到京城去享荣华富贵,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好处?” 那时孙嬷嬷说话的态度理所当然,只因杨承华是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来说,给予的荣宠无异于是恩赐。 她说得也确实不错,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若要做京官,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多数都是在地方上熬一辈子收尾。 当然,做公主县主的男人,仕途算是彻底断了,但也不可惜。她们认为虞妙书底下还有一双儿女,总得要为儿女考虑前程。 杨承华在京中再没有权势,人脉总是有的,日后稍加扶持,那一双儿女的前程自不消说,可比靠自己去挣省力多了。 这就是现实。 杨承华经历过婚姻,自然不会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对爱情充满憧憬。 她觉得虞妙书合眼缘,气质跟亡夫有几分相似,瞧着也觉得欢喜,便想接触接触。 至于对方有家室,那都不是问题。 一位金枝玉叶相中了有家室的男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大不了从道德上谴责几句。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无论男女,权力便是主宰生死的利剑。 尊贵的县主相中了一个地方官,想把他带去京城共享荣华富贵。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谁不想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呢? 就算在现代,不论男女,也巴不得被金主捡去躺平吃喝。 人性的根源就是好逸恶劳。 杨承华听从了孙嬷嬷的建议,差家奴去寻适合的场地,租来设宴请当地士绅小聚。 没过几日请帖送到州府,虞妙书接到请帖并不意外,因为州府好几位官员都有。 把那份请帖拿回家中,张兰看着上头的烫金大字,啧啧两声,说道:“王公贵族的排场就是不一样,瞧这请帖,忒是讲究。” 虞妙书失笑,“上头说可携带家眷,娘子若有兴致,也可去开开眼。” 张兰摆手,“我还是不去了,本来就不擅处理人际,省得出了岔子,丢了郎君的脸。” 虞妙书:“我也没甚兴致。”停顿片刻,“去年我召集士绅商议草市地皮,结果没人卖我面子,反正在湖州也干不了几年,不想去经营那些关系。” 她素来不喜应酬,特别是之前跟倪定坤他们周旋,厌烦至极。现在接到县主请帖,去肯定是要去的,面子得给足。 待到宴请那天,风和日丽,也恰逢休沐。 张兰伺候虞妙书穿戴,她像往常那样穿寻常衣裳,张兰说道:“今日前往陈园的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郎君还是穿体面些好。” 虞妙书不以为意,“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我又不是去卖笑,讲究那些作甚?” 张兰掩嘴,“你倒是自在。” 虞妙书:“也不知张老儿去不去,他若去了,还有个熟人唠唠。” 两人闲话家常,就当是寻常应酬。 整理妥当后,虞妙书走到院子,见宋珩站在屋檐下,问:“宋郎君可有叮嘱的话要说?” 宋珩摇头,“这等应酬,想来虞长史应对自如。” 虞妙书挑眉,“比起应付倪定坤那帮人来说要容易。” 宋珩抿嘴笑,“早去早回。”顿了顿,“我已经打听过了,张汉清也会去。” 虞妙书“哟”了一声,“有熟人挺好。” 骡马车已经候着,王华送她去陈园。从这边过去得走好一会儿,宋珩目送他们离去。 陈园热闹不已,杨承华是个讲究人,特地寻来菊花入园摆放,算是赏菊宴。 虽是春日,但还有些冷,那些盆栽菊花争妍斗艳。有的清丽娴雅,有的浓艳妩媚,有的娇羞遮面,有的亭亭玉立,各有滋味。 虞妙书抵达陈园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她虽是长史,但代理刺史,算是体面人,士绅们见到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虞妙书客气回礼。 来了要先去跟主人家打招呼,她由仆人引着去给杨承华见礼。 杨承华一袭华服,梳着京中时兴的高髻,发髻两侧别着粉菊,螓首蛾眉,体态婀娜,雍容娴雅。 虞妙书去见礼时,她正同徐家亲眷说话。婢女前来通报,不一会儿虞妙书被领进屋,同杨承华行拜见礼。 杨承华颔首。 徐家亲眷起身跟虞妙书行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郎君一袭宝相纹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身形瘦削挺拔,有一双英气的眉眼,唇红齿白的,气质带着少见的少年意气。 杨承华寒暄了几句,也未多说。 虞妙书见礼后就出去了,她到前院去寻张汉清,那老儿刚刚才到,两人相互致礼打招呼。 张汉清先过来拜见杨承华,而后跟虞妙书等人游览陈园赏菊。 春日看到满园菊花,心情都要好许多,张汉清拄着拐杖,道:“京中那边的情形,虞长史可得知?” 虞妙书摇头,“与我无关,懒得过问。” 张汉清“啧”了一声,“你倒是心大,事关上级,都不多加留意。” 虞妙书淡淡道:“反正朝廷也要调人下来,我做好分内之事便罢,其他的也左右不了,何必自寻烦恼?” 张汉清噎了噎,“那倒也是。” 虞妙书:“草市商铺就有劳张老操心了,有你监管着,我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二人就草市议了一番。 稍后杨承华到前院,孙嬷嬷小声道:“今日虞长史一人过来,没带夫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问:“这会儿在哪儿?” 孙嬷嬷:“在听雪斋那边赏菊。”顿了顿,“和前任长史张汉清一块儿的。” 杨承华应了声晓得。 到底是王公贵族娇养出来的人儿,走到哪里便成为耀眼的存在。 有不少士绅都携带了妻女前来长见识,甭管她们穿得有多体面,站在杨承华身旁难免显得小家子气。 那种放松孤高的姿态是用权力和金钱堆积养出来的,长年累月的熏陶,方才能养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主仆去到听雪斋那边,虞妙书他们还在,忙起身行礼。 杨承华颔首,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话题非常有技巧性,都是围绕湖州现状治理议起。 张汉清倒是挺抬举虞妙书,说起湖州这两年的变化,夸赞了一番。 虞妙书连连摆手,她一点都不想出风头。 在贵人跟前,她多少还是有些拘谨,主要是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她一听到京城就怵。 杨承华心情好,同他们多说了几句。 沿途不少人过来打招呼,人们的视线总往这边瞟,虞妙书因着有张汉清在,倒也应对自如。 待到正午宴席,男宾女眷是分开入座,在场就虞妙书和张汉清的身份高些,主位空余,两人对坐,其余人按身份往下排。 虞妙书甚少饮酒,听他们谈天说地,多数都是埋头吃东西,言语极少。 她本就是来凑数的,对士绅们聊的话题兴致不大,也没有什么心思周旋。 下午陈园还有听戏等娱乐,若是觉得困乏,便可去小憩,虞妙书没打算多待。 张汉清到申时一刻,家中差人来寻,似有要事,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虞妙书也去告辞,杨承华疑似吃醉了,孙嬷嬷正劝解,虞妙书实在去得不巧。 孙嬷嬷颇不好意思,难为情道:“我家县主伤心,便多吃了几杯,还请虞长史莫要见笑。” 虞妙书尴尬道:“哪里哪里,今日得县主盛情款待,感激都来不……” 话还未说完,珠帘晃动,杨承华醉眼朦胧走到门口,唤道:“徐郎……” 虞妙书愣住。 孙嬷嬷道了一声祖宗,忙上前去搀扶,“娘子吃醉酒走不稳,怎么出来了?” 杨承华没有理会,只看着虞妙书,又喊了一声,“徐郎,是你回来了吗?” 虞妙书心中一梗,表情更加尴尬了。 孙嬷嬷扶不住杨承华,忙道:“劳虞长史帮忙扶一把,县主的劲儿大得很,我快扶不住了。” 虞妙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搭把手,把杨承华搀回厢房。 孙嬷嬷送她到榻上歇着,墙壁上挂着一幅男子画像,入门就能看到,虞妙书自然也看到了。 杨承华嘴里呓语“徐郎”,孙嬷嬷见对方看墙上的画,解释道:“那是县主的夫君徐佑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道:“请县主节哀。” 她本不想过多逗留,孙嬷嬷却诉起苦来,说起这些年县主思念亡夫成疾,寡居的诸多不易。 虞妙书不好打断她,碍于男女大防,主动退到外头听了会儿,后又找理由说家中有事要处理,需得回去。 孙嬷嬷这才放人。 待虞妙书离去后,厢房里装醉的杨承华探出头来,朝孙嬷嬷招手,问道:“方才那人是什么反应?” 孙嬷嬷道:“看样子是个知趣懂礼的。”又道,“娘子若以寻常利诱,只怕不会上钩。” 杨承华站起身,孤高道:“我就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 而另一边回去的虞妙书总觉得怪怪的,虽然她平时大条惯了,但对方喊她“徐郎”时,还是生出奇怪的异样感。 以及墙壁上的那幅画,典型的书生文人形象。 这不,回到家后,她忍不住同张兰说起在陈园的经过。 兴许是做了太久的男人,以至于思维都男性化了,只是觉得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兰听着也不对劲,皱眉道:“郎君前去告辞时,县主唤你徐郎?” 虞妙书点头,解释说:“当时她吃醉酒了,误把我当成了亡夫。” 张兰盯着她看了许久,虞妙书被看得发憷,“娘子这是什么表情,怪唬人的。” 张兰严肃道:“好端端的,她唤你徐郎做什么,难不成你们长得很像?” 虞妙书愣了愣,道:“我看过墙上的画像,样貌也不像啊,只不过都是书生文士而已。” 张兰没有吭声。 虞妙书:“我是不是多想了,仅仅只是误会而已?” 张兰没有回答,只是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两眼,酸溜溜道:“若把郎君丢出去,也有小娘子愿意嫁的。” 虞妙书:“???” 张兰:“文君若是男的,我也愿意嫁,脑袋瓜聪明,身量也不错,行事靠谱,也没有不良嗜好,用来居家挺好。” 虞妙书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张兰:“夸你呢。” 虞妙书:“……” 张兰提醒她,“往后少招惹那什么县主,人家寡居,若是把你相中了,我看你怎么办。” 虞妙书被她唬住了,“娘子可莫要开玩笑,我就只见过两回而已,且对方的言行举止都很平常。再说了,我是有妇之夫。” 张兰无比现实,“什么有妇之夫,人家的爹是亲王,就算是那天上的星星,想要也得摘下来,更何况一个男人。” 虞妙书闭嘴。 晚些时候宋珩回来,张兰显然很紧张此事,同宋珩说起,宋珩皱眉,他行事素来沉稳,思虑许久后,才给虞妙书出了个主意——自污。 为防万一,自污损的是名声,总好过招惹桃花。 哪晓得黄翠英晓得这茬儿后,开始变得神神叨叨,说起去年在崇光寺抽的签,签文说有桃花劫,应该就是荣安县主。 虞正宏之前不信这些,现在也不得不信了,一家子都很紧张。 宋珩安抚他们,说道:“为防万一,文君还是自毁名声,以求周全。” 虞妙书问:“我要怎么毁名声?” 宋珩看向张兰,张兰说道:“到外头去找个女人来闹吧,最好是泼辣的那种。” 虞妙书:“???” 宋珩:“我去找人,使些钱财闹一场。”说罢看向张兰,“夫人闹得动吗?” 张兰:“自家男人生出花花肠子来,哪能闹不动?” 虞妙书:“……” 她忽然觉得,跟张兰和宋珩这俩祖宗比起来,她简直单纯得像孙子。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即将暴雷 拿定主意后, 宋珩果真使钱银买通一位和离过的妇人。双方通过气儿,张兰携家奴上门大闹。 周边邻里听到院子里的叫骂哭闹声,忍不住探头张望。 柳氏高声呼喊“救命”等语, 惹来邻里好奇探情形。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柳氏头发凌乱, 衣衫不整, 被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揪着头发拖拽。 “李嫂救我!” 柳氏惊慌失措求救, 过来探情形的李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柳氏又哭又闹,挨了张兰一耳刮子, 破口大骂她勾引自家男人, 可把李氏唬得不轻。 柳氏一个劲喊冤,挣脱张兰的拖拽后, 冲进屋里提着一把菜刀出来乱砍,骂骂咧咧唬得众人退散。 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不少街坊邻里过来看热闹。 有人好心劝说,张兰一脸愤怒, 骂道:“那杀千刀的贱妇, 不知检点勾引我家郎君, 她还有理了!” 李氏忙道:“这位夫人可莫要乱说, 柳娘子可是正经妇人。” 别看张兰平时温婉,演起戏来声情并茂,激动道:“什么正经娘子,她若是正经, 哪有脸来勾引有妇之夫?!” 当即便大吐苦水,说自己为男人生养了一儿一女,不知付出多少心血云云。 家奴们想上前制服柳氏, 碍于她手里提着菜刀乱砍,不敢招惹。 那柳氏也是个泼辣脾气,什么话脏就骂什么,引来不少人围观。 州府那边的虞妙书正跟官吏们议会,忽见一差役进来,说虞家仆人来寻,似有要事。 虞妙书起身出去了,宋珩瞥了一眼。 没一会儿差役进来说暂且散会,虞长史出府回去了,要处理家事。 众人:“???” 等虞妙书赶过去时,黄翠英已经出面把事情平息下来。 有人识得虞家家奴,悄声议起,猜测方才那位体面妇人多半是虞家的当家主母。 李氏试探问柳氏情形,她故意藏着掖着不说,更引人猜测。 这不,第二日市井里开始传言,说长史夫妻不睦,闹出婚外情闹剧。 为了把名声传扬出去,虞家仆人偷偷散布谣言,一时间到处都在议论虞妙书跟柳氏勾搭被夫人张氏抓包的情形,传得绘声绘色。 这些日虞妙书在州府的处境有些微妙,同僚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赖宣私下里曾问过她外界传闻是不是真。 虞妙书当然否定了。 赖宣也不好多问。 婚外情闹剧自然也传到了杨承华耳朵里,孙嬷嬷无比埋汰,说道:“那虞长史瞧着像个人样儿,哪曾想私下里也跟寻常男人那般混账。” 杨承华没有吭声,婢女小心翼翼给她包指甲。 待十指包扎妥当,婢女退了下去,杨承华才淡淡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上哪有舍得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郎君。” 孙嬷嬷接茬儿道:“人不可貌相,娘子倒是看走眼了,这会子市井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张氏跑去大闹,体面全无,且还是婆母黄氏亲自去把她喊回去的。 “那张氏乡野村妇,闹出这般阵仗来,丢尽了夫家的脸,日后在虞家的日子只怕难熬。 “话又说回来,虞长史也不是个东西……” 她一阵碎碎念,就虞家闹出的丑闻议论了许久。 杨承华倒也没有接茬儿,原本还觉得那郎君人模狗样的,哪晓得品行不佳。 孙嬷嬷觉得这样的郎君配不上自家主子,竭力阻拦杨承华在他身上费心思,免得又被辜负。 杨承华并未多说什么,不过她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虞妙书下值的必经之路蹲守了一回。 当时宋珩正低头跟虞妙书说着什么,她偷偷打量二人,看到宋珩的样貌并未起疑,反倒是孙嬷嬷稍稍留意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就是宋珩?” 孙嬷嬷回过神儿,应道:“正是。”又道,“听常欢说此人一直跟在虞长史身边。” 杨承华没有答话,不知在想什么。 待二人走远,杨承华才回去了。 路上孙嬷嬷吃不准她的态度,试探问:“娘子……还有什么想法吗?” 杨承华平静道:“我想见一见虞妙允。” 孙嬷嬷皱眉,“可是此人品行不佳,娘子……” 杨承华打断道:“我相中的不是他的品行,是他的皮囊。”停顿片刻,“嬷嬷以为,我还盼着求一段像徐郎那样的姻缘不成?” 孙嬷嬷闭嘴不语。 杨承华清醒道:“虞妙允怎比得上他,可是我能纵容。” “娘子这又何苦?” “我厌烦了,不想再郁郁寡欢蹉跎下去,我应当走出来。此次回湖州祭拜,上天让我遇到了虞妙允,便是要拉我出泥潭。我相中他,不是要跟他长相厮守,他还不配,你明白吗?” 孙嬷嬷叹了口气。 杨承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我尝过情爱滋味,那东西咬人,叫我相思成疾,实难消受。 “我相中虞妙允的皮囊,也不会去求他真心待我,也不需要,只要他能哄我高兴就好。 “嬷嬷瞧不起他品性不佳,我却无妨,我瞧上了有妇之夫,跟他也是一路人。 “现在知晓那人也有毛病,反倒是好事,这意味着我有空子可钻。” 听了这番言语,孙嬷嬷皱眉道:“万一他不愿意呢?” 杨承华抿嘴笑,不答反问:“这重要吗?” 孙嬷嬷:“……” 确实不重要。 一个小小的长史,被县主看上,那是他的荣幸。 就算他不愿意,权势欺人,也总有法子让他低头软了骨头。 为了以防万一,虞妙书亲自去往乡县巡察,故意回避。 得知她离城的消息,杨承华一点都不着急,索性差人去把张兰请来。 家奴送请帖到虞家时,张兰在外头的。晚些时候回来,见公婆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诧异道:“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黄翠英差点急哭了,一个劲儿道:“我就说是桃花劫,当时你们还不信!” 张兰的心沉了沉,冷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正宏也有些六神无主,说道:“县主差人送来请帖,要见你。” 张兰愣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见我做什么?” 虞正宏摇头,一脸阴霾。 黄翠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定是相中了文君。” 张兰的眼皮子跳了跳,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感大祸临头。 这会儿虞妙书去了乡县,宋珩又在上值,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强行镇定下来,安抚他们道:“你们别急,待宋郎君下值回来再商议如何应对。” 黄翠英不停叹气,念叨道:“真是飞来横祸,这么多年都躲过去了,偏生在这上头出了岔子,是老天爷要收我们虞家啊。” 虞正宏心烦意乱道:“老婆子莫要说丧气话,万一有回旋的余地呢?” 黄翠英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她的儿子已经没了,若是连闺女也没了,想都不敢想。 傍晚宋珩下值,一回来张兰就把他请进屋里,避开儿女们,把县主的请帖递给他看。 宋珩看过后,脸色都变了。 张兰忧心忡忡,“县主要见我,多半大祸临头了。” 宋珩也生出不好的预感,眼皮子狂跳道:“这请帖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张兰:“上午送来的。”顿了顿,“我明日去不去见她?” 宋珩:“她是县主,自然不能推托。” 张兰发愁道:“我哪里见过这样的权贵,恐说错话惹恼了她。” 宋珩安抚她的情绪,“夫人稍安勿躁,你且先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她说什么话,都莫要惹她动怒,暂且忍耐着些,回来再商议。” 张兰唉声叹气,发牢骚道:“湖州这边真是晦气,自从过来了就没有一件事顺过心。” 宋珩又把请帖细看一遍。 见他没有吭声,张兰试探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县主真把文君相中了,宋郎君可有应对之策?” 宋珩没有接话。 张兰皱眉道:“宋郎君?” 宋珩回过神儿,应道:“那虞家完蛋了。” 张兰“哎哟”一声,着急道:“我们千防万防,已经够小心了,若是在荣安县主手里栽跟斗,实在不甘。” 宋珩也有几分无奈,“这或许就是文君的劫数。” 张兰急躁道:“你别说丧气话,我不爱听。”顿了顿,又道,“说点好听的哄哄我,要不然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宋珩安慰道:“夫人且放心,我自会想法子保虞家性命。” 张兰面露愁容,“这么大一家子,真能保住吗?” 宋珩点头,“我在京中还有些人脉,做最坏的打算便是替兄上任一事败露,欺君之罪不会草率定夺,中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也在这时,虞正宏过来喊他,宋珩过去了。 虞正宏跟张兰一样焦灼,把宋珩喊过去私下里问他,话题也是最坏的打算。 宋珩正色道:“倘若事败,需得先把虞伯父你们安顿好,只有你们安然无恙,我与文君才无后顾之忧。” 他就此事的后果细述一番,如果事情捅到了京城,肯定会走三司会审的流程,因为是欺君之罪,且虞妙书有政绩在身,又是圣人钦点过的人物,不会草率处理。 虞正宏稍稍放心,试探道:“昭瑾在京中的人脉管用吗?” 宋珩点头,“管用。”又道,“古刺史那边也可联络,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还有黄远舟等人,都要试试看。” 虞正宏还是不放心,宋珩坚定道:“虞伯父且信我这一回,纵使文君犯了欺君之罪,也只是顶替自家兄长。 “现在京中时局不稳,我自会想法子往她身上加筹码,朝廷里总有官员会权衡利弊保她性命。”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神色也从容,具有安抚人心的魄力。 虞正宏心中对他有诸多疑问,也不知从何开口,只得隐忍下来。 这夜,终究是个不眠夜。 张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日的硬仗。 虞家二老也是忧心忡忡,黄翠英抹了好几回泪,无比后悔当初没有阻拦他们发疯。 虞正宏颇觉无奈,安抚她道:“昭瑾说能想法子保住文君的性命,他在京中有人脉,想来不会诓骗我们。” 黄翠英喉头哽咽,“他也不过是白丁,能有什么人脉?” 虞正宏:“你莫要说气话,昭瑾的学识涵养,哪里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他背后多半也有来头,只是因着某些原因不愿提起罢了。” 黄翠英抹泪,“他真有这本事?”又道,“这可是欺君之罪。” 虞正宏:“姑且信一信。” 另一边的宋珩也是睡不着觉,他心中其实早就做好暴雷的打算,就算虞妙书自己不捅这道雷,他也会主动暴雷。 欺君之罪,单凭虞妙书一人的力量,肯定死罪难逃。但押注上谢家满门忠烈的冤魂,便有翻身的机会。 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这场谋划他已经等了好些年,最初把希望寄托在虞妙允身上,结果他半道折损。 幸而虞妙书接上了。 他们来湖州确实不顺,她已有退意,但他不会让她退,他会推着她往上头捅篓子。 原本还担忧她想跑路,该找什么理由把她的身份给抖出来,结果她自己捅了篓子。 宋珩的心情极其复杂,他自然也知道荣安县主,他跟荣安差不多的岁数,若是见面,说不定对方还有点眼熟。 宋珩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古闻荆对他的态度,他肯定是猜到他身份的,但并未找茬,便意味着,古闻荆那边的门路走得通。 宋珩在胸中复盘可利用之人,因为要保的不仅是虞妙书,还有谢家的起死回生。 翌日所有人都起了个早,张兰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泛青。 家奴们虽不大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虞家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禁严肃紧张。 张兰用过早食后,便要准备出门了。 黄翠英欲言又止,张兰勉强挤出一抹笑,道:“阿娘且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黄翠英走上前,满面愁容,“儿啊,不管县主说了什么,你都要忍耐着些,咱们一家子那么多年都走过来了,一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这声“儿”喊得张兰心中百感交集,只觉鼻头微微泛酸,想起虞妙允丢下一双儿女弃她而去,不禁觉得委屈,咽下难过道:“阿娘说得是,咱们一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黄翠英握着她的手,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张兰反倒安抚她一番,说很快就回来。 宋珩不便跟去,只能叮嘱她如何应对,又同胡红梅他们细说一阵儿,叙了很久一行人才出去了。 虞家二老站在院子里目送,黄翠英双手合一,心中默默祈祷虞家老小能跨过这道坎——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完了。 宋珩:起开,我来。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撤离湖州 在前往徐家别院的路上, 张兰心中忐忑,但一想到宋珩说的那些话,便又安心许多。 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去应付这起变故, 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上午巳时, 张兰去到别院, 家奴前去通报。 没过多久, 一位衣着体面的婢女前来引主仆去后院见县主。 杨承华端坐在榻上, 旁边的孙嬷嬷说道:“还以为那张氏不敢来呢。” 杨承华垂眸看自己的手, 淡淡道:“由不得她。” 没过多时,婢女打起门帘进屋, 行礼道:“主子, 张娘子到了。” 杨承华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张兰被婢女领进屋。 榻上的贵人一袭杏色衣裳, 体态雍容文雅,银盘脸不怒自威。 张兰不敢直视,垂首上前行礼,道:“妾身张氏, 拜见县主。” 杨承华和颜悦色命人看座。 张兰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 两手放置于双膝, 握着手帕, 拘谨得很。 杨承华细细打量她,只觉那妇人虽大字不识,气质倒是挺温婉,跟想象中的乡野村妇大不一样。 再细看她的手, 细皮嫩肉的,可见平时被娇养得很好。 虞妙允那人倒是挺有意思。 杨承华唇角微勾,缓缓说道:“夫人可知, 我今日寻你来所为何事吗?” 张兰摇头,“妾身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杨承华:“你的一双儿女,可曾为他们考虑过前程?” 此话一出,张兰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努力镇定道:“妾身没有什么大志气,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杨承华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女儿家若没有一个好娘家,日后婚嫁难免会受欺负。” 张兰沉默不语。 杨承华缓缓起身,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干了一件混账事,相中了别人家的郎君。” 听到这话,张兰的心都凉了。 杨承华看向她,继续道:“我相中了你家郎君,你可愿把他让给我?” 张兰猛地抬头,仿佛没有听清楚,“县主说什么?” 杨承华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张兰的背脊都绷直了,对方只稍稍用力,她便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我相中了你家夫君。” 张兰克制着心中恐慌,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县主可莫要开玩笑。” 杨承华居高临下看她,“你不高兴了,是吗?” 张兰冷着脸道:“妾身不敢。” 杨承华回到榻上,整理袖口,淡淡道:“我不会亏待你。” 张兰没有吭声。 杨承华厚颜道:“你若愿意把他让给我,我不仅会好生安顿你的一双儿女,还会给你一笔钱财,保你后半生无忧。” 张兰抽了抽嘴角,死死地拽紧帕子,梗着脖子道:“妾身与虞郎夫妻十几年,感情深厚,县主说让就让,未免太过轻看我二人的伉俪情深。” 杨承华挑眉,似笑非笑道:“前阵子你去寻柳氏大闹,又是因何缘故?” 张兰冷脸道:“纵使是那嘴皮子,也有磕着咬着的时候,人生数十年,哪能没有一点磕磕碰碰? “妾身自十六岁嫁与虞郎,为他生儿育女,一路操劳到至今,他不是物什,是活生生的人,县主说让就让,把我夫妇当成什么了?”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刚烈,反应在杨承华的预料之中,“你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就是不知你的虞郎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 张兰目视对方,“县主何其尊贵,天底下的男儿想要什么没有,为何非得要虞郎?” 杨承华坦然道:“他像我亡夫。”停顿片刻,“那日他来拜见,我仿佛看到亡夫又回来了。” 张兰拽紧拳头,“你把他当替身玩物,他若知晓,心中定然不甘,若是忤逆你,惹得县主不痛快,又何苦来着?” 杨承华轻飘飘道:“这世间,谁能抗拒得了荣华富贵? “虞妙允若愿意舍弃你,我不仅会安顿他的儿女,还会给钱财在京中购置宅子养着他的二老。 “就算他以后的仕途走到头了,可是还能用我在京中的人脉给儿女铺路。 “老话说得好,有舍才会有得,他若是识趣,往后虞家的前程可不止地方长史。 “话又说回来,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想要走到那朝堂上,可不容易。就算爬上去了,翻船的也比比皆是。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个个都挤破了头想往上攀爬,我虽保不了他的官职,但我能保虞家老小的锦绣前程与荣华富贵。 “你张氏能有什么给他呢,十几年的情分吗?哪个女人都能给情分,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日我寻你来,也不是逼迫你,只是跟你商量,你若应允,这些钱银都会补偿你。” 说罢打开一旁的木盒,里头整整齐齐放着金条,黄灿灿的,扎人眼目。 张兰硬着头皮道:“若妾身不愿呢?” 杨承华笑了笑,淡淡道:“此事可容不得你,主意全在你夫君,他若愿意写和离书,我拦不住的。” 张兰没有吭声,只盯着她看,瞳孔收缩,显然动了怒。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憎恨,憎恨权势欺人。倘若她的夫君虞妙允还在,遇到这样的情形,估计会发疯。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旁的孙嬷嬷道:“张娘子可要考虑清楚,你不要前程,可是你的一双儿女总得为他们做打算。若有县主的门路,日后在京中不论是嫁娶,还是做事,都比寻常人家顺遂得多。” 张兰别过脸,冷然道:“我不会准允的,虞郎他是人,不是物,由不得你们任意糟践。” 孙嬷嬷见她不识好歹,正要说什么,被杨承华做手势制止,“你不允,是你的事,你夫君允不允,是他的事。 “现在虞长史不在州府,我也等得起,待他回城来,我便亲自问一问他的意思,想来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知晓利弊分寸,张娘子你说对吗?” 这番话连敲带打,张兰敢怒不敢言,再也坐不下去了,起身道:“恕妾身身子不适,告辞了。” 杨承华也不生气,就看着她行礼离去。 张兰憋了满腹怨气,走到外面差点踢到门槛摔跤,胡红梅赶忙扶住。 院里的仆人见她出丑,掩嘴笑,张兰啐了一声晦气。 屋里的孙嬷嬷走到门口,故意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承华起身,朝寝卧走去,孙嬷嬷跟到身后,发牢骚道:“那张氏倒有几分脾气。” 杨承华:“不过是乡野村妇罢了,嬷嬷何必与她置气。”又道,“我若是她,也会生气,就算跟自己的男人有隔阂,也容不得他人来抢夺。” 孙嬷嬷:“万一她真的不允呢?” 杨承华:“就算她不愿意,虞妙允也会愿意。”说罢看向孙嬷嬷,理所当然道,“我看上的东西,岂能拿不到手?” 孙嬷嬷连声应是。 别说是个男人,就算是南海粉珠,相中了也会使法子弄到手,就看想不想要。 离开别院的张兰一个劲儿跟胡红梅发牢骚,说那荣安县主简直是个疯婆子,不可理喻。 她没有说什么原因,胡红梅也不敢多问,隐隐猜到虞家肯定遇到了难题。 今日宋珩告了假,特地等张兰带消息回来,接近正午时分,主仆才抵达家门口。 偏厅里的人们听到外头的动静,赶忙出来。 张兰一进门就啐晦气,光从脸色就能看出她的不痛快。 宋珩还没开口询问,张兰就道:“那荣安县主简直不要脸。” 听到这话,宋珩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张兰进屋后同他们细细讲述杨承华说的那些混账话,听得虞家二老火冒三丈,直呼不要脸。 宋珩则一直没有吭声。 张兰看向他,道:“宋郎君,要不要差人去把文君喊回来?” 宋珩点头,“是要把她喊回来。” 虞正宏发愁道:“现在那位县主已经表明了态度,她有权有势,我们虞家招惹不起,若是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黄翠英不满道:“相中有妇之夫,还有脸拿出来说,传扬出去了,看她的脸往哪里搁。” 宋珩无奈道:“伯母天真了,于权贵来说,脸面算不得什么。这群人素来不会把底层人放在眼里,就算打死了几个人,也无人敢追究。 “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想应对之策,光埋怨不管任何用处。” 张兰接茬道:“对方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就等着文君回来摊牌,虞家又当如何应对?”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眼下看来,文君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头发紧,宋珩继续道:“要做最坏的打算。”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宋珩来回踱步,思索道:“湖州待不下去了,我们得提前撤走。” 黄翠英忙问:“那文君……” 宋珩:“她走不了。”顿了顿,“若要保住你们的性命,这牢,她是坐定了的。” 虞正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你们先撤出湖州,在文君回来之前就走,走得越快越好。” 虞正宏欲言又止。 宋珩继续道:“一旦事发,虞家老小谁都跑不了,故而我们需得提前撤走,分成两路,二老先撤,而后夫人再撤。” 张兰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追问道:“往哪里撤?” 宋珩:“京城。” 这话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张兰眼皮子狂跳,虞正宏心头发虚,试探问:“去京城做什么?” 宋珩:“文君犯的是欺君之罪,日后我们都会被通缉,京城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就撤退一事与他们细细商议,因为眼下荣安县主已经表态,对方是权贵,虞家是扳不过她的。 如果不提前做应对之策,一旦全家落狱,那要顾及的人就太多了。 目前最小的损失就是用虞妙书断后,保住老小提前脱身,后续再进行布局,方才无后顾之忧。 一家子惶惶不安商议,虽放不下虞妙书,却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 宋珩竭力劝他们先走,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的性命,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被牵连进去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岔子。 张兰也劝二老先撤。 目前两个孩子还在学堂上学,若一起离开,肯定会引起荣安县主生疑,故而决定先让虞晨告假,跟二老离开湖州,后续等虞妙书回来,母女再撤离。 在关键时刻张兰从不掉链子,当初丈夫身亡,她选择走这条路,也是说一不二,此次逃亡同样如此。 最终在他们的劝说下,虞正宏决定先走,当天夜里宋珩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是用的左手。 那是谢七郎谢临安的字迹。 他把书信交到虞正宏手里,同他说道:“不论路上你们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往京城走,去白云观找李道长,人称广虚子,只需把这封信件给他,便会安置你们。” 虞正宏握着信函,内心久久不平,“那昭瑾你们呢?” 宋珩:“虞伯父无需担心,只要我把信传了出去,京中那边就会有人过来接应,并且是朝廷里的人。 “我能想法子保住文君的性命,可是你们不一定保得住,所以你们得先走,趁着事态没有爆发之前先走。 “还有这封信函,勿要轻易示人,它既能安置你们的去处,同时也会招来杀身之祸,明白吗?” 虞正宏听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愈发觉得那封信烫手。他赶忙把它藏好,严肃道:“昭瑾只管放心,我们不会拖你的后腿。” 宋珩点头。 双方就撤离之事细说一番。 一家子行事果决麻利,第二天虞晨告了假,虞芙仍旧去学堂。 宋珩去州府给他们弄来假身份假路引,下午虞家二老特地改头换面装扮一番,虞晨也束起发,装扮成成年人的模样。 张兰压下心中的不舍,红着眼眶给他整理衣裳,说道:“晨儿路上一定要照顾好大母和大父。” 虞晨虽不清楚变故,但也猜到了什么,试探问:“阿娘,你们不走吗?” 张兰道:“我们要晚些走。” 虞晨欲言又止,张兰打断他,“什么都不要问,日后你就晓得了。” 虞晨沉默。 现在是春日,赶路可比冬天容易多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分离,一家子的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约好京城相见,从后门悄然离开。 院子里又空荡起来,仆人只有王华和胡红梅夫妇。张兰望着那棵柿子树,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生疼,不是做梦。 在某一瞬间,她再也绷不住泪雨如下,回屋里捂住嘴哭了起来,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这道坎,不一定跨得过去。 无声哭一场后,张兰打起精神,宋珩已经差人去找虞妙书,等她回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少了几个人颇有些不习惯。 虞芙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但见他们个个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饭桌上人们心事重重,张兰沉默了许久,才道:“宋郎君,这道坎,我们能跨过去的,对吗?” 宋珩安抚她的情绪,回答道:“能。” 张兰忧心忡忡,“文君她……当真能保得住?” 宋珩摇头,“光凭她犯的事不一定保得住,但把我押注上去,她便有生还的机会。” 张兰愣了愣,“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平静回答:“一个已经死去了很多年的人。” 张兰闭嘴,她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从未看清过此人。 回想最初的时候,虞妙书曾对宋珩生过疑虑,怀疑他的动机。 当时张兰说起亡夫对宋珩的评价,打消了虞妙书的揣测。 而今看来,宋珩的背后,真的藏着要掉脑袋的秘密。 所以他们虞家,不论是冒名顶替,还是沾染上宋珩,都是会掉脑袋的。 张兰莫名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可怕,他太过沉稳,仿佛对这样的变故一点都不意外。 虞家个个都六神无主,他却泰然自若,似乎对撤退的后路早就烂熟于心。 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县主啊,你那些钱不如拿给我买宋哥吧! 杨承华:??? 虞妙书:宋哥比我更值钱!!你买去不亏!! 宋珩:……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怕个软蛋 春风和煦, 遍地生机。 等虞妙书接到差役传信已经是半月后了,是宋珩写给她的。 信中并未提起荣安县主,只催促她快些回城, 说家中有要事。 虞妙书已经猜到了什么, 多半是县主那边出了问题, 若不然不会这般急催。 她迫不得已, 只得中断巡察, 打道回府。 在她回樊城途中, 虞家二老改头换面,携虞晨星夜兼程逃离湖州, 一刻也不敢逗留, 有多快就跑多快。 之前他们从未跟虞晨说起跑路的原因,这时候才提了几句, 说虞妙书那里要暴雷,全家都要提前撤退。 虞晨担忧不已,想问他们什么,终是忍下了。 沿途租骡马车逃命, 因着事态还未爆出, 他们跑路也要放心许多, 至少不必担惊受怕。 黄翠英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忍不住道:“咱们这一路跑来跑去,当真有出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往京城跑。” 这话把虞正宏逗笑了, 苦中作乐道:“确实有出息,没见过的世面,也见过了。” 两人相互打趣一番, 路途颠簸,谁都不敢叫苦。照这日夜不停的速度,再过几日就能出湖州。 虞正宏心中掐算,知道宋珩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湖州境内。只要出了湖州,就算通缉令下来,跑去其他州了也不容易被捉。 他不担心虞妙书,因为有宋珩在身边,若是三司会审,他在京中的人脉应该会护住闺女顺利抵达京城。 唯一担心的是张兰母女能否顺利脱离湖州。 这阵子虞芙跟往常一样上学,虞晨告假的原因是摔跤骨折了,需要静养。 待虞妙书风尘仆仆回来时,虞家二老已经脱离湖州境内。 家里头少了几个人,顿时空荡荡的。 没看到二老,虞妙书问起,胡红梅说他们早就离开了,当即把张兰去见县主的情形粗粗讲了一番。 虞妙书的心沉了下来,倒也没有多问。 晚些时候张兰回来,见到虞妙书的身影,仿佛真看到自家顶梁柱回来了,情绪上涌,忍不住热泪盈眶。 虞妙书暗叫不好,赶紧把她拉进屋。 张兰抱住她小声痛哭,虞妙书跟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脊安抚,张兰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衣衫被泪水浸湿,张兰取手帕拭泪,委屈道:“那荣安县主欺人太甚,她真把你给相中了。” 当即说起那日她去别院见荣安的经过,虞妙书听后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张兰不满揪了她一把,“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都不骂几句?” 虞妙书“哎哟”一声,道:“幸亏我哥死了,若他还在,遇到这样的难题,你只怕得被气死。” 张兰愣住。 虞妙书发牢骚道:“阿娘那乌鸦嘴,好端端的去抽什么签文算官运,若是桃花劫出现在宋珩身上,我大不了把他给睡了,可是荣安县主,我没法去睡啊。” 张兰又气又笑,打了她一板,嫌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拿袖子擦拭她的眼泪,哄道:“嫂嫂别哭了,你小姑子顶得住。” 张兰听着窝心。 这个小姑子真的叫人暖心,已经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安抚她。 有时候想想,无比庆幸,虽然丈夫没了,却留下一个贴心的小姑子,比什么都强。 “文君不害怕吗?” “我当然怕了,可是害怕不管用。” 张兰沉默。 虞妙书问:“宋郎君是怎么安排你们的,且同我说说,让我心中有数。” 张兰赶忙把虞家二老先撤一事说了,道:“他们这会子估计已经出了湖州,宋郎君给了爹一封信,叫他去白云观找李道长,说那边会安顿他们。”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我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猪肉,怎么都跑不了的,但你们还有机会跑路,只要你们逃了,宋郎君在背后行事就没有顾忌。” 张兰忧心忡忡,“那宋珩到底是何许人,欺君之罪也压得下来?” 虞妙书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朔州的古刺史应该晓得他的底细。 “你想啊,人家曾是中书侍郎,中书省的二把手,都愿意卖面子给他,可见他背后有不少人脉。” 张兰眼中渐渐有光,虞妙书耐心安抚她,叫她放心不少。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商议起接下来的打算。 虞妙书知道他行事靠谱,现在二老脱离湖州,让她宽心不少。 接下来便是要送张兰母女离开,让她们先脱身。 虞妙书摸下巴,道:“我可以在事态没有暴露之前,让她们随粮商的货运渠道离开湖州。” 宋珩问:“我这里要传递消息进京,韩显隆他们的信鸽可用吗?” 虞妙书点头,“可用。”顿了顿,“不过我不敢保证你传递的信息不会被泄露出去。” 宋珩:“无妨,我就送一首诗出去便是。” “诗?” “对,一首诗,只要他们能把它送到指定的去处就行。”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也未多问,只道:“这应该不成问题。” 宋珩:“你现在回来了,明日就联系粮商那边,想法子把母女送走。” 虞妙书点头。 宋珩继续道:“荣安县主那里,你先过去见一见,稳住她,拖延些时日,好叫我们行事。” 虞妙书提醒道:“假身份和假路引得先备好。” 宋珩:“我已经备好的。”又道,“母女和刘二夫妻跟随粮商离开,王华我还要用,暂且留着。” 虞妙书:“你安排就好。” 两人共事这么多年,相互间极有默契,无需多说什么,都心照不宣。 宋珩做事沉稳,虞妙书从不掉链子,他说前阵子就已经书信送往朔州那边,看能不能走古闻荆的门路钻空子。 虞妙书笑了笑,冷不防道:“你若与荣安县主碰面,她会不会认识你?” 宋珩:“我不知道。”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宋珩无情道:“你别想出卖我去换虞家人的平安。” 虞妙书:“……” 宋珩:“倘若县主把我认出来了,你一样会死。” 虞妙书:“……” 宋珩:“我们家跟景王没有交情。”又道,“古闻荆能卖我面子,那是他有良知,但荣安不一样。她既然能相中有妇之夫,并且用权势欺压,可见心肠冷硬,你别想着把我卖到她手里换取平安。” 虞妙书“嘿嘿”的笑,似乎有点尴尬。 宋珩冷冷道:“给我老老实实去坐牢,别想着把我卖了钻空子。” 虞妙书干咳两声,解释道:“不是,那个,宋哥啊……” “我不是你哥。” “我兄长已经没了,这一路走来全靠你扶持,胜似兄长,俗话说长兄如父……” “我也没兴致做你爹。” “……” 那嘴跟淬了毒一样简直令人无语。 虞妙书憋了好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你莫不是相中了我嫂嫂?” 宋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想掐死她。 “我饿了,先用饭。” “欸,你别生气,我心中其实有一个疑问,是关于荣安县主的。” 宋珩耐着性子道:“你是想问,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县主,哪来的本事能欺压得住一个地方上的五品官员,是吗?” 虞妙书点头,“我心中到底不甘心,因为这事败了身份。” 宋珩沉默了半晌,才道:“景王,曾有从龙之功。”又道,“当年圣人能爬上去,手足尽数被杀,景王为保性命,选择投诚圣人。” 当即同她说起那些年皇室内斗的腥风血雨,听得虞妙书眼皮子狂跳。 后来景王病逝,留下的子女皆受圣人庇护,这也是荣安县主骄纵的原因之一。 仗着父辈的从龙之功,尽享荣华,只要她不贪图权力,圣人就不会亏待这位侄女。 荣安显然也是聪明人,求的也不过是相夫教子那点事。 她年纪轻轻就丧子丧夫,且父亲也走得早,不过是想讨要一个男人而已,就算是那状元郎,也随手可取。 虞妙书吃亏在她没有王公贵族的背景,若是权贵子嗣,荣安是断然不敢欺压的,因为圣人忌讳强强联手。 一个地方上的五品长史罢了,圣人对虞妙书有点印象,但不多。 如果荣安用强权欺压,至多被圣人训斥几句道德瑕疵,若是撒娇哭诉一番,说不定还能把虞妙书调到京城去做一名小小京官,全了这段姻缘。 听过宋珩道出的内因,虞妙书彻底死了心,知道自己真真是砧板上的肥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见她沮丧,宋珩道:“你也无需悲观,就算身份败露,若朝中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虞妙书其实有点怀疑他话中的可能性,却也没有多问。 她又哪里知道,宋珩口中拉她一把的那个人,是唯一能救她的人——杨焕。 皇太女。 翌日上午虞妙书去上值之前先走了一趟粮行商铺。管事告诉她,说明日正午要调粮到绥江。 虞妙书心中一合计,先让张兰他们离开樊城再说。 跟管事商定妥当后,又提起韩家用的信鸽。管事报了一个家奴的名字,虞妙书记下了,让宋珩去找他。 差人回去跟张兰他们报信,虞妙书自顾去了州府。她跟往常一样办理公务,兢兢业业的,叫人看不出异常来。 得知明日正午就要动身离开樊城,张兰有些诧异,却也明白越早走越稳妥。 她和胡红梅简单收拾衣物包袱,胡红梅忐忑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那郎君他们……” 张兰打断道:“有宋郎君在,不会出岔子。” 胡红梅“哎哟”一声,急得团团转。 也幸亏天气暖和,不用带太多物什,只把常用的几样带走就行。 张兰一边收拾,一边恨恨道:“我早就受不了湖州了,走了也好。”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也不习惯这里,冬天冷得没法住人。” 两人心中憋着怨气,一个劲埋怨湖州的各种不顺。 当天晚上宋珩跟刘二细说路上要警惕的事情。 这些年他们东奔西跑,倒也习惯了,刘二道:“宋郎君只管放心,我们夫妇会把夫人和小娘子照料好,倒是你们这边……” 宋珩:“我们会平安到京。” 张兰到底不放心,再次试探问:“文君犯的罪这般严重,真能死里逃生吗?”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走皇太女的门路,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这话是安他们的心。 张兰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虞妙书也诧异道:“宋哥你后台这么硬啊?” 宋珩没好气道:“你想得美。” 虞妙书闭嘴。 宋珩看向刘二,继续道:“虞家老小,一个都不能落网,刘叔明白吗?” 刘二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不给你们拖后腿。” 宋珩正色道:“只要你们这边不出岔子,我就不会出岔子。” 人们就明日离城一事商议了许久。 在张兰他们跟随粮商调运商队离开樊城时,虞妙书亲自去了一趟别院,见荣安县主。 得知她到来的消息,杨承华一点都不意外。 虞妙书知道对方招惹不起,仍旧跟往常一样拘谨客气。 偏厅里,杨承华端坐在椅子上,一袭春装华服,发髻上珠钗满头,端的是贵气威仪。 虞妙书垂首而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承华才开口道:“想必虞长史心中甚为懊恼荣安拆散你们夫妻,是吗?” 虞妙书摇头。 杨承华眯起眼,“你不恼吗?” 虞妙书无奈笑了笑,忽悠道:“贱内因为这事一直不愿与我说话,说我攀龙附凤,见异思迁,猪狗不如。” 杨承华愣了愣,有些无语。 虞妙书继续道:“承蒙县主抬举,下官受宠若惊,只是糟糠之妻不可弃。县主无臣仍是龙凤,家妻无臣恐成枯骨,恕下官不能从命。” 旁边的孙嬷嬷皱眉道:“虞长史这般言辞,可莫要不知好歹。”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低头看地板。 杨承华平静道:“你们夫妻真有意思,是不是为了敷衍我,故意弄出个柳氏来?” 虞妙书硬着头皮道:“下官不敢。” 杨承华冷哼,精明道:“下一回你只怕又告诉我,县主,下官有龙阳之癖,那张氏不过是掩人耳目,对不对?” 虞妙书:“……” 那家伙到底是从内斗中存活下来的权贵,当真是个人精。 这不,杨承华似笑非笑道:“你这狡灵的性子,甚合我意,有什么心眼,只管使出来。 “我不管你是喜欢女人也好,还是喜欢男人也罢,我就相中你虞妙允,看中你的皮囊,想带你回京去共享荣华,不知虞长史可乐意?” 虞妙书冷静道:“不瞒县主,下官有难言之隐。” 杨承华淡淡道:“是不举吗?”顿了顿,“那也没关系,只要我求到宫里去,我姑母的太医署里个个御医都是顶好的,保管能让你重振雄风。” 虞妙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抽了抽,好像有点尴尬。 孙嬷嬷则憋着笑。 杨承华抬了抬下巴,用轻飘飘的态度说着狠话,道:“虞长史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说来,你若好男风,我便杀了你身边的那个笔吏,纠正你的嗜好;你若舍不得夫人,她死了之后便可永远惦记,岂不两全?” 似被她的言语唬住了,虞妙书连忙摆手,道:“县主息怒,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杨承华冷冷道:“虞长史,莫要把我当猴耍。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长史,得本县主青睐,已是万幸。 “倘若讨得我欢心,回京后我向姑母请示,给你安置一个京官来做。虽然掌不了多大的实权,却也比地方上好得多,也算是给你的一双儿女们铺路。若不识抬举,败了我的兴致,就莫要怪我心狠。” 她言辞犀利,显然是真的动了怒,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挑战权威糊弄。 虞妙书收敛心神儿,严肃道:“事关下官前程,还请县主宽限些时日,让下官妥善处理此事。” 见她的态度服了软,杨承华缓和表情,“我许你十日期限,供你处理家事。你若愿意同我回京,我便上报到姑母那里,让她尽快安排新任刺史下来接任,你便随我入京,我去替你讨个闲职来做,也算体面,如何?” 虞妙书稳住她道:“多谢县主体恤。” 杨承华再一次警告道:“莫要把我当傻子诓骗,行事之前想清楚后果。你若一日在官场上,我总有法子拦你的去路。 “今日不妨与你交句实话,我杨承华想要的东西从未失过手,若以为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那便是大错特错。 “你要知道当今圣人是我亲姑母,当年我爹为她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我早年丧子丧夫,姑母怜我无依无靠,区区你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敲打着实惊出一身冷汗,虞妙书肃穆道:“县主息怒,下官心中有数。” 杨承华很满意她的态度,道:“你且去罢,莫要惹恼我。” 虞妙书应是。 走出偏厅后,外头的骄阳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她无比庆幸宋珩早做决断,预先把二老支走。 只要家人脱离了险境,就算她落狱,荣安也不敢杀她。 虽然犯下了欺君之罪,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若荣安敢动用私刑,朝中官员势必参奏,文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这可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 看她那精明模样,应该晓得厉害。 只要有三司会审的机会,宋珩就能从中操作,若真能抱住皇太女的金大腿,那她完全有可能死里逃生。 想到这里,虞妙书的腰板都硬了许多。 来吧,权势欺压,一级压一级,她怕个软蛋! 第90章 第九十章 掉马啦 把荣安县主定的期限跟宋珩讲过后, 他深思许久,方道:“我也要准备告假撤了,文君怕不怕?” 虞妙书看着他的眼睛, “我怕个鸟。”又道, “现在我想明白了, 就算身份败露, 也轮不到她荣安来审我。不过是个贵女罢了, 我好歹也是圣人钦点的五品, 还轮不到一个县主定夺生死。” 见她这般想得开,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打趣道:“我原以为你会忐忑。” 虞妙书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直言道:“坐牢嘛,我又不是没有坐过。”停顿片刻, “若是我独自坐牢,我一点都不怂,我怕的是你跟我一块儿坐牢,那就真没人捞我了。” 宋珩:“我自会想法子保住自己。” 虞妙书:“你最好早些跑路, 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要看看她荣安能把我怎么样。” 宋珩点头, “我再过几日告假撤退,你好歹是长史,眼下湖州没有刺史,就算身份败露, 州府里也没人敢动你,就是那牢里的条件差,得稍稍委屈你受着。” 虞妙书摆手, “你只管放心藏身,我坐不了几天牢。” 宋珩:“???” 虞妙书信誓旦旦道:“在京中那边派人过来之前,我要荣安亲自来牢里求着我出去。” 听到这话,宋珩再次失笑,知道她有这个本事,因为当初的文应江就被她耍过。 跟这样聪明的人共事,真的让人省心,“我和王华会藏匿在城里,直到朝廷那边来人。” 虞妙书“唔”了一声,之后两人就宋珩藏身一事商议了许久。 十日期限,是虞妙书给张兰母女争取到的逃命时间。 他们跟随粮商商队抵达绥江后,并未走二老的逃亡路线,而是兜圈子去往魏州,从那边前往京畿。 待到第六日时,宋珩告假隐身。 虞妙书跟往常那般上值下值,只不过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头难免有几分失落。 曾经那么热闹的一家子,因这场祸患四散逃离。 天气愈发炎热,白昼延长,虞妙书站在院里,负手而立。 穿越到这里的第十一年,是她头一回独自一人面对暴风雨。 若是问她怕不怕,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死亡,也不过碗口大的疤。 可是这种孤寂的体验,还是头一遭。 周边很静,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房间都空荡荡的。 院里的柿子树年复一年,熬过了风霜雨露,熬过了大雪欺身,仍旧昂扬生长。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她一时心血来潮,进屋研墨,满怀激情写下自己犯下的欺君之罪。 从如何冒名顶替,到奉县上任经历,以及朔州看到的民情,和湖州百姓的惨烈,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罪状。 无需荣安审问,她主动写下这份认罪书,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虞妙书没什么文采,却认为这份认罪书简直文采斐然,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好的文章。 她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愈发欣赏自己的好才干。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她这么优秀的人,被人相中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约定期限那日,虞妙书带着那份认罪书,跟往常一样去往州府。先把日常事务处理妥当,而后差人把认罪书送往别院,交给荣安县主。 差役离开后,虞妙书自顾前往州府大牢,官吏们还以为她要提审犯人,并未当回事。 去到牢房,狱卒王老六忙迎了上前,虞妙书道:“女牢那边可有干净些的牢房?” 王老六愣了愣,不解道:“长史问牢房做什么?” 虞妙书:“我有个熟人,要来坐牢,想给她挑条件好点的。”顿了顿,“最好是单间那种。” 王老六:“……” 见她一脸严肃,王老六的脑子登时卡壳了,有些转不过弯来。 虞妙书背着手,往女牢的方向走去,王老六赶忙跟上,舌头打结道:“长史可莫要开玩笑。” 虞妙书边走边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王老六缩了缩脖子,被她的操作搞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老老实实引着她去关押女囚的牢房。 女牢这边是陈二娘在负责管理,她膀大腰圆,脾气暴躁,看到虞妙书过来,立马点头哈腰迎上前,讨好道: “地牢晦气,虞长史怎么亲自下来了,你若有什么吩咐,差人下来便是,何必来这等腌臜地方。” 虞妙书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客气道:“陈娘子,往后就有劳你关照了。” 陈二娘:“???” 虞妙书严肃道:“我今日,是下来坐牢的,你替我寻一间干净点的牢房。” 听到此话,陈二娘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脸懵看向王老六。 王老六显然也被唬住了,哆嗦道:“虞长史可莫要逗我们这些狱卒取乐。” 陈二娘正要接茬儿,虞妙书往里头走,说道:“就那间好了,有点光线。” 说罢径自走入进去,看了看木板床。地牢阴暗潮湿,霉味儿也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见到她荒诞的举动,陈二娘差点哭了,一个劲“哎哟”连连,嘴里念叨道:“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般金贵的人儿,哪能开这等玩笑啊!” 虞妙书坐到木板床上,和颜悦色道:“我没开玩笑,是正儿八经来坐牢的。”又道,“我犯了欺君之罪,死罪难逃。” 听到这些言语,陈二娘只觉得她大抵是魔怔了,尽胡言乱语。 王老六也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让她把祖宗看好了,当即去寻赖宣等人。 上头的官吏们听说长史去坐牢了,全都炸开了锅。 州府就只有那么一个主事的,跑去坐什么牢? 人们纷纷放下手上活计,去地牢探情形。 没一会儿女牢这边就来了五六个官,引得牢里的女囚们好奇不已,个个探头张望。 见到虞妙书端坐在床板上,赖宣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连忙问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长史了,我犯了欺君之罪,是囚犯,不是什么长史。” 赖宣一脸懵。 户曹官吏忙道:“虞长史可莫要开玩笑,地牢晦气,有什么话还请到上头去说。” 虞妙书摆手,“不必,等会儿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说得玄乎,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而另一边的荣安县主并未等来答复,而是等来差役送达的信函。 杨承华笃定对方不敢耍花招糊弄她,结果看过那份“认罪书”后,不禁被气笑了。 她一掌拍到桌案上,手掌被震得生疼,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虞妙允,竟这般戏耍我!” 孙嬷嬷忙道:“那虞长史难不成回拒娘子了?” 杨承华目眦欲裂,愤恨道:“那厮竟说他是个女人!” 孙嬷嬷:“???” 杨承华愈发觉得荒唐,被人戏耍的滋味令她颜面尽失,大声道:“来人,备车!” 孙嬷嬷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也觉得那人没有把自家主子放在眼里,脱口道:“此人可恶至极,胆敢这般戏耍娘子,他还要不要命了?” 杨承华着实被气得不轻,又再把认罪书看了一遍,气得差点把它给撕毁了。 稍后车马备好,杨承华满面怒容去往州府,对方这般挑衅,简直是作死! 沿途她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虞妙允竟然说他是女人,简直匪夷所思。 但一想到整出柳氏来糊弄她的情形,似乎也没什么好诧异的。那狗男人狡猾如狸,今日非要叫他认栽! 马车去到州府,孙嬷嬷差人去通报,说要见虞长史。 官吏们听说县主过来了,正发愁呢,赖宣赶忙去接迎县主。 杨承华冷着一张脸下车,赖宣卑躬屈膝把她引进府衙。 这尊大佛他们可得罪不起。 去到接待室,杨承华坐到椅子上,冷声道:“去把你们的长史叫来,本县主有话要问他。” 赖宣面露难色,嗫嚅道:“启禀县主,我们的虞长史他、他……” 杨承华不耐打断道:“他难不成跑了?” 赖宣连忙摆手,“没、没有,他、他这会儿在地牢里。” 听到这话,杨承华不由得愣住,诧异问:“他在地牢做什么?” 赖宣发愁道:“虞长史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忽然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自个儿跑去女牢那边蹲着去了,任凭我们怎么劝说,始终不为所动,非得要蹲那大牢。” 这下杨承华彻底懵了,似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你说他蹲到女牢里去了?” 赖宣点头,“是啊,卑职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知怎么的,杨承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孙嬷嬷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看向她道:“娘子,此人奸猾至极。” 杨承华心中不痛快,愤恨道:“去地牢。” 赖宣赶忙带主仆去地牢。 狱卒们听说县主来了,纷纷让路,毕恭毕敬排开。 杨承华顾不得地牢阴暗晦气,非要亲自把那个奸猾的男人揪出来。 不一会儿狱卒前来通报,说县主来了,陈二娘“哎哟”一声,念叨:“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贵人一个个都往牢里钻!” 坐在木板床上的虞妙书一脸平静,很快杨承华就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牢里的人,杨承华指着她道:“虞妙允,你给我出来!” 虞妙书冷冷地看着她,回道:“县主恐认错人了,罪臣已把认罪书给了你,我阿兄早已身亡,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虞妙书,是虞妙允一母同胞的妹妹。” 此话一出,周边的狱卒和官吏们全都被震得找不着北。 杨承华亦是一脸懵。 虞妙书继续道:“承蒙县主抬举,相中我虞某,只是我本是女儿身,无福消受县主的厚爱,只怕要叫县主失望了。” 在场的人们再次呆若木鸡。 杨承华受不了这等戏耍,恼羞成怒道:“来人,验身!” 打死她都不信对方是女人。 孙嬷嬷亦是惊掉了下巴,一个五品长史,竟然是女人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她实在惊诧,自告奋勇去验虞妙书的身。 虞妙书倒是配合,立马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男人的第一性征一摸就知道,孙嬷嬷成过婚,不会觉得羞耻,走上前去摸,结果真的什么都没有。 孙嬷嬷只觉得天都塌了,似觉得不可思议,再摸了摸,真的没有那玩意儿! 看到她一脸发白的模样,众人只觉得眼睛都瞎了。 孙嬷嬷似被惊吓得不轻,哆嗦道:“娘子,此人真的、真的不是男人。” 杨承华面色铁青,只觉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她失态后退两步,指着虞妙书,颤声道:“你、你……” 许是被气得心梗,两眼一翻,竟被活活气晕过去。 众人大骇,纷纷喊“县主”等语,当即把她抱到上面去请大夫看诊。 州府官吏们乱成了一锅粥,地牢里的狱卒们亦是惊掉了下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虞妙书。 陈二娘跟见鬼似的看了她好几眼,怎么都不信那人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倒是虞妙书泰然自若,重新坐回木板床上,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 周边的狱卒们受到的冲击不亚于杨承华,全都跑了。 女囚们围了过来,个个趴着栅栏看虞妙书,跟看猴儿似的,眼里带着窥探的意味。 陈二娘想说什么,却害怕不已,好似她是洪水猛兽,老老实实退得远远的。 倒是有一个女囚的胆子大,好奇问:“喂,那个什么长史,你真是女人啊?” 听到她的声音,虞妙书扭头,应道:“如假包换。” 女囚们全都沸腾了,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自然不信,一个女人居然也能做这么大的官,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懒得理她们,关在州府地牢的犯人,哪一个都不是干净的。 没过多时,上头的赖宣硬着头皮下来。 自从倪定坤那帮人落网后,虞妙书接手管理州府,待官吏们还算和善,人缘不错。赖宣对她的印象极好,显然还抱着一丝希望,悄悄问她是不是做戏唬县主。 虞妙书淡淡道:“县主相中我,逼着我和离跟着她进京去,你说我能怎么办?” 赖宣:“……” 虞妙书严肃道:“多谢这些日赖郎君的关照,我确实顶替了兄长的身份,认罪书已经送到县主手里了,想必朝廷很快就会派新的刺史下来接任。” 赖宣听得眼皮子狂跳,抽了抽嘴角道:“虞、虞长史是自掘坟墓啊。” 虞妙书:“对,所以我来坐牢了。” 赖宣着急道:“那虞家人……” 虞妙书干脆利落道:“他们早就跑了。” 赖宣:“……” 看着她稳如老狗的表情,他是彻底服了,真的是个硬茬儿! 等杨承华清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她已经被孙嬷嬷带回了别院。似受不住虞妙书带给她的冲击,她忍不住尖叫。 听到她崩心态的尖叫声,孙嬷嬷慌慌张张进屋来,安抚她的情绪。 杨承华看到她,顿时不受控制道:“嬷嬷,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孙嬷嬷赶紧劝说:“娘子且冷静些,事到如今,那虞妙书也跑不了了。” 杨承华情绪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一个劲儿道:“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孙嬷嬷心疼她受到的刺激,轻拍背脊安抚,杨承华自言自语,“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去把她的认罪书拿来,快。” 孙嬷嬷忙去拿那封差点被撕碎的认罪书。 杨承华再次把它细细看了一遍,心态再次崩塌。她竟然看上了一个女人,若是传到京中,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这脸,真的没处搁了。 杨承华恨不得自戳双目,什么狗眼神,连个女人都想讨回家,这下篓子捅大了!《 》 90-95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凭实力坐牢 被虞妙书这般戏耍, 杨承华一边恨自己识人不清,一边又恼恨对方给她整了这么一出。 她心中到底不甘心,当即命人去虞家把张兰寻来, 却听孙嬷嬷说道:“虞家老小全都跑光了, 一个人都没有, 可见那人早有防备。” 听到这话, 杨承华差点气得吐血, 死死地抓住孙嬷嬷的手腕, 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 孙嬷嬷无奈道:“虞家老小不知何时跑了。”又道,“那虞妙书狡猾至极, 显然知道纸包不住火, 早就把家人遣散了。” 杨承华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 若不是我阴差阳错相中她,这官只怕还得继续做下去,她哪来的狗胆,哪来的狗胆?!” 说到这里, 杨承华情绪激动, 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冒名顶替, 做了十年的官, 竟然无人发现她是女儿身,简直像天方夜谭! 不仅如此,人家还步步高升,从七品县令做到上州长史, 且还是圣人钦点的。 这湖州简直荒唐,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杨承华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生疼, 不是做梦! 她被气笑了,越想越觉得今天跟闯了鬼似的,荒诞至极。 见她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孙嬷嬷真担心她气坏了身子,忧心忡忡道:“娘子可有什么打算?” 杨承华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打算?” 孙嬷嬷严肃道:“那虞妙书冒名顶替,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此事需得上报到朝廷,让圣人裁决才是。” 经她提醒,杨承华这才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对,我得告诉姑母,我得告诉姑母。” 她显然真被气坏了,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一个劲儿道:“她这般戏耍我,断不能放过她,得告诉姑母,我得告诉姑母。” 与此同时,州府里的一众官吏都不知如何是好。 虞妙书是他们的上级,又是圣人钦点来的,现在她爆出雷来,已经主动坐牢等候审问了,人们反而不知如何处理。 也该她平时积了德,对这帮人还算可以,虽在牢里,却怕她受委屈。 赖宣特地差人备干净的被褥送去,又觉得地牢潮湿,想把她弄到上头的审问室暂住,被虞妙书拒绝了。 现在荣安县主在这儿,又是她捅出来的篓子,州府一帮官员都等着她发落。 虞妙书还是挺仗义的,不想让他们的照顾落下口舌,省得荣安找麻烦。 赖宣发愁不已,焦虑道:“湖州去年才出岔子,今年又出岔子,州府可经不起动荡了。” 虞妙书淡淡道:“你们无需焦虑,只需按部就班便是。”又道,“我的事情,荣安县主自会上报到朝廷,待那边派人过来,总知道该如何处理。” 赖宣见她态度淡定,忍不住做抹脖子的动作,试探问:“欺君之罪,虞长史当真不害怕?” 虞妙书笑了笑,平静道:“我怕什么,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话又说回来,当初我兄长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杀进那金銮殿。谁曾想,去往奉县上任遭遇走蛟身亡,我不甘他这般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借了他的身份上任。 “这十年来,我扪心自问,从未做对不起朝廷和百姓之事。所到之处,无不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也算是全了兄长半道折损的宏愿。 “现在落网,心愿已了,上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叫人心生敬佩,毕竟是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小人物,且还是女流之辈,短短十年,能从七品县令爬到上州长史,着实算得上厉害。 赖宣朝她行了一礼,无言以对。 临走时交待陈二娘勿要怠慢,陈二娘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小声道:“这差事小的得干到什么时候,可着实伺候不起啊。” 赖宣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我们上头的就伺候得起?” 陈二娘闭嘴。 赖宣压低声音,“此事州府无权审问,多半会走三司会审,在朝廷那边来人押送进京之前若是在你手里出了岔子,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这话把陈二娘唬得不轻,差点哭了,赖宣提醒她,“看紧点,勿要让人钻了空子。 ” 陈二娘连连点头。 待赖宣离去后,陈二娘欲哭无泪。 天杀的,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桩荒唐事。 晚上虞妙书的牢饭还不错,居然有荤食。 在她动筷之前,陈二娘亲自尝过,生怕她出岔子死在自己手里。 虞妙书忽然想笑,行拱手礼道:“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嫌弃道:“你好端端的,不把身份藏好,惹出这般事来,叫我等里外不是人,图什么呀?” 虞妙书苦笑道:“县主相中我,非要带我进京共享荣华,可我是个没带把的,你说我能怎么着?” 陈二娘:“……” 虞妙书继续吐苦水,“前阵子我不是闹出柳氏的丑闻吗,结果人家压根就不在意,非得要我跟她走。 “我若是个老爷们,巴不得被贵人看上,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还上什么值啊,被人带去京城养着不好吗? “人家都说了,买宅院养我二老,还给儿女铺路,并且还能替我谋份没有实职的差事混着。 “这简直就是天掉馅饼,可是县主不喜欢女人,我没带把接不住啊!” 她说得义愤填膺,好似自己真错过了泼天的富贵一样。 陈二娘一愣一愣的,竟然觉得好可惜。 周边的女囚纷纷竖起耳朵,一女囚道:“虞长史,你肯定勾引人家了。” 虞妙书板脸道:“瞎说,我可是正人君子。”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连陈二娘都笑。 那女囚继续道:“若不然县主怎么把你给相中了?” 虞妙书边用饭,边道:“她说我长得像她的亡夫,寻思着把我弄去做替身呢。” 众人又笑。 “你入了狱,那家里人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跑了呗。” 她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女囚们唠了起来。 有人不信她真这么厉害,虞妙书受不了她们怀疑她的专业能力,说起奉县替曲云河打的那场官司,讲得绘声绘色。 人们全神贯注倾听,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拍大腿叫好,搞得陈二娘也被吸引了,听得非常认真。 对于这群底层人来说,虞妙书的经历是她们无法想象的存在,无不充满着好奇。 她闲着无聊,索性同她们唠起做官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听得女囚们津津有味。 陈二娘甚至还怕她口渴了,特地备了温开水给她润嗓子。 这牢,算是坐得体面。 第一晚不算太难熬,就是有人睡觉打呼噜,令她不大习惯。 翌日一早,陈二娘就备上洗漱送来。 虞妙书还在睡懒觉,被她惊醒她不大痛快,说以前每天都要点卯,好不容易不用干活了,只想补觉。 陈二娘怕打扰祖宗睡大觉,警告女囚们别发出声响来,影响人家睡觉。 所有人都很配合,牢里果然安静许多。 不过别院的杨承华就不好受了,许是气过头,头风病犯了。 她躺在榻上,一点冷风都见不得。孙嬷嬷取来药膏涂抹到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缓解头痛。 杨承华觉得心里头烦,说道:“差人去州府,下通缉令,我就不信那虞家老小全都跑出了湖州。” 孙嬷嬷应是。 等会儿杨承华还要书信送往京城,上报虞妙书冒名顶替一事。 鉴于昨日州府发生的事情太过荒唐,尽管官吏们警告过知晓的差役,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这事实在劲爆。 荣安县主相中有妇之夫,结果把对方逼急了,自爆是女人,主动坐牢,且对方还是长史,着实吸睛。 市井里开始传言,因着事情太过荒谬,起初没有人相信,因为前一阵子才闹出虞长史的婚外情,结果这会儿又传他是个女人,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猪肉摊前的一位干瘦妇人却说得信誓旦旦,说她侄儿在牢里当差,亲眼所见县主去地牢验身,被气晕过去的场景。 人们听她说得笃定,全都围拢过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妇人唾沫星子横飞,说道:“你们还别不信,我侄儿说了,当时有好些官吏都在场,那位什么长史就在牢里,亲口对县主说她是冒名顶替的。” 一中年男人半信半疑,插话道:“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那长史疯了才会自掘坟墓。” “对啊,况且前阵子长史夫人还去抓奸大闹,据说是婆母去把长史夫人劝说回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女人?” “我觉得多半是造谣,一会儿女人,一会儿男人的,也不想想,那长史若真是个女人,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还当面抖了出来,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对对对,我也这么认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却听那位妇人道:“知道为什么前阵子闹出抓奸的闹剧吗,我就清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 妇人继续道:“那是因为长史被县主给看上了,怕暴露了身份,这才闹出婚外情的戏码,想以此来打消县主的念头。” 她这一说,好像有点逻辑了,旁边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兴致勃勃问:“后来呢?” 所有人都望着她,眼里写满了好奇的探索欲。 那妇人露出打听到一手小道消息的得意,口若悬河道:“刚开始我也不大信,可我侄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县主相中了长史,非要把她带到京城去。 “长史没有办法,人家县主是权贵,哪能轻易糊弄过去呢,这才爆出真身,说自己是女人,可把县主给气坏了,叫人去验身,结果怎么着,还真是女人!” 众人听后觉得不可思议。 忽听铜锣声响,有差役在菜市口张贴通缉令,自然是虞家老小的画像。 不少人前去围观,纷纷指指点点。 方才在猪肉摊前热议的人们看到通缉令,才真的信了那妇人说的话。 这件事情虞妙书自然有过错,但杨承华相中有妇之夫,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也挺那啥的。 有人说虞妙书胆大包天,有人说杨承华欺人太甚,各种说法都有,一时间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去年查贪官出了岔子,今年又出岔子,湖州这几年的破事简直层出不穷。 虞妙书入狱,导致州府许多事情都受影响,堆积在那没人处理。 徐家听到传言后,恐慌不已,因为事情是县主捅出来的。 徐家人倒是精明,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这些年湖州接连出岔子,现在刺史长史都出了事,群龙无首,恐地方上出现动荡,眼瞅着好不容易才太平下来,可经不起折腾了。 徐家那边差人去往别院,劝说荣安以大局为重,若是处理不慎闹出动荡,圣人怪罪下来,只怕谁都担当不起。 前来劝言的是徐家的大嫂,万氏。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道:“纵使那虞妙书犯了欺君之罪,可是眼下湖州刺史落马,长史也入了狱,可谓群龙无首。 “州府里无人主事,迟早得出岔子,一旦乱了套,湖州必当生出动荡来,到那时,县主只怕难逃其责啊。” 这话杨承华不爱听,皱眉道:“嫂嫂莫要唬我。” 万氏着急道:“县主且听我一句劝,就算你现在上报到朝廷,等那边处理下来,至少也得一两个月了。 “这期间湖州若有个什么好歹,你能完全推脱干净吗?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湖州的局势莫要生变。前些年旱灾死了不少人,闹出多少事情来,而今州府一个主事的都没有,若是那些官吏在下头胡作非为,谁能镇压得住? “县主啊,且听我一言,就算你再生气,也得先把湖州的局势稳住等到朝廷来人才行,若真闹出什么岔子来,圣人定不会轻饶你。” 她说得极其恳切,杨承华本想发火,但念在旧情上,硬生生忍下了。 孙嬷嬷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跟着劝说道:“娘子,万娘子说得甚有道理,就算那虞妙书难逃死罪,可是事情却是因你而起,若期间湖州生乱,圣人只怕会问罪于你。” 杨承华没好气道:“我冤不冤呐!明明是那姓虞的犯了死罪,反倒要让我去背锅?!” 万氏无奈道:“话虽如此,可是湖州没有刺史主事,且虞妙书又是湖州的二把手,如今被县主送进大牢,湖州的政务靠谁来主事?” “我……” “县主啊,忠言逆耳,我们徐家都是为了县主别受牵连才来劝言的。甭管圣人有多疼宠你,一旦牵扯到朝廷政事,她的铁血手腕,县主也是经历过的,不得不防。” 一番话说得杨承华忐忑起来,因为她也明白自家姑母的狠辣。若湖州太平还好,若是再生出事端,她确实会受到牵连。 杨承华不甘心的来回踱步,明明想把虞妙书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却不得不暂且稳住局势。 最终迫于大局,她咬牙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嫂嫂只管放心。” 万氏见她想通了,双手合一道:“谢天谢地,县主英明。”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晚些时候万氏才离去。 待她走后,杨承华到底不痛快,发牢骚道:“那个虞妙书,把我戏耍得这般惨,反过来还要我去求着她办事,简直荒唐!” 孙嬷嬷无奈道:“可是娘子不会处理公务,湖州这么大一个州,州府有多少繁杂事需要处理,确实需得一个主事的人领头啊。” 杨承华看着她,憋了好半晌才道:“烦死了,我拉不下脸去求她。” 孙嬷嬷:“……” 还记得当初虞妙书曾对宋珩说过,杨承华会主动把她捞出来求着她办事。 她是凭实力坐的牢,现在,要凭实力做杨承华的祖宗!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风雨欲来 徐家的劝言, 令杨承华里外不是人。 她的自尊不允许向虞妙书低头,可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低头。 万氏说得不错,湖州群龙无首, 鬼知道底下的官员是什么玩意儿, 若是再出岔子, 她荣安是有一定责任的。 杨承华背负不起这份责任。 如果仅仅只是谋求一个男人或没有实权的官职, 圣人完全可以满足她, 一旦牵涉到地方动荡, 势必翻脸无情。 作为一名看惯政斗的贵人,杨承华脑子还不算太蠢, 对时局也拎得清, 为保后半生荣华,只得捏着鼻子走了一趟州府。 这几日虞妙书坐牢坐得很舒坦, 不用每天上值。陈二娘关照得很周到,每日洗漱备好,她甚至还能在牢里洗澡。 就算是坐牢,也力求达到宾至如归。 白日睡大觉, 有时候上头的官吏遇到公务问题还得下来询问差事。但见她不起, 也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祖宗起床。 集体牢房的女囚们全都趴在栅栏前看热闹, 这辈子也算开了眼界, 坐个牢居然还有这等待遇。 虞妙书的个人魅力是相当有影响力的,闲着无聊的时候同她们吹牛唠嗑,讲做官的经历,唬得女囚们钦佩不已。 原本有女囚觉得她忒会吹牛, 后来见到官吏下来问她怎么处理公务时挨了一顿臭骂,顿时深信她有两把刷子。 去年州府被查,有能力的官基本都落马, 又未及时填补上,故而剩下的都是不怎么出挑的,全靠虞妙书行政经验丰富撑着。 这会儿她又落马,以至于那些官吏跟无头苍蝇似的,些许事情能处理,但涉及到大一点的就拿不定主意。 就像万氏所言那般,群龙无首,没有人拍板,都怕担责,相互推诿,以至于事情轻易就摆在那,任凭堆积。 虞妙书太清楚这帮官吏的脾性,所以才会同宋珩说她不怕坐牢,因为州府离不开她。 事情确实如她所料,杨承华硬着头皮来了。她端坐在椅子上,冷眉冷眼命人去把虞妙书提上来,说要问话。 差役下去请人。 得知杨承华过来,虞妙书做出惋惜的表情,看向女囚们,说道:“诸位,我要先走了。” 女囚好奇询问:“虞长史不坐牢啦?” 虞妙书指了指上头,“县主不让我坐牢。” 女囚们纷纷笑了起来,愈发觉得她有意思,陈二娘也笑道:“祖宗,这腌臜地儿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上去也好。” 虞妙书挑眉,朝她行礼道:“这些日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虞长史可是湖州的父母官,能照料你,是我陈二娘的荣幸。” 虞妙书是个讲究人,怕坐了几天牢冲撞了县主晦气,特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由差役领着去往接待室,杨承华见到她的身影,嫌弃地别过脸,仿佛看到她就脏了眼睛。 虞妙书倒是好脾气,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甚至还有点小贱小贱的,朝她行礼道:“罪臣虞妙书,拜见县主。” 杨承华冷声道:“别以为你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莫要在我跟前装。”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故意道:“罪臣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你!” 杨承华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就要开骂,旁边的孙嬷嬷赶忙干咳,硬生生把她的怒火压了下来。 瞅着对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杨承华气得吐血,却又不能拿她怎样,只得恨声道:“今日我来,是要免除你的牢狱之苦。” 虞妙书做出诧异的表情,“县主何出此言?” 杨承华到底被人捧惯了,就算是求人,也要高昂着头颅,一派威仪。 “你是听不懂话吗,本县主怜你为湖州百姓操劳不易,要免除你的牢狱之灾。” 虞妙书“哦哟”一声,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又道,“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以振朝纲,不敢连累县主开罪。” 杨承华梗着脖子道:“开什么罪,你想得到挺美。 “你冒名顶替一事我已经上报到朝廷,是杀是剐,姑母自会做决断。 “现在朝廷是否要提审你,是朝廷的事,你吃的牢饭可不是白养的,别想着坐牢就不用干活了,哪有这等便宜事?”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气笑了,“合着罪臣还得一边吃牢饭一边干活呐?” 杨承华理直气壮道:“湖州没有刺史,也没有司马,就你一个长史,你不干活,谁干活去?” 虞妙书:“……” 杨承华:“你只要继续干活,就可以住官舍,不用去牢里,待朝廷那边来人再说后续。” 虞妙书唇角微勾,拱手道:“罪臣多谢县主体恤,只是罪臣犯下的罪行馨竹难书,实在不敢让县主开这般大的恩情,还请县主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此话一出,杨承华二次动怒,柳眉一横,指着她道:“虞妙书,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虞妙书淡淡道:“怎么,县主是要动用私刑吗?” 杨承华火冒三丈,“你莫要以为我不敢!” 虞妙书硬刚她,“县主有圣人撑腰,自然什么都敢,可是罪臣也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还请县主明白一件事,罪臣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县主府的家奴,就算要提审责罚,也得是朝廷来人处置。” 她原本以为杨承华会暴怒,结果对方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虞妙书不免高看,脑瓜子不算太笨。 果不其然,杨承华缓缓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挑眉道:“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虞妙书不客气道:“湖州撤了虞家的通缉令。” “不可能。” “那就免谈,罪臣还是继续去蹲大狱来得省事。” 杨承华盯着她不吭声,虞妙书也不惧怕,腰板挺得笔直。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骨气,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杨承华真的是恨得牙痒痒。 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孙嬷嬷怕谈崩了,赶紧打圆场,说道:“通缉令既然下放出去了,断然没有撤回的道理,但下头的官差们怎么行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言外之意,让下头的差役们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虞妙书见对方给了台阶下,倒也没有继续作死,朝孙嬷嬷行礼道:“多谢嬷嬷体恤。”又道,“虞家死罪难逃,罪臣心中有数,但罪臣不希望他们在湖州被抓,只要出了湖州,甭管在哪儿落网,罪臣都无话可说。” 杨承华斜睨她,“那就这样吧,明日上值,只能在州府和官舍内活动,其余地方禁止出行。” 说罢看向孙嬷嬷,吩咐道:“差几个家奴过来盯着,勿要让她跑了。” 孙嬷嬷应是。 就这样,虞妙书尽最大的可能为张兰母女争取到了逃亡的有利条件,确保他们在湖州境内不会被抓。 翌日她带罪上值,维持州府日常秩序,可让赖宣等人松了口气。 州府能正常运转,也让杨承华放心不少。 不过她落马的消息传到张汉清耳里时,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避嫌,他也不敢来州府询问情况,只得私下同崇光寺方丈慈恩大师议论一番,慈恩捋胡子道: “此人倒颇有胆色,纵观虞长史来湖州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为民请命的人物。” 张汉清点头,“湖州有现在的清明,虞长史功不可没。还记得初来湖州时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维持地方安定,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去年查贪官污吏,若不是她从中斡旋,只怕倪刺史等人还在只手遮天。 “朝廷征收田赋,为减轻百姓负担,靠卖草市地皮填补窟窿,可谓处处为民。 “先不论她犯下的欺君之罪,若以当地人来看,所作所为确实惠及地方,的确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两人就这些年湖州的变化讨论一番,都觉得此人落马实在可惜了,毕竟是干实事的人。 只是冒名顶替终归死罪难逃,张汉清仿佛又看到当初选择赴死的陈长缨,虞妙书跟他何其相像。 两个人都很年轻,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张汉清一时心绪难平,不是滋味。 而潜藏在民宅里的宋珩主仆还未离开樊城,探听到虞妙书在州府戴罪办差,宋珩心下不禁觉得好笑。 王华忍不住同他发牢骚,说道:“那县主着实欺人太甚,把主子送进牢里不说,还让人家戴罪办理公务,连牢都坐不清净,简直岂有此理。” 宋珩笑道:“你家主子脑子可不蠢,多半是与县主谈成了条件。” 王华“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明白,宋珩解释道:“眼下夫人她们还未离开湖州,自然不能让她们在湖州被抓。” 王华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问道:“那我们要一直等下去吗?” 宋珩点头,“等,等到朝廷那边来人再说。” 他知道虞妙书精明,当初曾说过会照顾好自己,她确实很会做事。既然是戴罪办理公务,吃住肯定不会在牢里。 他晓得她是个吃不得苦的,就算是坐牢,也要坐得体面高调。 与此同时,逃亡中的张兰母女一刻都不敢回头,他们目前还在湖州境内,已经听到了虞妙书落马的传闻。 几人改头换面,日夜兼程前往魏州,纵使张兰心中难过,也不敢表露出来。 有时候虞芙会问她,姑母能不能平安活下去,张兰答不出话来。 在他们还在湖州境内奔波时,虞家二老已经进入京畿地界。 这会儿消息还未传过去,他们跑路得早,沿途还算顺遂。 天气愈发炎热,京畿各地比湖州更繁华。 几人风尘仆仆,无心观览夏日风光,黄翠英担心张兰他们,叹道:“也不知双双娘俩出了湖州没有。” 虞正宏安慰她,“昭瑾和文君足智多谋,想来会使法子护住娘俩的。” 黄翠英欲言又止。 虞正宏继续道:“眼下我们只能顾好自己,别给他们添麻烦。” 黄翠英点头。 一行人沿官道而行,时常见到车马匆匆而过,许多都极其华丽,也经常见到官差打马而行。 他们对官差特别忌讳,总是避得远远的,生怕平白招来祸患。 之前杨承华差人送进京的信函还在路上,目前京中表面上太平,实则暗潮汹涌。 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导致不少高官落马,搞得朝臣个个都提心吊胆。 开春的时候圣人的病情再次反复,已经许久没有上过朝会了,大部分是皇太女代职办理。 眼瞅着皇权交替的敏感时期,满朝文武个个都绷紧了皮,不想再出意外。 这个节骨眼上,白云观的李道长广虚子来了一趟京城,偷偷拜见靖安伯。 这些年靖安伯史明宗深居简出,几乎不问俗世,至少表面上如此。 话又说回来,当初古闻荆为了把朔州沙糖推到京城,还是靖安伯替他摇的人过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方被贬,史明宗倒也没有落井下石,扶一把也没什么。 此次广虚子李秀泽忽然进京,不免让史明宗诧异,二人在别院小聚。 李秀泽五十出头,穿着寻常的粗布衣,个头清瘦,五官生得文雅,留着讲究的胡须,身形似鹤。 史明宗则六十多了,体态壮硕,圆脸,眉宇间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一副寡淡模样。 李秀泽并未多说什么,只把从湖州送过来的一张小纸条拿给他看。 起初史明宗没当回事,结果看过那首诗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史明宗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李秀泽:“湖州。”停顿片刻,“湖州只怕又要出岔子了。” 史明宗皱眉,深思许久,方道:“去年赈灾粮一案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能出什么岔子?” 李秀泽摇头,只道:“消息既然传了来,近日肯定有音信。”又道,“我远在白云观,甚少进京,若湖州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还请靖安伯你稍作安排。” 史明宗点头,“我知道。” 之后两人各自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了许久,李秀泽冷不丁道:“要回来了。” 史明宗平静道:“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两人忽地看向对方,那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令他们选择了继续沉默。 李秀泽并未在这里逗留得太久,送走他后,史明宗独自站在院子里看廊下的笼中雀,脑中忽然想起曾经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堪回首。 曾经的谢家,早就被尘土掩埋遗忘,可是他靖安伯还记得。 他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记得曾经惊才绝艳的谢七郎谢临安,更记得在同一天领着谢家人以死明志的郑老太君。 而今回想,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背着手仰望蔚蓝天空,他不知道湖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那人要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权交替之际,宫中危机四伏。 安阳和宁王虎视眈眈,百官竖起耳朵,紧绷着皮肉。他不清楚那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回来,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天下午李秀泽就离开了京城,回白云观。 从京城骑马到白云观也要好些日,他原本是谢家长子谢元辛的同窗挚友,落难时受其恩惠,有着过命的交情。 谢家被流放后,李秀泽曾想尽办法拯救谢元辛,结果徒劳无功。 后来连皇太女杨菁都因谢家被软禁,便彻底淡了心,做道士躲避去了。 直到某日,他忽然收到一封信函,是苟且偷生的谢临安写给他的,从此便生出翻盘的信念。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多年。 回到白云观后,李秀泽打开寝卧里的密室,里头存放着谢氏一族的灵牌。 他上了一炷香,自言自语道:“宫里头的老太婆快要熬不住了,诸位且等着回来吧。” 说罢跪地磕头。 宫中确实如他所言那般,圣人杨尚瑛已经躺了半月不曾下过床。 在一旁侍疾的皇太女杨焕清楚的明白,她的外祖母熬不过今年了。 更或许,连这个夏天都熬不过。 然而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杨承华把篓子捅了来。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金大腿 圣人从发现肺痨到现在, 已经熬了四五年,杨焕也从最初的懵懂,逐渐成长, 开始有了决断力。 当然, 在圣人眼里, 她跟长女杨菁还是差得远。但不管怎么说, 总要比以前长进得多。 这些日杨尚瑛的神智时而清醒, 时而混沌, 每日饮食极少,全靠参汤吊命。 病痛蚕食她的躯体, 全靠意志力支撑。迷迷糊糊之际, 看到外孙女坐在病榻前,一脸茫然, 不知在想什么。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杨焕回过神儿,看到她醒了,忙探头, 喊道:“姥姥?” 杨尚瑛吃力的“唔”了一声, 她的双目凹陷, 颧骨突出, 头发苍白,整个人形容枯槁。 在某一瞬间,杨焕有些心疼这个一生厮杀的老人。 她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的, 皮肤薄薄的一层,只剩下指骨。 “姥姥能再陪陪阿菟吗,陪我到二十岁就好了。” 杨尚瑛缓缓笑了起来, 沙哑道:“贪心。” 杨焕也笑。 一老一少,老的渐渐走向人生终点,小的正值青春年少。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都知道相互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幽幽道:“姥姥……就要走了,把大周交给阿菟,守得住么?” 杨焕坚定点头,“阿菟守得住。” 杨尚瑛:“阿菟长大了,你要谨记姥姥给你说过的话。以后啊,你就是大周的女王,走到那高处,难免孤家寡人。 “阿菟要耐得住寂寞,莫要被男人给骗了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道:“阿菟谨记姥姥的教诲。” 杨尚瑛叹了口气,“该教的,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唯独情爱之事,没法教你。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相夫教子也没什么,可你是大周的掌舵人,底下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你。他们盼着你出错,盼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好取而代之。 “阿菟万万要记得,你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这些人都要靠你活命,你若是走错了一步,就会死很多人。 “姥姥这辈子干过许多混账事,也错杀过不少人,却从未后悔过,因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你不一样,姥姥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若能少杀生,就尽量少作孽。 “以前我从不信前因后果,现在信了,你的阿娘,是我这辈子最难以承受的痛。她的早逝,让我相信上天有惩罚。 “再看我现在,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这或许就是前生杀孽太重,被老天爷降罪。” 杨焕心中不是滋味,安慰道:“姥姥一路走来极其不易,你虽然杀过许多人,可是也做过许多事,至少给女郎们劈开了一条生路,这就是莫大的功绩。 “且成王败寇,哪有不流血的,大周能有今日,全仰仗姥姥的呕心沥血。 “阿娘虽也有才干,却不及你分毫,阿菟视你为楷模,也想像你那样,做一个铁血女王。” 听到这番话,杨尚瑛倍感欣慰,欢喜道:“阿菟当真把姥姥当做楷模吗,你可莫要哄我欢心。” 杨焕严肃道:“阿菟也想成为姥姥这样的女王。” 这或许就是血脉相连的传承。 没有什么比得到小辈认可更值得人欣慰了。 杨尚瑛心中温暖,虽然长女去了,却给她留下一件小棉袄。 纵使一生充满荆棘,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还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外孙女陪伴,也算是无憾了。 今日她说了太多的话,疲惫不堪,稍后又有些昏昏欲睡。 见她昏睡,杨焕不便打扰,起身出去了,差人去把刘御医寻来问话。 没过多久,刘御医过来,杨焕直言问他目前杨尚瑛的身体情况,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刘御医倒也没有隐瞒,只道:“回禀殿下,应该……就这几月了。” 杨焕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问:“不能熬到过年吗?” 刘御医摇头,叹道:“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可能泄掉。” 杨焕:“那我把永平姨母喊回来,可行?” 刘御医点头,“回来为好。”又道,“就算不在宫中,在公主府也好,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照应。” 杨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她挥退刘御医,扭头看向内殿,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慌乱。 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意味着独当一面,意味着属于她的开篇即将来临。 她要做姥姥那样的铁血女王,要比阿娘做得更好,她想要告诉杨尚瑛,她不比任何人差。 没过几日,湖州那边的告发信函传入宫中,鉴于圣人病重,几乎大小事务都由皇太女代理,内侍将其呈递给杨焕。 看到信封上的“荣安”二字,杨焕颇有些诧异,她问内侍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内侍应道:“回殿下,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不解道:“好端端的,荣安去湖州做什么?” 伺候她的秦嬷嬷道:“县主的夫君是湖州人,想来是去湖州祭奠亡夫罢。” 杨焕想了想道:“她太过重情,徐佑生都已经去了好几年,还是忘不了。” 说罢朝内侍挥手,内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杨焕拆信封时,秦嬷嬷道:“殿下可莫要学荣安县主,痴情伤人。” 杨焕抿嘴笑,“姥姥也这么说。”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信件,哪晓得拆开看过后,杨焕整个人都懵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把信件看了一遍,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见她面色不对劲,秦嬷嬷严肃问:“殿下怎么了?” 杨焕脱口道:“那湖州简直人才辈出,破事儿怎这般多!” 当即朝秦嬷嬷道:“差人把徐舍人唤来,我有事要与她相商。” 秦嬷嬷应是。 杨焕握着信函,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邪门,什么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去年湖州才闹出赈灾粮案,杀了不少人,这会竟又出岔子了,简直没完没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中书舍人徐长月才来了,杨焕同她道:“湖州又出了岔子。” 徐长月吃了一惊,她心中早就知道那边会捅篓子来,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听到杨焕说起湖州长史的事情,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焕把信函递给她看,徐长月看过后,皱眉道:“现如今湖州没有刺史,长史又落马,可谓群龙无首,殿下需得早做决断才好。” 杨焕道:“你且去吏部把此人的从官档案调来我看看,冒名顶替,简直荒唐。” 徐长月应是,当即下去调取虞妙允的相关档案。 吏部掌管官吏的升降考课,徐长月去到吏部那边,要求调取湖州长史虞妙允的任职档案。 当时王尚书也在,听到她的要求,心中颇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 拿到虞妙允的任职档案后,徐长月又调取了此人当年科举的应试试卷。 这一举动引起了王尚书的注意,随口问了一句,徐长月道:“这人犯了事,殿下要看看他的履历。” 王尚书心头一惊,甭管是谁,但凡听到湖州,都不禁发憷,谁都吃不消接二连三出岔子。 徐长月把档案调走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她并不关心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关心的是湖州的那个人。 靖安伯曾私下里跟她透过信,说近日湖州那边会有音信,现在音信来了,竟是篓子。 徐长月是杨菁留下来的人,自然也是杨焕的左膀右臂。当年杨菁为着谢家被禁足,还差点被废,她也晓得。 圣人留着她在杨焕身边,也是给杨焕留个念想,现在这个念想,开始产生了作用。 拿到虞妙允的升迁履历,杨焕认真翻看。 上头详细记录着此人是什么时候科考的进士,以及从官的所有过往,和在地方上因政绩升迁的原因,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结合荣安县主寄来的告发信函,上头说虞妙书顶替虞妙允上任,对方已经写下了认罪书,但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败露的。 杨焕坐在桌案前,看着虞妙允的个人履历,很难把它跟一个冒名顶替的女人联系起来。 “简直匪夷所思。” 她看向徐长月,说道:“荣安送来的告发信上说,那什么虞妙书在去往淄州奉县时就顶替了她的兄长虞妙允。这一干,就干了上十年,中间竟然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简直闻所未闻,荒诞至极。” 徐长月严肃道:“此人冒名顶替,胆大包天,依微臣之见,死罪难逃。” 杨焕点头,“其罪当诛。”停顿片刻,“不过,我倒是好奇不已,去年湖州案,此人竟然躲过了巡察,可见其本事。” 徐长月迂回道:“方才微臣调取此人档案时也粗粗看过,单论政绩来看,确实有过人之处。 “此人在奉县任职期间,引进新种增长粮食收成,又靠卖草市地皮修建水渠灌溉农田,也算为当地百姓谋了福祉。 “调任到朔州,当地民乱百废待兴,引进流民复耕,又因地制宜引商贾种植竹蔗,推广朔州沙糖进京,短短几年,朔州靠糖业翻身,从下州升成了中州,也算了不得。 “再看湖州,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种种举动,确实当得起这份升迁。” 杨焕轻轻抚掌,“此等人物,我倒想见一见。” 徐长月道:“殿下可命人押送进京亲自审问,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派新的刺史过去,湖州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可经不起再次动荡了。” 提起这茬儿,杨焕不禁有些发愁,因为朝廷缺人,去年又清杀了一波,哪能这么快就填补上呢。 徐长月动了心眼子,说道:“眼下朝廷确实紧缺人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看向她,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 徐长月正色道:“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殿下也得培养自己的人才是。 “目前朝中宁王和安阳公主的人也不少,微臣是你阿娘的亲信,自然尽忠于殿下。 “可是光靠我们这些还远远不够,日后殿下还要跟宁王他们掰手腕,需得更多的人才辅佐,方才有胜算。 “如今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再为殿下撑些什么了,日后全靠你做决策,身边多几个有才干之人,总有益处。” 杨焕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徐长月的忠心,那不仅是亲娘留给她的人,同时也得到姥姥认可的。 这样的人说的话,自然是为着她好,因为徐长月要靠她活命,如果她倒台,徐长月也活不了。 杨焕的视线落到虞妙允的档案上,徐长月不敢表现得太过激进,说话点到为止。 过了许久,杨焕才道:“徐舍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徐长月稍稍放心。 之后待圣人的神智稍稍清明了些,杨焕才决定把湖州的篓子同她讲了。 杨尚瑛对虞妙书是有点印象的,她闭目了许久,才问道:“替兄上任,女扮男装,一做就是十年之久,底下那些人都眼瞎了吗?” 杨焕答不出话来。 杨尚瑛被气笑了,只觉得那些地方官吏荒唐至极,她没好气道:“既然隐瞒得这样好,那又是怎么被荣安发现的?” 杨焕回答道:“信上没说。” 杨尚瑛“哼”了一声,“湖州当真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去年刺史落马,今年长史接着落马,且还是什么女扮男装,简直荒唐。” 杨焕道:“阿菟问过了,此人调任到朔州时,是王尚书调任的,后来调任到湖州,是姥姥钦点过去的。” 杨尚瑛别过脸去,“我知道。” 杨焕试探问:“要把此人押送进京审问吗?” 杨尚瑛:“胆大包天,自要审问后再诛杀,以正朝纲。”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去年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他在京中吗,若是在,便叫来问一问。” 杨焕当即差人去询问。 冒名顶替是大罪,无视朝廷律令,当该问斩。 这案子的影响力不比赈灾粮贪污案小,藐视王法,自然要付出代价。 杨焕知道外祖母的性子,并未多言。 下午监察御史文应江进宫面圣,他是前几日才回京的,原本以为又有新的差事等着他,却哪里晓得竟然是湖州那边的事。 当时杨尚瑛也未说出冒名顶替一事,只问他对虞妙书的印象如何。 文应江不明就里,老老实实夸赞一番,令杨尚瑛皱眉。 隔着一道珠帘,文应江并不清楚杨尚瑛的不悦,她又转移话题问此人的样貌特征。 文应江愣了愣,如实回答一番,说中等个头,书生形象,眉眼生得英气,性情也平和,说话风趣,亲和力也强。 他零零散散说了许多虞妙书的特点,杨焕认真观察他的表情,随即看向杨尚瑛,朝她摇头。 杨尚瑛骂了一句蠢货,打断文应江的话,说道:“文爱卿可曾想过,你所见到的虞长史,实则是个女人?” 此话一出,文应江显然受到了冲击,失措地瞪大眼睛,脱口道:“不可能!” 杨焕从珠帘后走出,把荣安的告发信递给他看。 文应江跪着爬上前接过,看了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随即便趴跪在地,背脊上惊出不少冷汗,哆嗦道:“微臣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杨尚瑛不快道:“一群酒囊饭袋,人家可是做了十一年的官,结果无人知晓是女郎,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用的?” 文应江差点哭了,心知大祸临头,哭丧道:“微臣失察,任凭陛下发落!” 杨尚瑛显然很生气,咳嗽几声,便再难压下。 杨焕挥退文应江,赶忙差人去请御医来。 折腾了许久,杨尚瑛的情况才稳定,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破事。 杨焕走出外殿,见文应江还跪在地上,朝他道:“文御史且起来罢。” 文应江不敢起,只道:“微臣有罪。” 杨焕无奈道:“那虞妙书替兄上任十一年,却无人察觉,奉县有罪,朔州有罪,湖州也有罪,牵连下来的人可多着去了。” 文应江:“……” 杨焕淡淡道:“你且起来,仔细同我说说这个人儿,我倒是有几分好奇,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文应江:“……” 哦豁,他又要被那货给坑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啊,老哥,误伤!!误伤!! 文应江:我不想跟你说话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钓鱼的诱饵 面对杨焕的追问, 文应江不得法,只得硬着头皮把自己对虞妙书的印象如实道来。 二人一前一后,在廊上低语。 文应江躬着身子, 相较于圣人的凌厉, 皇太女则显得亲和许多。 她心中自然也知道欺瞒是死罪, 但徐长月的话她都记下的。 如果这个人的才干远超死罪, 那她就会衡量是否要冒着违背圣人的意愿将其收拢为己用。 目前唯有从文应江嘴里了解此人的琐碎信息, 不过他也因着虞妙书冒名顶替有所保留。 察觉到他的忌讳, 杨焕背着手道:“文御史只管如实道来,抛开冒名一事不谈, 就此人的行事才干评一评也无妨。” 听她这般说, 文应江稍稍放心,道:“微臣确实与虞妙书接触过好几回, 单论才干,朝中只怕也寻不出几位来。” “此话怎讲?” “若论地方行政治理,朝廷不乏人才,但论起财政来, 此人很有一番手段。” 当即细细说起朔州的沙糖战绩, 把当地的招商引资, 以及跟京城这边的商贾联手, 还有沙糖进贡等等,掰开了揉碎了的讲。 之前杨焕也大约知道朔州沙糖,如今听他细细讲起由来,也不禁心生佩服。 论起搞钱拉动地方经济, 反正文应江是服气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大周各州基本都巡察过,对朔州的翻身仗是印象深刻, 因为改变的不仅仅是百姓面貌,而是因地制宜拉动经济腾飞,使其焕然一新。 这是一种全新的治理理念,跟寻常的行政治理完全不一样。 它以官府做依托,整合资源,既结合了当地的长处,又动用了商贾做推手,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朔州沙糖如今已是糖业龙头,不仅给当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更是成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标杆,其他州值得效仿。 也该虞妙书平时积了德的,虽然跟文应江互坑过,但关键时刻人家拉了她一把,并未落井下石踹她进深渊。 杨焕久居庙堂,所见所闻皆是下头的人汇报。而文应江是不入流的监察御史,虽然品阶底,但去的都是基层,看到的都是各地民生。 再加之这人是朝中出了名的硬茬儿,圣人一直把他当手中刀使,树敌无数,杨焕反倒觉得他的话有可信度。 文应江自然不会头铁掺和进去,但他会旁敲侧击,已经很明确的告诉杨焕。 如果要找普通的治理型人才,那少一个虞妙书并不重要;如果要找能搞钱填充国库的人才,那虞妙书就值得一保。 杨焕有点心动,因为朝廷很穷。 晚些时候文应江离开皇宫,万万没料到当天傍晚黄远舟忽然上门拜访。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文应江一身清贫与老母相依为命,他的妻儿死得早,无心续弦。 老母姚氏眼睛不太好,家中只有两位奴仆伺候。一位是跟在文应江身边的小五,还有一位中年妇人,专门照顾姚氏起居。 母子租住在一处民房里,拮据度日。 黄远舟的贸然到访令文应江警惕,对方是水部郎中,跟他这个监察御史压根就没有什么交集。 黄远舟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只是他实在想弄清楚那个虞妙允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从王尚书嘴里得知此人犯了事,以至于徐舍人亲自去吏部调取档案,后又见文应江进宫面圣,心想肯定是大事。 因为圣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官员了,去年文应江巡察湖州,跟虞妙允打过交道,猜测他进宫,多半跟虞妙允脱不了关系,故而前来探探口风。 二人在书房议事。 黄远舟道明来意,文应江微微皱眉,警惕道:“黄郎中何故问起此人来?” 黄远舟回道:“老夫实在唐突了,原是因为老夫是淄州人,那虞妙允曾在淄州奉县任过职,说起来,奉县修的水渠图纸还是老夫亲自去改过的。” 他这一说,文应江诧异不已,试探道:“合着黄郎中还认识虞妙允?” 黄远舟点头,“老夫的确认识。” 文应江立马摆手,提醒道:“有句不中听的话需得同黄郎中说,日后勿要提起此人。” 黄远舟早已猜到不妙,但见他这般忌讳,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此话何解?” 文应江沉默了许久,方道:“去年我去湖州,与其打过交道,印象倒是不错,但是……” 黄远舟:“???” 文应江想了想道:“不知黄郎中见到此人时可有生出过疑问?” 黄远舟不明所以,“什么疑问?” 文应江做手势道:“就是……黄郎中难道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黄远舟听不懂他打哑谜,直言道:“还请文御史明示。” 文应江只能硬着头皮道:“荣安县主告发此人,说虞妙允是冒名顶替,真正的虞妙允早就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遭遇走蛟身亡,而你我见到的这个‘虞妙允’,实则是他的妹妹虞妙书顶替的。 “换句话来说,虞妙允是个女郎。” 听到这番说词,黄远舟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文御史可休要诓老夫。” 见他不信,文应江也觉得好笑,“你不信是不是?” 黄远舟严肃道:“此人老夫曾打过交道,虽文质彬彬的,但眉眼英气,且言行举止哪里像个女人?” 文应江缓缓起身,哭笑不得,“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又道,“今日我看到那封告发信时也当头一棒,因为从未怀疑过对方是女郎。可是那封告发信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的,想来不会出错。” 黄远舟抽了抽嘴角,眼皮子狂跳不已,大祸临头道:“冒名顶替,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文应江道:“虞妙书死定了。” 黄远舟沉默不语。 文应江留了个心眼,试探问:“今日黄郎中来见我,可就是为着这茬儿?” 黄远舟回过神儿,背脊上早已惊出冷汗,说道:“老夫着实没料到她冒名顶替。”又感慨道,“倒是可惜了。” 文应江挑眉,“可惜什么?” 黄远舟没有吭声。 文应江套他的话,故意道:“皇太女曾问过我,对此人的看法。” 黄远舟打起精神,“不知文御史如何评价?” 文应江回道:“自然如实奉告。” 黄远舟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文应江倒是挺诧异虞妙书居然还有黄远舟的门路,遂说道:“今日黄郎中来访,着实让文某意外。” 黄远舟摆手,“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看天色不早了,再晚些坊门关闭就没法回去,黄远舟并未逗留多久,起身告辞。 文应江送他离去。 稍后回到房里,老母姚氏问是何人到访,文应江粗粗说了说。 姚氏沉吟片刻,方道:“那女郎倒是了不得,在官场上厮混了十一年,竟然未露馅,且还步步高升,只怕连寻常男儿都不如她。” 文应江苦笑道:“这事可大可小。” 姚氏好奇问:“我儿何出此言?” 文应江:“全看皇太女的意思,她若想保下来,此人的前程自不消说,她若不想保,就只能做冤魂了。” 姚氏:“你甚少夸过人,能开金口夸赞,可见是欣赏的,若是能保下来,于朝廷来说也有益处,就看她能不能过圣人那一关。” 文应江坐到一旁道:“阿娘看事情到底通透,不过圣人那一关只怕难过。” 他们确实说得不错,杨尚瑛这一关不容易跨过,毕竟是欺君之罪,肯定要是押送进京审问的。 徐长月从中斡旋,最后这件差事落到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头上,差他去往湖州办理此案。 庞正其五十多岁,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跟徐长月都是一路人。 领到差事后,二人曾私下里见过一面,徐长月幽幽道:“他会同你一起回来。” 庞正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徐长月继续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会想法子说服殿下保住虞妙书,只要待殿下继位,便是翻盘清理宁王的时候,你这边断不能出任何岔子。” 庞正其隔了许久才道:“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 徐长月皱眉,“我不清楚其中内里,但既然传信过来,可见自有打算。” 庞正其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正其才再次道:“靖安伯那边……” “你无需费心,现在就等着用冒名顶替案作导火线,诱使殿下把火烧到宁王身上。”又道,“圣人熬不了多少时日了,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待七郎回来,殿下势必会权衡利弊,重启谢家案,我们双管齐下必送宁王归西。” 提到宁王,庞正其恨得咬牙切齿,不满道:“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都已经烧到宁王身上了,可是他到圣人跟前啼哭一番,便推脱得干干净净,实在让人厌恨。” 徐长月无奈,“圣人已经老了,自从大殿下病逝后,头脑就愈发的糊涂。 “亦或许她对大殿下的愧疚,转嫁到了其他儿女身上,才让宁王侥幸躲过一劫。” 庞正其不甘道:“当初的大殿下……不也是被圣人逼死的吗?” “庞少卿慎言。” “我偏要说,谢家死光了,可还有人不是睁眼瞎,大殿下早逝,圣人难辞其……” “你闭嘴。” 徐长月的神情有些激动,庞正其颇觉难堪,道:“我失态了。” 徐长月渐渐冷静下来,“大殿下的死,圣人也很惭愧。我也明白,圣人这些年愈发糊涂。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全力托举阿菟,也是在力挽狂澜。 “许多事情,各有难处。如今她走到头了,你我再埋怨已无意义。 “谢家不会死而复生,大殿下也不会重新站在你我面前。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护住殿下顺利继位,替谢家翻盘。若她出了岔子,我们谁都活不成。” 庞正其收敛方才的情绪,严肃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徐长月点头,“你心里头有数就好。”又道,“湖州虞妙书甚为重要,进京途中万万要看紧了,她是抛给殿下的诱饵,必得让殿下咬饵,才能顺理成章引出谢家案来,明白吗?” 庞正其:“我知道。” 两人就湖州那边的情形议了许久,京中这边倒不用庞正其费心,宫里有徐长月盯,朝臣有靖安伯私下联络打点,现在就等着湖州那根导火索进京炸雷。 庞正其离京办理湖州冒名顶替案一事到底传了出去,满朝文武集体震惊。 这简直闻所未闻。 黄远舟被王尚书臭骂一顿,骂他什么破眼神,居然连个女娃娃都分辨不清。 黄远舟委屈不已,辩解说文应江都跟他一样眼瞎。王尚书气得说不出话来,理都不想理他。 一时间,京中市井里全都是有关虞妙书的传言。 一会儿说她是男人,一会儿又说她是女人,一会儿又半男半女。 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因为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女人装扮成男人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把一堆官员耍得团团转。合着那帮人都是草包不成,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这不,之前因着沙糖结识的罗向德等人亦是忐忑不安。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在湖州传闻时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罗向德有点怀疑人生,他私下里和粮商韩显隆就此事讨论过,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对方竟然是女郎。 话又说回来,正常情况下,谁会去怀疑官员的性别? 并且对方的言行举止确实很像爷们,样貌也中性,雌雄莫辩。 两人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又庆幸这时候才捅出雷来,因为没有什么牵扯了。 因着此事太过猎奇,故而传播得极快,在虞家二老前往白云观的途中,也听到不少人热议。 他们心中惶惶。 在听说朝廷派了大理寺的人去湖州查办此案,更是忐忑不安。 几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云观,当时李秀泽不在,等到傍晚时分他才归来。 听到有香客寻他,李秀泽还以为是京城那边来信了,结果是几个陌生人。他立马警惕起来,试探问:“诸位是从何处而来?” 虞正宏细细打量对方的样貌,跟宋珩说的模样倒也吻合,遂小心翼翼把宋珩写的引荐信交给他。 李秀泽看过那信函后,心头一惊,立马将其收好,安置他们的住宿。 那地方并不在白云观,而是后山脚,颇为僻静,让他们暂住一晚,明日再上山。 翌日一早李秀泽就去后山引着虞正宏等人上山,二老年纪大了,爬山的速度不免艰难。 待到正午时分,他们才抵达半山腰,上头有茅草房,极其隐蔽。 李秀泽把他们安顿在此处藏身,会适时送物资上来,若无必要,最好别下山,以免招来祸患。 虞正宏连连道谢,心中憋了许多疑问,李秀泽也很想问他们。 两人走到树下,虞正宏试探问他是不是宋珩的旧识。 李秀泽点头,也问起他们的身份。 虞正宏把宋珩在虞家的情形细说一番,并试探问起一路过来听到的传闻。 李秀泽道:“虞老且放心,此次去湖州办案的人是自己人,虞长史不会吃苦头。” 听他这一说,虞正宏欣慰不已,“我儿真的不用吃苦?” 李秀泽道:“不仅不用吃苦,沿途还会多加照料。” 虞正宏紧绷的心弦总算落下,说道:“只是押送进京来……” “老人家不用担心,朝廷里有人会保虞长史性命,虽然是冒名顶替,但顶替的是自家兄长,而非谋害他人,想来有回旋的余地。” “真的吗?圣人当真能这般通情达理?” “现在圣人病重,做主的人是皇太女,只要把她那里的门路走通,就有保命的机会。” 虞正宏喜笑颜开。 之前宋珩说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他还不太相信,而今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双方相互交底,虞正宏说起湖州的情形,李秀泽说起京中的情形,算是对事态有了大致的了解。 现在他们算是安全上岸,就等着张兰母女和虞妙书进京了。 只不过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她真的跟炸雷一样,跑到京城来,又炸翻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合着我是刺猬,戳一下就炸? 宋珩:戳一下[捂脸偷看]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我叫虞妙书 虞家二老得到妥善安顿, 白云观后山平时甚少人上去,他们连日奔波车马劳顿着实不易。 山上的房屋虽然比不得城里,好在是夏日凉爽, 又清净, 倒也能住下去。 不好意思让李秀泽破费, 虞正宏许了钱银供一家子吃喝。李秀泽推托了一番, 最后还是接了一半。 他让他们在此安心等候消息, 京城那边一有音信就会告知他们, 虞正宏感激连连。 待李秀泽下山后,黄翠英拿着蒲扇坐在树下驱赶蚊虫, 说道:“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也不知双双母女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虞晨道:“他们要晚些走,想来还得过一阵子才能来。” 黄翠英担忧道:“现在你姑母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路上多半阻挠多。” 虞正宏接茬儿道:“湖州境内应该能顺遂,文君聪慧,肯定能想法子护他们出湖州。” 几人就目前张兰母女的处境议了一番,之前原本还担心虞妙书的处境, 听过李秀泽的话语后, 反而不再那么焦灼。 他说朝廷派过去办案的是自己人, 虞妙书进京有人照料。反倒是张兰母女跟过街老鼠似的, 既要赶路还要东躲西藏,着实不容易应付。 而此刻张兰他们已经出了湖州,在魏州境内。 魏州紧邻湖州,一路过来也听到了虞妙书冒名顶替的传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 有说她半男半女的, 还有什么县主对她强取豪夺的,听得人啼笑皆非。 这会儿已经是夏日,他们兜圈子去往京城, 一刻也不敢停息。 相较而言,虞妙书倒是泰然自若,戴罪办理公务,下头的官吏若是做得不好,还得被她骂。 目前她只维持日常秩序运转,就算心中对湖州有什么想法打算,也只能搁浅。 其实这地方挺好的,就是一过来就遇到一堆破事,想把地方经济拉起来也全无用武之地。 被滞留在此地的杨承华也郁闷不已,她习惯了京城的繁华,早就想回去了,结果因着虞妙书的破事,被迫镇守湖州,怕那家伙跑了。 杨承华满腹牢骚,愈发觉得自己吃亏咬了一嘴狗毛。 有时候恨不得掐死虞妙书,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服她的聪明才智。 被克得死死的。 等京城的庞正其等人过来,已经快隔一个月了。 州府听到大理寺少卿前来办案,全都紧绷着心弦,生怕被虞妙书牵连进去。 得知大理寺来人,孙嬷嬷欢喜不已,因为意味着他们总算能回京了。 当时杨承华早就在别院待腻了,孙嬷嬷高兴前来汇报,说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等人抵达州府,办理虞妙书冒名顶替一案。 杨承华摇着牡丹纹团扇,桌案上摆放着吃了一半的桃子,问道:“你说是派了谁来办案?” 孙嬷嬷应道:“大理寺少卿庞正其。”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她甚少跟朝中官员来往,因为要避嫌,对这个庞正其也不太了解,反正欺君之罪肯定要圣人亲裁。 孙嬷嬷高兴道:“现在京中来人,娘子总算可以回京去了。” 杨承华不痛快道:“虞妙书那祸害,让我在湖州滞留了这般久,回京后,我定要亲眼看到她死,才会甘心。” 孙嬷嬷点头,附和道:“欺君之罪,肯定活不成。” 杨承华其实有点郁闷,回京后她相中有妇之夫,结果爆出对方是女人这事肯定藏不住,这脸是丢尽了的。 不能去想,一想起来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厚着脸皮自我安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庞正其抵达州府,也万万没料到虞妙书居然还戴罪办公。 起初他觉得当地官员都眼瞎,居然连一个女人都识不出来。后来见到虞妙书后,收回了自己的成见。 对方在女人堆里算得上大高个,但在男人堆里算中等。 手长脚长的,五官生得端正英气,眉眼里充满着极具感染力的朝气蓬勃。 气质神态文质彬彬,一副典型的书生形象,多年的官场熏陶,使其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派豁达泰然。 哪怕爆出是女郎,虞妙书的衣着仍旧跟往常一样,体体面面,因为州府里的众人都受不了她穿女装。 虞妙书非常配合,把自己怎么顶替兄长,怎么去到奉县上任,事无巨细交代一番,又说认罪书在荣安县主手里,主动去蹲大牢,等候发落。 简直干脆利索,堪称行云如流水。 庞正其一时惊呆了,他办理过这么多案子,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犯人,生怕麻烦到他了,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 牢里的陈二娘见到虞妙书又下来了,跟她无比熟络,调侃问:“虞长史怎又下来了?” 虞妙书道:“过几日我就要进京了。”顿了顿,“这辈子也算值了,从不曾去过京城,也算开了眼界。” 陈二娘愣了愣,试探问:“京城来人了?” 虞妙书点头,“大理寺的人前来办案,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我押送进京审问。” 见她这般坦然,陈二娘心中反而不是滋味,因为进京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晓得。 以往牢里的狱卒甚少跟顶层官员打交道,接触过虞妙书后,陈二娘对她的印象极好,不禁感到惋惜。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庞正其亲自走了一趟别院,去荣安县主那里取虞妙书的认罪书。 杨承华主动把认罪书交到庞正其手里,说道:“此人胆大包天,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犯下欺君罪行,当该问斩,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仔细看虞妙书的认罪书,回答道:“微臣受皇太女之命前来处理此案,必当秉公办理,至于如何定罪,需得圣人裁决。” 杨承华没再多说其他,只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近些日便要回京了。” 于是庞正其就虞妙书女扮男装一事细问一番。 杨承华要面子,净挑好的说。 她是贵人,庞正其也不敢得罪,并未问出些什么来。 拿到认罪书,庞正其着手调查此案,他曾亲自审问过虞妙书,问起荣安发现她身份的问题。 提到这茬儿,虞妙书非常无奈,尽管双手带着镣铐,说话的态度仍旧不疾不徐。 “荣安县主把罪臣相中,非要罪臣弃了妻女,也就是兄嫂和侄子,欲把罪臣带进京城。罪臣实在无奈,只得吐露实情,引得县主勃然大怒。 “孙嬷嬷亲自来验身,从头到尾罪臣没有丝毫抵抗。是剐是杀,全凭朝廷发落,罪臣绝无半点怨言。” 庞正其冷哼,道:“虞氏你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冒名顶替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虞家难辞其咎。” 虞妙书沉默,反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庞正其对她的那份认罪书倒是挺欣赏的,写得慷慨激扬,甚是有种。 “我且问你,当初顶替虞妙允的动机是什么?” 虞妙书淡淡道:“我阿兄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进士,结果在上任途中遇险身亡,罪臣甚为不甘。 “虞家那般耗费心血供养的进士,就这么没了,罪臣心有不服,不顾家人劝阻,束了胸,冒名顶替,只想替阿兄走完未走过的路。 “十一年的官途,罪臣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但知法犯法,罪不可赦,无话可说。” 庞正其又问了许多问题,虞妙书皆一一回答。 这期间杨承华回京去了,她早就待得不耐,只怕湖州是再也不想来了。 之前虞妙书戴罪办公,就算京中调刺史过来,等上任也得好几个月。把人提走很容易,关键是州府得安排人员主事。 虞妙书好心给庞正其提建议,可以暂且让已经请辞的张汉清代理。他以前是湖州长史,对州府事务清楚,想来暂代等着新任刺史到任是没有问题的。 庞正其就此人的口碑查问一番,州府里的官吏们倒也没有说他不好。 在他处理案子期间,民宅里的宋珩早就差王华打听庞正其了。 他知道那边接到他的信息后会做安排,但把庞正其差遣过来还是挺意外的,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宋珩想见庞正其一面,趁着他去张家途中半道截胡。 当时他在城外一处客栈下榻,那是傍晚时分,宋珩翻窗进屋。 猝不及防见到有人在客房,庞正其被吓了好大一跳。 他惊魂未定看来人,宋珩一身粗麻布衣,面色蜡黄,显得鬼气森森。 庞正其皱眉,警惕道:“来者何人?” 宋珩撕掉假面,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那时天色已晚,庞正其看不大清楚,宋珩冷不防道:“多年未见,云叔可安好?” 一声云叔,道不尽的沧桑苦难。 庞正其愣住。 宋珩看着他笑,离京那么多年,庞正其算是第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五十多岁的老爷们似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庞正其克制着内心的翻涌,难以置信地缓缓走上前,试图看清楚眼前的人。 宋珩的个头比他高出许多,身形清瘦,再也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娃娃了。 他只记得他十五岁时的模样,而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庞正其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纵使知道会在湖州见到他,真见到时,还是难过得不行。 热泪盈眶地伸手想抚摸对方的脸,最后落到宋珩的肩膀上,含泪哽咽道:“都长这么高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庞正其再也憋不住泪涕横流,用衣袖拭泪道:“像你阿娘。” 他的样貌,像极了他的亲娘罗氏。 十多年未见,记忆中的谢家人遭遇流放时,谢七郎才十五岁。 一个半大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从云端跌入泥泞深渊,一埋就是十七年。 庞正其有许多话想问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宋珩一时也无言相对。 等庞正其的心绪平复些后,他开门探外头,让家奴在外面守着,谨防隔墙有耳。 宋珩坐在凳子上,庞正其用长辈的眼神打量他,自言自语道:“都长这么大个了。” 宋珩抿嘴笑,仿佛早已忘了曾经的伤痛。 庞正其又红了眼,说道:“这些年,七郎想必吃尽了苦头。” 宋珩摇头,宽他的心道:“我过得很好,没云叔想得那么糟糕。” 庞正其不信,拭眼角道:“你出事的时候才十五岁,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宋珩平静道:“我很好,流落到禹州遇到虞家人,得他们救济,日子还算过得去。” 庞正其半信半疑。 宋珩把他过往的经历细细道来,自然提起虞妙书为什么替兄上任,听得庞正其诧异不已。 又提起朔州古闻荆应该猜到他的身份,但未泄露,庞正其道:“古老儿也算是有良知的人。” 宋珩问:“他是因何被贬?” 庞正其:“宁王从中作梗,怂恿御史台弹劾,撞到了圣人的枪口上,被一脚踹了下去。” 宋珩点头,又问:“如今京中那边是何情形?” 庞正其敛神儿道:“圣人快不行了。” 当即同他说起宫里头的各方局势,宋珩沉吟许久,方道:“回京的途中最好拖延着些,若是圣人驾崩,反倒利于我们行事。” 庞正其:“此话何解?” 宋珩正色道:“这个节骨眼正是皇权交接的时候,你我无法左右大局,回去只会添乱。 “倘若宁王逆反,徐舍人便会趁机把谢家案抖出来,皇太女顺势查办。我们若早早地回去了,势必打草惊蛇,引起宁王警惕。 “还有圣人必然抵触谢家翻案,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皇太女就不敢有大动作,故而慢些回去也无妨。” 听了他的分析,庞正其深思道:“七郎的话甚有道理。”又道,“京中宁王和安阳公主虎视眈眈,你若进京,确实会引起骚动。” 宋珩点头,“皇太女是我们翻身的唯一希望,不能让她生疑。 “我想用她给文君洗罪,不仅仅是保命,而是继续启用,因为文君确实有过人之处,若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知晓他跟虞家的渊源,庞正其也高看虞妙书一眼。 两人叙了许久,庞正其说起张汉清,宋珩认同请他代理湖州长史一事。 直到天黑了,宋珩才又翻窗离去。 庞正其像做梦一样掐了自己一把,他独自坐在油灯前,记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谢家。 说起来,他当初的仕途,还是借了宋珩生母罗氏的抬举入门。 他是罗氏这边的远房表亲,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但人家卖账,使了银子给打点了门路。 要知道没有身家背景的人,就算中了进士,也不一定能入职。 他当时中进士后,等了三四年都没有差事,后来厚着脸皮求到罗氏那里。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结果人家赏了碗饭吃,找了门路把他给送进去了。 庞正其也算争气,脚踏实地熬资历,五十多岁熬到从四品上,也算有出息。 只不过曾经的谢家却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见到唯一的独苗还活着,也算是慰藉。 翌日庞正其继续赶路去张家,他不在城里,在乡县待着。 为了把张汉清请出来,庞正其亲自走了这趟,也算是诚意十足。 寻到他后,庞正其说明来意。 起初张汉清推托一番,后听是虞妙书举荐,便没再多说什么。 再加之人家一个四品京官亲自来请,只暂代一阵子而已,张汉清只得应承暂且代理长史一职,等新任刺史来了交差。 送走庞正其后,张汉清同夫人刘氏说起暂代一事。 刘氏直发牢骚,湖州近年破事层出不穷,谁沾染谁倒霉。 张汉清也挺无奈。 眼见虞妙书就要押送进京了,生死未卜。他挺惋惜这人的命运,与其结交也算有缘分,索性再拉她一把。 湖州各项事务交接妥当后,虞妙书被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她的手脚上都戴了镣铐,穿了囚衣,坐在囚车里,由官差押送。 哪曾想,囚车走到外头时,街道上聚满了樊城百姓相送。 她到底为他们做过善事,尽管落马,当地人心中还是有数。 囚车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纷纷喊她虞长史。 望着一张张热情的脸,听着人声鼎沸,虞妙书只觉血气翻涌,一时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 庞正其怕出岔子,命人驱赶围堵的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们拦开。 有人塞物什进囚车,是吃食,怕她在路上饿着。有人高声喊她,夸她是湖州的父母官。 那些善意令人窝心。 官差手持利器开路,百姓不敢冲突,只能退让到两侧。 囚车缓慢前行,人们纷纷跪送道别。 那场景令庞正其动容。 面对两侧跪送的百姓,虞妙书难为情的红了眼。她在囚车里朝那些送别的人们行大礼致谢。 有人喊她虞长史,她高声回应。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大声回道:“诸位可要记好了,我叫虞妙书,小字文君,不是虞妙允!” 是的,她叫虞妙书。 从今天开始,谱写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 95-100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圣人驾崩 囚车渐行渐远, 百姓陆续相送,一程又一程,送她出城。 在那些连绵起伏的善意声中, 虞妙书仿佛找到了来这里的意义。 奉县、朔州和湖州, 她最讨厌湖州。 不喜欢这里冻死人的气候, 不喜欢这里的官僚体系, 可是湖州百姓却用他们的诚挚捂热了她的心。 那种纯粹的质朴令她惭愧不已, 原来他们都知道她为湖州的付出啊。 虞妙书一时热泪盈眶, 觉得这辈子死在这里也算值了,湖州百姓的相送, 够她吹一辈子的牛了。 待囚车出城后, 最后送她的人是张汉清。 那杯饯行酒,他并未当面赠她, 因为要避嫌。 主仆站在树荫下,目送囚车远去。 张汉清背着手,仿佛看到当初的陈长缨。年轻的陈长缨选择在半道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虞妙书是否能扛得下去。 一声轻叹, 张汉清无奈道:“回罢。” 家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不道个别, 张汉清并未解释, 有湖州百姓替他道别, 已经足够。 夏日炎炎,因着虞妙书是女囚,故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也有女监随行。 这算是虞妙书第一次体会到以女性角色在这个世道生存的不易,他们喊她虞氏, 有姓无名。 虞妙书很不习惯。 而这样的称呼,却是大多数女性习以为常的喊法。 庞正其对她的关照,表现得并不明显, 看她是弱质女流,只留了脚上的镣铐。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自己下地行走,这时候去了镣铐只绑了手。 之前宋珩曾提醒过,拖延进京的时日,他们的押送速度确实不紧不慢的,虞妙书倒也吃得消。 而在她进京的途中,落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方。 朔州的古闻荆意外接到宋珩写过来的信函,说起冒名顶替一事。 古闻荆诧异不已,仔细回想跟那人接触的过往,难以置信。 他跟虞妙书共事了好几年,竟然从未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以前曾经怀疑过宋珩的身份,却从未料想过虞妙书身上也埋了雷。 简直匪夷所思。 那份信函太过敏感,被他烧掉。 在虞妙书调任湖州后,他们也曾书信来往,现在那家伙捅了篓子,古闻荆惜才,特别仗义,当即书信到京中,看能不能捞她一把。 而淄州那边也传了过去,因着事件狗血极具话题性,再加之奉县又是传闻中的上任地,故而当地老百姓无不津津乐道。 不过曲云河的酒坊就有些尴尬了,那招牌还是虞妙书亲笔题的,如今她落马,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名人效应是柄双刃剑,既能给酒坊带来效益,也能带来负面。 曲氏西奉酒在奉县是数一数二的地方特色,甭管外面如何传扬,虞妙书的口碑在当地还是很能打的。 奉县百姓受过她的益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引以为傲,觉得一个女郎有这番才干,委实了不得。 更有甚者,还教导家中闺女学习虞妙书不畏艰难的无畏精神,典型的慕强心理。 只要你够强,人们就崇拜。 面对突如其来的形象危机,曲氏母女已经做好了生意受损的打算。这些年酒坊也挣了不少钱,收紧些也无妨。 夏天魏申凤在祖宅养老,八十六的老头活一天算一天。这些年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许多。 隔房侄子魏光敏在衙门当差,休沐回来同他说起听到的传闻。 魏申凤不信,他佝偻着身子,没好气道:“你这小儿,忽悠我这老头子不成?” 魏光贤也不信,笑着打趣道:“敏齐休要糊弄你二叔,爹虽然老眼昏花,但脑子很清楚。” 魏光敏:“嗐,是真的,起初衙门里的同僚都不信,但外头传得实在是疯。”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细细道来,听得魏申凤更不信了。 魏光敏也觉得像鬼扯。 三人就虞妙书落马一事议了会儿,魏申凤想过很多种落马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居然是冒名顶替,女扮男装,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他虽然不信,到底不大痛快,曾经那般看好的门生,竟然就这么落马了。 魏光贤也觉得可惜,说道:“此人甭管是男是女,也算是才干之人。从咱们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步步高升,若再给几年,升迁到京中朝廷也不无可能。” 魏申凤想了许久,方道:“七郎备笔墨,给京中的黄郎中写一封信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魏光贤应是。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按照原计划,庞正其打算拖延到入秋进京。 六月酷暑奔波实在艰难,他们只在上午或下午很晚才赶路。 虞妙书脱了镣铐,已经跟押送她的官差们混熟络了。就连庞正其平时话少,也不禁多了些。 女监樊少虹也对她的态度和气许多,虞妙书自来熟的性子有时候会引得众人失笑,说话间也没有先前那么拘谨。 在他们不紧不慢赶路途中,京中圣人的病情愈发严重。 杨焕日日守在身边,不敢有分毫懈怠。 直到某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她实在困倦,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困倦睁眼,周边却什么都没有。 正困惑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雷鸣声响,把杨焕惊醒。 她猛然睁眼,殿内烛火跳跃,外头霹雳炸雷由远及近。 杨焕的视线落到床榻上,杨尚瑛仍旧跟往常那样躺着,不见丝毫动静。 她起身过去看她,老人面色如土,已经被病痛啃噬,只剩下皮包骨头。 杨焕坐到床沿,去摸她的手,冷冰冰的,她轻声喊她,“姥姥?” 自然没有回应。 她无奈叹了口气,又重新回到原位,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很快豆大的雨点落下,砸到琉璃瓦上,一场暴雨被狂风裹挟着来袭,顷刻之间雨雾连绵,笼罩着整座皇城。 “姥姥,下雨了。” 杨焕走到窗前观雨。 殿内死寂,与外面的暴雨雷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怎么的,她莫名觉得心中不踏实,又鬼使神差去看杨尚瑛。 躺在床上的老人跟往日无异,杨焕看了好半晌,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本以为气息微弱,全靠一口气吊着,结果手指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她愣了愣,又喊了一声。 最后手指落到杨尚瑛颈项的脉搏上,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跳动。 杨焕心中发紧,硬着头皮再去试脉搏,紧绷的心弦瞬间坍塌。 她的姥姥不知何时走了,在梦中驾鹤归去。 似被惊吓着了,杨焕恐惧地后退几步,顿时六神无主。 眼下徐长月和杨承岚都没在宫里头,且又是半夜,若传递消息出去,势必打草惊蛇。 杨焕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努力镇定下来,走到外殿,差人去把秦嬷嬷唤来。 不一会儿秦嬷嬷过来,杨焕拉过她的手,心态有些崩,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圣人、圣人驾崩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秦嬷嬷如被雷劈。她在深宫数十年,遇事到底老练,当即去探情形。 杨尚瑛果然没了声息。 摸她的体温,尚还有少许存余,应该没走多久。 失去唯一支撑的悲伤早已被恐惧掩盖,杨焕六神无主,问道:“嬷嬷,眼下我该怎么办?” 秦嬷嬷镇定道:“殿下莫要乱了阵脚。”又道,“深更半夜的,若是传递消息出去,势必引起恐慌,且先把圣人驾崩的消息压下,明日一早再通报永平公主,就说圣人召见永平进宫,再商议后续事宜。” 杨焕点头。 为了把消息封死,宫中严禁外出。 秦嬷嬷寻来心腹内侍,命其传信给左卫大将军冯归冲。 左右卫掌宫禁宿卫,如果要顺利交接皇权,首要是把宫中和京城防务牢牢把控在手里,谨防生变。 冯归冲是杨尚瑛亲信,忠诚的自然是正统。当他得知圣人驾崩的消息,心知变故一触即发,忙命手下将士们打起精神来,镇守各道宫门,严禁宫人进出。 与此同时,殿内的宫人们恐慌地把之前备好的敛衣取出,给圣人擦洗身子,换上敛服。 殿外的暴雨渐渐小了些,灯火下的人们忙里忙外,个个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了杨尚瑛的英灵。 杨焕方才六神无主,现在渐渐冷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看人们忙来忙去,她是正统皇太女,灵前继位在情理之中。但宁王和安阳野心勃勃,必须用强硬手段压住他们,方才能坐稳皇位。 这夜,漫长无比。 待到寅时初,暴雨早已停下,也洗去了昨日暑热。 杨焕站在殿外,感受着冷风的洗礼。 她的姥姥已经走了,从今往后,这大周便是她杨焕的天下。胸中既有踌躇满志,又有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她跟虞妙书有着相同之处,十八岁时,虞妙书替兄上任,奔赴未知的前程;十八岁时,杨焕接任大周掌舵人,同样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变数。 只不过如今的虞妙书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杨焕,才刚刚开始崛起。 夏日昼长夜短,待第一道钟声响起,皇城里的宫门一道道打开,京城各坊的坊门也陆续开启。 做营生的摊贩们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京城里的京官们并不知道他们即将换主,仍旧跟往常一样点卯上值。 有些住得远的,起得老早了,来不及用早食,便在路上应付一顿,或买胡饼,或买馎饦,来去匆匆。 宫里头派出去的内侍匆忙去往永平公主府。 平时杨承岚起得早,她有晨练的习惯,忽然听到宫中来人,亲自接见。 挥退闲杂人等,那内侍扑通跪到地上,哭丧道:“请殿下节哀,圣人她、她驾崩了。”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道消息,还是打得杨承岚措手不及,她站起身,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内侍答道:“昨夜子时六刻。”又道,“目前圣人驾崩的消息暂且封锁,殿下请你速速进宫商议对策。” 杨承岚不做多想,当即换衣裳进宫。 这时候徐长月也已上值,杨焕装作圣人还在的样子差人去把她唤来。 猝不及防得知圣人在昨夜驾崩,徐长月恐慌不已。 她跟见鬼似的站在杨尚瑛的灵柩前,夏日天气炎热,需用冰块保住尸身不发腐。 杨尚瑛生前病痛缠身,早已熬得形容不堪,敛衣下的身体只剩下骨头,面庞尽管化了妆容,仍旧难掩枯瘦可怖。 杨焕经过昨夜的慌乱,早已变得冷静。 连日来的熬夜,令她的面容爬满倦色,眼下泛青,胜在人年轻,还能撑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杨承岚匆忙进宫。 见到母亲的遗体,她顾不得悲伤难过,当即问宫中的情形。 杨焕冷静道:“圣人驾崩的消息暂且封锁,目前左卫冯将军知晓情形,已经把宫门严禁。” 杨承岚镇定道:“去把冯归冲叫来。” 秦嬷嬷忙下去差人。 很快冯归冲过来了,朝杨焕和杨承岚行礼。 杨承岚道:“冯将军,皇城防务由你调配翊卫,务必把我们的人全部替换上。” 冯归冲应是。 杨承岚看向杨焕道:“阿菟把手信给他。” 杨焕取来杨尚瑛信物。 待冯归冲退下后,接下来还要把京城的防务撤换成自己人。 唯有把皇城和京城的防务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防止宁王他们起势压不住。 金吾卫负责皇城和京城巡查,至关重要,三人商议一番,徐长月深知朝中得用的人几乎都被宁王等人拉拢,提议杨承岚去找镇国公吕颂兵。 一来此人战功显赫,在军中存有威仪,连杨尚瑛在生前都敬重几分,能压得住场子;二来现在处于皇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如果吕家袖手旁观,一旦被宁王他们得势,他家能不能立足还另说。 最后杨承岚决定亲自去往镇国公府,杨焕忧心忡忡,害怕吕颂兵反水。 杨承岚安抚她道:“阿菟莫要害怕,圣人生前曾许过我一份密旨,想来吕老不会不识好歹。” 听她这般说,杨焕放心许多。 杨承岚叮嘱道:“宫里头就由你们镇守,在各处防务尚未把控之前,切莫泄露消息出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姨母放心,阿菟会牢记于心。” 杨承岚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只管放心,既然阿娘选择你做继承人,姨母就会想尽法子把你推上去。” 这话令杨承岚窝心,欲言又止道:“姨母……” 看她红眼的样子,杨承岚软下心肠,轻声道:“这些年阿娘全靠你照料,我都看在眼里的,且安心等我。” 杨焕点头。 之后杨承岚又同徐长月说了些什么。 三个女人为了能顺利接位,齐心协力,只为把命运牢牢把握在手里。 因为她们都知道,一旦杨焕继位出岔子,谁都活不成。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新皇继位 杨承岚带着接管金吾卫的圣旨前往镇国公府。 那吕颂兵七十多的年纪, 当年宋珩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之前曾参与交战,一生大半部分在沙场马背,而今年纪大了退下, 伤病缠身。 杨承岚的忽然到访, 令吕家人诧异。 当时吕颂兵正与长子说话, 突听家奴来报, 说永平公主前来, 父子俩面面相觑。 眼下圣人病重, 正是最敏感的时期,谁都不想跟宫里头有任何牵连, 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吕颂兵心中狐疑, 挥退家奴后,吕令微紧绷着面皮道:“爹, 来者不善啊。” 吕颂兵捋胡子沉默。 圣人的几位儿女中,就只有这位永平公主不问世事,就算前几月回来,也甚少跟朝中人往来, 忽然在这时候到访, 实在匪夷所思。 吕颂兵猜不出由头, 只得硬着头皮去接见。 却哪里知道, 接的竟然是圣旨。 杨承岚没有一句废话,见到他就把圣旨取出,吕颂兵心中惊骇,忙跪地接旨。 那份接管金吾卫的圣旨由徐长月草拟, 杨焕盖的印章。杨承岚宣读完后,吕颂兵强压下心中的怪异,战战兢兢接下圣旨。 杨承岚道:“今日一早圣人召我进宫, 命吕公接管金吾卫,还请吕公勿要耽搁了差事。” 吕颂兵心中存疑,把圣旨仔细看过一遍,试探问:“不知圣人如今是何情形?” 杨承岚道:“危在旦夕。” 吕颂兵欲言又止。 杨承岚继续道:“吕公乃大周国之栋梁,一生为我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圣人都记下的。 “而今圣人病重危在旦夕,仍旧惦记着吕公的忠诚,还请你老人家最后护一护皇室正统,全了圣人心愿。” 这番话说得吕颂兵心绪翻涌,忙道:“圣人有求,老臣必当当仁不让!” 杨承岚庄重行大礼。 为了彻底把他笼络住,她随后又取出当年杨尚瑛留下的密旨,说道:“我素来不问世事,吕公也是晓得的,但圣人怕她走后,保不住我和皇太女,故而很早以前就留给我一份密旨。 “这份密旨,今日我不妨交个底,是跟宁王和安阳公主有关,倘若大周不能继位正统,宁王和安阳格杀勿论。” 说罢亲自开启那份密旨,只有手掌大小的宽度,上头的字迹却是杨尚瑛亲笔,每个字都蕴藏着铁血女王的冷酷无情,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吕颂兵识得圣人亲笔,赶忙应道:“老臣这就去金吾卫!” 杨承岚收起密旨,“有劳吕公了。” 她并未在吕家多待,很快就离去,因为没有猜错的话,她的举动应该会引起宁王的注意。 送走大佛后,吕令微看到那份接管金吾卫的圣旨诧异不已。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了好几遍,说道:“爹,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啊。” 吕颂兵严肃道:“宫中多半出事了。”又道,“不接也得接,方才永平公主把圣人的密旨示人,倘若安阳和宁王逆反,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吕令微眼皮子狂跳不已,吕颂兵不做多想,命令道:“去把我的铠甲拿来。” 吕令微不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命人取铠甲来。 他亲自伺候自家老子穿戴,那铠甲数十斤重,却代表着吕家的无上尊荣。 待老爷子穿戴整齐,下人已经备好战马。 吕颂兵命家奴送信给曾经的旧部,召集他们聚集到金吾卫。 家眷们望着身穿铠甲的镇国公,知道京中恐要生变故。 这不,吕颂兵离去时告诫他们近日勿要外出,再三叮嘱长子全副武装,守住国公府大门。 吕令微忧心忡忡,亲送老子离去。 虽然老父亲伤病缠身,可是到底经历过沙场厮杀,只要穿上那身铠甲,骑上马背,曾经的雄风复燃,不免让人避让三分。 国公府大门紧闭,吕令微下令家奴们全副武装,夫人尤氏担忧不已,紧皱眉头道:“大郎,宫里头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竟要咱们爹亲自出马?” 吕令微安抚她道:“二娘无需忧虑,这些日把后宅看管好,勿要让孩子们随意外出,省得招惹是非。” 尤氏欲言又止,吕令微道:“什么都不要问。” 待到正午时分,察觉到不对劲的宁王杨承礼亲自去了一趟皇宫,结果在皇城门口就被拦下。 杨承礼大为懊恼,叫嚣着要见圣人。 守城侍卫却告知,没有圣人召见手谕,禁止随意进出宫门。 若这时候杨承礼还未发现异常,便蠢笨如猪。结合一早永平进宫,而后又去了镇国公府,已然猜到圣人要么驾崩,要么危在旦夕。 杨承礼执意要见圣人,消息传到杨焕那边,杨焕命左卫冯归冲去拦下。 结果冯归冲刚过去,就有心腹找到杨承礼,说镇国公受了圣人旨意接管金吾卫,让他赶紧去看看。 杨承礼顿时气得暴跳,骂了一句老匹夫,当即打马前往金吾卫。 曾经上过战场的旧部聚集到一起,吕颂兵的号召力不可小觑。 金吾卫有部分人是杨尚瑛的,也有部分被宁王等人笼络,吕颂兵领着圣旨,把京中重要关卡全部替换成自己人把控,引起了极大的不满。 也得是吕颂兵这样的老将才镇得住场子,几十年的战场厮杀造就了他的不怒自威,只要坐在那里,虎目审视,便让人惧怕三分。 在场的翊卫垂首而立,吕颂兵冷森森道:“若谁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他见过杨承岚手里的密旨,故而对宁王等人不屑,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逼宫逆反。 那份诛杀令,便是悬在宁王等人头上的尖刀,一旦他们有阻扰的趋势,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镇国公接管金吾卫的消息传到安阳公主那里,她比宁王更聪明,先去探杨承岚的口风。 当时杨承岚在府里,得知她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 姐妹二人在偏厅叙话,杨栎倒也没有兜圈子,只开门见山道:“听说今日一早三妹就进宫去了,也不知阿娘这会儿是什么情形。” 杨承岚端起茶盏,平静道:“阿娘跟往日一样,清醒了一阵子又昏睡过去了。” 杨栎看着她没有吭声,杨承岚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杨栎才道:“阿娘到底偏心,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中,她最疼爱的便是长姐和三妹你了。” 杨承岚垂眸,缓缓道:“是吗?” 杨栎:“你不要什么,她便给什么,看待我这个做老二的,就像外人似的,处处防备。” 杨承岚挑眉,反驳道:“二姐此话差矣,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争名夺利。”又道,“你若安分一些,阿娘又岂会防备你?” “我没……” “你什么都不用辩解,阿娘在位那么多年,是怎么拼杀出来的你我心知肚明,若以为自己的那点小九九能藏得住,未免小瞧她了。有些时候,她纵容你我,不过是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割舍罢了。” 这话堵了杨栎的嘴,脸色不太好看。 杨承岚无视她的不痛快,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说道:“二姐,手足相残,阿娘亲身经历过,若要埋怨,就怨你不是长女。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些年阿娘对阿菟的扶持有目共睹,你若让她心寒,闹得母子生伤,又何至于此?” 这话杨栎不爱听,嘲弄道:“三妹真会冠冕堂皇,说得你好像就清高似的。” 杨承岚淡淡道:“我孤家寡人,挣来名利有何用处?”又道,“一个绝后的人,又何故掺和进那些是非中,惹人生厌?” 杨栎被噎得无语,因为她所言不假,无儿无女,成日里在青龙山清修,靠着公主府的食邑便能过得很好。 一个淡泊名利的人。 有道是无欲则刚,这也正是当初杨尚瑛给杨焕留下的退路。 唯有这位姨母能保住她性命,愿意与她共同进退,靠的是纯粹的亲情维系,而非利益相关。 杨栎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因为对皇位有私心便站不住理,阴阳怪气道:“我听说三妹上午还去过镇国公府。” 杨承岚干脆利落道:“对。”停顿片刻,“阿娘还曾给二姐和大哥留下一道密旨,想必你们二位并不想见到。” 猝不及防听到这茬儿,杨栎瞳孔收缩,脸色阴沉下来。 杨承岚附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二姐应该比阿兄聪明,孰可为孰不可为,阿娘早有防备,我这个做妹妹的,实在为难。” 杨栎的眼皮子跳了跳,铁青着脸道:“我要进宫见阿娘,亲自问一问她。” 杨承兰做请便的手势。 与此同时,金吾卫那边的宁王与镇国公发生了冲突。 吕颂兵也是个暴脾气,把圣旨砸到杨承礼脑门上,让他自个儿去找圣人理论,勿要阻拦公务。 杨承礼不服,底下的人跟那帮老将发生肢体冲突,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迫于圣旨,杨承礼带着一众金吾卫的人气势汹汹去往皇宫,要求面圣。 那徐长月也是个狠人,让冯归冲放他们进城,结果杨承礼等人一进皇城就被关门打狗。 两道大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严阵以待,底下的侍卫们慌了神儿,个个抽兵器护身,颇有要大干一场的趋势。 杨承礼气恼道:“冯归冲,你围堵皇亲国戚,是要造反不成?!” 冯归冲肃穆道:“卑职不敢,只是圣人有令,没有手谕,严禁闲杂人等进宫骚扰。” 杨承礼气急败坏,骂道:“杂碎,你休要糊弄我!我宁王是圣人的亲儿子,她老人家病重,难不成亲儿子去探望老娘都不成?!” 也在这时,一道女声传来,“宁王好大的胆子,既是探望,何故带兵刃进宫?!” 见到徐长月的身影,杨承礼指着她道:“贱人休要狂吠,你们这般阻拦我面圣,合着是谋害了圣人,心虚了不成!” 徐长月皱眉道:“宁王休要血口喷人!” 一方要强行进宫,一方铁了心阻拦,双方展开了一场骂战。 接到宁王带侍卫硬闯皇城的消息,杨承岚赶忙过来牵制镇压,利用圣人密旨恐吓,果然把杨承礼唬住了。 杨承岚命冯归冲打开宫门,放杨承礼进去,只要他敢往前一步,以谋逆之罪格杀勿论。 跟随而来的侍卫们全都不敢轻举妄动,杨承岚手举密旨,盯着自家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兄,你若不信,可往前走一步试试密旨真假。” 杨承礼一脸铁青,咬牙切齿道:“我不信,阿娘会这般待我!” 杨承岚冷冷道:“那便进宫去看她,去亲自质问她,为何对你如此冷酷无情。” 杨承礼目眦欲裂,拽紧了拳头。身侧的侍卫怕他无法收场,忙劝说道:“殿下且忍一忍。” 杨承礼直勾勾盯着一母同胞的妹妹,恨得咬牙切齿。 见他还不死心,杨承岚亲自展开密旨,还未宣读,杨承礼就咬牙道:“我退!” 杨承岚:“多谢阿兄体谅三妹的难处。”说罢朝他行了一礼。 杨承礼深深地吸了口气,甩袖而去。 杨承岚目送他们离开,上头的徐长月暗暗松了口气,她早就想干掉宁王,但决计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场危机暂且解除。 杨承岚相信宁王不会再来大闹,因为她已经敲打过安阳,想来二人也会通气。 不出所料,杨承礼在这里碰了壁后,去了一趟安阳公主府。见他灰头土脸到来,杨栎没给好脸色看。 杨承礼憋了满腹委屈牢骚,找她发泄一通,杨栎皱眉道:“阿兄自己惹恼了三妹,却找我甩脸色,我冤不冤呐?” 杨承礼训斥道:“阿娘危在旦夕,你却一点都不着急,成何体统!” 杨栎被气笑了,回怼道:“阿兄既然这般孝顺,何故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你!” “别来找晦气,我不想成为乱臣贼子。” 这话把杨承礼活活噎着了。 杨栎发牢骚道:“三妹已经跟我说过了,莫要为难她做人,她手里有阿娘的密旨,若是闹得不痛快,你我被打成谋逆的叛贼,我找谁哭理去?” 杨承礼:“……” 杨栎:“都是千年的狐狸,她装什么清高,要怪就怪你怎么不早点出生,占嫡长的位置,白白便宜了阿菟那头笨驴。” 她一个劲数落杨尚瑛偏心,搞出密旨那种害人的玩意儿来。 没有人想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而现在杨焕若是继位出了岔子,屎盆子铁定扣到他俩身上。 杨栎是捏着鼻子忍了,杨承礼纵使不甘,也忌讳自家老娘。 现在不清楚老娘是否建在,他虽觊觎皇位,但想的是逼宫顺位,而不是造反。 宁王大闹的动静实在太大,以至于朝臣都嗅到了危机。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待吕颂兵把控了京中大部分关卡后,圣人驾崩的消息传出,凡京中寺庙皆要敲丧钟以示哀悼。 一时间,各寺丧钟声声不断,京中百姓诧异不已。 这会儿还未到关闭城门的时刻,听钟声不断,应该是宫里头的皇帝驾崩了。 待天黑之时,杨焕下令,满朝文武及皇亲国戚都要进宫哭灵。 既是哭灵,亦是三拜九叩认同她继位为新皇的仪式。 从今天起,属于她杨焕的时代到来。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面圣 火把通明, 朝臣陆续前往皇城哭灵。此刻杨尚瑛的灵柩已经送往昭华殿布置的灵堂。 杨焕和杨承岚等人换上素白丧服,披麻戴孝,宫女内侍们着统一的白裳。 整个皇宫一片缟素, 灯笼全部被撤换成白色, 走廊上挂着白绸花缎, 用的蜡烛也撤换成白蜡。 灵堂上白绸悬挂, 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杨尚瑛的棺椁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 帝王专用的金丝楠木棺椁千年不腐, 在幽幽烛火下泛着金辉,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荣。 这位一生杀戮的铁血女王, 无论她生前有怎样的功过, 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即将被时间吞噬的皮囊。 宁王携家眷前来哭灵,走到大殿门口就泪涕横流, 痛哭不止。 他跪到地上爬到棺椁跟前痛哭,也不知是哭老娘心狠,还是哭自己受的委屈。 蒲团上的杨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杨承岚用眼神示意, 二人起身前去搀扶。 陆续有宗亲和朝臣过来哭灵, 有些真哭, 有些假哭, 谁也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杨焕表情木然。 纵使心里头悲伤,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偌大的皇宫,犹如吃人的地狱,谁知道谁是真心实意呢? 冗长的哭灵仪式仿佛没有尽头, 朝臣和皇亲贵族实在太多,一串串地进来,搞一阵仗。 杨焕实在疲乏, 杨承岚怕她撑不住,差秦嬷嬷搀扶她下去小憩一会儿。 杨焕心中到底不踏实,去到偏殿那边,朝秦嬷嬷道:“嬷嬷你莫要走远了,姥姥不在我害怕。” 秦嬷嬷心疼她的不易,轻声道:“老奴就守在殿下身边,等会儿人来齐了,再叫醒殿下。” 杨焕点头。 照眼下这情形,哭灵只怕得持续一两个时辰。等人到齐了后便是灵前即位,宣布她皇帝的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则在孝期后进行。 秦嬷嬷守着她歇了两刻钟,便又去了灵堂。 待人都到差不多后,朝臣于杨尚瑛灵前参拜新皇,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 杨焕俯视跪地的舅舅和姨母们,知道后面还要跟他们打一场硬仗,收敛心神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万岁。 灵前即位仪式极其简单,算是认可杨焕的顺位身份。 接下来的葬礼则由礼部操办,仪式繁多,得进行好些日,并且每天晚上都要守灵。 新皇即位的消息传到白云观时,李秀泽振奋不已,因为代表着谢家案有翻盘的机会。 他亲自上山把消息告知虞家二老,黄翠英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秀泽解释道:“新皇即位,通常情况下都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黄翠英这回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有机会大赦了?” 李秀泽摆手,“大赦说不上,但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又道,“到时候朝廷里的人再斡旋一番,多半能逃过死罪。” 听他这一说,黄翠英欣慰不已,双手合一道:“只要能保命就好。” 她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求菩萨保佑自家闺女能顺利渡过这道难关。 等这道消息传开时,押送虞妙书的庞正其等人刚刚抵达京畿地界。 国丧期间禁止娱乐,就算嫁娶也得低调,更别提吃花酒那些了。 这三个月以内若是有官员在自家寻欢作乐被告状,丢乌纱帽也是常有的。 非常时期,人人都绷紧了皮。 杨尚瑛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九日后,才送往陵寝。 出葬那天全城百姓跪地相送,排场甚为宏大,光抬灵柩的就有上千人。 这期间宁王等人不敢造次,葬礼举行得还算顺遂。 待葬礼完毕后,杨焕得以松懈,能睡个整觉了。只不过她到底不习惯,伺候了外祖母那么多年,如今撑腰的人忽然没了,不免孤独。 望着偌大的寝宫,她披头散发愣怔,秦嬷嬷见她一脸疲惫,轻声道:“陛下数日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且早些歇息罢。” 杨焕回过神儿,喃喃自语,“姥姥走了。” 秦嬷嬷沉默。 杨焕看向她,说道:“嬷嬷,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顿了顿,又道,“三姨母无心政事,断然不会花心思在朝堂上,日后我将独自面对舅舅他们。” 秦嬷嬷严肃道:“陛下还有徐舍人在一旁辅佐,不仅有她,还有往日尽忠于你阿娘的那些旧人,只要陛下笼络住他们,就不会惧怕宁王等人。” 杨焕忽然觉得头疼,“不想这许多了。” 她到床上躺下,秦嬷嬷上前把纱帐放下。 殿内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杨焕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实在困倦,陷入了酣沉中。 从去年审湖州贪污案开始,她就代理朝政,现在杨尚瑛过世,她倒也不会怯场,跟往常那般处理政务,只不过身边没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会。 杨焕坐到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宝座上,审视跪拜的群臣,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诱惑。 景帝,杨尚瑛谥号。 在她还在时,既是杨焕背后的支撑,同时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令她不敢直腰。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因为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子女可供选择,并且他们羽翼颇丰,唯独她显得幼弱,毫无竞争力。 但恰恰是这么“弱”的人,偏偏从杨尚瑛手里哄得了皇位。 杨焕自然也清楚自家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把手足杀掉大半的铁血女王,怎么可能心怀悲悯? 一个曾经狠下心肠把长女软禁三年,差点废黜皇太女的帝王,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所有亲情在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至少对于杨尚瑛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晚年孤独,是她杨焕小心谨慎守在杨尚瑛身边,利用姥姥对长女的愧疚,把那份弥补之心转嫁到自己头上得益。 她确实很弱,甚至在杨尚瑛眼里算得上愚笨。但她同时也很聪明,知道怎么去展现自己的“弱”,展现自己对杨尚瑛的依赖。 事实证明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母亲积攒下来的德行给自己铺路,成功夺得了本该属于母女的东西。 这场仗并不好打。 杨尚瑛明明都确立了皇太女那么多年,明明自己久病消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却仍旧牢牢把控权力,丝毫不下放,直到去年才稍稍松口。 明明知道宁王和安阳虎视眈眈,甚至去年的湖州案牵连到宁王,人家跑去哭诉一番就免除祸难,除非二人坐实逆反罪名,才会下格杀勿论的死手,可见杨尚瑛心中是有这两位子女的。 极其矛盾的一个人。 曾经把手足杀得片甲不留,轮到自己的儿女时,总会给予更多的宽容与偏爱。 毕竟每一个都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十月怀胎,血脉相连,不像男人,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柔软。 杨焕从来不会埋怨外祖母的权衡。 当年她的母亲跟着外祖母拼杀,他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就算被软禁的那三年,杨菁仍旧傲骨铮铮。 她杨焕,亦是如此。 但她知道怎么去体现自己的弱势,甚至比外祖母更知道怎么去权衡取舍。 侍奉杨尚瑛的那些年是她宝贵的人生经验,连那么一位难搞的帝王她都有本事哄下来,拿到权力后,又还有什么是她搞不定的呢? 没过几日,从湖州回来的荣安县主进宫拜见新皇。 杨焕端坐于桌案后,道了声平身。 杨承华站起身,杨焕命人赐座,她规规矩矩坐好。 “眼下湖州那边是何情形,荣安可清楚?” 杨承华道:“回禀陛下,目前湖州还算太平。” 杨焕皱眉,道:“湖州刺史和长史接连落马,前阵子朝廷已经派新任刺史过去接任,抵达湖州也得好几月了。 “你在信中说湖州长史冒名顶替,又是如何发现对方是女郎的?” 杨承华沉默。 杨焕没好气道:“你说对方写了认罪书,莫不是你相中了那位长史,这才败露了身份?” 杨承华想敷衍过去,说道:“陛下,不管那虞妙书是什么原因败露的,但她冒名顶替就是犯的欺君之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不能替她开脱。” 杨焕缓缓起身,似笑非笑,“此人是不是生得很俊?”又道,“才三十出头,想来很年轻。” 杨承华没有吭声。 杨焕指了指她,“若先帝还在,势必骂得你狗血淋头。” 杨承华颇有几分难为情,“陛下宽宏大量,荣安知道错了。” 杨焕“哼”了一声,不想跟她废话。 鉴于还有政务要处理,杨承华没一会儿就被她打发下去了。 走到外头,孙嬷嬷紧张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怪罪娘子?” 杨承华摇头,“没有。”又道,“我就等着那虞妙书进京来,非得把她送上断头台。” 主仆二人边走边小声说话,孙嬷嬷严肃道:“只是现今国丧,陛下新任,多半要大赦天下。” 杨承华任性道:“我管不了这许多。” 话说在秋老虎来临之时,东躲西藏的张兰母女总算顺利抵达白云观,个个灰头土脸,吃了不少苦头。 虞家人再次团聚到一起。 黄翠英激动不已,抱住母女痛哭一场,胡红梅亦是热泪盈眶,说道:“天可怜见,我们总算活着过来了。” 当即同他们说起沿途经历的种种,听得虞正宏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 张兰他们过来时到处都是通缉令,跟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也幸亏是分批出行,几人倒也不容易引起注意。李秀泽把他们安顿下来,随后便下山去了。 张兰问起京城这边的情形,虞正宏道:“目前文君还未进京,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到。” 张兰诧异不已,“文君还未押送进京吗?” 虞正宏摇头,安慰她道:“李道长说是自己人过去押送,想来路上不会受苦。”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说道:“我们过来时,冒名顶替一案传得沸沸扬扬,心中担忧不已,就怕文君吃苦头。” 虞正宏摆手,“眼下新帝即位,待登基后定会大赦天下,到那时文君就有机会减刑,若是死罪,应也能改判留得一线生机。” 刘二是个粗人,接茬儿道:“那老皇帝可死得恰到好处。” 虞正宏怕他祸从口出,忙道:“慎言。”又道,“国丧期间,谨言慎行。” 黄翠英道:“这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天家的事,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 张兰无奈道:“阿娘此话差矣,我们虞家现在可是通缉犯。” 黄翠英:“……” 在山上待久了,人也木了,竟把这茬儿忘了。 不过新皇即位后,回京的庞正其等人速度也快了不少。 这阵子宫里头处在孝期,礼部则忙碌不已,因为要筹备孝期后的登基大典。 皇城和京中的防务仍旧由冯归冲和吕颂兵等人把控。 这么重要的差事掌握在自家老子手里,吕令微不免有些飘。 结果被吕颂兵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老爷子告诉他,宫中素来忌惮王公贵族掌权,抬举吕家不过是暂时的,一旦时日长了,必生祸端。 姜到底是老的辣,看待事情总是更透彻。 吕颂兵一点都不想沾染这些,因为曾经的定远侯府谢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连带当时的皇太女都差点被拉下马来。 甭管你什么王侯将相,一旦牵扯到皇权相争,就难有上岸的那天。 他们吕家有着国公的爵位,只要不作妖,底下的子孙后代都能得安稳,也够吃一辈子了。 吕颂兵并不想掺和进这场争斗中,怕自己上不了岸,像当年的谢家那样,落得满门查抄的下场。 现在局势趋于稳定,吕颂兵以伤病缠身为由,向杨焕告假,算是委婉推托。 杨焕许诺待登基大典后再调换,吕颂兵权衡一番,应承下来。 京城防务极其重要,必须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才能高枕无忧。 杨焕正愁缺乏可信的人手时,庞正其总算进京,虞妙书入了大理寺女牢。 进京的次日,庞正其去宫中汇报湖州的情形。 当时杨焕正跟政事堂的一帮老头议事,待议会结束后,已经接近正午了。 内侍来报,说庞正其进宫述职,杨焕接见。 庞正其叩拜新皇,杨焕对他的态度还算和善,说道:“庞爱卿平身,这些日你辛苦了。” 庞正其起身,回道:“请陛下节哀,微臣回京途中听到国丧,匆忙奔回,没来得及在先帝灵前哭灵,实在罪过。” 杨焕平静道:“庞爱卿有公务在身,怪不得你。”顿了顿,问,“湖州那边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如今又是何情形?” 庞正其:“陛下放心,目前湖州有人主事,是曾经请辞的前任长史张汉清暂代。 “微臣想着就算派新任刺史过去也得需要时日,州府不能没人主事,故而自作主张请来张长史暂代,还请陛下发落。” 杨焕摆手,“有人主事就好,那么大的一个州,不能群龙无首,只不过此人口碑如何,庞爱卿可曾打听过?” 庞正其:“回禀陛下,张汉清此人没有大问题,吏部可翻查他的任职档案。” 杨焕点头,当即又问起虞妙书替兄上任的案子来。 庞正其似颇有感慨,说道:“此案倒也不复杂,虞氏甚为配合,事事交代得清楚。 “微臣过去时,虞氏还戴罪办理公务,据说是荣安县主的意思。”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详细道来,又呈上她写的认罪书。 杨焕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认罪书,字写得不怎么样,但用词慷慨激扬,倒颇有几分骨气。 也该张汉清送的大礼在这时候贴了金,庞正其提起押送虞妙书离开湖州时满城百姓跪送的壮观情形,杨焕听得半信半疑。 庞正其说从官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杨焕不禁对虞妙书生出几分兴致。 荣安闹出这等乌龙,她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厉害的本事,能让满城百姓相送,还能让荣安想抢回京。 只是她没料到,那人一张破嘴,当真像钓翘嘴一样会画大饼忽悠!——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退后!轮到我表演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凭实力忽悠 因着得了庞正其的关照, 女监樊少虹不仅给虞妙书单间牢房关押,睡的床铺也要好些。 虞妙书对牢房的条件很满意,瞅着头顶上的一个小窗口, 正午的时候还有阳光从窗口穿透进来。 要知道对于地牢囚犯来说, 能见到阳光极其不易。 她一袭囚衣, 伸手在阳光下晃了晃, 地面还算干燥, 就是蚊虫有点多。 稍后狱卒送来饭食, 一个粗粮馒头,一小块腐乳, 一碗稀粥, 虞妙书丝毫不嫌弃,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体力能支撑她打这场硬仗。 庞正其虽然没有明面上点她,但偶尔泄出来的话令她起了钻空子的心思。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能减刑;朝廷很穷,只要她能搞钱填充国库, 非但不会掉脑袋, 还能绝地翻身;新帝很年轻, 正是用人之际, 只要她有机会面圣,就得绞尽脑汁把自己推销出去抱金大腿。 宋珩已经把路给她铺平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去争取活命的机会。 虞妙书的求生欲极强,她是强者,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要给她一根竹竿,就能顺杆爬到顶端。 她讨厌女性在这个时代的处境, 不喜欢被叫做虞氏。但她喜欢虞长史,虞县令,用姓氏和职务组合成的称呼。 如果要摆脱“虞氏”这个称呼,那就要把握权柄。 她是不幸的,穿越到这个以男权为主的封建时代;她同时又是幸运的,已经有两代女帝开辟出一条血路。 对女性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庞正其回京后,私下里同徐长月打过一次照面。 庞正其说起在湖州见到宋珩的情形,颇觉感慨,徐长月问:“七郎如今是何模样?” 庞正其想了想道:“已经长很高了,跟他的阿娘极其相似。” 听到这话,徐长月忍不住笑了笑,“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能长不高吗?” 庞正其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幽幽道:“是啊,我总是只记得他十五岁的模样,却忘了距离谢家查抄已经过了十多年了。” 提到谢家往日,徐长月的记忆也变得久远起来,“那时候我跟在大殿下身边,她同我说,谢家七郎才华横溢,是大周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庞正其沉默。 徐长月继续道:“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谢家没有遭遇牢狱之灾,大殿下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 庞正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宁王该死。” 徐长月:“他固然该死,可是先帝心性难以捉摸,大殿下抑郁而终后,她应该是后悔的,不该如此苛责长女。 “但有些事情,说不清孰是孰非,很多时候我也摸不清楚先帝对几位子女的态度,明明那么器重大殿下,却因着谢家闹到要废黜她的地步。 “在大殿下被幽禁的那三年,我们的日子过得极其煎熬,我总劝她往前看,她却较了劲,倘若她那时候学会低头,或许就没有宁王和安阳的崛起了。 “话又说回来,先帝对二人还是留了慈悲,始终没有痛下杀手,若不然湖州案,宁王早就遭殃了。” 庞正其严肃道:“此人不除,必生大患。” 徐长月:“自然是要除的,当年他借用谢家案差点把大殿下拉下马来,如今以牙还牙,同样借用谢家案扳倒他,绝无翻身之力。” 庞正其点头,“虞氏是导火索,用她引出谢家案最适宜不过。” 徐长月:“你见过此人,头脑可机灵?” 庞正其:“机灵。”顿了顿,“很会来事儿,甚至算得上狡猾。” “就是要狡猾才好,只要她有上进心,就有机会拼出一条血路来。” “不过,我并未同她提起过七郎的事,她应该不清楚。” “先让她过了圣上那关再说。” 庞正其点头。 二人就如何引出谢家案商讨了许久,他们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捅出来,一来怕杨焕多想,二来怕惊动宁王,先下手为强。 两日后,杨焕召见虞妙书面圣。 为了不冲撞到圣人,樊少虹特地送来衣物供虞妙书梳洗,把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 纵使是粗布衣,道姑头,布鞋,仍旧难掩官场熏陶下来的派头。 樊少虹道:“虞娘子若想翻身,今日面圣至关重要,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虞妙书肃穆道:“多谢这些日樊娘子的关照。” 樊少虹:“关照谈不上,若能出去了,记住我的好便是。”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催促她们搞快点。 樊少虹给她戴上镣铐,道:“去罢。” 虞妙书朝她行了一礼,走到外头去,前来提人的内侍上下打量她,问道:“你便是虞氏?” 虞妙书应是。 内侍做了个手势,几名侍卫上前押送她进宫面圣。 外头骄阳似火,虞妙书走到外面,感受着阳光的洗礼。 在地牢里待了几日,整个人都显得发虚,虽然没吃多少苦头,但也因着苦夏清减许多。 另一边的徐长月也想见见这位胆大包天的虞氏,得了杨焕准允,在外殿等候。 从大理寺地牢进宫要好一会儿才到,杨焕在内殿处理政务。 时下秋老虎仍旧炎热,冰鉴还未撤下,她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各种琐碎令她厌烦。 然而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还得贯穿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杨焕扔下奏折,起身取冰镇过的荔枝剥了几颗缓解燥热。 又嫌疲乏困倦,她中途小憩。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徐长月的声音,说虞氏被提过来了。 杨焕迷迷糊糊起床,秦嬷嬷伺候她洗漱。整理妥当,杨焕端坐于桌案前,吃了口茶提神醒脑。 稍后徐长月引着虞妙书进殿拜见,看到桌案前的少女一袭考究胡服,模样跟荣安县主有几分相似,虞妙书不敢窥探圣颜,规规矩矩行跪拜礼。 杨焕对她实在是好奇,道:“你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怎么就把荣安给骗了过去。” 虞妙书:“……” 真是作孽! 她依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杨焕不由得愣了愣,五官确实如他们所言那般英气,眼睛明亮充满朝气,偏中性的长相。 杨焕跟观猴似的,又好奇道:“你站起身我瞧瞧。” 虞妙书老老实实站起身,个头比寻常女郎高挑,若把肩膀垫一垫,胸束平,穿男装还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男人样。 杨焕算是开了眼,看向秦嬷嬷道:“嬷嬷你瞧,那模样还真能忽悠人。” 秦嬷嬷掩嘴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虞娘子确实有几分男人样。” 杨焕起身,虞妙书忙跪下,不敢窥视天颜。头顶上传来清脆的声音,“虞氏你的认罪书我已经瞧过,你说你的兄长虞妙允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遇走蛟身亡,便自作主张生出冒名顶替的念头。 “我且问你,这主张当真是你自己的主意?” 虞妙书忙道:“回禀陛下,犯妇胆大包天,确实不甘兄长寒窗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故而铤而走险,走上了替兄之路。”停顿片刻,开始下钩子,“只是若阿兄还在,定会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此话一出,徐长月厉声道:“大胆!” 虞妙书趴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杨焕皱眉,问:“什么叫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虞妙书嗫嚅道:“犯妇不敢说。” 杨焕背着手看她,命令道:“你说,我倒要听听,朝廷派发的差事,你还看不上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默默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人看不懂,杨焕追问:“这是何意?” 虞妙书解释道:“犯妇初到奉县,什么都没干,就欠债了八千贯。” 这话果然把杨焕等人唬住了。 虞妙书继续道:“奉县不过是一个中县,犯妇才到衙门的第二天,就欠下了八千贯巨债。 “朝廷一年给的俸禄也不过数十贯,犯妇掰着指头一算,得不吃不喝干一百多年才能还清外债。若阿兄还在,指不定捶胸顿足,失悔不已。” 杨焕被噎了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徐长月半信半疑,“一个小小的中县,岂能欠下如此巨债?” 虞妙书:“舍人问得好,当时犯妇也很困惑,这些钱银是从何处欠下的。 “但衙门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些是兴修水利道路,一些是受灾借款,一些是闲杂开支,林林总总,累积成宿债。 “当时犯妇无比后悔冒着砍头的风险走这趟,可是去都去了,总不能又折返回去,只得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 这话果然把杨焕的兴致勾起,重新坐回桌案旁,“你为何不上报?” 虞妙书:“犯妇不敢,犯妇冒名顶替,一查就败露,死路一条。” 杨焕又被噎了噎,忍不住道:“可是吏部上你的调任履历甚为漂亮,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把这八千贯平账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知道抛下的饵稳当了,壮着胆子不答反问:“若是陛下初到奉县,人生地不熟,又当如何站稳脚跟?” 徐长月正要说什么,杨焕抬手打断,由着虞妙书的思路代入了进去,说道:“自然要先笼络人心,唯有使唤得动人,才能办事。” 虞妙书道:“陛下圣明,当地衙门已经许久不曾发放工钱,可是犯妇从禹州过去途中花费不少,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衙门官吏的工钱了。” 徐长月道:“可向当地士绅借贷救急。” 虞妙书道:“对,但以前衙门也欠下士绅不少借贷,他们都不乐意。” 徐长月:“……”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 杨焕的好奇心实在被她勾起,连一旁的秦嬷嬷都竖起耳朵倾听。 虞妙书说把主意打到了地方商贾上,卖地方债券,也相当于借贷,分三年或五年,有利息。 杨焕还以为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嫌弃道:“你这是恃强凌弱,士农工商,专挑软柿子捏。” 虞妙书无奈道:“可是犯妇筹集来的第一笔钱款便用于引进隔壁县的新种,因为当时听说能增产三成粮食。 “犯妇特别心动,记得是五百贯送过去购买种子,也恰恰是犯妇送去的那五百贯,把隔壁县的育种给盘活了。” 当即说起购买新种发放给当地百姓试种的过程,初期全靠衙门自掏腰包,交公粮时才抵扣种子钱。 杨焕果然被吸引了进去,追问她后续情况。 虞妙书说真正翻身平账的是草市地皮买卖,又同她们说起乡下草市的特性,以及可操作的空间,令杨焕等人打开了新思路。 不过草市地皮卖下来的钱又投入到了水渠修建上,几乎她每做的一步都是为民生而谋划。 福彩推广、草市地皮、地方债券、小微贷,以及大力扶持地方特色等等,各种政策都是杨焕高坐庙堂从未听到的新鲜事。 似乎到这时候,徐长月才明白庞正其为什么要说对方狡猾,因为话术真的很高明。 特别是虞妙书着重讲起曲氏案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带动,后来听到曲氏的翻身仗,心中更是快慰不已。 如果是杨尚瑛,她见多识广,不一定有耐心听虞妙书的话术。 但杨焕不一样,她年轻,从未走到基层去,甚至连皇宫都没出去过几回,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着想象。 而虞妙书带来的所见所闻都是稀奇新鲜,并且充满着不一样的视觉解读。 那些全新的操作打破了传统的治理,就连徐长月都觉得她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奉县的负债,到朔州的沙糖产业翻身仗,无一不精彩。 虞妙书说起朔州的荔枝,无比怀念吃到饱的滋味。 现在朔州每年都会上贡沙糖给皇室,并且被提为中州,因为地方经济繁荣,上交的赋税非常可观。 杨焕也知道朔州当年是什么情形,能有这般大的改变,虞妙书确实有不小的功劳,因为她的思路促使了朔州的变革。 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审问,结果唠了近两个时辰。 有时候杨焕会提出疑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有时候徐长月也会提问,她们的问题非常之多,因为对寻常治理了然于心,但经济相关的思维就要局限许多。 虞妙书作为现代人,站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顾过往,超时代的先知便是无人可取代的金手指,这是她的独特性。 杨焕年轻,思维并未固化,对于接受新事物的态度可比上了年纪的人要容易得多。 她从未料想过,这个人竟然能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冲击。 政事堂那帮老头天天跟她哭穷,只有这个人在讲怎么绝处逢生,怎么去打翻身仗,去变革,去改变。 并且有显眼的政绩摆在那里。 在某一瞬间,杨焕觉得,冒名顶替的污点,似乎也不是那么显眼了。 因为眼前这人好像能搞钱,很能搞钱! 朝廷缺的就是钱!—— 作者有话说:围观群众:陛下,谨防捆绑销售!! 杨焕:???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联名上书 此次面圣, 虞妙书用话术给自己留下了好印象,成功勾起杨焕的兴致。 当天晚上杨焕兴奋得睡不着,她一袭寝衣, 在寝宫里来回踱步, 兴致勃勃同秦嬷嬷道:“那虞妙书可真有意思。” 秦嬷嬷见她难得的高兴, 笑着道:“陛下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开怀过了。” 杨焕摆手, 发牢骚道:“我早就厌烦政事堂那帮老头了, 成日里之乎者也, 就知道哭穷叫苦朝廷不易,他们不容易, 活像我逼着他们做官似的。 “也就是以前姥姥纵着他们, 我可不愿意,我好歹是皇帝, 哪有被臣子架着走的道理?” 秦嬷嬷:“陛下所言甚是,只不过他们在朝堂为官数十载,当年也是跟着先帝一路走过来的,若陛下一即位就冷落甩脸子, 总归让人寒心落下诟病。” 杨焕歪着头道:“我知道, 做君主也有君主的不易, 要平衡朝臣, 要把控全局,既要平稳行驶,还不能翻船,这是姥姥教导我的。” 她的成长令人欣慰, 秦嬷嬷笑眯眯道:“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实在难得。” 杨焕心情甚好,坐到床沿, 回归方才的话题,“那虞氏到底犯下欺君之罪,我固然欣赏其才华,但她身上始终有污迹在身。” 秦嬷嬷应道:“那得看她值不值得陛下去启用,待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顺势免取她的性命也在情理之中。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得给出理由堵住满朝文武的嘴。若是留下隐患,日后再出这样的岔子,朝廷命官的身份不免儿戏。” 杨焕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大周律法可不是摆设,不能由着她钻了空子还抬举,日后若人人都学,那还要王法做什么?” 她的言语里有不满之处,虽说大周女性也能做官,但是要通过正儿八经的手段跟男人拼杀打上去,而虞妙书是直接捡漏,总叫人不服。 做皇帝虽能为所欲为,但她想要做的是明君,而不是像两代女王那样落下残暴不仁的诟病。 她的祖辈固然杀伐决断,但那是从父权手里拼杀出来的血路,必须去杀戮才能站稳脚跟。 而她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算要杀戮,也仅仅只是跟舅舅和姨母们相残,并非以夺权为主,而是要温和治理。 她杨焕很贪心,要博贤名,要扭转世人对前两代女帝“毒妇”的议论,要告诉世人,杨家的女儿,既能杀伐决断,亦能以贤治天下。 杨焕对虞妙书的态度被徐长月偷偷传达给庞正其,他以审问的名义给虞妙书透了信儿。 虞妙书一点就通,知道这是考验人脉的时候到了,跟他说可以试试看水部郎中黄远舟和监察御史文应江。 文应江去年曾去湖州彻查,二人有联络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水部郎中黄远舟的关联就很抽象了。 虞妙书解释说以前在奉县任职时曾跟黄远舟打过交道,他是淄州人,筹建水渠曾得他指点过。 庞正其道:“文御史这会儿没在京中,改日我去见见黄郎中,试探他的口风。” 虞妙书感激道:“多谢庞少卿关照。” 平时庞正其甚少与工部那边打交道,因为双方职责范围不一样。原本庞正其想寻个时机跟黄远舟通个气儿,哪晓得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在没有摸清楚上头的态度之前,黄远舟怕被牵连进来,试探得小心翼翼。 庞正其倒也没有跟他说场面话兜圈子,直言道:“虞氏想要活命,也不是没有机会。” 听到这话,黄远舟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还请庞少卿指点一二。” 庞正其故意问:“真是奇了,黄郎中认识虞氏吗?” 黄远舟“哦”了一声,当即同他说起与虞妙书结识的因由来。 庞正其沉吟片刻,方道:“今日我不妨同黄郎中交句实话,前两日虞氏面圣,据宫里头的反应,圣人对她颇为欣赏。” 此话一出,黄远舟眼睛一亮,“圣人当真欣赏此人?” 庞正其点头,“冒名顶替固然犯了死罪,可是单论从官那些年的政绩,确实不一般。” 黄远舟连连附和,“庞少卿所言甚是。” 庞正其正色道:“不过圣人虽欣赏,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随即话锋一转,“若想要将其保下来继续启用,总得给圣人台阶下。” 黄远舟忙道:“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可联名上书。 “我去湖州押送其人回京时,满城百姓跪送,那场景委实撼动人心,可见虞氏的厉害之处。 “回顾她从官的那些年,无论是奉县还是朔州,都给当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用到朝中,说不定还能改变国库现状。” 黄远舟听得心潮澎湃,接茬儿道:“庞少卿言之不假,最初黄某过去改图纸修水渠时也曾走访过奉县。当地百姓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虽然都是一样的穷困,但日子过得有盼头。 “后来整个淄州都开始效仿奉县作为,地方衙门靠卖草市地皮解决钱银困难,全都引进新种,靠地方上兴修水利道路,淄州百姓也得到不少益处。 “当时吉安县的裴县令苦心育种好些年,直接被奉县给盘活了。后来那裴县令还因此升迁到京县,若没有虞氏的一双慧眼,只怕早就被埋没。 “不仅如此,淄州刺史也升迁的,该州面貌全变,虞氏算是推动淄州蜕变的领头羊。 “黄某就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不走寻常路,她的治理之道颇值得商讨,会把当地民情与商贾,以及地方衙门结合到一起,进行整合变革,从而推进出一套具有特色化的方案来执行落实。 “说句实话,把奉县那小破地方玩出花样来着实不易,当地还有代表地方特色的西奉酒,一个妇人开的酒坊,酒铺遍布淄州十一县,给当地带来可观的商税。 “官与商结合,民与官结合,相互共进,互利互惠,那朔州的沙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下州因着竹蔗被盘活,甚至缴纳的赋税都快赶上紧邻的通州和齐州了,可见厉害之处。” 之前庞正其虽然也晓得这些,但从未如此详细听过,似乎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圣人会欣赏了,因为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每一场仗都打得极其漂亮。 如果在湖州身份未曾败露,估计又是脱胎换骨的转变,只是遗憾,落马了。 然而滑稽的是,落马的原因竟然是被荣安县主相中,想要将其带回京,迫不得已自曝入狱,简直唏嘘。 两人就虞妙书这个人讨论了许久,庞正其算是先入为主,因为她关乎着宋珩。 而黄远舟则是纯粹的欣赏惜才,现在双方通过气儿后,自然知道该怎么操作保住她这个难得的人才。 这不,庞正其等人要保她,是想利用她牵扯出谢家案。而黄远舟想保她,是惜才笼络。 双方的目的勉强算是一致的。 黄远舟把从庞正其那里探听来的消息透露给吏部尚书王中志,他听后颇觉诧异,半信半疑道:“那庞正其当真与你这样说?” 黄远舟点头,严肃道:“起初学生还挺忐忑,哪曾想他主动提起宫里头的态度,倒是令学生意外。” 王中志“哼”了一声,说道:“元昭也不想想,平时你与大理寺甚少打交道,人家怎么会忽然泄信给你?” 黄远舟愣了愣,诧异道:“老师的意思是,多半是那虞氏跟庞正其提起过?” 王中志捋胡子,“不然呢,庞正其何故与你说这些?” 黄远舟恍然大悟,忍不住道:“那老师还继续在此人身上费心思吗?” 王中志:“眼下看不清虞氏还能不能翻盘,毕竟犯了死罪。” 黄远舟:“她在老师眼里是颗死棋。” 王中志没有回答,黄远舟继续道:“庞少卿说可以联名上书给圣人台阶下,或许有重启的机会。” 王中志淡淡道:“元昭还是太嫩了,联名上书,一个不慎就会被打成官官相护。” 黄远舟欲言又止,终归还是选择了闭嘴。他骨子里到底还是有几分血性,盼着大周能多得人才,国力越来越昌盛。 可是王中志也有自己的考量,爬到这个位置上,光会爬不算本事,能不能顺利退下,才算真章。 王中志有很多门生,黄远舟算是合他性情的,虽然觉得对方有时候太过浅显,但还是愿意多加指导。 他行事素来谨慎,也知道黄远舟想干什么,但心中并不认同什么联名上书,至少不会去出头。 而庞正其等人为了替谢家翻案扳倒宁王,开始笼络曾经与谢家关系要好的朝臣和忠诚于杨菁的那帮人。 这些人是愿意保虞妙书的,因为利用她牵扯出谢家案,有利用价值在。 至于其他人,则不会掺和进去,比如王中志。 要命的是,联名上书得找人牵头呈送,一旦没处理好,就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简而言之,得有冤大头主动去冒这个险。 其实庞正其觉得最好的人选是文应江,他是监察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且又跟虞妙书打过交道,再加之骨头硬,算是最佳代言人。 遗憾的是他被外派了,不在京中。 与此同时,京中的情况宋珩也知道,他早就抵达了白云观,与李秀泽接头。 二人提起目前遇到的困境,宋珩斟酌许久,方道:“若要联名上书,需得有威望之人才可。” 李秀泽道:“靖安伯可行吗?” 宋珩摇头,“不行,我们不能把他暴露出去。”又道,“最好是与谢家没有丝毫牵连的人去做。” 这个条件着实难满足,既要在朝中有威望,又要是不相关的人,也只有往老头堆里找了。 宋珩细细问他目前京中还在活动的官员信息,李秀泽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扒拉,数了好几位后,宋珩打算亲自进京走一趟镇国公府。 李秀泽吃了一惊,道:“七郎断断不可冒这等风险。” 宋珩严肃道:“我想去试试镇国公吕颂兵的门路,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当年谢家被查抄后,吕公曾数次与乌达尔和突厥交战,自然知道议和被破坏之后对大周带来的惨痛后果。 “且此人一生戎马,现在又暂且掌管金吾卫,想来对大周也算忠贞。” 李秀泽摆手道:“我不能放你进京冒这个风险。” 宋珩道:“李兄的担忧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始终需要有人去出头,并且出头的人还要有分量,镇国公是最适宜不过。” 他坚持要冒险进京见一见吕颂兵,李秀泽拦不住,只能先跟靖安伯通气儿。 意外的是靖安伯并未阻拦,显然也觉得吕颂兵是最佳人选。 而在宋珩谋划进京途中,黄远舟正愁找不到突破口。那王中志嘴上虽冷漠拒绝,但老儿心中还是有血性。 他已经八十出头啦,从二十九岁入仕,历经两代帝王,为大周干了数十年,是出了名的老乌龟。 他不但能龟速往上爬,还能活得久,命长。 老乌龟自有老乌龟的谋生之道,能被朝廷返聘,总有两把刷子。 宋珩权衡过许多人,唯独把他给忘了,实际上他是最适宜领头联名上书的人。 一来是吏部尚书,所有地方官和京官的升降考课都在他手里掌控,对虞妙书的升任事迹了如指掌。 二来他资历老,又是受先帝返聘,在朝中累积了不少威望。 三来他跟谢家没有任何牵扯,甭管当初谢家案闹得有多大,以他明哲保身的态度,自然剥得一干二净。 黄远舟也想尝试让他出头,但人家态度摆出来的,一颗弃子,怕受连累不想再投入精力进去。 老乌龟虽然怕事,但老乌龟对大周的忠诚不容置疑,深知大周目前的窘境,想了整整一夜,还是决定借着汇报政务的时候探一探杨焕的口风。 吏部嘛,管官员考课,知道冒名顶替案询问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杨焕并未多想,只道:“虞氏案倒也不复杂,但影响恶劣,朝廷总归得拿出个态度出来处罚,过几日启用三司会审,再做定论。” 王中志应是,说道:“冒名顶替无视我大周律法,情形确实恶劣,不过……” 杨焕挑眉,“不过什么?” 王中志严肃道:“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做“请”的手势。 王中志道:“吏部掌管各地官员升降考课,对那虞氏的政绩倒也清楚。 “还记得当初她从朔州调任至湖州,还是圣人钦点。当时圣人看过此人在朔州的政绩,又问过文御史,不信虞氏有这般能耐,便问老臣哪里有烂摊子就把她扔到那里去。 “湖州大旱陛下也清楚,后来爆出赈灾粮一案,牵连甚广。若单论虞氏在湖州的功绩,也算上得了台面。 “现如今朝廷人员紧缺,虞氏固然该杀,老臣以为,可否暂且留用,推后再杀?” 杨焕缓缓起身,“王爱卿的意思是,此人是个收拾烂摊子的一把好手,用了再杀?” 王中志点头,“纵观朔州和湖州,确实是烂摊子。” 这思路简直有趣。 杨焕忍不住笑了笑,并未说可,也没说不可。 态度模棱两可。 当时王中志心中是有谱的,因为黄远舟曾说过圣人对虞妙书的态度,今日他试探,应该是有回旋的余地。 杨焕也未表明态度,只说让三司会审后再说。 王中志点到为止。 之前跟黄远舟说不想牵连进去,也是想等到三司会审的定案。 却哪里料到,虞妙书背后还藏着宋珩那个坑货。 如果他早知道会牵扯出另一道炸雷来,铁定拍屁股跑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活爹,你不能保头不保身啊!! 王中志:保半截就已经不错了。 后来—— 王中志:老夫一生纵横官场…… 文应江:道友,你也被坑啦? 王中志:……《 》 100-105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集体捞人 所谓三司会审, 则是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通常都是大案,或具有影响力的案子。 虞妙书冒名顶替案影响力巨大, 就算杨焕有心思捞人, 也绝不会冒着落下诟病的非议去捞人。 此案也没什么可争议的, 案情也不复杂。目前虞家人躲藏了起来, 但他们也左右不了案情的走向,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在虞妙书受各部会审期间, 宋珩进京,伪装成给国公府送菜蔬的雇工进入镇国公府。 这两日吕颂兵旧疾复发, 在家中养病, 贸然见到宋珩,不禁被吓了一跳。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犹如鬼魅一般, 吕颂兵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阴鸷道:“何人在此?” 宋珩道:“昔日故人前来拜见,不知吕公身体康健?” 说罢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一袭不起眼的粗麻布衣,下人装扮, 但那张脸却令吕颂兵的瞳孔收缩, 似曾相识, 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宋珩盯着他打量, 方道:“十多年未见,吕公老当益壮,仍旧如当年那般风采依旧。” 此话一出,吕颂兵眯起眼, “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回答道:“定远侯府谢临安拜见吕公。” 说罢行大礼拜见。 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吕颂兵的脸色都变了, 似觉不可思议,他眼皮子狂跳道:“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道:“只怕要叫吕公失望了,谢家唯一苟活于世的人,是我谢七郎。” 吕颂兵跟见鬼似的看着他,一时竟然忘了说话。 谢家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全家都死绝了的,而今竟然又出现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梦。 吕颂兵血气上涌,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他自然也记得曾经的谢家七郎,那时京中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七郎犹如一颗耀眼的新星璀璨而夺目,可是陨落得也迅速。 十二岁声名鹊起,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十五岁满门查抄陨落。 而今那个本该在地狱里做鬼的人回来了。 吕颂兵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试探问:“你回来做什么?” 宋珩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谢家冤魂,回来讨公道了。” 吕颂兵抿嘴不语。 宋珩继续道:“吕公害怕吗?” 吕颂兵硬着头皮道:“老夫害怕什么?” 宋珩幽幽道:“当年撕毁大周与乌达尔协议,被突厥人残杀的百姓和将士们,吕公可曾梦到过他们?” 吕颂兵瞪着他,默默拽紧了拳头。 宋珩继续刺痛他,一字一句道:“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以大周边境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吕公啊,不知你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到过他们哭喊求饶的模样?你钟爱的将士被突厥人割下头颅时,又是什么感受?” 似听不得这些,吕颂兵失态道:“你闭嘴。” 他不愿去回想那些惨痛的过往,大周与突厥缠斗了上百年,眼见那场与乌达尔的议和能共同抵御突厥侵袭,却因谢家通敌案撕毁了协议。 不仅跟乌达尔交恶,突厥更是猖狂至极,此后大周边境陷入了长年累月的侵袭中。 突厥是游牧民族,来无影去无踪,随打随跑,随抢随杀,难以周旋。 甚至可以在国力虚弱之时占据北方领土,算是大周的牛皮癣了。 吕颂兵征战沙场数十年,可以说对突厥头痛至极,而今听宋珩提起,更是恨得牙痒。 眼前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一场灾难,他视他为瘟疫,驱逐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明说。 ” 宋珩平静道:“不知吕公可曾听说过湖州冒名顶替案?” 吕颂兵皱眉,“老夫知道,湖州长史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现在正在三司会审。” 宋珩行拱手礼,“谢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吕公应允。” 吕颂兵:“???” 宋珩:“据说圣人对虞氏颇为欣赏,但因其犯下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吕颂兵不耐烦道:“你直说想让老夫如何?” “联名上书保虞妙书性命。” 此话一出,吕颂兵被气笑了,没好气道:“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老夫作死,老夫虽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 宋珩卑鄙道:“若宁王知晓吕公曾私下与谢某见过面,不知他作何感想?” “你!” “只要吕公愿意出面牵头,朝中自有人会站到你身边,他们会与你一并上书保虞氏。”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心想那厮难不成已经把朝廷渗透成了筛子? 他的眼皮子又跳了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何至于惊动满朝文武?” 宋珩并未回答,只道:“那是因为朝中还有清流砥柱,知晓大周的病症在何处。” 吕颂兵闭嘴不语。 宋珩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威胁,说道:“谢某会一直在京中,吕公最好乞求谢某别被宁王抓到,若不然,谢某这张破嘴,指不定什么话都乱说。” 吕颂兵指了指他,想破口大骂,又怕招惹其他人暴露了对方的行踪,只得硬生生忍了下去,阴森森道:“老夫的后花园倒是缺不少花肥。” 宋珩并未被吓着,而是反常的笑,“是吗,那谢某这身硬骨头倒是可以拿去补补。”顿了顿,“只不过外头的人一旦没有等到谢某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当属宁王,那时候吕公可要仔细应付才好。” 吕颂兵抽了抽嘴角,拳头拽紧又松,只得捏着鼻子道:“狗杂种,滚。” 宋珩行礼,“多谢吕公成全。” 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吕颂兵气得吐血,却拿他没得办法。 杀谢七郎轻而易举,但他不想招惹宁王。吕家老老小小数十口人,不想走谢家的后路。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谢七郎全家都死光了,但他吕颂兵舍不得家眷和荣华富贵。 转念一想,那厮简直狡猾至极,就像一个行走的炸药包,走到哪里都有可能爆炸,他断断容忍不了那祸害碰瓷国公府。 没过多时,吕颂兵把长子唤来,叮嘱他加强府内防范。 吕令微莫名其妙,不明白老子为何忽然提醒这茬儿。 吕颂兵不想吓着他了,只道:“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还要等到圣上的登基大典,仔细着些总错不了。”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另一边的宋珩离开国公府后,迅速泯没于市井街巷。 不出两日,虞妙书三司会审的结果落了下来,毫无意外是死罪。 秋后问斩,暂定为十一月。 对于这个结果,都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到底是黄远舟给力,再次开口求王中志保一保虞妙书。 王中志沉默不语。 黄远舟情绪激动道:“学生深知此举大逆不道,可是虞氏之才若就此陨落,实在惋惜,还请老师为了大周前程搏一搏,学生愿誓死追随。” 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头,是真切地盼着大周能彻底蜕变,国力昌盛。 王中志过了许久才道:“元昭这是要把老夫架到火堆上炙烤啊。” 黄远舟难堪道:“学生冒犯,还请老师降罪。” 王中志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有一份赤子之心,极其难得,可是你的赤子之心,能否被天家看到,这就说不准了。” 黄远舟无奈道:“学生人轻言微,让老师失望了。” 王中志缓缓起身,上前搀扶他起身,道:“你可曾想过,我若掺和进去,一旦惹得圣上不快,又是什么后果?” 黄远舟硬着头皮道:“老师侍奉了两朝皇帝,想来新帝会给你一份体面。” 王中志噎了噎,没好气道:“合着你算准我的退路了?” 黄远舟厚颜道:“这满朝文武,也唯有老师最适合联名上书。你掌管天下官吏考核,最是清楚虞氏的作用,因着惜才之心请求从轻发落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圣上动怒,也总会看在老师曾经的汗马功劳上酌情处置。可若把此人保住了,往后老师就是虞氏的大恩人,对老师总有益处。” 这是他权衡之下的考量,也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吏部管的就是官,吏部尚书惜才出面联名上书从轻发落,名正言顺,其他任何人干涉都不太合适。 王中志那老狐狸也知道圣人在等台阶下,他若是识趣,就该递上台阶。 看黄远舟这般急切,索性哄一哄他,道:“你得空了拟一份为何要保虞氏的奏书上来,把能签字的人都签上。” 忽然听到他松口,黄远舟诧异不已,激动道:“老师当真……” 王中志做打断的手势,“就这么办吧。” 黄远舟连声应是。 当天晚上他就熬夜拟了一份保虞妙书的奏折,反复修改过好几遍才觉得满意了。 联名上书就得让愿意支持这项举动的人签字画押才行,黄远舟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开始了倡导进程。 因有王中志领头,那些门生自然愿意跟着支持,奏书上很快就陆续签下十多人。 这份奏书落到庞正其手里,他们那帮想替谢家翻案的官员又陆续签字画押。 原本镇国公吕颂兵还发愁怎么处理这件事,结果无意间听到风声,说官员要为虞妙书的案子联名上书,他可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让他背锅了。 不过打听到联名上书的倡导者是王尚书时,吕颂兵还是吃了一惊,心想谢七郎当真好本事,朝中到底有多少人被他渗透了? 徐长月也签字画押的,为了试探杨焕对联名上书的态度,她故意泄露点风声。 杨焕微微皱眉,问道:“可清楚是何人提倡的?” 徐长月:“听说是吏部王尚书。” 杨焕挑眉,“那老儿吃饱了撑着。” 徐长月接茬儿道:“想来王尚书也是惜才罢。” 杨焕没有答话,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埋首于桌案公务。 徐长月心想这回肯定稳了,只要先把虞妙书保住了,再用她牵扯出谢家案,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朝臣联名上书的消息虞妙书也晓得了,听说是王中志领头,她琢磨着肯定是黄远舟的作用。 在某一刻,她无比感激远在淄州的魏申凤。当时那老儿抬举她,让她给黄远舟留下好印象,说不定以后能得到提拔。 曾经种下的因,在这一刻结下了好果子。 她一边觉得自己是不幸的,毕竟每回接到的差事都很糟糕;一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贵人。 虞妙书觉得坐个牢都暖暖的,毕竟有那么多人想法子把她这位秋后问斩的死囚捞出去。 而那些人,许多都素未谋面。 不管他们各自的目的如何,始终很有默契去促成她的生机,就已经是转变的开始。 当然,虞妙书也知道,这份联名上书肯定不会在登基前呈上,多半要到新皇登基大典后大赦天下顺势而为。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安安生生吃饱饭,等着浴火重生。 当宋珩把联名上书的消息带给虞家二老时,他们激动不已。 虞正宏似受触动,用袖子拭眼角,说道:“我儿有出息了,竟能撼动满朝文武联名上书求情。”说罢看向宋珩,“想来昭瑾想了许多法子才是。” 宋珩笑了笑,道:“眼下圣人的登基大典还未到,待正式登基大赦天下时,那份联名奏书便会呈上去。 “你们二老只管放心,宫里头有人探过圣人的口风,性命肯定能保住,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得看文君的本事。 “她素来聪慧,应该知道怎么权衡利弊替自己争取利益。我自然盼着她还能继续走这条路,大周离不开她。” 虞正宏诧异,“还得做官呐?” 宋珩点头,“若有机会,便继续做下去,不仅要做京官,还得做到政事堂去。” 虞正宏被噎得失语,旁边的黄翠英道:“阿弥陀佛,昭瑾这饼画得太大了,会噎死人的。” 张兰也道:“现在人还在牢里呢,我可不敢多想。” 宋珩抿嘴笑,温和道:“我会把她推上去。” 那时他说话的神情特别坚定,且充满着力量。 他会把她推上去,不容她退却,哪怕代价是斩断谢家复起的机会。 他会把这个机会给到她手里,站在她身后为她铺就锦绣前程。就好像一棵树那样,永远屹立在那里,等倦鸟回巢栖息。 一个曾经被打入深渊的幽灵,已再无那份争强好胜的心劲去出风头了。 而虞妙书不一样,她还有冲劲儿,还有一份赤诚之心。 纵使经历过牢狱之灾,但因着他的提前布局算不得吃苦。她所遇到的挫折被他轻轻抹去,就像维护曾经的自己那样。 十五岁的儿郎,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在深渊里拉他一把。 而今,他拯救的不仅仅是虞妙书,还有他自己。 亦或许,从他生出让她替兄上任的瞬间,两人的命运便被捆绑在了一起。 不可分割—— 作者有话说:宋哥超棒的,叉腰~~ 永远偏爱温柔坚定且充满力量的相方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凭实力借钱 临近新帝登基大典那几天, 礼部和鸿胪寺忙碌不已,因为还要就登基仪式进行彩排,以防出差错。 目前赶制的龙袍已经送来, 杨焕试穿过, 非常合身。 定制的不止有冕服, 还有平时的常服, 宫里头亦是忙上忙下。 在大典的头一天, 新帝要领百官和皇室祭告天地宗庙, 表明登基接任的合法性。 翌日正式登基仪式在太兴殿进行,一早杨焕就换上帝王冕服, 百官严阵以待, 随新帝前往太兴殿朝拜。 新帝坐于宝座,殿外乐起, 百官三跪九叩,齐声高呼万岁。 那庆祝的铜角声恢弘,响彻整座皇城,蹲在牢里的虞妙书听到礼乐声, 忍不住站起身好奇往头上的窗口探, 尽管什么都看不到, 却视它为求生之路。 恰逢樊少虹过来, 看到她的举动,说道:“今日登基大典,明日就会发布诏书,昭告天下新皇即位。” 虞妙书:“随之而来的是不是大赦天下?” 樊少虹点头, “对,不过大赦也分了好几种,视情节恶劣而定。通常情况下, 轻微的刑罚可以减免,一些重刑也可视情况而定。” 她就减刑一事细说了好一会儿,虞妙书认真听着。 与此同时,太兴殿那边百官和皇室宗亲一一向杨焕朝贺。 面对宝座上不到二十岁的女郎,纵使有人心中不服,也只能忍下腹诽。 相较而言,跟前两任靠自己拼杀上位的女帝来说,杨焕确实显得幼弱,没有说服力。 就算之前任皇太女,她也从未展现出过人的才华和手腕,全仰仗杨尚瑛的护佑,方才有今日。 不止宁王和安阳他们不服,许多朝臣也不太服气。 今日杨承岚也来朝贺的,反倒是她在朝中的威望更高些。 无奈此人对这些争权夺利没有任何兴致,不愿意掺和,只想清修。 现在杨焕登基,明日她就会离京回青龙山。待登基仪式完毕后,还有宫宴,宴请百官。 下午晚些时候杨承岚私下里同杨焕说了些体己话,她的扶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靠杨焕自己闯出一条路了。 杨焕有些舍不得她,说道:“姨母真心待阿菟,日后阿菟定当不负姨母所期。” 杨承岚温柔地笑了笑,“从今以后阿菟就是大人了,你肩上挑着大周这副重担,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以往阿娘总担心你软弱,我却不信,我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阿菟应也像你外祖母和曾外祖母那般厉害。 “我无心朝政,对政务也不擅长,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建议,全靠阿菟自己琢磨。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姨母的地方,只管差人来青龙山寻我。 “姨母盼着你能把外祖母打下来的江山好好继承下去,只要你在京中稳固了,姨母才能靠食邑过快活日子。 “阿菟可万万要做明君,姨母的好日子就全靠你了。” 她说话亲昵,那种来自长辈的关怀令杨焕窝心,杨焕也笑着道:“阿菟会好好做一个明君,让姨母继续过快活日子。” 杨承岚道:“嗯,觉悟很高。” 二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毕竟明天就要分别。 第二天朝廷正式发布即位诏书,同时也大赦天下。 没过两日,在朝会时,王中志呈上免除虞妙书死罪的联名上书,恳请新帝从轻发落。 虽然之前徐长月已经提醒过了,杨焕还是故作惊讶。 内侍将奏书呈上,杨焕接过,翻阅后,皱眉道:“王爱卿何故如此赏识虞氏?” 王中志道:“回禀陛下,虞氏虽罪不可恕,但纵观她过往政绩,确实有可取之处。 “淄州奉县推广新种,带动十一县粮食增量;朔州因地制宜,竹蔗与口粮并重兼顾,带动地方蓬勃发展;湖州查抄奸商,调平价粮□□秩序安抚百姓,如今湖州经历过清理后,当地各方趋近平稳。 “那虞氏从官十一年,虽来路不正,但所做之事却从未损害过朝廷和百姓利益,可见有一颗赤子之心。 “陛下仁德,且又是新任,可否免除虞氏死罪,让其戴罪立功,以告天下人陛下的仁慈宽容之心。” 他慢吞吞冠冕堂皇扣下许多帽子到杨焕头上。 杨焕握着奏折,随意问了一位官员。上头也有那位官员的名字,他抱着笏板出列,说的话跟王中志大同小异。 接着杨焕又问了几位,几位官员的言语都是虞妙书的政绩出彩,可酌情处理。 杨焕缓缓起身,走下台阶,若有所思道:“朕初承大统,自当以仁德示人,诸位爱卿既然这般为虞氏求情,朕便斟酌一二,再做定论。” 王中志跪拜道:“陛下圣明。” 所有朝臣跪拜,齐声高呼陛下圣明等语。 这帮人全都通过气儿的,保下虞妙书就能顺理成章扯出谢家案。 唯有齐心协力扳倒宁王,他们才能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焕虽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但实力虚弱。而宁王和安阳羽翼颇丰,站队的时候到了。 退朝后,中午还有廊下食。 杨焕拿着王中志呈上的奏书,在殿内来回踱步。一旁的徐长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有些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才道:“徐舍人也签了字的。” 徐长月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有受虞氏影响。” 杨焕挑眉,“此话怎讲?” 徐长月:“陛下可召见她,问一问如今国库空虚的进财之道。她若能有法子把国库填补起来,而又不损朝廷和百姓利益,何不尝试戴罪立功?” 杨焕没有吭声。 徐长月继续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初初即位,也不妨尝试做些功绩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陛下的治国之道,好让他们规矩着些。 “微臣以为,那虞氏便是突破口,若能从她身上寻到出路,也未尝不可。” 杨焕若有所思摸下巴,目前她确实需要干些实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最终在徐长月的怂恿下,杨焕决定再次召见虞妙书。 这次是徐长月亲自去提的人。 地牢里,虞妙书跪在地上,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徐长月居高临下看着她,道:“犯妇虞氏,因着你往日治理有功,朝中官员联名上书求圣上从轻发落。 “圣上思虑再三,决定许你一个机会,等会儿我带你进宫面圣,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全靠你自己的造化,明白吗?” 虞妙书应道:“犯妇明白。” 徐长月做了个手势,“且先去梳洗弄干净,切莫冲撞了圣上。” 不一会儿女卒前来把她领了下去,徐长月跟樊少虹打了个照面。 两人挥退闲杂人等,在角落里小声说了几句,樊少虹严肃点头。 稍后虞妙书收拾干净过来,徐长月上下打量她,满意点头。一行人离开地牢,前往皇宫。 这会儿已经是秋天,北方的气候比南方干燥,早晚开始有温差。 牢里的条件到底不好,虞妙书清减许多,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在进宫的途中,徐长月斜睨她道:“百官联名上书保你,虞氏你自己可要争气。” 虞妙书忙道:“徐舍人放心,犯妇自是想活下去。” 徐长月边走边道:“想活就好,现在机会已经落下来了,只要你能讨得圣上欢心,让她觉得保你有价值,便有机会戴罪立功。 “不仅有机会免除处罚,若运气好点,说不定继续走仕途也不无可能。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全凭你自己的本事,没有人能帮衬得了你,明白吗?” 虞妙书点头,“犯妇明白。” 她心想宋珩说在京中有人脉,依目前见到的这些人来推断,庞正其对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刁难,应该算一位,以及眼前这位徐舍人,说不定都是他们一伙儿的。 这么一想,不禁暗暗猜测宋珩的身家背景。他说他全家死绝了,谈吐学识俱佳,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探探他的背景。 到了宫里,沿途都是徐长月领着她过去。 虞妙书不敢乱瞟,心想京城确实繁华,若她能从牢里苟出去,定要好好逛一逛天子脚下的寸土寸金。 想当初古闻荆告诉她京城的房价昂贵得咬人,干了几十年都不容易挣到一套房。她却运气好,一来就包吃包住,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好像也不错嘛。 虞妙书天生有一股子乐观劲儿,只要刀没落到脖子上,就能活蹦乱跳。 这是她每一次面临烂摊子还能稳住心态的秘诀。 对于她来说,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算了,从不内耗钻牛角尖去纠结什么,胸怀豁达。 此刻杨焕正在午休,徐长月把她领过去后,让她在偏殿等候。 秦嬷嬷是个人精,知道此人极有可能浴火重生,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命人备了茶水。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小声道谢。 殿内清净,焚了静心安神的熏香,宫女们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虞妙书有些不自在,就跟乡巴佬进城一样,她自然也知道老祖宗们豪气,偷偷瞥殿内布局摆设,无不透着奢华。 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硬是不见一丝尘土。朱漆柱子雕梁画栋,宫殿和陈设以木制为主。墙上的画作意境风雅,桌台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她所见到的全是钱。 妈呀,香炉里烧的是钱,墙上挂着的是钱,桌上摆的是钱,就连那硕大的柱子也充斥着金钱的味道,人家上头的雕刻用金箔嵌合,处处透着奢华。 如果能见到二老,她铁定要跟他们吹牛,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正瞎想着,内殿那边传来动静,想来是杨焕起了。 秦嬷嬷过去伺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嬷嬷来偏殿,说道:“陛下已经起了,二位且过来罢。” 徐长月看了虞妙书一眼,她绷紧了皮,知道到了靠嘴忽悠的时候了。 去到内殿拜见女帝,杨焕坐在榻上,一袭常服,头戴幞头,是男装扮相。 虞妙书跪拜一番,杨焕命人看座,虞妙书再次受宠若惊。 挥退闲杂人等,秦嬷嬷亲自到外头守着,不想让旁人听到她们的谈话。 徐长月站到杨焕附近,不敢离她太近,因为对方是坐着的。 杨焕倒也没有兜圈子,言简意赅道:“想必徐舍人已经把朝臣联名上书的事情同虞氏你说了。” 虞妙书点头,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犯妇已知。” 杨焕严肃道:“我新即位,大赦天下,也可免你死罪,不过你总得拿出点本事让我瞧瞧,到底值不值得满朝文武保释你。” 虞妙书忙表忠心道:“犯妇必当为陛下披肝沥胆。” 杨焕:“目前我有一困境,你虞氏可解?” 虞妙书:“陛下请讲。” 杨焕:“国库亏空,朝廷穷得叮当响,我若想在短时日内填补国库空虚,你可有法子解决这道难题?”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果然是要用她搞钱。 这题我熟啊! 她认真想了想,又不敢冒进,试探问:“陛下若想快速填补国库空虚,是文斗还是武斗?” 这话杨焕听不懂,看向徐长月,两人相视,显然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徐长月问:“此话何解?” 虞妙书:“犯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你但说无妨。” 虞妙书开始给她分析目前的局势,说道:“眼下陛下才登基,无论有什么策略,当以朝廷□□为重,若想□□,就得用文斗。” “我要□□。” “正所谓新皇即位,新朝新气象,犯妇以为,陛下可给文武官员和皇亲国戚添俸禄许些甜头,以示陛下知晓他们的辛劳。” 听到这话,杨焕愣了愣,倒也不笨,“此举目的何在?” 虞妙书微微一笑,“给了甜枣,自要打巴掌了。” 杨焕:“……” 徐长月:“……” 虞妙书继续道:“陛下要快速筹钱填充国库,但又不能引起满朝文武怨声载道,犯妇有一计可献。” 杨焕的胃口被带起,忙道:“你说。” 虞妙书:“挑软柿子捏。 “士农工商,朝廷素来重农抑商,士人是朝廷之根,只能查贪官污吏惩处,眼下陛下要□□,恐引发动荡,不可用。 “农民疾苦,脸朝黄土背朝天,赋税繁重,经不起额外征收压榨,亦不可取。 “匠人就不用说了,没什么油水可供朝廷取用,唯有商贾,可供陛下宰肥羊取之。” 杨焕微微皱眉,“如何宰?” 虞妙书:“汇中商会。” 听到这四个字,徐长月颇觉诧异,虞妙书道:“商贾重利轻义,据犯妇所知,京中的汇中商会聚集了各行各业巨贾。 “这些巨贾联手垄断商贸往来,且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势力极其庞大,若任由发展,日后必生动荡,陛下可适当打压,宰几头肥羊填充国库。 “此举对朝廷没有任何损害,从中获取一二十万贯钱银应该不成问题。” 杨焕缓缓起身,虞妙书也连忙起身。 杨焕背着手来回踱步,扭头问:“除了捏软柿子外,还有巴掌呢,又是何物?” 虞妙书:“借贷。”顿了顿,“朝廷可以在短时日内空手套白狼借到大量钱银应付亏空,此举可以避免铸造钱币带来的物价疯涨,从而影响到老百姓生计。” 杨焕皱眉,“如何借贷?” 虞妙书野心勃勃道:“犯妇有一问题想问陛下。” “你说。” “我大周百姓靠什么来庇护?” “自然是朝廷。” “那朝廷又是靠什么做依存?” “自然是百姓。” “那百姓与朝廷之间相互结合,又叫做什么?” 杨焕铿锵有力回答道:“家国。”又道,“有国才有家。” 虞妙书激动道:“陛下英明,倘若国家欠了老百姓的债,这些债主可会盼着国家垮台?” 徐长月皱眉道:“放肆!” 杨焕打手势,接茬儿道:“若我大周垮台了,老百姓到哪里去收债?” 虞妙书笑着道:“陛下言之有理,常言道,欠债的才是大爷,若国家发布借贷,以国做背债人,去借老百姓兜里的钱,把他们变成债主,那大周的老百姓是不是就会盼着国家蒸蒸日上,给他们回馈利息?” 纵使杨焕知道她会玩,但以国家为赌注去玩,还是有些消化不了。 这不,徐长月道:“以国做背债人,你这说的不就是国债吗?” 虞妙书干脆利落道:“对,国债,空手套白狼做大爷的绝佳手段。” 徐长月:“……” 她觉得天灵盖都有些松动了。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捆绑销售 两人面面相觑。 就算她们有心理准备, 晓得虞妙书非寻常人,但听到这些策略还是有些吃不消。 杨焕显然被吓着了,喃喃自语道:“以国背贷, 你这是把国家和朝廷置于何处?” 虞妙书回答道:“国债只是其一, 犯妇后续还有法子。”顿了顿, “不过国债极其重要, 陛下问如何在短时日内筹集钱银填充国库, 查贪商与国债来钱快, 且不伤根本。” 杨焕道:“查贪商我知道,朝廷盐铁专卖, 可从这两处着手, 但国债还需斟酌,你接着说下一个法子。” 虞妙书道:“草市地皮。” 当即同她们说起地方乡县上的草市情况, 以奉县和湖州为例,乡下草市潜藏着巨大的商机,如果把它当小镇模式发展起来,未来可期。 两人虽然从未去过基层, 却也晓得乡下村民们肯定需要采买, 只要有人流量聚集, 就会存在商业活动, 只要有商业活动,就会催生出发展。 徐长月细细思索许久,问道:“这草市地皮又当如何售卖?” 虞妙书:“朝廷可收三成作为税收,余下七成留给地方官府, 一来要赔款侵占百姓的田地房屋,二来地方衙门也有日常开支,可供周转, 三来若兴修道路水利也可从中拨款。” 她耐心讲述奉县的赔款操作,以及当地士绅跟商贾和衙门的几方协作,所作所为都有一个前提,不能引起民怨,因为目的是三方共赢,而非损害某方利益。 杨焕觉得这个接受度要高些,因为算正当门路。 接下来虞妙书又提起一文钱福彩推广,卖的就是废纸,她仍旧用奉县的实操举例,就算是跟商铺合作分利,每年衙门也能分得数百贯。 原本以为杨焕会抵触福彩,结果她居然觉得这个甚有意思,让虞妙书细说其中的门道儿。 于是虞妙书费了不少口舌把福彩敛财的方法跟她们掰细了讲解。 两人听得津津有味,并时不时发问。 虞妙书皆一一解释,最后杨焕赞道:“一文钱以小博大,还无需投入什么成本进去,却能赚得盆满钵满,实在是有意思。” 徐长月也道:“此博-彩跟其他赌-博不太一样,虽然都是博-彩,但趣味性更高,且投入下的钱银也不多,仅仅花一文钱买‘幸运’,确实能哄到许多人。” 二人对这项空手套白狼的方式非常赞许,虞妙书以为她们最不能接受的东西,结果成为了首选。 简直啼笑皆非。 目前搞快钱的方式基本就是这些,无需伤根基,也不会出现动荡,后续的其他方法还得结合实际情形量身定制,不能操之过猛。 杨焕掰着指头数了数,福彩、草市地皮、查贪商、国债,除了国债还需斟酌外,这三种方式她都能接受,也确实符合目前朝廷所需。 这一场面圣,彻底奠定了虞妙书的重要性。她也极其精明,先献上一套组合拳试探杨焕的接受度,摸清楚底线后,往后还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整个下午虞妙书都在宫里头讨论每一项策略的实操结果和中途要注意避免的东西,直到天都黑了才作罢。 看宫门已经禁闭,杨焕索性让她在宫中留宿一晚。 她这个死囚犯也算长了回出息,秦嬷嬷安排的住宿非常舒适,不过有宫人内侍看管,谨防她搞小动作。 虞妙书从湖州过来都是坐牢的待遇,哪曾想今日居然能吃到宫里头的饭食,并且还颇为丰盛。 酱羊肉、清炖乳鸽、什锦豆腐和鳝鱼丝儿。 晓得她坐牢缺油水,给的分量也足。 虞妙书敞开肚皮吃,食物带来的口腹欲填补了馋虫,她无比满足,活着真好! 守在门口的宫女忍不住偷偷看她,对她好奇不已。一个明明已经死定了的人,结果居然得到留宿宫中的待遇,当真好本事。 虞妙书无视她们的窥探,认认真真吃喝,一点食物也不能浪费。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做官真的不错,虽然费脑子,但有机会吃好穿好。 用过饭后,她舒坦地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觉得今日过后,她的小命应该保住了。 晚上很迟虞妙书都没有睡,因为有点撑,换上宫女送来的寝衣,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许是睡惯了牢里的硬板床,条件好了还不适应,折腾了许久,才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她的脸上。 虞妙书困顿睁眼,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双乌漆漆的黑眼珠直直地盯着她,脸上血迹斑驳,甚是吓人。 可是虞妙书没被吓着,只诧异道:“宋哥你挂我床头做什么?” 宋珩没有回答,就直勾勾盯着她。 虞妙书知道自己做了梦,忍不住坐起身,却闻到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明明没有尸体。 当时她的头脑非常清晰,知道自己被梦魇着了。 皇宫嘛,皇权争夺的地方,死些人也正常。 她闭上眼睛,又心大地睡了过去。 翌日虞妙书眼下泛青,还是牢里睡得踏实。 宫女送来饭食,秦嬷嬷亲自过来告诉她,让她先回大理寺等候裁断。 虞妙书应是。 再次回到牢房,只不过这回的条件完全不一样了,是单独的拘押房,甚至还有桌椅。 在她耐心等候圣人决裁期间,荣安县主杨承华听说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力保虞妙书,不禁被惊呆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地方长史,哪来的力量能撼动朝臣。 孙嬷嬷也觉得匪夷所思,说道:“这简直邪门,难不成虞氏背后还有大树倚靠?” 杨承华很是生气,懊恼砸碎了杯盏,“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撼动不了满朝文武,且纵观她从奉县到湖州过往,从不曾与朝中人接触,哪来的背景去靠?” 孙嬷嬷猜测道:“据说联名上书者是吏部尚书,难不成是走的他的门路?” 杨承华矢口否认,“区区一个吏部尚书,哪来的能耐影响那么多朝臣官员站队?” 这话把孙嬷嬷问住了,久久没有吭声。 杨承华恨恨道:“这其中定有猫腻。”又道,“我要进宫去,提醒圣上勿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进宫拜见杨焕,杨焕已然猜到她来干什么,倒也没有回避。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杨焕看向杨承华,问道:“荣安进宫来,可是有什么事?” 杨承华主动跪到地上,“荣安原本不该干涉政事,可是今日斗胆进言,还请陛下斟酌。” 杨焕眯起眼,“何事这般严重?” 杨承华情绪激动道:“朝廷就虞氏冒名顶替案三司会审,判下的秋后问斩,如今听说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力保虞氏,胁迫陛下从轻发落,简直匪夷所思。” 听到“胁迫”二字,杨焕似觉有趣,道:“你且说说,怎么个匪夷所思?” 杨承华:“那虞氏不过一小小地方长史,纵使她功绩了得,何至于令满朝文武为其开罪?” 杨焕沉默。 杨承华继续道:“请陛下明察,这其中定有人在操纵,陛下万万要三思,勿要受他人欺骗。” 她言辞激烈,确实提醒了杨焕,一个地方长史,哪来的力量撼动满朝文武? 不过杨焕也未多说什么,只上前搀扶她起身,说道:“你的话,我心中有数。” 杨承华半信半疑,想说什么,杨焕做手势打断,“不管我如何裁决此案,总有自己的道理,荣安你越界了。” 此话一出,杨承华忙道:“荣安知罪。” 杨焕用力握她的胳膊,“虞氏的去留,我心中自有定夺。”停顿片刻,“你这般态度,难道没有暗藏私心吗?” “陛下!” “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清楚,倘若我要留她,她也没那个本事影响到你的前程,明白吗?” 杨承华喉头滚动,忍耐道:“荣安明白。” 杨焕打发道:“且回去罢,我还要忙政务。” 杨承华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后,她仰头望着碧空,忽然感到了委屈,如果先帝还在,定不会这般待她。 想到自己的姑母杨尚瑛,杨承华心中怨得不行。 孙嬷嬷见她不痛快,也不敢说话惹恼她,毕竟是在宫中,总要注意言行。 殊不知此刻杨焕脸色阴沉,杨承华说的那些话她又何尝不知。 这满朝文武,视她软弱可欺。 杨承华说得不错,一个小小的地方长史,纵使王中志要保她,以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也断断做不到群臣上书的地步。 这中间肯定有人钻了空子的。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杨焕其实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总有人等不及会跳出来。而在等待之前,她得把城防掌控在手里。 现在镇国公吕颂兵不想掺和进来,她也不强求他,索性召他进宫,提起金吾卫城防管控一事。 吕颂兵年纪大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只想安安稳稳苟命,听到对方说愿意放人时,他心中欢喜。 但杨焕也没让他彻底脱离,只道:“吕爱卿既然伤病缠身,我也不勉强你,毕竟年事已高。不过眼下我确实缺乏适合的人手,不知吕公可有信得过的旧部举荐?” 吕颂兵愣住,心中不由得暗骂,那狐狸简直了,举荐了旧部,若是日后出了岔子,他仍旧没法甩锅啊。 心中千回百转,老儿想了许多话术,却抵不住杨焕淡淡一句话,“吕爱卿既然想退,总得捞个人顶替上去,若不然你让我叫宁王的人镇守京中巡防吗?”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连忙跪地道:“老臣不敢!” 杨焕平静道:“我知道你们这些老臣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一个个都想撇开怕惹祸上身,可是吕爱卿啊,我杨焕若活不成,你们谁也别想脱身。” “陛下……” “吕爱卿,我阿娘去得早,如今疼爱我的外祖母也去了,朝中唯一得靠的就是当年陪着她们厮杀过来的你们。我杨焕是名正言顺的大周皇帝,你们若尽忠朝廷,便知道该如何抉择。” 这话说得吕颂兵汗颜,欲言又止道:“陛下……” 杨焕疲惫道:“莫要让我为难。”顿了顿,“我若能得平安,你们才能一起平安,我不想重回当年祖辈的风声鹤唳,大周国力经不起这般内斗折腾了。” 吕颂兵沉默不语。 杨焕继续以情动人,“吕爱卿一生戎马沙场,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我大周与突厥纠缠不休,而今朝中各自为战,外忧内患,吕爱卿应该知道边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道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大周国库空虚,内斗不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吕颂兵心绪翻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杨焕朝他行礼,他慌忙道:“陛下!” 杨焕肃穆道:“还请吕爱卿救一救大周百姓,就像以前在沙场上那般护他们一回。” 望着对方年轻稚嫩却坚毅的眼神,吕颂兵仿佛明白杨尚瑛为何执意要扶持她做皇太女了。 大周真的经不起折腾了,它需要修整,需要齐心协力去护佑。 吕颂兵重重地叹了口气,软下了心肠,无奈道:“也罢,只要陛下不嫌弃老臣,便继续为大周出一份力罢。” 得到这话,杨焕知道自己的驾驭之术管用了,激动道:“多谢吕爱卿体谅,我大周有你们这群人,何愁不能重振雄风,彻底剿灭那突厥蛮族之辈!” 她说得慷慨激扬,吕颂兵也激动得红了眼眶,重重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原本是想把烫手山芋甩掉,结果反而搞成了巴倒烫,吕颂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杨焕忽悠了去。 于是金吾卫的差事吕颂兵硬着头皮接着了,之后二人就京中巡防一事唠了许久。 晚些时候待吕颂兵离去时,走到门口似想起了什么,忽地折返回来,欲言又止。 杨焕还以为他反悔了,不禁有些紧张。 吕颂兵瞟了一眼周边,杨焕知道他有话要说,做了个手势,二人往里头走。 吕颂兵压低声音道:“老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严肃道:“你说。” 吕颂兵:“联名上书一事有蹊跷。” 杨焕心中了然,却万万没有料到吕颂兵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谢家?” 杨焕愣了愣,“哪个谢家?” 吕颂兵:“通敌案的谢家。” 杨焕心头一紧,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尽管不曾亲身经历过,但清楚她的阿娘因为此案被幽禁,甚至还差点被拉下马来。 如今听吕颂兵提起,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你是说联名上书跟他们有关?” 吕颂兵点头,神情严肃道:“谢家的鬼魂回来了,还请陛下做好应对的准备。” 此话一出,杨焕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起来,隐隐意识到她要杀人了。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谢家案 如果不是这出以情动人, 吕颂兵根本就不会多管闲事把谢家人出现的情况告知杨焕。 现在他算是正儿八经站队了,自然不想杨焕压不住场子,提前透个信儿, 也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免得混乱。 待吕颂兵走了后, 杨焕心情沉重, 坐立不安。 她当即去把联名上书的奏书翻出来看上头的签名成员, 逐一去排查到底哪些人跟谢家有关。 发现许多都是曾经追随她亲娘的那些人冒出头来, 杨焕知道,谢家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心中既惶恐又兴奋, 视线落到徐长月的名字上, 她自然清楚徐长月的底细。 那她,会不会也知道谢家人出现在京中一事呢? 杨焕压制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原本还奇怪联名上书中间的名堂,经吕颂兵提醒,她一下子悟明白了。 同时也意识到,这帮朝臣在给她做局, 做局干掉宁王。 而另一边回去的吕颂兵把自己的决定跟长子说了, 吕令微诧异不已, 因为自家老子素来都是明哲保身, 怎么又掺和进去了? 吕令微很是不解老子的行为,只严肃道:“爹,咱们吕家也有上百口人呐。” 吕颂兵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推托不掉。” 吕令微不解道:“你老人家都一大把年纪了, 朝廷七十岁致仕,那圣上也不能强行……” 吕颂兵打断道:“圣上逼迫我做选择。” 吕令微愣住。 吕颂兵头痛道:“吕家想要从这场争斗中摘出来可不容易,我索性顺水推舟。”又提醒他道, “这阵子让家里头的人警惕着些,莫要出去生事。”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吕颂兵意味深长道:“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啊。” 他并未跟长子提起谢家,因为越少人晓得才越容易围猎。 至于为什么决定站队杨焕,一来谢家的通敌案极有可能扳倒宁王;二来朝臣联名上书的力量不可小觑;三来杨焕若要站稳脚跟,宁王和安阳必除。 杨焕逼他做选择,吕家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宁王。至于安阳,那还不如选择杨焕,好歹是正统。 他们这帮贵族,想要在京中立足,只能不断做选择,并且还得选对。若不然,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会儿权贵圈里的情形可比杨尚瑛在时要微妙得多,也有杨家父辈宗族蠢蠢欲动,想挑起宁王和安阳争权,好从中获利。 安阳行事内敛,决计不会明目张胆,成为箭靶子。 荣安县主杨承华在宫里头碰了壁,私下里同她抱怨,说无比怀念姑母杨尚瑛还在的日子。 杨栎却不语。 杨承华显然并未把杨焕放在眼里,毕竟对方实在太过稚嫩,且没有显现出任何实干才能,道:“我倒替安阳你不值。” 杨栎挑眉,提醒她道:“荣安可莫要乱说话。” 杨承华撇嘴,“也就你老实坐得住。”又道,“那日我进宫问圣上虞氏的事情,她竟然真动了心思保她,简直匪夷所思,若是姑母还在,哪有虞氏狡辩的机会?” 杨栎瞥了她一眼,“圣上亲口说要保虞氏?” 杨承华:“倒也没有,只对我说越界了。”又道,“我就想不明白,三司会审定下来的案子,有什么好犹豫的?” 杨栎淡淡道:“瞧你猴急的样子,若说没有私心,谁信? “我知道你因为虞氏心怀忌恨,但这么猴急凑上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杨承华没有吭声。 回京后她可是颜面尽失,现在不仅权贵圈私下里议论她,市井里可是传遍了她的谣言。 什么想男人想疯了连个女人都不放过,什么倚势欺人猪狗不如,什么…… 不堪入耳。 她就盼着虞妙书死,似乎只有她死了,她才能安稳下来。 原本以为三司会审稳了,结果又搞了这一出,简直令她恨得牙痒。 杨栎对虞妙书没有任何兴致,一个地方长史,还轮不到她关注。不过杨承华说联名上书背后肯定有猫腻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仔细想想确实挺蹊跷,若说有官员求情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据说许多官员都参与进了联名上书的,那就怪了,到底是什么奇才,竟能撼动满朝文武力保? 杨栎细细揣摩其中的名堂,越想越觉得藏有东西。 于是她差人去打听那份联名上书,究竟有哪些人的名字。 殊不知吕颂兵跟杨焕透露谢家一事后,杨焕心神不宁。她把徐长月找来,旁敲侧击试探她。 徐长月万万没料到杨焕竟然察觉了,便意味着他们意欲为谢家翻案的消息走漏了出去,不禁有些恐慌。 眼见再隐瞒已无意义,徐长月决定全盘托出,索性速战速决。 杨焕见她神情肃穆,挥退闲杂人等,只留秦嬷嬷守在外头,禁止任何人入内。 徐长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道:“微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见此情形,杨焕的脸沉了下来,“徐爱卿真有事瞒着我?” 徐长月斟酌用词,道:“事关大局,微臣也是迫不得已。” 杨焕愠恼,追问:“那虞氏,是不是你们设的局,给我做的套子?” 徐长月赶忙道:“不关虞氏,她不知情。” 杨焕:“???” 徐长月咬了咬牙,当即把他们这帮想要替谢家翻案的旧事和盘托出,听得杨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当年大殿下因着谢家案受牵连被幽禁,我等忠于大殿下的臣子们因着先帝施压,别无他法,只能隐忍到至今。 “可是谢家一百多口以死明志,那满门冤魂被雪藏,令我等痛心不已。 “大周原不该这样,微臣不知道先帝午夜梦回时,是否曾后悔过。可是微臣知道大殿下心有不甘,若不然就不会因为谢家抑郁而终。 “谢家因大殿下而起,也因她而败,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朝中曾经的老臣们仍旧记得那段血淋淋的往事。” 杨焕瞳孔收缩,阴鸷道:“既然心中不服,为何要欺瞒到现在?” 徐长月无奈道:“陛下啊,难不成让先帝自己翻自己定下的案子吗?” 这话把杨焕问住了。 徐长月:“这对先帝来说何其残酷,她被宁王蒙蔽,死了一个谢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若让她杀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应该清楚先帝一路走来的过往,杀子绝对是她的逆鳞。纵观陛下的舅舅和姨母们,哪个不是她骨肉相连的至亲? “先帝虽杀伐决断,但她同时也是一位母亲,如何下得了手?” 这些话实属大逆不道,杨焕却未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因为都是实话。 杨尚瑛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她可以在外头满手血腥,杀人于她来说轻而易举。 但作为一位母亲,她对子女又是纵容护短的。亏欠宁王,是因为双胞胎只养活了一个,把失去另一个的亏欠转嫁到了他头上。 杨菁死后备受打击,是因为她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具有特殊的意义。 她想把每一个孩子都保全下来,可是出生在皇室,就注定无法两全。 这或许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母体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历经生产那道鬼门关,每一个崽都很珍贵。 而男人不一样,他们不用经历怀胎的辛苦,生产的不易,就那么一下子就能获得子女。 没有亲自经历过□□之痛,是无法体会那种骨肉相连的深刻感情。 杨焕无法去评论外祖母生前的对错过失,毕竟对于她来说,也算是疼爱有加了。 见她许久未说话,徐长月试探道:“不知陛下从何处所得谢家之事?” 杨焕倒也没有隐瞒,“是从镇国公那里得知。”停顿片刻,“我原本就对联名上书存有疑惑,那虞氏就算再了不得,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力保,中间定有缘故。” 徐长月忧心忡忡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多,对陛下就越不利,那镇国公……” 杨焕打断道:“我逼他站队,他才泄露谢家一事的。” 徐长月的眼皮子跳了起来,“倘若宁王知晓谢家回来翻案,那联名上书的朝臣多半遭殃。其中大半都是拥趸大殿下的中流砥柱,这些人对陛下绝对忠诚,还请陛下速速裁决。” 杨焕着急道:“我要如何裁决?” 徐长月:“谢家手里握有宁王诬蔑的罪证。” 此话一出,杨焕诧异道:“当真?” 徐长月:“当真。 “之所以藏匿十多年,皆是因为先帝在位,断然不会翻案杀宁王。可是现在陛下的处境不一样,宁王虎视眈眈,若放任滋长,必当生出大患。 “而今谢家案正是拔除宁王的好时机,眼下皇城与京中的巡防都在陛下手中,只要陛下在宫中设宴,邀请皇室宗亲,趁宁王没有生疑前将其捉拿,事半功倍。” 杨焕没有说话,只细细深思此举的可行性。 徐长月继续道:“还请陛下快刀斩乱麻,此举于陛下来说只有益处。 “一来名正言顺杀鸡儆猴,能震慑住心怀不轨之徒,塑造威信;二来可笼络住旧臣之心,让他们唯你所用;三来待事情平息后,便可推进虞氏之策,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闭嘴,不敢忤逆陛下。” 她就替谢家翻案的益处详细说了许多,对杨焕目前的处境确实有不少利益。 如果靠谢家案扳倒宁王,不但名正言顺,还能笼络朝臣立威,为日后推虞氏策铺路,谁若敢上前叫板,总得掂量掂量宁王的遭遇。 只要把宁王拔除,以安阳的谨慎性子,定然会收敛伏低做小,至少暂时会缓解这种紧绷的状态。 杨焕来回踱步,深思道:“你确定谢家案能扳倒宁王?” 徐长月:“谢家唯一存活的谢临安就藏匿在京中,他当年在流徒中遇暴民起势趁乱逃亡,苟活到至今。 “还请陛下仁义之心替谢家查明真相,还谢家清白。 “当年谢家满门以死明志,一个曾经出使乌尔达议和抗击突厥的大周人,怎么可能通敌迫害大周? “当时陛下年幼不知情形,那时不止满朝震惊,京中百姓亦是难以置信。倘若真有此事,大殿下就不会为了谢家与先帝据理力争,以至于母女闹得幽禁的地步。 “也正是因为大殿下的处境,让臣等寒心不已。后来就算知晓宁王罪证,也因先帝之故隐忍不发。 “而今陛下承了大殿下之志,若能为谢家洗清冤屈,想来大殿下在天之灵定能欣慰陛下圣明。” 杨焕平静道:“我自要承我母亲之志。” 听到这话,徐长月触动道:“陛下……” 杨焕扶她起身,“大周一盘散沙,我要把它拧成一股绳,强国,重兵,一致对外把突厥斩尽杀绝。而不是内斗耗尽国力,把它折腾垮。” “陛下……” “还有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要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到那时,你们在宴席上告发宁王,我将其一举拿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徐长月激动道:“此计甚妙!” 别看杨焕平时和气亲人,真要干事情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果决狠辣的程度不输前两代女帝。 什么亲舅舅,挡了她的路,照杀不误。 为防夜长梦多,杨焕当机立断让徐长月安排要搞事的群臣。 二人分工合作,她负责皇宫安排,徐长月负责外部起势,务必杀宁王措手不及。 这是新皇即位的第一个生辰宴,又因遇孝,故而宴请也简单。 杨焕差人送信到青龙山请杨承岚回来参加,随后又跟吕颂兵和左卫冯归冲商议设鸿门宴瓮中捉鳖。 事关身家性命,二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当即进行了部署安排。 与此同时,徐长月私下里给靖安伯传信,由他联系旧臣做好应战的准备。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王杨承礼找上了吏部尚书王中志。 他的到访令王中志诧异不已,因为平时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王中志是出了名的老乌龟,遇事明哲保身是他立足的根本,能伺候两朝帝王也是他的本事。 宁王的忽然到访,王中志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在前厅会面,王中志行礼拜见。 杨承礼一袭紫袍华服,阴阳怪气打量他,眼神带着窥探。 也不知怎么的,王中志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尚书年事已高,却还为朝廷操劳,可着实不易啊。” 王中志谨慎回话,“殿下取笑了,这两年老臣愈发不得力,正打算跟圣上请辞告老还乡。” 杨承礼挑眉,“你老人家可舍得?” 王中志:“老臣年纪大了,许多事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承礼不客气打断道:“你莫要跟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王中志闭嘴不语。 杨承礼开门见山道:“王尚书的联名上书甚有意思,一个地方长史,竟能撼动这么多朝廷官员为其开罪,王尚书当真宝刀未老啊。” 对谢家案一无所知的王中志:“???” 他阴阳他一个老头子做啥呢?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关门打狗 老头儿显然是真的有些发懵, 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祖宗了,巴巴的上门来阴阳怪气。 “殿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老臣年纪大了, 脑子不灵光, 一时领悟不到其中的意思。” 杨承礼斜睨他,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王中志:“???” 见他一脸困惑糊涂的样子, 杨承礼心想老匹夫还真会装, “你何故要保那虞氏, 目的何在?” 王中志发懵道:“惜才,不可吗?” 杨承礼冷哼, “就这样?” 王中志点头, “对,就这样。” 杨承礼盯着他许久不说话, 王中志后知后觉,“有何不妥之处?” 杨承礼冷笑,都知道老乌龟最会避风头了,主动为一个地方长史开脱, 肯定有猫腻。 “难道就没有人怂恿过王尚书?” 王中志不解问:“为何需要怂恿, 不能凭良心做事吗?”又道, “不瞒殿下, 老臣与那虞氏倒有些渊源。” 当即提起黄远舟在淄州认识此人,后又将其调任到朔州,而后便是先帝钦点到湖州等等。现在爆出她是女郎身份,生出惜才之心想试一试保下来, 却也没料到许多人都愿意保释。 听了他的讲解后,杨承礼半信半疑,“仅仅只是这样?” 王中志不解道:“不然呢?”又不客气道, “老臣伺候过两朝帝王,在朝中素来兢兢业业,从不惹是生非,何故要与殿下你结仇怨?” 这话倒是真的,他从不站队,遇到事情就躲,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但杨承礼还是没有打消疑虑,试探提起一位官员的名字。 王中志理直气壮道:“殿下得去问圣上才是,老臣也是见圣上对虞氏有惜才之心,这才上书力保,至于其他人掺和,老臣不清楚缘由。 “不过,殿下应该也知道,朝中不仅有老臣这样的人,殿下这样的人,也总有其他立场的人,他们想要顺势而为卖人情,老臣也无法左右。” 言外之意,那些人想拍杨焕的马屁,他也干涉不了。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知道杨焕想保虞氏,一帮朝臣便拍新帝马屁表忠心。 这是王中志的理解,因为他并不知道谢家要搞事。也确实把杨承礼忽悠了过去,因为压根就想不到隐没十多年的谢氏又出现了。 待把大佛送走后,王中志忍不住腹诽,觉得宁王有大病,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在回府的途中,杨承礼到底不放心,索性差人去查查那个虞氏的底细。 实际上虞妙书的身家背景非常简单干净,因为她也不知道啊。 就算推测过宋珩的来历,也万万没料到挂了这么多年的马蜂窝在身上到处晃。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铁定跑得比谁都快。 王中志同样如此。 那帮为了替谢家翻案的朝臣口风甚紧,蛰伏了十多年,眼见快要熬出头了,自然谨慎又谨慎。 眼见离杨焕生辰越来越近,知晓内情的人们不由得产生了莫名的紧迫感。 这时候宋珩躲藏在靖安伯别院的地窖里,史明宗同他说起圣人生辰那天朝臣告发一事,宋珩内心不免激动。 史明宗亦是如此,捋胡子道:“这一日,竟等了十七年。” 宋珩沉吟道:“大殿下之志能得到传承,是谢家之幸。”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七郎这些年受苦了,我原本以为你也……你若早些与京中联络,或许三郎离去时得知你还活着,心中也会慰藉几分。” 史三郎比宋珩大两岁,曾是世家挚友,前几年病逝,当时并不知道宋珩还活着。 提及过往旧事,宋珩久久不语,因为每一段回忆都带着血淋淋的不堪,越是意气风发的美好过往,碎得就越是惨烈。 史明宗也明白那些美好安宁的曾经对于他现在来说,无异于尖刀扎到心上。 时过十多年,谢家的府邸仍旧还在,它保持着当初被查封时的模样,却无人去开启探寻,因为据说会闹鬼。 每当午夜时,便哭声不断。 宋珩自然不信鬼,若这世上真有鬼,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宁王呢? 不愿提及过往,他转移话题说起吕颂兵来,史明宗皱眉道:“那老儿若骨子里还有一丝血性,当该助我们清理朝纲。” 宋珩道:“他如今还在掌管金吾卫,想来圣上已经把他笼络了,若不然不会把京中巡防交给他。” 史明宗点头,“若要把宁王一击即中,谁都不能出岔子。” 二人各自陷入了沉默中。 大周从初代女王开始,就一直处于血腥内斗。杨家的女儿和父辈们展开了激烈较量,这些年你争我夺,朝廷动荡不安,国力已经经不起继续这么内斗下去了。 似觉感慨,史明宗道:“盼新帝做一个英明的君主,承大殿下之志,把朝廷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若大殿下还在,或许大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史明宗“唉”了一声,遗憾道:“她去得太早,若不然,哪有宁王和安阳冒头的机会。” 两人都很怀念杨菁。 曾经宋珩年少轻狂得她赏识,却哪里料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因她而声名鹊起,也因她而极速陨落。 哪怕中间发生过许多不堪,宋珩仍旧对杨菁存有善念。 还记得在牢里时,他辩解自己清白,杨菁没有任何质疑。 只是遗憾,他们败了。 杨尚瑛杀伐决断,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给当时的朝臣与世家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后来谢家集体以死明志,更令杨菁陷入愧疚中再也走不出来。 她所追求的傲骨丹心不该这般陨落,曾经坚定不移追随杨尚瑛,却因谢家对她产生了质疑。 母女立场不一,发生了分歧。 若是其他人,或许就忍下去了,毕竟皇太女的继承更重要。但她是杨菁,在朝中颇具威望,且清正严明的杨菁。 而今回首那段往事,不论是谢家的覆灭,还是杨菁的抑郁而终,都让人惋惜。 一个信仰崩塌,明明失望,却不得不去面对的人。 杨菁不敢忤逆,因为那是她的母亲。她曾经视她为信仰,视她为一切的明灯,就这么坍塌了。 没有人知道那段被幽禁的不堪是多么的绝望,但杨焕知道。 那时她还幼弱,虽然什么都不懂,但知道她的阿娘很痛苦,几乎快要活不下去。 杨菁时常抱着她说后悔,如果能从回过去,一定会叮嘱谢七郎藏拙。 小孩子是没有什么记忆的,但曾经种下的绝望却刻入进了骨子里,哪怕不记得前因后果,也能回忆起那种痛苦。 晚风微凉,站在窗边的杨焕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如果外祖母还在的话,知道她想杀宁王,不知是何心情。 如果杨承岚知道她想诛灭宁王,一定会对她失望吧,她终归还是走上了杀戮的道路。 杨焕垂首看手上的护身符,是杨承岚给她求的。 现在仅存的亲人里,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三姨母,因为维系她们的,是纯粹的亲情,没有掺杂任何利益。 可是往后这段亲情应该也会消失吧,毕竟姨母和舅舅都是一母同胞。 更或许,她的外祖母也会对她失望,才把权力交接给她,就杀了她的儿子。 皇室的亲情,淡薄得不值一提。 待到生辰的头一天,杨承岚带着贺礼回京。 这是杨焕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宴,意义非凡,怎么都要回来参加的。 京中皇亲贵族和朝臣都备了贺礼,不论贵贱,总要表示祝贺。 杨承岚给杨焕带来走马灯,里头镶嵌的是夜明珠,很讨她喜欢。 翌日的生辰宴设的是夜宴,朝中五品以上的京官大部分会进宫参加。 当时王中志等人没有多想,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生辰宴请。他颇费心思备上贺礼,进宫贺拜。 靖安伯等世家贵族也携家眷去了的。 除了上回的葬礼,宫里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了。聚集在皇城的贵人们相互寒暄,宋珩装扮成家奴混杂在其中,顺利入宫。 宴饮设在长乐殿,正殿能容纳上百人,场面极其气派。 负责皇城巡防的冯归冲不免紧张,因为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内侍一一唱报人们送上的贺礼。 杨焕一袭帝王常服,心情甚为高兴,同前来祝礼的宗室亲眷叙话。 荣安县主杨承华也来了的,拜见过后,便退到杨栎那边去了。 当时杨栎正同杨承岚说话,她酸溜溜看向春风得意的杨焕,说道:“如今的阿菟已经是大人了,想必三妹欣慰不已。” 杨承岚无视她的酸,淡淡道:“若长姐还在的话,看到我们这般爱护她,定会感激我们这些妹妹的,二姐说是吗?” 杨栎很想翻白眼,看到杨承华过来,同她打招呼。 没过多时,宁王杨承礼携家眷前来。 徐长月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就怕宁王不来,因为这场鸿门宴,就是为他而设。 杨承礼跟世家贵族们寒暄,纵使他对联名上书生疑,但因没有察觉到风声,这才入了圈套。 也幸亏王中志不知内情。 他年纪大了,拄着拐杖前来,尽管不想来凑热闹,还是得给新帝面子。 宫中前阵子才孝期,自然不能歌舞娱乐。待到开席时辰到了,正殿这边安排的是王公贵族和朝廷官员,偏殿那边则是家眷们。 没有乐舞助兴,整个殿内都是酒席,人们陆续入坐。 秋冬天气黑得早些,到宫门禁闭前官员们得回家,故而开席时还不到傍晚。 杨焕高坐于正殿上首,秦嬷嬷在一旁伺候,而后两侧依次排下,按品级就坐。 她举起酒杯,说了一番祝词,无非是祝福大周海晏河清,国力昌盛等等,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底下的宁王见她如此光鲜,心中不是滋味,想着若不是杨尚瑛太狠,留了密旨牵制,他决计不是今日这般灰头土脸。 下头的庞正其偶尔瞟了一眼宁王,心情好,忍不住喝了两杯。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宴席正式开场,御膳房那边备下了十八道菜肴,有冷盘,热菜,汤饮,也有甜品。 虽然没有歌舞助兴,但有舞剑等节目观赏,还有大面舞。 所谓大面舞,也就是军中充满阳刚之气的舞蹈,而非靡靡之音。 王中志牙口不好,杨焕早就考虑到有些官员年纪大了牙口和肠胃衰弱,备下的菜肴特别讲究。 四道冷盘,一道鱼冻、卤制鹅肝、糟鸭舌和脆藕。 王中志喜食鱼冻,口感细腻爽滑,鹅肝则咸淡适中,特别嫩,一点都不老。 年纪大的有宫人内侍在一旁伺候进食,送上来的酒也有多种,有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也有醇厚的桂花酒,自行选择。 对于不知内情的官员来说,毫无心理负担,比如黄远舟,呈上来的热菜很合他心意,红烧鹿筋儿、佛跳墙、什锦豆腐、炙羊肉、葱泼兔、南炒鳝等。 宴席上人们推杯换盏,相互说着祝福的话语,或同僚之间交头接耳,或观大面舞。 现场气氛轻松,许多人都没察觉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偏殿那边同样如此,因为杨焕在这边,官眷们甚至还要轻松些。 整个长乐殿人声鼎沸,闲谈的,吃酒的,拍马屁的,热闹不已。 而外头的冯归冲等人则绷紧了皮,随时留意长乐殿的情况。 目前宫里头各道关卡严防死守,进不来也出不去,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京中各处要道亦是如此,差役们警惕巡逻,但凡紧要关卡,皆是自己人把控。 正殿里的官员们吃吃喝喝,杨焕特别沉得住气,今晚进宫来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底下的黄远舟兴致勃勃跟同僚讨论呈上来的菜肴,讨论他的烹饪手法。 二人正谈得热络,忽听一道尖锐的杯盏碎裂声响起,把他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原是从对面传来的。 许是酒吃多了,大理正马向茂酒壮怂人胆,胡言乱语说要告发宁王。 当时不少人都被惊着了,王中志一口酒入喉,听到那话被呛着了,不停地咳嗽。 旁边的同僚赶忙拍他的背脊顺气,王中志咳得脸红脖子粗,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这哪是什么宴请啊,分明就是鸿门宴! 果不其然,装醉的马向茂拉高嗓门,站起身大声道:“陛下,臣要告发宁王!” 旁边的同僚赶忙把他拉下来,连忙道:“马理正,你吃醉了,慎言!慎言啊!” 这一举动把正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有人目瞪口呆,有人一脸看好戏,有人蠢蠢欲动,有人幸灾乐祸……各种表情都有——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老师,咋办啊 王中志:别叫我,我晕了!!我晕了!!《 》 105-110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被迫吃瓜 “我没吃醉!” 马向茂一个劲嚷嚷, 引得在场的人们骚动起来。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暗暗揣测,有人则惶惶不安。 御史中丞顾晚嵩皱眉起身, 看向马向茂, 提醒道:“马理正, 今日百官在场, 请你注意言行, 莫要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这话马向茂不爱听, 借着酒劲儿,大声道:“什么叫不可收场?!” 说罢不顾同僚的劝阻, 非要挣脱走到大殿中央, 脚下虚浮,甚至都有些站不稳。 “今日, 我马向茂就要当着百官的面告发宁王!” 他醉醺醺指向杨承礼的方向,当时人们见他吃醉酒的状态,都权当他胡言乱语。 杨承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杨焕也沉得住气, 说道:“马爱卿吃醉了。” 马向茂挥手, 大声道:“微臣没醉, 微臣清醒得很, 微臣要告发宁王……” 杨焕装出护宁王面子的态度,下令道:“来人,马理正吃醉酒了,带下去醒醒酒。” 两名内侍上前来带他下去, 马向茂却不依,二人强行拖拽,他挥舞着双手, 跟发了疯似的高声大叫。 “陛下!微臣要告发宁王,告发他通敌卖国,通敌卖国啊!” 听到“通敌卖国”四字,全场皆惊,连杨承礼都坐不住了,愠恼道:“马理正,你休要血口喷人!” 马向茂使出蛮力挣脱内侍的束缚,扑倒在地上,体面全无,他挣扎着爬起来,大声道:“请陛下明察,微臣要告发宁王通敌卖国,有人证物信!” 此话一出,不少人受到惊动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杨承礼恼怒拍食案,站起身道:“马理正,今日你诬告,我宁王必当跟你没完!” 坐在对面的杨栎眼皮子狂跳,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杨承岚,她显然也很震惊。 这时有官员出来为宁王说话,无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维护言语。 杨焕仍旧不动如山,全然一副捕猎者的沉静。 面对现场的哄乱,她做手势打断,朝马向茂说道:“马理正,你方才说要告发宁王通敌卖国,可莫要忘了他是朕的舅舅,身为皇室中人,通敌卖国对他有何益处?” 杨承礼道:“陛下圣明!” 杨焕肃穆道:“今日百官在此,宁王声誉容不得马理正污蔑,既然你要告发,自然不能空口无凭,若是发酒疯,朕便要命人拖下去杖打二十,以儆效尤。” 她看似公正,实则给了马向茂开口的机会。 这不,马向茂伏跪在地,豁出去道:“微臣有人证,证明宁王曾串通突厥人卖国!” 众人再次哗然,这下连杨承礼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暗暗拽紧了拳头,之前总觉得联名上书有名堂,但一直未能窥透其中的奥妙,而今上演的这一出,点醒了他。 “陛下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一个醉酒之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跟疯狗似的乱咬诬蔑,陛下切莫上了他的当!” 杨焕缓缓站起身,做手势打断,看向跪地的人,道:“马理正,你可要想清楚了,当着百官的面诬告,可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 马向茂咬牙道:“微臣有人证,请陛下传人证对质!”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面面相觑。 王中志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虽然事不关己,可是他怕受到牵连,无比后悔跑来吃这顿。 旁边的同僚跟他亦是一样的心情,都很后悔。 实际上在场的许多人都窥出不对劲了,靖安伯史明宗稳如老狗,知情的那些人静观其变,不知情的则一脸懵。 现场诡异的变得寂静下来,仿佛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 杨承礼显然被吓得不轻,额上沁出冷汗,知道这场宴饮不怀好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说什么,杨承岚忽然出声,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陛下,今日之事实属突然,想来中间定有误会。” 杨焕沉默,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出所料,杨承岚道:“今日是陛下生辰,满朝文武前来拜贺,本该和睦,怎奈竟闹出这样的场面来,实在不应该。” 说罢看向马向茂,道:“马理正既然要告发,可私下里向陛下上书奏明,何至于在这样的场面损了自己和宁王的体面。 “以我之见,有什么事情,待宴饮散去之后,双方可留下来说清楚误会也不迟。” 御史中丞顾晚嵩是杨承礼的人,忙应道:“大长公主所言甚是,今日陛下生辰宴,马理正着实失态了。” 接着也有人帮腔,都是一个意思,别当着这么多人撕得太难看。 杨焕一直没有吭声,她自然也晓得杨承岚的意思,想保宁王体面。 可是今日搞这一出,压根就没打算放朝臣们出去。 也在这时,史明宗站出来说话了,行礼道:“陛下生辰,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当该和睦。 “大长公主所言甚有道理,有什么事情上书说明即可,无需在大庭广众之下危言耸听。 “不过,通敌卖国的帽子着实扣得太重,叫人听之胆寒。倘若马理正不解释清楚,就算今日作罢,也总让人心生揣测。 “宁王殿下德高望重,断不能背上这等模棱两可的污名。依老臣之见,马理正还是说清楚为好,解在场百官之惑,省得传言出去坏了宁王殿下声誉。” 他一副说公道话的模样,也有人跟着附和,说道:“靖安伯言之有理,通敌卖国之罪可非玩笑,马理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实属荒唐失态。 “今日百官在场,这么多双耳朵都听到的,若是传扬了出去,对宁王殿下声誉有损,岂不冤枉?故而微臣也认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解除误会,在场的诸位也不会暗自揣测,听风就是雨。” 许多人都跟着附和起来,上头的杨焕看向杨承礼,问道:“宁王可愿听听马理正为何诬蔑你的理由?” 这话问得巧妙至极,若杨承礼不想听,便叫人觉得他心虚,若是听了,真有个什么,就再无收场的余地。 杨承岚怕闹出岔子来,忙道:“请陛下三思。” 马向茂忽然大声道:“怎么,宁王你怕了,不敢对质了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杨承礼身上,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上头的杨焕,知道今日这出鸿门宴是为他而备。 在某一瞬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杨承礼恨得咬牙。他忽地笑了起来,指着杨焕道:“三妹,你好生看看那个人,她是人还是鬼。”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秦嬷嬷怒叱道:“宁王放肆!” 杨承岚也惊呆了,诧异道:“阿兄你莫不是也吃醉了酒?” 杨承礼恨声道:“三妹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你护着的外甥女露出了獠牙,要吃人呐!” 杨栎见他作死,站起身道:“阿兄吃醉酒了!” 在场的官员们见此情形,全都紧张起来,因为他们后知后觉嗅到了杀机。 有的人害怕遭遇飞来横祸,赶忙离他们远些,退到角落里去了。 黄远舟也不动声色走到王中志身旁,小声道:“老师,这情形不对啊。” 王中志跟见鬼似的,要你说! 马向茂高声道:“恳请陛下传证人与宁王对质,若臣诬蔑,愿立即杖杀,绝无半点怨言!” 见他赌上了身家性命,众人再次哗然。 杨焕不再迟疑,厉声道:“传证人!”又道,“诸位爱卿可听清楚了,若马理正诬告,当场杖毙!” 内侍高声道:“传证人进殿!” 因着秋冬昼伏温差大,长乐殿的宫门全都紧闭,只留了侧门进入。 正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外头看,史明宗默默拽紧了拳头,目光灼灼看向侧门那边。 没过多时,宋珩由侍卫带进殿来。 年纪大的官员和世家权贵看到他的样貌,全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张脸,跟定远侯极像。 宋珩无视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容不迫走到大殿上。 杨承礼看到他时,跟见鬼一样,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鬼! 那是鬼! 之前正愁怕受牵连的王中志本来老眼昏花,结果一下子视力好得不像话,当即两眼一番,晕厥了过去。 黄远舟忙道:“王尚书!王尚书!” 旁边的同僚们见他晕厥,全都慌了神儿,纷纷进行抢救。 有人说掐人中,黄远舟是老实人,赶紧去掐,结果大腿上不知何时挨了一记。 他吃痛“哎哟”一声,装晕的王中志差点跳起来骂他蠢货。 也幸亏黄远舟不算太笨,似乎也知道老狐狸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装晕。但下一瞬就开始发起愁来,老家伙装晕了,那他咋办啊! “定远侯府罪臣谢临安,拜见陛下。” 宋珩自报家门,再一次震惊众人,这回不止王中志一人晕厥,陆续开始有人晕厥。 至于是真晕还是假晕,不得而知。 杨承岚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珩,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回答:“回大长公主,罪臣谢临安,当年因通敌卖国之罪满门查抄,今日回来,有冤要伸。” 杨承岚受不住这个刺激,后退两步,旁人赶忙搀扶她。 杨栎顿时便明白,宁王大祸临头。她惊恐地看向杨焕,像从未见过她一样,眼里写满了恐惧。 杨承礼的心态比她崩得还快,激动道:“什么谢临安,当年谢家畏罪自杀,全都死绝了,哪来的什么谢临安?!” 马向茂道:“宁王你这是心虚了吗?!当年你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串通突厥破坏大周与乌尔达的议和,以至于定远侯府谢氏一族满门查抄,大殿下被幽禁,莫要以为我们都忘了那段暗无天日! “人在做,天在看,今日谢家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这话激得杨承礼火冒三丈,再也顾不得体面要上去揍人,侍卫赶忙制止。 场面顿时混乱无比,不少官员都想跑路,无奈殿门被关闭。 外头全是侍卫把守,冯归冲带着十多名侍卫进殿护主,个个都带了兵器,委实唬人。 宋珩冷眼看场面混乱,偏殿那边的亲眷们也被掌控,禁止外出。 有人害怕受到牵连,求到杨承岚那里,杨承岚情绪激动,呼道:“陛下,你何至于此?!” 杨焕负手而立,淡淡道:“姨母稍安勿躁,若不想败坏心情,可到隔壁的长秋殿歇着。” “陛下!你莫要忘了先帝对你的护犊之情!” “姨母,阿菟从不敢忘。”顿了顿,“可是你难道不好奇谢家案吗?” 杨承岚被噎住了。 杨焕淡淡道:“死去了十多年的谢氏魂回京来说有冤要伸,你叫我怎么办,堵了他们的嘴吗?” 杨承岚说不出话来。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倘若宁王是清白的,我自会还他公道,可若他成了大周罪人,也绝不轻饶。” 她说得铿锵有力,不容人辩驳。 杨承岚不敢言语,似乎在这一刻,才明白那只小老虎长大了,她只是看起来像猫而已。 杨承礼被侍卫制服,冯归冲等人亮了兵器,维持殿内秩序。 百官在进来前全部都经过检查,禁止携带武器利刃,如今遭遇下马威,个个都不敢造次。 杨焕背着手,看向杨承礼,道:“宁王无需急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谢临安既然说他有冤,听一听也无妨。” 杨承礼愤慨道:“阿菟休要做戏给百官看,谢家不过是你要杀我的借口!” 杨焕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同杨承岚和杨栎道:“两位姨母,你们可要听听谢家的冤情?” 杨承岚眼皮子狂跳,杨栎则沉默,因为她明白,待杨承礼被拔除后,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莫过于此。 跪在地上的宋珩呈上宁王罪证,道:“此乃当年宁王私通突厥之证,还请陛下过目。” 杨焕道:“呈上来。” 内侍忙去取来呈上。 那信函年代久远,信纸早已褪色,但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杨承礼的手笔。 杨焕紧皱眉头,命人宣读信函内容,却无人敢去读。 杨承岚不信杨承礼竟然会干出这般歹毒之事,厉声道:“我来!” 杨焕亲自把信函送上。 杨承岚接过手,看到上头熟悉的字迹,瞳孔收缩,心凉了半截。 通敌卖国,已经触犯到了大周底线。 似不敢相信杨承礼竟然会干出如此违背天道之事,杨承岚硬着头皮宣读信件内容。 满朝文武全都露出绝望的表情,个个都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是!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瓜的啊!——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有个瓜,包甜。 王中志:老臣眼瞎 黄远舟:老臣耳聋 杨焕:来人,喂他们嘴里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宋珩坐牢 信件内容只有寥寥三百多字, 信息量却巨大。尽管杨承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中途还是忍不住停顿了数次。 装晕的王中志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言语,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联名上书上签字, 兴许就是借冒名顶替案搞事。 他稀里糊涂成了倡导人, 也难怪宁王要登门对他阴阳怪气。 王中志背上惊出一身冷汗, 想他宦海沉浮几十年, 竟然差点翻船了。 一旁的黄远舟则听得头皮发麻, 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信件内容, 它是宁王写给突厥贵族的求和信,所谓的“求和”, 则是双方联手嫁祸谢家跟乌达尔通敌达成的议和。 当初谢临安的崛起, 是杨菁赏识提拔的,嫁祸谢家能牵连杨菁受累, 使宁王得益;突厥破坏大周与乌达尔的联合抵抗,则能继续进犯两国。 双方都有益处,可谓一拍即合。 再结合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 宁王崛起的种种过往, 无不印证那封“求和”信的威力。 杨承岚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连手都有些颤抖, 她看向杨承礼,问道:“阿兄,你当真这般与突厥‘求和’过?” 杨承礼面目通红,血气上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道, “当年谢家通敌案是先帝亲审的,铁证如山。如今时隔十多年,却翻出冤枉的名头来栽赃陷害我, 倘若真有冤情,那十多年谢家干什么去了?!” 徐长月站出来道:“陛下,此事实在蹊跷,双方各执一词说不清楚,依微臣之见,需得彻底查清,不论是谢家还是宁王,想来陛下与世人都想弄清楚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晚嵩也接茬儿道:“光凭一封书信难以判定宁王殿下是否与突厥有牵扯,且谢家戴罪在身,实在难评。 “臣以为,此案若要重审,需得把往年卷宗找出来逐一核实,经三司会审后再由陛下裁决,方才能说服百官与世人。” 杨焕沉吟片刻,方道:“便依顾爱卿的意思,暂且把谢临安和宁王拘押,日后重启通敌卖国案。” 杨承礼不服,怒目道:“陛下岂能任凭此人空口白牙诬蔑,且谢氏一门当年全部畏罪自杀,谁知道他是不是谢家人!” 马向茂不客气道:“宁王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在场只有你才识得谢家,你记不住定远侯,我们却记得住!” 说罢看向秦嬷嬷道:“嬷嬷当年曾伺候在大殿下身边,想来是见过谢临安的,敢问嬷嬷,眼前此人,可与曾经的谢临安有相似之处?” 秦嬷嬷认真打量了许久,方道:“老奴记得,那时候的谢家七郎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与他父亲定远侯甚为相像,此人确实有定远侯的影子。” 马向茂目光如炬,“朝中但凡上了年纪的长者几乎都知道谢家七郎,不用宁王担心此人欺诈伪装,那些人的眼睛自会明辨是非。” 他说得慷慨激扬,不容旁人质疑宋珩是谢家人的身份。 杨承岚亦是盯着宋珩目不转睛打量,她比宋珩年长几岁,当时还未入道观清修,也晓得谢家通敌案。 记得谢家满门赴死,杨菁备受打击,泪涕横流说对不住他们。当时她不知内里,只觉太过惨烈,而今忽然看到谢家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但更多的还是杨焕带给她的冲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未免太狠,杀宁王的意图显露无遗。 对方到底是手足,她还是想保住宁王的性命,迂回道:“通敌案好歹是先帝判定的,不管陛下是重启,还是复核,在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拘押宁王是否太过?” 杨焕扭头,“那便把宁王和其亲眷留在宫中好了。”顿了顿,“姨母是怕我苛责了舅舅吗?” 杨承岚欲言又止,杨焕的神情忽然变冷,“倘若宁王当真通敌卖国损我大周利益,就算是先帝判定的,朕也要追究到底。 “我大周利益,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哪怕是皇亲贵族,照问不误!” 这话说得极其严厉,杨承岚自讨没趣,只得闭嘴。 大殿一时又寂静下来,京中的暮鼓声早已敲过,城中有宵禁,官员们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宴席搞成了这样,也没有人还吃得下去,杨焕命人安顿官员亲眷们的落脚处,只有明日再离宫。 女眷男宾分开留宿,想要像家里头那样是不可能的,甚至连床铺都没有。 不过殿内有好几个炭盆,倒也不会受冻。御膳房也熬煮得有吃食,若是半夜饿了,还有宵夜充饥。 外头全是带刀侍卫把守,禁止人们随意出行,目的是防止传递消息出去。 皇室宗亲的待遇要稍微好点,但也没法行动自如。 杨栎到底被这一波杀鸡儆猴唬得不轻,忧心忡忡来回踱步。 杨承华嫌晦气,皱眉道:“若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我是怎么都不会来凑热闹的。” 杨栎:“阿菟此举,实在叫人胆寒。” 杨承华:“你慌什么,是宁王通敌卖国,又不是你。” 杨栎冷哼,阴沉道:“荣安天真,你怎么知道下一个就不会是我遭殃?” 杨承华被噎着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另一边的杨承岚则要求见一见杨焕,过了许久,杨焕才愿意见她。 往日杨承岚只当杨焕幼弱,哪晓得不过是表象,无害的皮囊下藏着野心勃勃。 杨承岚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不知以何种心态去看待她。 杨焕似乎也知道她有想法,沉静道:“我知道姨母很失望,阿菟跟你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你无法接受我露出獠牙,第一口咬的人却是你的手足。” 杨承岚抿嘴沉默。 杨焕继续道:“我知道姨母在想什么,或许你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那般替我忧心,哪曾想却是白眼狼。” “陛下……” “姨母可愿唤我阿菟?” 杨承岚沉默许久,才道:“有朝一日,阿菟会像对付宁王那样对我吗?”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不会,因为姨母是真心实意敬重我阿娘,而不是要置她于死地。” 听到这话,杨承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杨焕淡淡道:“我永远记得阿娘死的时候,她是那样的不甘,却无可奈何。她临终前对我说,无比后悔生养我,因为生为皇家女,想要活下去很难。 “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她叫我不要哭,说不值得。她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把我孤苦伶仃丢在这世上。 “姨母啊,我阿娘的性子你应该知晓,清正,却爱钻牛角尖。我不知道谢家案对她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她骨子里的不服气。 “那时候我觉得她挺笨的,明明知道需要仰仗姥姥活下去,却为谢家跟姥姥闹别扭,这样不仅会害了她,也会害了我。 “但向来倔强的阿娘,却在临终前低了头,因为她想要我活下去,靠姥姥的扶持苟活下去。 “那时她亲口对姥姥说,她错了,不该把母女情闹得那般僵,当时我阿娘哭了,姥姥也哭了。 “我知道阿娘为什么会哭,因为她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脊梁为我铺路。她似乎知道靠自己是不管用的,但靠我可以,因为我还年轻,而我的姥姥已经老了。 “姨母,我想要活,想要承阿娘的志,想要像她那般做一个清正严明的君主,明辨是非,以德服人。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倘若阿娘还在,我的日子是不是就要过得顺遂些。我清楚的明白,姥姥不仅仅是我的外祖母,她同时还是你们的亲娘。她可以爱护我,但她同时也会权衡姨母与舅舅的处境。 “我很害怕,毕竟我是那样的稚嫩,且才干平平。在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我时常做噩梦,梦到阿娘被姥姥幽禁训斥,我怕自己也像阿娘那样被关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掌权,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再惧怕舅舅,甚至要压他一头。 “今日我便问姨母一句,倘若谢家案真的是他导致,那姨母以为,这样无视家国利益的舅舅,还留不留得?” “阿菟……” “我知道姨母很为难,宁王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可是我阿娘也是你的长姐,她原本有大好的前程,难道就活该被幽禁,活该抑郁而终吗?” 杨承岚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说到底,她还是不了解杨焕,毕竟一直都在青龙山清修。但杨焕能在杨尚瑛的眼皮子底下顺利接位,也算有本事。 在二人叙话期间,宋珩和马向茂拘押在一处,马向茂道:“我等好不容易等来今日,断不能轻易放过宁王。” 宋珩没有接话,这场景他曾经想过许多次,真到发生时,反而异常平静。 在某一瞬间,他很想见见虞妙书,跟她说说话,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说过话了。 自从湖州她落狱后,他就一直隐身,直至现在,倘若他也下了大理寺的地牢,她估计会着急吧。 想到那模样,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马向茂见他平白无故的笑,皱眉道:“七郎在笑什么?” 宋珩回过神儿,“谢家若在天有灵,见到有马理正这样的人为他们奔忙,也该瞑目了。” 马向茂摆手,“谢家满门忠烈,总有人能记得你们。”又道,“若大殿下还在,定会欣慰谢家案重启。” 宋珩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不在了。” 曾经赏识他的人不在了,所幸的是,她留下的血脉愿意肃清朝堂,承她的志。 待到半夜的时候,满腹埋怨的人们也已安静许多。王中志也不装晕了,年纪大的官员还是有床铺照料的。 王中志身上披着羊绒毯,脑中飞速运转新皇的杀鸡儆猴。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就烧得这般猛,着实叫人意外。 黄远舟发愁不已,小声道:“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放出宫去。” 王中志没好气道:“这么多人,宫里头喂养得起吗?” 黄远舟:“……” 王中志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因为才吃到一半马向茂就发酒疯。他也真没品,至少也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才发疯,半道上整这么一出,搞得大家都没得吃。 这不,黄远舟去问有夜宵没得,好在是宫里头还算人性,给备了馎饦。 大馋老儿又吃了一碗,胃口出奇的好,反正又不是他捅了篓子,关他屁事。 翌日人们本以为能顺利出宫了,结果杨焕下令大理寺把当年谢家案的卷宗取到宫里,但凡卷宗上牵连到的人,全部都要扣押下来。 这下不少人恐慌。 王中志继续稳如老狗,无非是一个态度——关我屁事。 像他那种“关我屁事”的官员和家眷被陆续放走,与之有牵连的则继续拘押。 宋珩成功的坐牢去了,他是谢家案的关键人物,暂时被押送到大理寺地牢关押。 知道虞妙书也在牢里,宋珩想见她一面,庞正其应允了。 原本虞妙书安心等着杨焕提人,结果没等到杨焕,莫名其妙等到宋珩过来,并且看样子似乎不太好。 虞妙书一点都不想在牢里见到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眨了几下,诧异道:“宋郎君?” 宋珩“唔”了一声,看她虽清减许多,但精气神儿不错,可见在牢里过得可以。 他抿嘴笑了笑,温和道:“许久未见,我想来看看你。” 虞妙书:“???” 她的脑壳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脱口道:“这里是大理寺牢房。” 宋珩点头,“我知道。” 虞妙书:“你到牢房来探监?” 宋珩继续点头。 虞妙书的脑门炸了,“你莫不是也落网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回答道:“对,我也下来坐牢了。” 虞妙书:“……” 活爹,你都来坐牢了,哪谁捞我出去?! 她跟见鬼似的,盯着宋珩看。宋珩仿佛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别过脸道:“你莫要这般看我。” 虞妙书着急道:“祖宗,你下来了,那谁捞我出去?” 宋珩没有回答,只笑了笑。 那一刻,虞妙书很想冲上去掰他的腮帮子,都什么时候了,你笑个鬼啊! 她憋了满腹疑问,宋珩却一字不说,见到她生龙活虎的,心安许多。 稍后狱卒把宋珩领走,虞妙书伸长脖子,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回到女牢,她的心情有点沉重,晚些时候看到女监樊少虹过来,虞妙书多嘴问了一句。 樊少虹已经听到风声了,回答道:“谢临安啊,犯的是通敌卖国罪。” 那是虞妙书第一次听到宋珩的名字,谢临安。 谢家七郎。 通敌卖国罪,他简直是个人才,掏出来的雷比她还能炸! 虞妙书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竟然兜着那颗雷东奔西跑了十一年。 这是命大呢还是命大?——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想静静。 宋珩:我就是静静。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虞妙书释放 纵使虞妙书猜测过宋珩的身家背景, 听到定远侯府,还是震惊得不行。 樊少虹空闲,见她不清楚内情, 便跟她理了理谢家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宋珩十二岁与大儒辩论一战成名时, 虞妙书很难把宋珩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联系到一起。 毕竟她穿越过来所见到的宋珩, 是内敛沉静得不怎么起眼的。 粗布衣, 一脸菜色, 唇上无甚血色, 穷困潦倒,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那身文士风流。 樊少虹提及他十三岁代大周出使乌达尔议和, 联手抵抗突厥进犯, 稳固大周边境时,似觉感慨。 “那时候京城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家何其风光荣耀,谢七郎得当时的皇太女赏识,可谓前途无量。 “遗憾的是,爬得高摔得重。谢七郎十五岁那年, 爆出以乌达尔议和做幌子, 实则私通突厥卖国的罪证。一夜之间, 谢家满门查抄, 许多人受牵连,京中腥风血雨。” 虞妙书从官这些年,也已习惯了朝廷变动,好奇问:“后来呢?” 樊少虹看向她, “当时谢家男丁被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或成为罪奴,结果没过多久, 谢家人在同一天自尽了,一百多口人集体自戕。”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初到奉县过年那天宋珩孤寂的模样。 他说他全家都死绝了,却从未料想过,会这般惨烈。 虞妙书想说什么,最后选择了闭嘴。 樊少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乎也有些触动,“那时候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也有人说是以死明志,可是不管怎么说,谢家就这么消失了。” 虞妙书久久不语,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樊少虹回过神儿,道:“眼下谢家案多半要重启,这阵子虞娘子就好生等着罢,想来圣上会把你提出去的。” 虞妙书严肃道:“若有谢家案的消息,还请樊娘子告知一声。” 樊少虹点头,“我会同你说。” 待她离去后,虞妙书坐到凳子上,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中。 她其实很想问宋珩,遭遇这样的绝望,怎么还没有恨天怨地? 虞妙书无法想象,若这样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只怕早就熬不下去了。 谢家人在同一天以死明志,只留他一人独活,也不知他午夜梦回时,是怎么撑下去的。 想必煎熬至极。 亦或许对他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反而是解脱。而活着,在绝望深渊里向阳而生的活着,才是折磨。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同样十多岁选择赴死的陈长缨。 湖州赈灾粮案毁灭了陈家,独留陈长缨苟活于世,可是他最后仍旧选择了赴死。 当时的宋珩,又是怎么去面对那样的绝望的呢? 十五岁的年纪,意气风发,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却在一夜之间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知道他重铸血肉时的心情,捡起家族一百多口冤魂重铸那具破烂的躯体,打碎尊严,从曾经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郎变成隐姓埋名,穷困潦倒亡命天涯的野狗。 虞妙书自认不是感情用事之人,也没什么同情心,但不得不承认,宋珩的往事令她触动。 毕竟他们曾一路前行了十一年,就算是条狗都会生出怜悯,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虞妙书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或许是他平时给了她太多的助益,以至于她从未想过,他的背后会这般苦,比黄连还苦。 如果是她,只怕早就被仇恨吞噬,可他没有,骨子里仍有君子风骨。 虞妙允生前曾说过他是君子,他想必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内心温柔,坚定且强大,若不然无法走到今天。 相较于她的悲悯,另一边的宋珩则淡定许多,这是他第三次坐牢。 第一次是十五岁那年,受过鞭刑,从高处坠落,人人皆可践踏;第二次是在湖州,跟虞妙书一起蹲了两晚;第三次则是现在,谢家案重启,他再次入狱。 只不过这一次,他感到轻松许多,因为皇帝换了。他相信,那个人的女儿会承她的志,把大周引领进一个全新的开始。 怕他在牢里出岔子,禁止外人接触,饮食方面也谨慎周全。 不止庞正其等人仔细,杨焕更是比他们还要重视,因为宋珩是扳倒宁王的关键所在,她更期望利用他拔除宁王党羽,肃清朝纲。 现在但凡涉及到谢家案的官员都被拘押,同时也是逼王中志等人站队。 他们那帮人原本没有掺和进去,结果因着联名上书被拖下了水。王中志最擅长苟命了,见势头不对,也跟着上书恳请圣人重启谢家案。 一时间,满朝官员都上书恳求杨焕翻案彻查。她顺理成章要求三司会审进行重启。 在复查谢家案期间,杨承岚并未回青龙山,知道朝堂上要发生大变动,心中不免惶惶。 京中百姓听到谢家案重启的消息,无不议论纷纷,皆因当年的谢家太过耀眼,又太过惨烈。 靖安伯府的密室里,史明宗暗自供奉着谢家的牌位。他站在暗格前,净手给谢家的冤魂上了一炷香。 “子璋且安息罢,七郎回来了,活着回来替谢家讨公道了。” 子璋是定远侯谢嘉的表字。 史明宗一个人站在灵牌前,看着供奉的香火,一晃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他年纪大了,记忆时常会模糊,有时候已经记不起谢嘉的模样。 独自在密室里坐了许久许久,他们这些人的一生大抵就这样过了。 熬走了杨尚瑛,迎来了杨菁的女儿当政,也幸亏那孩子有出息,能够哄住杨尚瑛交权。 先帝行事不做评断,有时候很清醒,有时候又昏聩,是个极其复杂的人。 但不管怎么样,这场重启之战,他们迎来了开端,哪怕隐忍蛰伏了十七年。 史明宗幽幽地叹了口气,十七个春秋已经把他熬老了,再无年轻人的冲劲。 数年如一日的谋划迎来了清算的时候,本该欢喜,心中却沉重,或许对于宋珩来说,回京撕开伤疤,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目前谢家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黄远舟结合那日杨焕生辰宴上的情形,知道宁王肯定跑不掉。 但他困惑的是,虞妙书怎么又跟谢临安牵扯上了。 之前从未细想过,后来回头看联名上书,这主意是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给出的,合着早就挖了坑等着他跳呢。 黄远舟暗搓搓寻了庞正其的门路,去探望过虞妙书一回。反正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谢家上,谁还记得虞妙书? 虞妙书也没料到他会来探望,心中感到暖意。黄远舟倒也没有跟她兜圈子,问她谢临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妙书也很懵,把她知道的情形粗粗说了说。 黄远舟沉思了许久,忍不住道:“那以前我去奉县修改水渠图纸时,怎么没见过他?” 虞妙书解释道:“当时他称病告假,我也没有多想,想来是特地回避黄郎中的。” 黄远舟沉吟片刻,方道:“那时候我若见过他,肯定会窥探出苗头来。” 虞妙书很无辜,“我们虞家都是小地方的人,从不曾见过京中的贵人,只听宋珩说他家是从商的,得罪了人从北方逃亡过来,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问。” 黄远舟又问:“那去朔州呢,古刺史在京中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他。” 虞妙书:“那就得问古刺史了,不过他曾试探过我,但我不知内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至于他有没有私下里跟宋珩接触,我不清楚。” 黄远舟沉默不语,想来古闻荆是晓得的罢,只是隐瞒着没有上报。 而今回头看过往,也亏得虞妙书不知情,宋珩曾对她说过,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也确实如此。 虞妙书很害怕宋珩又翻船,有些担忧道:“黄郎中可清楚眼下谢家案的进展?” 黄远舟皱眉道:“我不太清楚,这是刑部那边的事,我是工部,管不了,不过看圣人的意思,肯定会彻查到底的,你也不用为谢七郎担忧。” 虞妙书不清楚谢家案的具体情况,又问了问他,黄远舟把杨焕生辰宴上发生的情形细说一番。 虞妙书认真倾听,斟酌了许久,方道:“我这倒有一条思路,不知管不管用。” “你说。” “倘若宁王真与突厥往来过,肯定留有蛛丝马迹。那突厥游牧民族,物资匮乏,需得进犯我大周边境抢夺粮食财产维持生计。那些突厥人说不定也会通过商贸与大周往来,暗地里进行交易……” 话还未说完,黄远舟便打断道:“你的意思是,从宁王府接触到的商贾处着手?” 虞妙书点头,“对,如果宁王真有跟突厥人打交道,想来会查出些东西来。” 黄远舟露出赞许的眼神,她的脑瓜子确实好使,“我会将其上报。” 接下来二人又讨论了会儿谢家案,待到樊少虹来催促,黄远舟才离去了。 从商贾处查起的思路由徐长月报给了杨焕,徐长月说起理由,杨焕觉得可行,但不能打草惊蛇。 至于派谁去查是个问题。 眼下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三司会审上,杨焕思来想去,从那天晚上站出来说话的人身上一扒拉,决定让靖安伯史明宗暗查。 这一决策非常英明,当初古闻荆书信求京城这边,还是史明宗卖了个面子,给他从汇中商会里摇人过去的,以至于朔州沙糖得到迅猛发展。 他清楚商会里的一些门道,操作起来比朝廷专门派人去打草惊蛇更妙。 接到这份圣旨时,史明宗非常意外,因为大家都在深挖谢家案的陈年旧事,万万没料到圣人会让他着手商贾这边。 拿到差事,史明宗开始了暗查。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卖官鬻爵时有之,早些年还曾做中间人卖粮食给突厥那边,突厥拿毛皮和抢来的财物换取。 不仅如此,食盐和走私兵器也有过两回。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没有了。 这些佐证可以证明宁王跟突厥关系匪浅,也能验证那封“求和”书信的真实性。 隆冬愈发寒冷,宫里头开始用炭盆。 杨焕拿着史明宗呈上来的口供,不发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且把虞氏放出来罢,我要她戴罪立功。” 徐长月心中一喜,克制道:“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出来了,于她而言反倒不利。” 杨焕淡淡道:“给她安顿住处,派人看守着,不得私自离开宫里便是。” 徐长月应是。 她亲自拟了一份圣旨,杨焕过目后,要拿给门下省审核。 之前官员联名上书,放虞妙书戴罪立功倒也没有异议,不过放出来以什么身份就值得商榷了。 上州长史从五品上,杨焕要用人,自然要把她放到身边差使,思来想去,索性提到中书省,任中书舍人,正五品上。 中书省掌制诏,也就是皇帝最核心的权力所在,拟出来的圣旨需要给门下省复核,而后才是给尚书省执行。 把她提成中书舍人戴罪立功,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门下省那边认为不妥,皆被杨焕强势压了下来,只得闭嘴。 没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宁王的案子牵连甚广,明显杨焕要动刀,这时候惹恼她无异于作死。 接到那份戴罪立功的圣旨时,虞妙书的心情无比激动。 徐长月是服气的,有些人的头脑就是那么会钻空子,只要适时递上一根竹竿,就能爬得老高。 也难怪她升迁得快,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在牢里坐了这么久,都坐出感情来了,虞妙书特地同樊少虹道别。 樊少虹也替她高兴,笑着道:“往后虞舍人步步高升,可莫要忘了我等。” 虞妙书也笑,她喜欢听虞舍人,而不是虞氏。 在这个时代,用姓氏加职业去称呼一个女性,是莫大的尊重,也是尊严的体现。 虞妙书很是感激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些贵人,同樊少虹行礼,樊少虹回礼。 临走前她想见一见宋珩,跟他说说话。 现在宋珩是特殊人物,看管得很严,因着徐长月的通融,虞妙书得以见他一面。 当时宋珩是躺着的,北方的冬天很冷,好在是给的被褥够厚实,勉强能应付过去。 狱卒只给了一盏茶的功夫让他们见面。 宋珩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 不知怎么的,看到那潦草情形,虞妙书的心中生出复杂的滋味。 或许他对大理寺牢房有着特殊的惧怕,因为曾经被关押在此,胸中充满着暗无天日的绝望。 虞妙书觉得喉头有些堵,仿佛看到十五岁的宋珩在这里苦苦挣扎,却无人拉他一把。 “宋郎君。” 宋珩昏昏欲睡,她喊了两遍,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似没料到是她,他愣怔片刻,头发凌乱坐起身,穿着囚衣,很是单薄。 虞妙书朝他笑,嘚瑟晃了晃手中的圣旨,“我可以出去了。” 宋珩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不少,想来这些日他并不好过,眼下泛青,整个人也清减许多,带着几分憔悴。 虞妙书把圣旨展开给他看,宋珩并未上前,牢里晦气,且自己没有平时的体面,不好意思靠近她。 “文君能出去就好。” 虞妙书:“中书舍人,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 宋珩抿嘴笑,做了个拱手礼,“还请虞舍人拉小人一把。”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压下心底的悲悯,问:“可有好处拿?” 宋珩认真地想了想,道:“京中寸土寸金,房价很贵的,想当初古刺史干了数十年,都没留下什么积蓄买房,谢家那大院,文君若不嫌闹鬼,可取用。” 虞妙书不客气道:“我怕鬼。” 宋珩严肃道:“就算有鬼你也不会怕的,每天早起上值若住得太远,你半夜就得爬起来赶路,若是遇到朝会,还得更早。” 虞妙书:“……” 他真的很会精准狙击她的痛处。 没有什么比早起更令人痛苦了。 在某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古闻荆当初的心路历程,而今她要去重复走那条路了。 多么痛的领悟!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拿他给自己贴金 原本还同情他的不幸过往, 瞬间就憋了回去。 宋珩知道戳中了痛处,强忍笑意,继续戳她的痛脚。 “文君初来乍到, 是不知皇城周边皆是王公贵族的府邸, 好的地段都被权贵占用了。 “你若是租住, 就得到崇义坊去, 那边的租子也不便宜, 通常都是品阶高些的官员选择租住。 “早上从崇义坊到中书省上值, 车马也得走许久才行,倘若是走路, 就得更久了。 “以你往日点卯的习惯, 最迟也得寅时六刻起,穿衣洗漱用早食出门, 乘坐骡马车抵达中书省,还得准掐准点的赶。 “遇到春夏还好,若是冬日,文君多半起不来。且还有朝会, 一月三四次要的, 那就起得更早了, 卯时四刻就得入殿, 寅时初你就得起……” 他就上值一事细细说了许多,听得虞妙书的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这样的见面场景,是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的。他没有诉苦,她也没有同情心泛滥, 都很有默契回避了隐瞒的那些旧事伤疤。 事实上宋珩也不想要她悲悯同情他的苦难,苦难从来不是用来怜悯的,只会令他显得软弱。 哪怕是入狱, 他都希望在她眼里是能得靠的,能撑起她的后路,就如同当初去奉县那样。 护她周全。 这是他对虞家的承诺,更是对她的交待。 虞妙书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看他回避的模样,话到嘴边只得咽下,说道:“宋哥你定要好好的。” 宋珩点头,“我等着你捞我出去。” 虞妙书:“你且好生等着,让我去忽悠圣上。” 宋珩失笑,知道她那张破嘴的厉害。但见她还跟往日那样心境没有受到影响,他还是放心不少。 许是自己曾遭遇过万念俱灰的痛苦,他并不想她对这个世道失望,毕竟她的赤诚是支撑她积极向上的力量。 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守护那份蓬勃向上的朝气,就像去守护少年时的谢临安一样,因为那种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旦被世道磋磨消失掉,便再难滋长。 好比他现在,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已经无法再重回当初意气风发的状态了。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满怀雄心壮志,誓要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来,结果成了笑话。 而今时过境迁,他仍旧是那个满腹经纶的谢临安,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是死的。 他不想虞妙书也像这样。 过程太痛。 淋过雨的人,更懂得为他人撑伞。 这是一个属于被儒家熏陶,但又未完全洗礼的士人对情爱的含蓄解释,嘴上从不提情爱,也绝不越过那条线,但又用行动去滋养呵护。 悄然无息。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这份沉默,习惯了十一年。 离开地牢后,她还要进宫面圣谢恩。徐长月差人送来干净的衣物,供她梳洗换上。 虞妙书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头戴幞头,腰束革带,脚蹬官靴,从曾经的罪人摇身变成了虞舍人。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用再束胸,开始以虞妙书的名字载入史册。 这阵子杨焕为着扳倒宁王费了不少心思,虞妙书过去面圣谢恩时,她特别疲惫。 殿内烧着炭盆取暖,杨焕坐在桌案前打盹儿。 秦嬷嬷怕她受凉,轻轻喊了两声,杨焕“唔”了一声,秦嬷嬷道:“陛下,虞舍人来谢恩了。” 杨焕揉了揉眼,挥手示意。 稍后虞妙书进殿来,朝她行跪拜礼。 杨焕看着眼前的人,文质彬彬的,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 “平身罢。” 虞妙书起身。 杨焕道:“这阵子虞舍人就暂住在宫里头,我会差人安置你的饮食起居。为免出差错,勿要随意走动,待谢家案告一段落再说,如何?” 虞妙书知道她暗示的是什么,应道:“微臣全凭陛下做主。” 杨焕点头,继续道:“上回徐舍人说你提醒暗查商贾一事,我仔细琢磨一番,之前你所谓的宰肥羊,索性就从盐铁上着手,重点打击跟突厥做交易的商贾,杀鸡儆猴。” 虞妙书:“陛下英明,突厥以游牧为生,物资得来很不容易,我大周与其屡次交恶,当该断绝商贸往来进行扼制。” 杨焕缓缓起身,“大周盐铁官营,此次暗查,发现宁王曾经走私兵器和粮食与突厥,若深挖下去,定能发现不少卖国贼。” 听她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陨落的大明,当时女真族何其潦倒,若非内腐外侵,岂有他们的便宜捡。 “禁止与突厥商贸本应是国策,拿大周的粮食和兵器供应他们来侵犯大周的子民,简直大逆不道,这样的商贾当该诛杀。” 杨焕:“肃清朝纲,就从宁王开始。” 二人就商贾与突厥贸易一事讨论了许久。 晚些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宫人前来领虞妙书去住处,是在外宫。 那位宫人叫方嬷嬷,说暂时负责虞妙书的饮食起居,她有什么事情可差她去办。 安置的地方叫秋水轩,屋舍宽敞,寝卧床铺软和,还有书房,饮食御膳房那边会送来,这里也有小灶,可供热水。 换洗的衣物鞋袜也备得有。 明日去中书省报到,还会领官袍和平时办公穿的常服。 虞妙书满意打量周边环境,外头有侍卫把守,除了方嬷嬷外,还有两名宫女伺候,都是杨焕的人。 这待遇简直了! 如果虞家二老在京城,她铁定要跟他们吹嘘一番,显摆显摆。 晚上寝卧里有炭盆,躺在松软的床铺上,虞妙书又开始做美梦来,当然是升官发大财的好梦。 翌日官员们卯时末要点卯,虞妙书不清楚那边的情形,特地起了个早。 宫女伺候她洗漱穿衣,送来的饮食方嬷嬷亲自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才给她食用。 虞妙书用过早食,去往中书省是方嬷嬷领着她过去的。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穿越到女帝当政的时代,而不是后宫不可涉政。 方嬷嬷虽是内宫的人,但对前朝各部都非常熟悉。 在前往中书省途中,她会细心介绍宫里头的布局。从秋水轩过去不算太远,若是去尚书省就得走许久。 虞妙书问起朝会的地方,方嬷嬷应道:“朝会在太元殿,那边属于庆安宫。” 这会儿天才蒙蒙发亮,灰扑扑的,沿途看到宫人内侍洒扫,也有侍卫巡逻,虞妙书跟走马观花似的对什么都稀奇。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若是在外面的街道上,除了主干道,大部分坊内都是泥地。 一脚下去可想而知。 但宫里不一样,铺了石板,干干净净。人当真得往高处走,才能把日子过得更舒坦。 抵达中书省,刚过点卯,是徐长月领着她办理入职手续的,方嬷嬷则回去了。 中书省目前在职人员有十多人,去年中书令因湖州案受牵连下台,目前空置。 中书侍郎,也就是曾经古闻荆干过的差事,有两人,一位叫裘白藏,一位叫钟民桢,都是老头。 中书舍人有四位,现在加上虞妙书则是五位。 除了徐长月外,其余三位的年纪也算年轻,并且他们都是曾经科举选拔出来的状元郎,包括徐长月,当年科举也是榜眼。 只有虞妙书,什么都不是。 若要论儒家才学,她肯定是干不过他们的,可若论实战搞钱,整个朝廷都找不出一位来。 下头除了中书舍人外,还有起居舍人,专门记录皇帝的言行举止。 徐长月一边领着虞妙书报到入职,一边跟她讲中书省的内部情况,以及官员信息,并带着她跟他们打招呼。 中书省里只有两位女性,她是第三位。 目前九寺六部里也有女性官员,但相对较少,更多的是宫里头的女官。 这些女官大多数有身家背景做支撑,也有通过科举杀上来的,但因生育问题,成了她们在官场上拼杀的拦路虎。 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耽搁得太久了,势必引起不满。 纵使女性掌权了,但也仅仅只是开端。整个社会形态还是以父权为主,他们自然忌讳女人抢饭碗,故而会挑刺排挤,以确保自己的利益。 以前虞妙书是以男人的身份在官场上立足,自然不会出现排挤的情况。而今以女性的立场行事,看到那些迂腐审视她的老头子,便知道未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五品官袍着绯,配银鱼符。 所谓鱼符,也就相当于现代的身份证,每天来上值是要携带的,上头刻着本人的职务姓名等详细信息。 鉴于虞妙书才入职,鱼符要制作,需等几日才能领取。 徐长月引着她去中书舍人的工位,那房间算不得太大,不过里头还设有隔间,可以用于午休。 之前徐长月一人用这间办公房,现在虞妙书来了,又同是女性,便用同一间。另外三人都是男性,他们用另外一间,有时候方便一些。 虞妙书是新来的,自然要跟同僚们打招呼。她特别关心入厕的问题,徐长月说男女茅厕都分开的,不存在困扰。 中午则是在公厨堂食,虞妙书又问起伙食,徐长月直言道不太好。 不过每个月都有加餐的时候,若是遇到逢年过节或朝会,伙食的油水则足些,也丰盛许多。 最后她半开玩笑总结,“日后朝廷官员们的公厨伙食就全靠虞舍人出力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方道:“做官连饭都吃不好,那还有什么干劲儿?” 徐长月:“我也这么认为。” 等把中书省里里外外弄清楚,已经是正午了,虞妙书跟着徐长月去堂食。 也并非想象中很多人坐在一起那种,尚书省那边人多,据说堂食的地方更大些,这边人少比较小。 伙食确实不咋地,味道寡淡,油水也少。 朝廷确实很穷。 下午徐长月还有事情要处理,虞妙书自来熟,跟同僚唠了一阵儿。 她算是中书舍人里最年轻的一位,对于这么一位不走寻常路杀进来的异类,那三位郎君不免会腹诽。 他们是正儿八经科举杀进来的状元郎,中书舍人干的就是制诏拟旨,自然需要极其深厚的文学功底,恰恰虞妙书都没有。 且又是坐过牢有案底的女性,就算皇帝赏识,也是戴罪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回去了呢? 对于这种排挤轻视的态度,虞妙书贱兮兮问:“不知诸位可识得谢家七郎?” 周少秦近四十的年纪,国字脸,瘦高瘦高的,接茬儿道:“京中谁人不知谢七郎。” 虞妙书:“我就不知。”顿了顿,“以前我在奉县就差他给我做主簿,下达的政令公文要写,商贾签订的契约要写,但凡涉及到的文书都让他写。 “我没参加过科举,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大周的佼佼者,虞某初来乍到,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说罢朝他们行礼。 三人回礼。 周少秦有点小八卦,试探道:“虞舍人还认识谢七郎?” 虞妙书:“现在那人在牢里蹲着,能说吗?” 周少秦闭嘴不语,另一个蒋玉春道:“且先不论谢家案,现在朝廷三司会审,谢家是否冤屈,自会水落石出。 “不过谢临安此人,倒值得论道论道,据说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难得一见,只是遗憾,未能一较高下。” 虞妙书故意道:“他很厉害吗?” 周少秦:“昔日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可不是虚传。” 虞妙书大言不惭,“也不过如此。”又道,“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以前不清楚他的来历,后与其结识,除了能写得一手漂亮文书,其他未见有出彩之处。” 听她这般评论,三人酸得要命。 要知道一个曾经十二岁就出战大儒陈宴安令其败阵的人,在当时是极其轰动的,更别提十三岁就代大周出使乌达尔议和。 十三岁,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外交官。 就算后来谢临安因通敌卖国罪陨落,也曾是不少读书人的梦。 他实在太过耀眼。 与当代大儒陈宴安老先生论战,出使乌达尔不费一兵一马议和联手抵御突厥进犯,解决了困扰大周边境多年的难题。 议和生效的那一年,边境百姓再未受到突厥侵袭。虽然后来爆出通敌卖国,但不管怎么说,那短暂的一年多确实是安宁祥和的。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在虞妙书嘴里变成了平平无奇。 三人酸得不行。 如果把谢临安当成展品放到京城展览,就算收门票都会吸引许多慕名而去的文人观览。 只因他的人生经历如同昙花一样,而今他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且谢家案又重启复查了,不免叫人猜想。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对这群自视甚高的文人,就得拿他们的活祖宗去杀。 虞妙书是一点委屈都吃不了的,她这才来呢,他们就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态度,只因她不是正规军,走的是野路子。 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走法。 她觉得日后得时常把宋珩挂嘴上,若是翻案后能恢复谢家定远侯的爵位,她铁定天天拿他往自己脸上贴金。 面子十足,倍儿爽!——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其实有一个想法。 宋珩:??? 虞妙书:把你当展品收门票观览,肯定能赚不少钱。 宋珩:…… 这真是个活爹!!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无罪释放 拒绝内耗, 从我做起。 虞妙书的道德底线……毫无下限。只要身边有资源可用,决计不会不好意思。 她拿宋珩当排面贴金,果然把三人清高自傲的锐气给杀了半分, 对她的态度稍稍和软了那么一丢丢。 下值的时候方嬷嬷前来接她, 鉴于对方是杨焕的人, 虞妙书同她发小牢骚, 试探问:“嬷嬷在宫里头数十年, 见多识广, 对朝中女官的处境可清楚一二?” 方嬷嬷愣了愣,不答反问:“虞舍人第一天上值, 可是遇到了什么?” 虞妙书:“倒也没有, 只是以前用我兄长的身份顶替,不觉官场上对女郎有偏见, 今日在中书省,忽然意识到徐舍人的厉害之处。” 方嬷嬷笑了笑,淡淡道:“一个女郎家,要在男人的官场上立足, 可不太容易。 “我大周准予女郎参加科举已经有好些年了, 但真正能坚持下去的凤毛麟角。 “于女郎来说, 科举这条路, 不仅需要财力和精力,更离不开身家背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入了官场,总免不了被男人们排挤挑刺,因为那些老爷们素来都是差遣女人, 而今反过来受女人差遣,他们哪里受得了。 “故而女官大多数都是在宫里头,一来体面, 不影响日后婚嫁生育;二来差事也要轻松许多,不用跟男人们争抢饭碗受到排挤打压;三来家族里大部分长辈还是注重女郎的家庭,他们始终认为女郎终归是要嫁人教养子女的,不能因为女官的差事而本末倒置。 “但徐舍人不一样,她只忠于女官差事,不嫁人也不生养,是要一辈子扑腾在官场上的,这样的女郎可寻不出几位来。” 听到这些,虞妙书肃然起敬。 方嬷嬷似乎早就看惯了女人在官场上的处境,“往日虞舍人以郎君的身份示人,反倒便于行事,而今以女郎的身份行事,可就没有那么便利了,你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虞妙书严肃道:“多谢嬷嬷提醒。” 方嬷嬷豁达道:“老奴在宫里头看的事情多,自然盼着能多有女郎入官场,但凡她们能说得上话,也能给咱们女郎谋些益处,若让那些男人掌权,你想都别想从他们的指缝里捡点好处。” 说罢看向虞妙书,“虞舍人从奉县走到京城来,是靠的本事立足,跟那些有身家背景的女郎不一样。 “她们有家族做退路,而你却没有,这便意味着从小地方来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立足。 “如今圣上欣赏你,愿意给你机会戴罪立功,虞舍人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在朝中立足。待日后你能说得上话了,咱们女郎的利益说不定就有机会变得更好了。 “我这个老婆子啊,就盼着女郎入官场开天辟地,从男人的手里抢得益处,省得他们立规矩,用那些酸儒规矩来约束女郎行事,对自己却宽己严人,简直混账之极。” 听着她地道的京腔官话,虞妙书可爱听了,笑眯眯道:“嬷嬷说话真好听。” 方嬷嬷边走边道:“虞舍人不嫌我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就好。” 虞妙书:“怎么是胡说八道呢,我觉得甚有道理。”又道,“那帮酸儒三妻四妾,能生十八个儿子,却偏要给女郎立祠堂规矩,哪能便宜都让他们白占呢。” 方嬷嬷心情甚好,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又跟她唠了一阵儿。 接下来的几天虞妙书每天上值都是方嬷嬷带着她过去,因为没有鱼符。 她上值也没什么可干的,这阵子杨焕要处理宁王案,以及差人查商贾宰肥羊。 不过徐长月清楚案子进展,有时候会跟虞妙书说一说。她也会研究往日圣旨的格式套路,跟公文写作一样有固定的模式。 这个时候虞妙书无比怀念宋珩写公文的能力,她并不擅长这茬儿,以前都是让他干,现在轮到自己干了,得学习。 她被提到中书省的消息从京中传到白云观,虞家二老兴奋不已,因着天气寒冷,这阵子他们已经下山了,住在白云观的后山脚。 黄翠英不懂中书省是干什么的,连连问虞正宏,虞正宏笑得合不拢嘴,说道:“皇帝的圣旨就是从中书省草拟的,我儿被提进去,但凡圣人有什么旨意,文君都会知道。” 张兰接茬儿道:“照爹这么说,中书省接触到的就是一手消息了?” 虞正宏点头,“可以这么说。” 黄翠英欢喜道:“咱们虞家祖坟冒青烟了,三代考科举,当该出个大官光宗耀祖!” 张兰:“文君能翻身就好,她翻身了,我们一家子才能光明正大出去。” 一家人就虞妙书的前程讨论了一番,当时他们都觉得只要京中那边稳定下来,他们就有机会进京团聚了,却哪里知道做京官的不容易。 大家都往最繁华的地方挤,机会多,同时也意味着消费高昂。 房价咬人,物价咬人,样样都要钱,样样都咬人。 今年注定不平凡,皇权新旧交替,湖州冒名顶替案,谢家旧案重启,一茬接一茬的来。 虞妙书落马后,湖州那边的刺史和长史都是空置着,暂且由前任长史张汉清代理,结果朝廷派新任刺史过去,抵达魏州那边旧疾复发加水土不服,危在旦夕。 消息上报过来杨焕郁闷不已,朝廷正是缺人的时候,虞妙书在湖州干过,杨焕问她那边的情形。 虞妙书想了想道:“目前湖州是张汉清暂代长史之位,陛下若想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若没有大问题,重新启用张汉清也行。 “此人微臣也曾打过交道,颇有文士风骨,想来堪用。” 杨焕来回踱步,张汉清是请辞的官员,也不能一直暂代,左思右想,寻来王中志询问一番。 王中志也偏向于重新启用,因为去年杀了一波,真的缺人了。 就这样,张汉清怎么都没料到,他的晚年竟然一直焊死在湖州长史上发光发热,这些老头儿干到死都脱不了手。 谁说朝廷不是最大的剥削家呢。 不止张汉清,等京中稳定后,古闻荆那老儿也得把他刨回来。 尽管大周官员七十岁致仕,但眼下这情形,甭想养老了。 谢家案一直审到腊月初六,宁王杨承礼才被定了罪,其党羽也受到牵连。 他不止嫁祸谢家通敌卖国,还涉及到卖官鬻爵,兵器走私等。 数罪判下来,彻底把他定死在耻辱柱上。 杨承岚接到消息后,到底念手足情,亲自到狱里探望。 之前杨承礼嘴硬,这会儿知道杨焕要杀鸡儆猴,开始惧怕了,见到杨承岚,再也顾不得体面哭求她救命。 见他那般狼狈,杨承岚心中不是滋味,皱眉道:“往日阿娘在时,护着兄长为所欲为,而今她不在了,你干下的那些混账事无人兜底,自要吃些苦头。” 杨承礼诉苦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菟视我这个舅舅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往三妹还怜她幼弱,哪里知道不过是她的伪装。” 杨承岚不快道:“阿兄还要狡辩,卖官鬻爵是阿菟拿刀逼着你去做的吗? “走私兵器与粮草给突厥,也是她让你去做的? “阿兄啊,自作孽不可活,往日我只当你贪图权力心有不甘,但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糟践大周底线,引发众怒? “如今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推卸责任埋怨阿菟与你过不去,你若没有把柄供她取用,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她就不会动你。” 见她愤然而去,杨承礼忙道:“三妹!三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手足的份上拉我一把!” 杨承岚顿住身形,恨铁不成钢。她原想狠下心肠不管的,哪曾想杨承礼给她下跪,又把她生生拉了回来。 知道自己这次死罪难逃,杨承礼缓和态度忏悔一番,又叙起兄妹情谊,再加之今年杨尚瑛又病逝,好歹是一母同胞的兄长,杨承岚于心不忍。 最终杨承礼费了不少口舌,杨承岚才给他想了一个保命的法子——装疯。 杨承礼愣住。 杨承岚道:“阿兄所犯之罪,哪一样不是重罪,你想要保命,唯有这条路走。” 杨承礼咬牙道:“阿菟当真狠得下心肠……” 杨承岚打断道:“就算她不杀你,朝臣也要杀你。”又道,“那么多人拖你下马,岂能容你有翻盘的机会?” 杨承礼沉默不语。 杨承岚:“阿兄没得选,你这般作孽,满朝文武都容不下你,世人也容不了你。纵使我说服阿菟心软饶你一命,你也没法活着出去,总有人害怕你报复清算你。” 她这般提醒,杨承礼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他宁王被众人从高处拽落,而今人人都想踩踏,岂能容他再次翻身? 杨承岚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不再逗留。杨承礼直勾勾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满脑子都是愤恨。 如果杨尚瑛还在的话,他哪里会落到如此地步。 平时杨栎看他不顺眼,这会儿也去公主府求杨承岚到宫里说情。 杨承岚为着宁王的事心烦,不痛快道:“二姐若怜悯她,何故不亲自去与阿菟说?” 杨栎“哎呀”一声,道:“三妹就别奚落我了,平日里阿菟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哪里说得上话。 “你跟她亲近,只要三妹开口,阿菟怎么都会卖给你人情的。 “且先不论阿兄过错,我们四个兄弟姐妹里,长姐已经去了,今年阿娘也去了,若阿兄也被杀,这一支七零八落的,又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杨栎到底要比杨承礼聪明些,内斗要斗,但决计不会闹到斩尽杀绝,把便宜留给宗族的其他杨姓占便宜。 这不,没过两日,杨承礼在牢里疯癫一事传到了宫里。 杨焕自然不信。 庞正其皱眉道:“今早臣去看过宁王,头破血流的,嘴里一个劲儿念叨说他是皇帝,一会儿又怕得直打哆嗦,自言自语说什么怕阿娘杀他,一会儿又说他是皇帝,谁也别想害他。 “臣看他颠三倒四,神神叨叨的,恭桶乱踢,手舞足蹈,时不时砰砰磕头,或哈哈大笑,指着狱卒叫嚷着给他下跪,就跟鬼上身似的,言行极其怪异。” 杨栎沉默。 庞正其道:“如今宁王疯癫成这般,陛下又该如何判决?” 杨栎看向徐长月,道:“你亲自去看看。” 徐长月应是。 结果看过宁王的疯癫情况后,徐长月也被迷惑住了,回来上报应该是真的疯了。 杨焕一时很无语。 把他们挥退下去后,杨焕问秦嬷嬷道:“嬷嬷以为,宁王是真的发疯了吗?” 秦嬷嬷回答道:“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陛下都不会取他性命了,毕竟是一个疯子,且还是陛下的亲舅舅,总要留两分体面给他。” 杨焕平静道:“我不甘心。” 秦嬷嬷提醒道:“陛下也没有必要钻牛角尖,宁王既然选择装疯保命,那陛下便能让他真疯。” 杨焕看着她没有吭声。 秦嬷嬷继续道:“陛下还有两位姨母在呢,总不能寒了她们的心,不若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日后说起这事来,也能避免尴尬。” 姜到底是老的辣。 杨焕心中有了谱儿。 待杨承岚进宫替宁王说情时,杨焕卖她一个人情,说道:“此事便就此作罢,宁王如今这情形,神志不清的,便把他们留在宫里看守着终老罢。” 见她软了态度,杨承岚颇觉诧异,“阿菟当真不杀宁王?” 杨焕道:“秦嬷嬷曾劝过我,说他与阿娘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且二位姨母也在,今年姥姥又病逝了,若我杀了她的儿子,也着实不像话。” 杨承岚欣慰道:“阿菟还是惦念着这份亲情的。”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姨母,阿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就是有时候替阿娘不甘。但舅舅疯癫,实非阿菟本意。” “我明白,阿菟是良善之人,跟你母亲一样贤明。” 杨焕并没什么心思周旋,但要塑造人设。她把宁王一家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表面上是看守照料他终老,实则是监禁。 秦嬷嬷说得不错,既然疯了,就得真疯,就算他没疯,也会想法子把他逼疯,反正一个疯子的话哪能当真呢? 杨承岚自然也清楚这位外甥女的手段,怕她又搞杨栎,劝说道:“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说的,可是阿菟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杨焕耐心道:“姨母对阿菟真心实意,阿菟心里头有数。” 杨承岚笑了笑,试探道:“阿菟杀鸡儆猴,想来目的已经达到,不知你二姨母……可有过错?” 杨焕挑眉,“姨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杨承岚欲言又止,“我们这一支杨氏也就只有你和安阳了,我没有子女,阿菟也还年轻,日后总要生养自己的继承人。可是生产是道鬼门关,需得阿菟亲自去闯。 “当年你外祖母她们好不容易才从父辈杨氏手里夺来的权力,断不可再还回去。若我们这支杨氏要守住大周江山,将女皇帝延续下去,阿菟就得留着安阳他们,也算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阿菟是没见过当年夺权的杀戮,何其惨烈。一旦失势,我们这支势必会被当成杨家的叛徒屠杀,故而你一定要想法子延续下去,这样方才有活命的机会。”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是以大局出发去看待目前女帝的处境。 杨焕都听进去了。 女皇帝本就不被父权认可,一旦失势,后果可想而知。 “姨母且放心,阿菟知晓分寸,只要安阳不踩踏我的底线,自会容她富贵。” 杨承岚叹了口气,“我也左右不了你什么,只望你心如明镜。” 她说了许多体己话,皆是肺腑之言。 晚些时候杨焕要处理政务,杨承岚离去了。 就这样,宁王装疯暂且躲过了一劫,一家子都被监禁在宫里。 他们被关押在靠近冷宫那边的广华宫,周边是侍卫把守,每日有饭食送去。至于往后能不能苟活,全看杨焕心情。 他暂且保得性命,其他受牵连的党羽就没有那么走运了,该落狱的落狱,该查抄的查抄,干净利落。 直到年底的时候宋珩才被无罪释放,孤身一人走出大牢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不免显得萧瑟。 他衣衫单薄,心境寂寥。 一抹绯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冲他晃了晃钱袋,那厮忒不要脸朝他道:“谢七郎快求我,我有钱!” 宋珩:“……” 乌云密布的心情仿佛被太阳拨开了云层,透过些许暖意直达心间。 虞妙书那家伙跟他一样坐过牢,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来的钱?《 》 110-115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细嗅蔷薇 那抹绯色着实扎眼, 给北方荒芜的冬天里增添出一道亮色。 宋珩克制着心底的欢喜,行拱手礼道:“虞舍人雪中送炭,谢某感激不尽。” 虞妙书屁颠屁颠小跑上前, 眨眼道:“我找圣上借贷来的, 借了五十贯。” 宋珩愣住。 虞妙书:“你在京中有人脉, 能先到哪家混饭吃, 总不能就这么去谢宅罢?” 宋珩沉默了阵儿, “想必出了大理寺, 外头有车马来接。” 虞妙书咧嘴笑,“那敢情好, 今日我告了假, 来京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动过呢。” 说罢把借来的一件袄子给他, 说道:“我找方嬷嬷借的,用了得还人家。” 并且还有一个手炉。 宋珩颇觉窝心,抿嘴笑道:“跟了你这个主子十一年,也不算白跟。” 虞妙书拍胸脯, 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当然, 我虞妙书是什么人, 义薄云天,慷慨仗义!” 她忒不要脸,一个劲儿给自己戴高帽。 两人边走边说话,宋珩主动问起她在中书省上值的感受。 提起这茬儿, 虞妙书忙诉苦道:“那帮同僚,看我是个野路子,瞧不起我。 “宋哥你得空了教我写文书, 往日偷懒,这会儿遭了报应,草拟圣旨我文笔不行,被他们看扁了。 “还有,什么时候我约他们跟你见一面,你得好生打他们的脸,免得他们在我跟前耍威风。” 宋珩斜睨她,“能进中书省的通常都有真才实学,别的不说,那笔杆子是过硬的。” “我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状元起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也不曾考过科举。” “没关系,你连古闻荆都能应付,不至于连这几个毛头都搞不定。” “……” 她可真会抬举。 不出所料,走出大理寺后,果然有马车候着了,是靖安伯府的马车。 昨日庞正其就跟那边打过招呼,说今日宋珩会出狱,故而靖安伯差人前来接他。 马车宽敞,里头有羊绒毯,还有炭盆。两人上马车后,马夫驭马前往靖安伯府。 宋珩说道:“眼见要过年了,这两日虞伯父他们可进京来与文君团聚。” 虞妙书:“我这会儿住在宫里头,还不知怎么安顿他们呢。” 宋珩:“我替你安排。” 虞妙书:“那敢情好。”当即把钱袋给他,“你先拿去用,明年酒坊那边应该有一笔分成,暂且应付着。” 宋珩不客气打开钱袋,里头是金锭,向皇帝借贷,他是服气的,忍不住道:“当真是从圣人手里借贷,而不是预支俸禄?” 虞妙书点头,理直气壮道:“我日后是要给圣上搞钱的,借这点钱银算得了什么?” 宋珩:“……” 她确实是个人才。 靖安伯府在光化坊,马车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虞妙书说起湖州现状,道:“那张汉清倒是有狗屎运,据说朝廷新派过去的刺史行至魏州那边旧疾复发,病情严重,上报过来没法上任了。” 宋珩挑眉,“你索性举荐了张汉清?” 虞妙书:“圣上说眼下朝廷缺人缺得紧,我便提了议,若要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如无大问题,重启张汉清任湖州长史便可解决。” 宋珩点头,“也确实是个法子。” 虞妙书继续道:“待朝廷稳定下来,明年还得把古闻荆那老儿捞回来,这些人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可惜了。” 宋珩失笑,“你心里头的盘算可不少。”又道,“这次文君能死里逃生,黄郎中可要好生感激一番。” 虞妙书:“他是我的贵人,若不是他说服王尚书联名上书,我只怕没这么快出来。”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我也曾去找过镇国公,只是没料到王尚书出手了。” 虞妙书“喔唷”一声,“你连国公府都有人脉?” 宋珩笑而不答,虞妙书一脸崇拜的样子。 马车抵达靖安伯府,从角门而进。仆人备了火盆,宋珩从火盆跨过,祛除晦气。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进京中的高门大院,规矩许多。 仆人引着他们去见靖安伯史明宗,沿途雕梁画栋,各处景观好不气派。 从抄手游廊去到里头,还备了暖房,据家奴说种的是名贵菊花。 虞妙书好奇,顺道去瞅了一眼。 里头果真比外面暖和许多,菊花特有的清香扑鼻,黄的绿的白的粉的争相绽放,在萧瑟的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 她微微张嘴,有的粉菊个头特别大,有碗口那么大一朵,着实叫她开了眼。 宋珩在一旁道:“这里头的冬菊,够买崇义坊的一处两进宅院了。”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梗了一下,半信半疑,“就这?” 宋珩点头,“就这。” 虞妙书憋了憋,默默退了出去,打了个喷嚏,感觉三观受到了冲击。 这么值钱啊! 他们接着往里走,去往清辉堂。 沿途家奴见到二人,忍不住偷偷窥探,因为那抹绯色太过扎眼。 这不,内宅里的女郎们实在好奇不已,之前荣安县主闹出来的丑闻她们私下里八卦,纷纷猜测那个虞妙书的模样,竟能让荣安闹出这等丢人之事,而今听家奴说那人进府了,无不蠢蠢欲动想去观猴儿。 清辉堂那边的史明宗看到宋珩平安出狱,欢喜不已。 宋珩介绍虞妙书,虞妙书向他行礼,史明宗颔首,道:“虞舍人巾帼不让须眉,当真是我大周之幸。” 虞妙书忙道:“靖安伯抬举,虞某愧不敢当。” 双方寒暄了会儿,宋珩要先去梳洗换衣裳,整理仪容。 待他下去后,史明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艰难开口道:“实不相瞒,家中小女们久仰虞舍人大名,皆想见一见虞舍人风采,不知……”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是因为荣安县主相中虞某一事吗?” 史明宗有些尴尬。 虞妙书没想那许多,道:“她们是不是想看一看我到底有多像男人?” 史明宗:“……” 好尴尬。 虞妙书没有他们那般含蓄,只道:“府里女郎们好奇,见一见也无妨。” 史明宗还怕她忌讳,见她不在意,当即差人去喊她们。 不一会儿过来好几位女郎,有十多岁的妙龄少女,也有妇人,是史明宗的儿媳妇和孙女们。 双方相互致礼,妇人主动介绍少女们。 虞妙书落落大方,与那群娇生惯养的女郎比起来确实英气干练许多。 常年在官场上浸染,不论是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非常出挑。再加之身段高挑,五官英气,确实有几分雌雄莫辨。 女郎们好奇打量她,眼中无不充满着浓厚的兴致。 更或许,那种兴致是慕强。 一个从小地方走来的人,从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定然有过人的本事,方才能死里逃生得到圣人赏识。 之前都是听传闻,而今得见真人,无不振奋。 这不,年纪最小的女郎好奇抛出问题,问她是怎么女扮男装的。 史明宗怕冒犯了,忙训斥道:“雉奴休要没轻没重。” 虞妙书不以为意,笑道:“我束了胸,还垫了肩,鞋垫也增高许多,说话故意压低嗓子。” 她毫不避讳说起扮男人的那些过往,女郎们七嘴八舌询问,有些话史明宗没法听,只得自行退了出去。 这群闺中少女到底被保护得太好,也相对天真,对虞妙书的过往充满着崇拜向往,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唠个没完。 另一边的宋珩梳洗穿戴妥当后,史明宗同他说起宁王判定一事,道:“听说永平大长公主曾进宫求过情,圣上软了心肠,没杀宁王。” 宋珩坐在炭盆前,平静道:“先帝夏日才驾崩,若接着杀宁王,不免叫人诟病。”停顿片刻,“想来圣上比我还恨宁王,她自然容不下他,待风头过了,自会许他好果子吃。”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杀宁王,难消心头之恨,这些年先帝纵着他造下多少孽事,罄竹难书。” 宋珩沉默不语。 史明宗看向他,“七郎往后有何打算?” 宋珩淡淡道:“我不想再沾染政事。” 史明宗无奈道:“不沾染也好,待年后我上书奏请圣上恢复你谢家爵位食邑。如今谢家清白,当该昭告天下谢家满门忠烈,方才不负家族众望。” 宋珩伸手到炭盆上方晃了晃,冷不防道:“我乏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史明宗的心揪了一下,黯然道:“七郎……” 宋珩抬头,喉结滚动,“我知道史伯父想说什么,可是七郎乏了,既不想重振谢家,也不想参与朝堂,倘若圣上能恢复谢家爵位,便做个闲散之人也挺好。” “唉。” 史明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吃了太多苦头,这条路毕竟走了十七年,能重新爬起来回京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七郎心中抵触厌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你还年轻,往后还有数十年光景,我不希望你消沉下去。 “且先不论谢家往后前程,七郎孑然一身也总不是个事儿。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该为谢家延后才是。” 这是大部分长辈对后辈的期许,谢家已经死光了,仅剩一根独苗,怎么都该延续下血脉才是。 如果宋珩不曾经历过那些往事,或许他会像许多世家子弟那样听从父辈之命娶妻生子,但遗憾的是他下过地狱。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自然不能用常规思维去规劝他。 他对婚姻,对家庭,对后嗣没有任何兴致,甚至连权力都无法激起他的热情。 他的灵魂早已死去,死在那场意气风发里,跟谢家人自戕那天一起离世。 “这些事情往后再议罢,眼下七郎无心想其他。” 史明宗也知道急不得,只道:“也罢,你能平安翻案就已然不错了。” 宋珩岔开话题,“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虞舍人父母还在白云观,她与他们分别半年,史伯父可否替我安顿他们进京来团聚?” 史明宗道:“崇义坊那边的别院空置着,七郎在府里若嫌不方便,也可暂且到别院安顿下来。” 宋珩点头,“也可。”又道,“这些年我得虞家救助,与他们如同亲人一般,也想跟他们叙叙旧。” 史明宗尊重他的选择。 中午虞妙书在府里用饭,女郎们对她实在热情。 宋珩知道她那张破嘴忒会忽悠,丝毫不见局促,言谈举止随性洒脱,哄得女郎们眼睛发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死性不改啊。 饭后小憩,宋珩问她要不要去崇义坊看看别院,打算接虞家二老进京,暂且在别院落脚。 虞妙书欢喜不已,于是史明宗差人带他们走了一趟崇义坊。 崇义坊多为高官居住,一些是自购,一些则是租赁。 二人乘坐马车过去看院子,管事说是二进院儿,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可供仆人居住。 抵达别院,管事差家奴开门,引着他们进去。 倒座房有七间,屋舍虽小,五脏俱全。 进入正院儿,院里铺着青石地板,西厢房那边有一颗枣树,想是上了年头,树干极粗。 屋里家具器物齐全,陈设雅致。 虞妙书看过正房和厢房后,蠢蠢欲动试探问了问这处二进宅院的房价,管事说得上千贯。 虞妙书“啧”了一声,忽然想起靖安伯府暖房里头养的那些冬菊。 她如果想要在京城买房,刨去吃喝,得干多少年才凑得齐买房钱啊? 宋珩见她郁闷的样子,忍不住道:“想想古刺史发过的牢骚,他曾经是中书侍郎,俸禄可比你多得多,也只能在更远的地段购置宅院,且还极小。” 虞妙书严肃道:“该给朝廷官员涨薪才是硬道理。” 宋珩:“……” 他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那家伙真有涨薪的本事。 别院器物俱全,连锅盆碗瓢都有,只需要拎包入住,宋珩决定暂且与虞家人住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在靖安伯府出行始终不太方便,有时候他也要接触一些故人,在那边进出恐不太合适。 明日虞妙书还要上值,接二老进京的事就落到宋珩身上。 两人能平安度过这道坎,劫后余生都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在京城买大宅子。” 宋珩笑了笑,打趣道:“文君光凭俸禄可不行。”又道,“你若在短时日内购置宅院,恐受人猜忌,说你是贪官。” 虞妙书无语。 宋珩:“你可以忽悠圣上许你官邸。” 虞妙书:“徐舍人就是住的官邸。”又道,“她好生了不得,方嬷嬷说她一生忠于官场,不婚不育,没几个女郎有胆量敢学她。” 宋珩点头,试探问:“那文君呢,可要一生忠于官场?” 虞妙书两眼放光,“官场难道不好吗,有俸禄拿,还体面。” 宋珩想了想,“确实不错。” 虞妙书夸下海口,“我也要像徐舍人那般,一口气干到七十岁致仕。” 宋珩被她滑稽的语气逗笑了,试探她的底线道:“你的阿娘岂能容你不婚嫁?” 虞妙书挑眉,“他们已经有子孙后辈了,我去挣功名给他们光宗耀祖不好吗?”顿了顿,“当初我走这条路,他们应该就知道意味着什么,不能看着我翻身了,又用相夫教子那套来规劝我,我爹没这么死脑筋。” 这话宋珩倒是信的,虞正宏是什么性子,他倒也了解几分。毕竟他们看着虞妙书是怎么爬上来的,断然不会做她上进的绊脚石。 宋珩许久都没有说话,心里头盘算着日后要怎么给虞妙书下套,给虞家人下套。 他千辛万苦扶着她一步步走来,哪能把她放出去便宜了他人呢,怎么都要捂在自己手里。 先前史明宗规劝他娶妻成家,不愿看到他孑然一身。 或许在外人眼里他是孤独的,但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虞家人。 他是不幸的,曾跌入深渊。 他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虞妙书闯入他的生命,治愈了曾经的千疮百孔。 她如同一道暖阳,他想永远把她留在身边,不仅仅是十一年,而是二十一年,三十一年,甚至更久。 用她喜欢的方式。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咱俩太熟 晚些时候虞妙书回宫, 宋珩送她回去,抵达皇城时,她还念念不忘什么时候要打同僚的脸。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 翌日一早城里传信到白云观, 李秀泽送虞家老小进京团聚, 沿途下起雪来, 一家子欢喜不已。 瑞雪兆丰年, 明年的庄稼地里可有个好收成了。 一行人抵达京城是在年三十的头一天上午, 靖安伯府那边差了家仆过来照料, 还给备了年货。 马车到了别院,宋珩前去接迎。 虞正宏看到他, 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 他上下打量他,说道:“昭瑾出来就好, 出来就好!” 宋珩的身份背景他们已经从李秀泽嘴里了解,更多的还是心疼他的苦难。 虞家到底待他不薄,能跨过这道坎,宋珩也很激动, 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切安好, 下午文君从宫里回来, 有几天年假, 可陪二老叙旧团聚。” 虞正宏用袖子拭眼角,“我欢喜,欢喜得很!” 老老小小进院子,黄翠英“啧啧”两声, 道:“这院子可气派着呢。” 张兰搀扶她,好奇上下打量,胡红梅他们亦是觉得稀奇。 宋珩说道:“这是靖安伯府的别院, 我们暂且住在这里,待日后谢家宅院整修过,可搬到那边去,也方便文君上值。” 虞正宏忙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宋珩知道他忌讳什么,只道:“十多年没住人的破落户,还不知烂成什么样子。” 虞正宏一个劲摆手,知道谢家翻案了朝廷肯定会恢复爵位,定远侯府,他可没那个胆子去住。 人们陆续进屋,室内烧得有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前两天雪下个没完,今天才消停了,宋珩说倒座房那边有房间,家奴们可自行安置,床铺都铺好的。 室内家具陈设样样考究,张兰生怕磕坏了碰坏了,叮嘱胡红梅他们小心些。 这群人跟着主家一路高升,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了。从奉县东奔西走,哪里想过会有进京的那一天,无不觉得脸上有面儿。 妇人们看房间院子,虞正宏则跟宋珩叙话。这会儿李秀泽去见靖安伯了,要下午才过来。 宋珩粗粗讲起宁王案,虞正宏感慨道:“也难怪当初昭瑾执着说服我让文君替兄上任,想来那时候你就在谋算进京翻案了。” 宋珩并未反驳,只道:“昭瑾存有私心,还望虞伯父勿要怪罪。” 虞正宏叹道:“这或许就是命,你最初应该是盼着重明能进京的,怎奈他英年早逝,阴差阳错的让文君替了他。 “如今回看过往,或许重明还不如文君呢,他德行清正,没有文君那般通透狡猾,这条路到处都是坑,只怕到半路就停滞不前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中滋味,“重明兄与文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正直严明,倘若还在的话,也会大有作为。” 虞正宏无奈道:“世事没有圆满,哪能一门双星呢。”又道,“现在文君能名正言顺做官,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虞家也算祖坟冒青烟了,明年回去把重明的骸骨迁回乡去入祖坟,流落在外十一年也难为他了。” 两人提起死去的虞妙允,都不禁有几分伤感。 万幸他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一双儿女已经养大,仕途也光明,老老小小都俱全,劫后余生便是崭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虞妙书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做了十一年的替身也算是熬出头了。 下午宋珩去接虞妙书下值,她一上马车就欢喜问二老,宋珩笑着道:“老老小小都安好。” 虞妙书活泼不已,像闹山麻雀那般欢愉。算起来跟家人分别已经半年多了,着实想念。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能遇到这群人,不论是事业还是亲情,大体上都是顺遂和睦的。 “过年了,宋哥什么时候也得祭拜一下谢家祖宗们。” 宋珩道:“明日回老宅去看看。”顿了顿,“文君可愿同我一起过去瞧瞧?” 虞妙书好奇问:“你家以前跟靖安伯府比起来又如何?” 宋珩知她是个俗气人,道:“好那么一丢丢。” 虞妙书瞪大眼睛,“是不是贼有钱?” 宋珩回答道:“你素来知道我穷酸。” 虞妙书打断道:“你莫要装穷,倘若年后恢复爵位,朝廷供养你谢家,食邑肯定不少。” 宋珩:“……” 虞妙书又问:“你家府邸有多大?”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戳他,宋珩沉默了阵儿,“数十亩是有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眼睛又一次瞪圆了,以亩为单位的住宅,好小众的词。 宋珩穷惯了,解释道:“京城里头谢宅算不得太大的,若是像宁王府和公主府那些,占地上百亩是有的。” 虞妙书:“还是皇城边的地段?” 宋珩:“谢家挨着光化坊,算不得太好。” 虞妙书默默腹诽,万恶的封建社会,投胎真的是技术活。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处于巅峰,而有些人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能爬上去。然而抵达山顶,才发现原来是别人的起点而已。 那靖安伯府的别院就上千贯了,数十亩地皮的住宅,折算成钱银,得卖多少啊。 仿佛看穿她心里头的算盘,宋珩无奈道:“文君就别想盘算着钱银了,皇城周边的地皮,没有身家背景是拿不到的。 “就算你有一块地皮,建造的宅院也有形制规定。王公侯伯是什么形制,三品四品是什么形制,都有要求,不能乱造。”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我日后也要买大宅子。” 宋珩:“大周有实职的官员最高品阶三品,可造五间七架,六品往下,则是三间七架,你若能进政事堂去,那便是体面十足。” 一提到买房子,虞妙书兴致勃勃,“开年就是平初元年,百官都会涨薪,涨一半。” 宋珩愣了愣,“涨这么多?”顿了顿,“朝廷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狡猾道:“先把大饼画在那儿,新年新气象嘛,圣人借宁王案立了威,自然得赏个甜枣下去。” 宋珩无语,知道她鬼主意多,但一下子给朝臣涨一半薪还是很唬人。 “文君可莫要光顾着忽悠,日后窟窿填不上,那才叫要命。” 虞妙书:“怎么可能呢,京畿这么大的地方,供操作的地方可多着去了。” 论起搞钱,她可一点都不含糊。 马车抵达别院,虞妙书兴冲冲往院子里奔,大声喊爹娘。 庖厨里的黄翠英听到她的声音,忙探出头来,看到那身绯色,激动道:“哎哟,我们的虞舍人回家了!” 虞妙书喜笑颜开,“阿娘!” 屋里的虞芙听到她的声音,也兴冲冲跑了出来,大嗓门道:“爹!” 那声“爹”可是喊得中气十足,把众人逗笑了,姑母可不就是她的老子么! 虞妙书笑得合不拢嘴,脱口道:“儿啊,可想死你老子了!” 虞芙扑了她满怀,亲热得跟什么似的。 虞晨也出来喊爹,只不过比虞芙腼腆许多,虞妙书朝他招手,“过来,让你老子抱抱。” 半年多未见,小子又长高许多,虞妙书欢喜掐他的胳膊,赞道:“长皮实了。” 黄翠英上前,虞妙书一把搂住老太太,跟她撒娇。 黄翠英情绪激动,说道:“我儿福大命大,过了这道坎,定然青云直上。” 听到这个新词,虞妙书诧异道:“阿娘还会说青云直上呐?” 黄翠英:“你爹教的。” 她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鼻头泛酸道:“我儿委屈了。” 虞妙书:“儿升官了,不委屈。” 黄翠英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她有出息,心酸她一路走来的不易。 虞正宏出来站在屋檐下,神情亦是克制含蓄。 虞妙书喊了他一声,上前父女拥抱,劫后余生的团聚,弥足珍贵。 张兰似觉感慨,拿帕子拭眼角。 虞妙书没个正经调侃,她打了她一下,两姑嫂搂在一起,亲昵无比。 这一家子老老小小能重聚,委实不容易。 虞妙书跟胡红梅等人一一拥抱,无论男女,对他们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最后落下宋珩,他故意道:“文君为何不抱我?” 于是虞妙书又上前拥抱他,笑眯眯道:“多谢宋哥操劳,虞家能在京中团聚,且一个都不少,全仰仗宋哥你周全,文君感激不尽。” 宋珩抿嘴含蓄道:“那得喝两杯。” 虞妙书高兴道:“今儿大伙儿得整两杯!”说罢看向胡红梅,“胡妈妈,禹州菜,禹州菜可莫要忘了!” 胡红梅笑眯了眼,“备着的!” 一家子欢声笑语,进屋叙话。 人们各自说起这几月的情形,虞妙书拍大腿,说她忽悠杨焕的种种,用夸张滑稽的语气描述宫里头的雕梁画栋,听得张兰乍舌。 他们好奇问东问西,虞妙书把她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又提起徐长月,对她崇拜不已。 宋珩坐在一旁听她口若悬河,已经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以往在地方上的日子。不论是在朔州,还是奉县,都是令人怀念的。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这帮人从奉县过来,一个都不少。 张兰还是惦念亡夫,说明年定要寻个日子把虞妙允的骸骨迁移回家乡的祖坟里去。 虞正宏道:“待京城里稳定下来,我同刘二去办这事,也好顺便回家看看,出来这么多年,也不知家里头是什么情形。” 虞晨道:“我与大父一起去。” 虞正宏点头,“也好,晨儿只怕都把你爹的模样忘了。” 虞芙道:“我也要去。” 张兰:“双双就别去掺和了,从京城回禹州山高路远的,得行好几个月,一来一回只怕得折腾一年了,你跟去反倒不方便。” 黄翠英也道:“双双就在京城待着。” 当初埋虞妙允骸骨时刘二也在,他记得位置。宋珩行事稳妥,特地画了地形的,就怕时日久了遗忘。 晚上胡红梅等人备下一桌子好菜,李秀泽在靖安伯府没回来,人们不分主仆团聚。 虞妙书心情好,抿了两口酒,似觉感慨,说道:“以往最怕吃酒,怕吃醉了胡言乱语,现在不用怕了。” 张兰也道:“谨言慎行了这么多年,可算不用藏着掖着了。” 虞芙道:“姑母,那我叫你爹还是叫姑母呀?” 虞妙书道:“叫姑母也行,叫老子也行。” 她做官把他们养大,确实也算得上半个老子,“日后我还指望着你俩给我养老呢,到时候可莫要把我背去扔大河里去。” 黄翠英埋汰道:“年纪轻轻的,就赖着侄儿侄女养老了,现在恢复了女儿身,总得找个郎君来伺候你,日后有一个家,才是正经事。”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什么叫有一个家才是正经事,难道我现在不正经吗?” 黄翠英严肃道:“我跟你爹渐渐老了,以后待我们百年归山,两个侄儿侄女也长大成人,他们总会有自己的家生儿育女。 “你的嫂嫂肯定是要跟着儿女们过的,到时候你自个儿跑去凑什么热闹?” 张兰掩嘴道:“文君会挣钱,我倒宁愿跟她过。” 虞芙:“我也跟姑母过。” 黄翠英又气又笑,“你俩别掺和。”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一家子过不好吗?” 虞正宏笑,“是挺好。”又道,“眼下文君要顾着在京中站稳脚跟,想来婚嫁是不会考虑的。” 虞妙书:“还是爹通情达理,阿娘迂腐了。” 虞正宏顺着她的话头,“文君也不用费心其他,只需把心思扑在官场上就是。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为父都尊重你的意愿,毕竟当初你也为我们牺牲了许多。” 张兰也道:“文君在哪里,我这个嫂嫂就在哪里。” 虞妙书:“方才阿娘说你要跟双双和晨儿他们过呢。” 张兰:“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往后大了会有自己的家庭,我就不去掺和了。” 虞妙书听得美滋滋,朝黄翠英挤眉溜眼,哪晓得虞芙忽然冒出来一句,“宋郎君与姑母共事了十一年,不若你俩凑一块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正宏忙道:“双双莫要口无遮拦!”当即看向宋珩,尴尬道,“昭瑾莫要往心里去,小孩说话没大没小,实在不成体统。” 宋珩笑了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只怕还得靠文君养着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打消了先前尴尬的气氛,虞妙书不客气道:“我可不白养的。” 说罢对虞芙道,“你这丫头人小鬼大,哪有这么胡乱拉郎配的,我跟宋郎君绝无可能,因为我俩太熟了,共事十一年,除了没睡到一起,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左手摸右手,有意思吗?” 宋珩默默接茬儿,“下不了嘴。” 许是受虞妙书的开朗性格影响,虞芙跟寻常闺阁女郎完全不一样,非常胆大,也擅于表达自己,忍不住道:“你俩又没亲过,怎么知道下不了嘴?” 张兰“哎哟”一声,“没大没小!”当即拿筷子头敲了她一记。 众人失笑,虞妙书也笑,宋珩则相对含蓄,只抿嘴眼带笑意。 权当她童言无忌——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真能涨薪吗? 虞妙书:我想买房。 满朝文武:我们都想买房!!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心悦你 当时大家都当玩笑, 毕竟相处得如同亲人一般,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虞妙书心情好,吃了些小酒, 微醺。 晚上她和张兰睡一个被窝, 姑嫂俩说了些私房话, 张兰道:“文君恢复了女儿身, 当真没打算成个家吗?” 虞妙书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徐舍人那种日子就挺好的。” 张兰:“你跟寻常女郎不一样, 我自然不能拿阿娘的那套相夫教子来劝你,只是文君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若有个知心人在身边陪伴, 总好过孤身一人。” 虞妙书闭眼,困倦道:“嫂嫂所言甚是, 但是这世道于女郎来说,婚姻从来不是救赎。 “我自己能立足,何需把心思寄托在他人身上。且婚姻这个东西,我从来不抱希望, 更没打算生养。 “我喜欢徐舍人那样的生活, 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就挺好, 其余琐碎没有心力去应付。” 张兰也有些困了, 打哈欠道:“文君是有志气的女郎,自然能靠本事立足,一般郎君也看不上。 “不过,我觉得宋郎君脾气挺好的, 你俩共事了那么多年,难道没有一点点想法?” 提起宋珩,虞妙书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了大半, “嫂嫂可莫要害我。” 张兰愣了愣,诧异道:“怎么就害你了?” 虞妙书难得的严肃,“谢家都死光了,只剩宋珩一根独苗,他日后是要重振门楣的,娶妻当娶门当户对的女郎,也会生养许多儿女传宗接代,延续谢家祖辈荣光。 “嫂嫂往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跟他可以共事,但我们仅仅只是一路的赶路人,而非同船者。 “赶路人半道会散,同船者却不会,我跟你是同船者,因为我们的利益和命运都捆绑在一起。但宋珩不一样,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待年后恢复爵位,他就是定远侯。 “京城的权贵圈才是他的主场,而我们虞家是不可能掺合进去的。这是两条不同的路,总归要分开,嫂嫂可明白?” 听她这般分析,张兰的头脑也清醒许多,“瞧我这脑子,想事情太过浅显,只看表面去了。” 虞妙书无比冷静,她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精准找到自己的位置,从不会因为认识结交到权贵就飘了,看不清自己。 也正是因为那份清醒,才能让她走到今天,“我跟宋珩绝无可能,日后家里人莫要再提,省得伤了体面。” “文君的叮嘱我都记下了。” “我虞妙书很自私,这辈子只想纵横官场,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闯生产那道鬼门关。宋珩不值得我这般拼命,同样,我也不值得他让步,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得信誓旦旦,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 张兰知她性子,叹了口气,“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彻底通透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宋郎君不可能绝后,你也不可能放弃官场,是没法凑一块儿的。”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睡吧,明儿还得跟他去一趟谢宅呢。” 第二日上午宋珩去谢宅看情况,虞妙书带家奴一道同行。 若是其他人,定会讲究男女大防,两人共事习惯了,虞妙书压根就没当回事,路上她说道:“虞家如今得以团聚,待年后爹娘他们对京城熟悉了些,便寻适合的宅子租赁搬出去。” 宋珩瞥了她一眼,“别院不好吗?” 虞妙书:“那毕竟是靖安伯府的别院,总是叨扰着也不好意思。” 宋珩:“倒也无妨,等谢家修整一部分出来,文君住那里也方便上值一些。” 听到这话,虞妙书皱眉,严肃道:“宋哥你是正儿八经的?” 宋珩看着她,道:“京城是我的主场,你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听我安置总没有错。” 虞妙书默了默,对方的身份到底不一样了,说道:“往后宋哥是定远侯,虞家不想掺合进那些名利场,我只想做纯臣,谁都不沾边。” 宋珩不爱听,冷哼道:“这就急着撇开了?” 虞妙书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谢家遭此大难,如今好不容易翻身,你当该担起重振家族的大任。 “而文君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去行事。” 宋珩笑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平静道:“你管得太宽。” 虞妙书不解,“难道不是吗?” 宋珩没有吭声,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家大院在光化坊隔壁的永泰坊,居住在这边的皆是贵族,镇国公府则在街尾。 马车抵达谢宅,大门紧闭,曾经的朱漆大门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斑驳。 宋珩下马车,站在门口,看着曾经的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虞妙书走到他身侧,冷不防问:“宋郎君怕不怕?” 宋珩:“怕什么?” 虞妙书迟疑片刻,方道:“推开那扇门,便是曾经的一百多口人看着你回家,我怕你受不住。” 这话太有分量,击到宋珩心间。 看吧,她总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文君说话讨厌,我都走到门口了,是回呢还是不回?” 虞妙书无奈道:“回罢,离家那么多年,总是要回家的。”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克制着内心的翻涌,叫王华去开门。 斑驳的大门被推开,如预料那般,映入眼帘的是杂草荒芜。 那些杂草着实长得茂盛,比人还高。曾经辉煌的谢府,被时间的洪流冲散,物是人非。 虞妙书怕他受不住冲击,试探问:“宋郎君还好吗?”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道:“好像没有路进去了。” 于是王华等家奴上前开路。 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里头已经没有鸟雀等动物,他们拿砍刀把杂草枯树清理一翻,陆续开出一条道来。 两人走入进去,天空阴沉沉的,压得极低,乌云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府邸常年没有人打理,许多地方已经腐坏,但残留的游廊雕刻还是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人们一边开路一边往里走,有野猫受到惊动从角落里窜出,逃得飞快。 怕虞妙书被杂草绊倒,宋珩扶住她的胳膊,道:“文君小心脚下。” 虞妙书:“你家这么大,得养多少家仆才能打理得完?” 宋珩不客气道:“你又不来住,瞎操什么心?” 虞妙书撇嘴,酸溜溜道:“数十亩地的宅子,我干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宋珩失笑,“虞舍人的野心倒不小,谢家曾经的荣华也是靠几代祖辈累积下来的,哪能靠一代人改命。”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宋珩凭着曾经的记忆跟她讲各处布局,有些房间破破烂烂,有些则完好。 行至一处凉亭下,他说道:“小时候我曾在这里挨过打。” 虞妙书半信半疑,“你也挨过打?” 宋珩:“次数还不少。”又道,“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总喜欢惹事,大母偏疼,每每求她护着,我爹就越要打我,大母就打爹。”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 宋珩沉浸在往日的旧梦里,不愿醒来,他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梦到过他们了,最开始的那几年总是做噩梦,梦到大母喊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有时候也会梦到阿娘,她就看着我不说话,神情哀哀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梦到过爹,想来他是怨我的,以前他总说我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说到这里,他忽然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木然地望着荒芜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虞妙书知道他不好受,主动上前抱了抱他。宋珩背脊一僵,梗着脖子道:“你是不是同情我?” 虞妙书“唉”了一声,“你有这么大的宅子,日后不用上值朝廷都会供养你,我却当牛做马都挣不来这些,同情你作甚?” 宋珩的鼻头泛酸,她真的很会戳人心,“男女授受不亲,文君此举让我有些无措。” 虞妙书:“我知道宋郎君好面子,王华他们不会这么不识趣。” 宋珩扭头,王华他们确实没在周边。 虞妙书安慰他道:“翻过这道坎,往后宋郎君的前程皆是一片坦途,未来可期。” 宋珩摇头,心绪平静了许多,“我一无所有。”顿了顿,“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木然的样子,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陈长缨,明明替陈家复仇了,最后却选择赴死。 宋珩拉她的手腕,“我十七年没回家了,文君陪我去看看。” 虞妙书:“里头乱糟糟的,我有些怕。” 宋珩:“大白天的,不会有鬼,就算有鬼,也怕你我这两个穷鬼。” 于是虞妙书跟着他继续往里走,每走到一个地方,他就会讲起一段往事。 起初虞妙书只听着,后来便会问他,甚至有时候也会八卦,探听他们家的阴私。 只不过宋珩还是有些绷不住,在他站在亲娘罗氏的院子里时,往日记忆冲击而来,彻底把他击溃。 “宋郎君?” “文君能唤我七郎吗?” 察觉到他的克制,虞妙书轻声喊道:“七郎。” 宋珩回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十七年了,我以为我能承受得住。” 虞妙书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我高估自己了。” 虞妙书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方帕递给他,宋珩没有接,只道:“文君能抱抱我吗,很冷。” 虞妙书“唉”了一声,再一次上前抱他,却被他抓牢在怀里,好似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通红的双眼始终没有掉泪,因为哭够了。 那些年他年轻,总是在黑夜里哭醒过来,每一天都是煎熬。 后来渐渐大了,便再也不会哭了,习惯了苦难,习惯了穷困潦倒,习惯了厌弃,过着野狗一样的生活。 再后来,他把自己的脊梁彻底碾碎重铸血肉,他要活,只想活下去。 一晃十七年,他以为他能很好的去面对曾经的过往,遗憾的是他高估了自己。 死去了就是死去了。 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她充满着鲜活的生机,有呼吸,有心跳。 宋珩好似幽灵一般把她禁锢得很紧,似乎只有碰到活物,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虞妙书被他禁锢得喘不过气,掰他的手臂道:“宋哥你勒死我了。” 宋珩像许久未曾见过阳光的怪物轻嗅她身上的气息,骨子里有种扭曲的贪婪。 他稍稍放松了些,抑制着汹涌的情绪,缓缓道:“文君是不是害怕我了?” 虞妙书推他,却推不动,“我要被你勒死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别有用心,宋珩道:“抱歉,我没把你当成女人看待,手脚重了点。” 虞妙书被气笑了,没好气道:“你放开我。” 宋珩松开了她,“今日多谢文君作陪,我现在心里头要缓和许多。”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 宋珩点头,“你说得对,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何须惧往后。”说罢别过脸道,“走罢,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似乎很厌弃,真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因为谢宅跟坟墓一样叫人惧怕,曾经被埋藏的记忆被血淋淋刨开,里头装的全是尸体。 包括他自己。 回去的路上宋珩一直沉默,不管虞妙书怎么逗他,他都没有反应。 快要到别院时,他才冷不防道:“往后文君租赁院子,记得给我留一间。” 虞妙书不解问:“给你留来作甚?” 宋珩淡淡道:“谢家,你去住。” 虞妙书连忙摆手,“我才不去,阴森森的,害怕。” 宋珩:“我也不喜欢,像个大墓。” 虞妙书噎了噎,“那好歹是你家。” 宋珩冷淡道:“你家,你去住。” 虞妙书:“……” 穷虽然可怕,但谢宅,她真的很忌讳,虽然一百多口人没有死在里头,但它始终是那些亡者的家啊,借她八百个胆子都不敢去。 回到别院后,宋珩似乎很疲惫,先回房躺会儿。 虞妙书同虞正宏他们说起谢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是真的大,但荒也是真的荒,到处都阴森森的。再加之年代久远失修,有些地方破破烂烂,不免让人胡思乱想。 虞妙书胆小道:“以前在朔州时,死过人的宅子我都不怕,但谢宅是真不敢去待一宿,就跟躺荒郊野外似的,那地儿太大了,不着边界一样,心里头不踏实。” 张兰打趣道:“那般好的地段,合着文君还嫌弃上了。” 虞妙书摆手,“数十亩地,在里头种庄稼都够得吃了。” 众人听得失笑,还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而寝卧里的宋珩躺在床上,闭上眼回忆拥抱她的瞬间,他可以万分确定虞妙书是治愈他的良药。 他喜欢与她接触,身体是欢愉的。但她那态度,明显没有把他当成一路人,那要怎么才能请君入瓮呢? 这明显是一件技术活儿。 那就从让她更离不开他的辅助开始吧。 他若对她说我心悦你,她肯定会说他脑子有病。 他若对她说草拟圣旨的各处要领技巧,以及写文书的常见模式,她肯定跑得飞快。 谈情肯定没法诱哄她,但谈事儿,肯定管用!——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拉爆大周和宋哥请君入瓮双线并进啦~~~[害羞]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集体涨薪 大年三十儿, 阖家团圆。 明年将是平初元年,是大周朝的新生,同时也是虞家和宋珩的浴火重生。 人们欢聚一堂, 举杯相祝。 祝虞妙书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祝宋珩余生平安喜乐, 祝虞家人身体康健, 孩子们茁壮成长。 对于虞家来说, 宋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 虞正宏同他说道:“只要昭瑾不嫌弃,咱们虞家永远都会给你留一双碗筷。” 宋珩端起酒杯同他相碰, “虞伯父可要说话算话。” 虞正宏严肃道:“我这老头子说话算话。” 黄翠英道:“算起来我们虞家与昭瑾结识也有十多年了, 这或许就是缘分。 “想当初文君替兄上任时,我是怎么都不乐意的。而今回头看过往, 也或许是天意,她生就是当官的料子。 “文君能有今日的荣光,除了自身的本事外,还得仰仗昭瑾的扶持, 我们虞家, 实在是亏欠你太多。” 宋珩忙道:“虞伯母言重了, 大家能顺利走到现在, 全仰仗诸位的辛劳付出,若没有你们的齐心协力,我谢临安也难以走到今天。” 虞妙书不耐道:“吃个团年饭,你们还相互客套吹捧上了。” 此话一出,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日后宋郎君就是定远侯,你在谢府兴你定远侯的规矩,但跑到咱们虞家来, 就得兴我们虞家的规矩。”停顿片刻,问,“爹,咱们虞家有什么规矩吗?” 虞正宏笑着道:“好像没什么规矩。” 虞妙书:“那就没规矩。” 他们一家子都是小人物,没有那些权贵等级森严,只想相亲相爱,阖家欢愉。 这恰恰是宋珩缺失的东西,也喜欢融入进虞家,享受那份亲情关爱。 京城的年三十,可比小地方要热闹得多,城中爆竹响个不停,驱除年兽。 年夜饭后众人要守岁迎接新年,人们聚在堂屋吃茶唠嗑,炭盆上烤着柿饼板栗,还有肉脯糖果等小食。 院子里不知何时下起小雪,临近子夜时分,爆竹到处响个不停,各坊火光四溅,时不时有烟火绽放。 虞妙书许久不曾熬过夜,哈欠连连。 明儿初一还得去跟靖安伯拜年,要早起,一过子时四刻,跨了新年,立马跑去睡觉。 她从来没有失眠的困扰,被窝里有汤婆子,暖烘烘的,尽管城里爆竹声声,仍旧倒头就睡。 虞家的二老疼小辈,给每个家人都备了红绳系的铜板,悄悄挂在床头帐钩上,包括宋珩都有一份。 这是属于大周人特有的习俗情怀。 初一早食虞家人按南方人的习俗吃的汤圆,有芝麻馅和红糖馅儿。 炒制的核桃仁碾碎在里头,还添了少许增香的橘皮,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还爆汁。 虞妙书运气好,汤圆里头包了一枚铜板,被她吃到了,意喻新年一年到头都运气好。 如果在奉县的话,她铁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完早食,她和宋珩带礼去靖安伯府拜年,住了人家的别院,礼节还是要到位的。 也有其他人上门来给宋珩拜年,结果没人。 整个年假都是拜年。 官员们关系好的会相互串门,去给黄远舟拜年时,虞妙书多逗留了阵儿。 黄远舟说他今年该致仕了,虞妙书诧异道:“黄郎中急什么,眼瞅着就要涨薪了,你致什么仕!” 黄远舟愣了愣,也诧异道:“朝廷穷得叮当响,连俸银都快发放不起了,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摆手道:“那你不用管,既然王尚书还在位,便让他留你返聘。 “眼下大周缺人缺得紧,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致仕了,又得找人填补。 “底下的新人良莠不齐,且继续蹲着罢,别想着颐养天年了,朝廷养不起闲人。” 黄远舟哭笑不得,只道:“那也不至于涨薪,不降都已经不错了。” 虞妙书信誓旦旦道:“新年新气象,肯定是要涨的。” 黄远舟笑得合不拢嘴,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多半会抱怀疑的态度,但虞妙书说的话他信,因为她能想法子搞钱。 这无疑是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年假期间商贾罗向德和粮商韩显隆也携礼登门拜访,两人都跟虞妙书往来熟络,中间她出事,他们不敢沾染只能回避。而今不仅免除死罪,且还升迁了,自要继续维持这段人脉关系。 虞妙书倒也给面子,问起朔州沙糖,罗向德道:“也多亏当初虞舍人布局,现如今朔州的沙糖产业可是当地不可缺少的财政支撑。” 虞妙书点头,“朔州也缺不了罗郎君的扶持,唯有相辅相成,才能把地方财政给扶持起来。 “地方有钱了,才能改善当地老百姓的生计,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咱们大周才能国富民强。” 人家既然上门来拜访了,虞妙书也提醒了一下,让他们近几月做营生警惕着些。 这帮商贾到底老奸,特别关注朝廷的内部风向,年前查抄跟突厥做交易的商户,可把他们给吓着了。 商贸往来嘛,跟谁不是做生意呢? 对于他们这类人,只要有钱赚就行,哪里管敌不敌人的。 但查杀的那些商贾还是令他们感到不安,怕朝廷要宰肥羊,故而罗向德来打探了。 要知道他干的沙糖是垄断性质,最容易被扣上帽子,虞妙书宽他的心,道:“你们跟朔州官府做营生,且是正经营生,朝廷自不会清查。” 罗向德稍稍放心,试探问:“那朝廷要清查哪些商户呢?” 虞妙书:“但凡涉及到灰色走私类的商户,都有清查的风险。”说罢看向韩显隆,“韩郎君的粮食应该没有卖给突厥人罢?” 韩显隆连连摆手,“虞舍人可莫要吓韩某,咱们大周百姓都不够吃的粮食,哪能便宜了突厥呢。” 罗向德接茬儿道:“是啊,突厥常与大周交恶,虎狼一样的东西,粮食断断不可供给,让他们吃饱了来打大周,干下这等断子绝孙之事,简直不是人。” 他说得义愤填膺,虞妙书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如果真有这个觉悟,那之前又怎么查出私盐和粮食贩卖呢。 突厥缺乏物资,但总有那么一些毫无底线的商人会为私利卖国。 双方就朝廷清查跟突厥相关的商贾议了许久,待他们离去后,虞妙书瞅了瞅二人送来的礼,皆是昂贵物品,有山参鹿茸,还有貂皮。 张兰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奉县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她谨慎了许多,问虞妙书怎么处理,她道:“且收着罢,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啧啧”两声,“这般昂贵的东西,怕掉脑袋。” 虞妙书:“新年大吉的掉什么脑袋,只要能想法子把国库填充了,我就有九条命。” 张兰掩嘴笑,打趣道:“我怎么觉得,文君比在湖州任职时高兴多了。” 虞妙书挑眉,“那是自然,在湖州的时候是准备随时跑路,现在无所顾忌,只需往前冲即可。日后挣下家底,也能让双双他们的日子好过些。” 张兰厚颜道:“那我们娘仨儿就靠你了。” 虞妙书起身道:“待我老了干不动了,他俩别把我扔大河里就是了。” 张兰拍了她一下,“瞎说,你这个姑母好歹是半个老子,离了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虞妙书咧嘴笑,她就喜欢跟张兰凑一起,省心又省事儿。 年后第一天上值,早上是宋珩送她去的。 路上虞妙书仍旧跟往日一样哈欠连天,为了多睡会儿,她连早食都没有吃。 半道儿上宋珩差人买了胡饼,可香了。 虞妙书吃了一块饼,还有温热的饮子,心满意足。 从崇义坊到皇城那边要走好一会儿,这边许多官员都住在坊里。 早上车水马龙的,一些官员是骑马去,一些是坐车,不怕辛苦的小贩们买早食都能挣下不少。 有馎饦、水盆羊肉、胡饼,也有粥食等等,花样多得很。 不过大多数官员们都行色匆匆,因为怕点卯迟到,是要扣俸银的。若是迟到的次数多了,不仅会挨板子,还会撤职。 虞妙书在马车上眯了会儿,周遭嘈杂丝毫影响不了她。 宋珩怕她受凉,拿羊绒毯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待灰暗的天色蒙蒙发亮时,马车抵达皇城。虞妙书下马车,冷空气来袭,她打了个喷嚏。 这时候陆续有官员来上值,遇到徐长月,二人相互致礼打招呼,一起走了。 宋珩折返回去,天色大亮时他吃了一碗馎饦,要开始把谢宅清理出来。 虞家的仆人叫上几个,靖安伯府那边也差了些过来帮衬,带上镰刀等工具把府里的杂草清理干净。 小长假过后的第一天自然没有什么心情干活,大多数都是偷懒的多。 现在谢家翻案,底下官员上书请奏恢复谢家往日荣光,圣人准允了。 当初谢家被查抄,索性把从宁王府查抄来的财物划拨过去作为补偿,爵位食邑等一一恢复。 草拟圣旨的差事落到中书省,是徐长月拟的旨。身处权力核心就是这点好,什么消息都是一手的。 虞妙书很是艳羡,穷鬼宋珩一夜暴富,让人高攀不起。 这下他真成定远侯了。 下午杨焕命人过来传唤,虞妙书屁颠屁颠去了一趟乾德殿。 杨焕问她新年除了继续清查商贾宰肥羊填充国库外,以什么事情开头比较好。 虞妙书脱口道:“涨薪。”又道,“新年新气象,今年是属于陛下的第一个元年,去年立威打了巴掌,今年当该给甜枣儿。” 杨焕没好气道:“我大周那么多官员,集体涨薪,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虞妙书:“陛下可以提前画饼。” 杨焕:“……” 虞妙书:“据微臣所知,大周的官员们已经许久不曾涨过俸禄了,若陛下在新年里涨薪,满朝文武必当欢喜不已,干活儿也有劲儿了。” 杨焕沉吟许久,方道:“打个巴掌给个枣儿。” 虞妙书:“对,涨薪的这些钱银,便用查抄商贾的财物来填补。 “一来恩威并施可收拢朝臣为陛下卖命。二来给了甜枣,也可为后续的福彩和草市地皮铺路。 “倘若有人反对,就从涨薪上讨说法。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朝臣们总得掂量掂量,便于陛下推进国策。” 杨焕细细斟酌,也觉得她的话甚有道理,问道:“那涨多少合适?” 虞妙书狮子大开口,“一半。” 杨焕皱眉,却没有吭声,等着她的下文。 虞妙书解释涨一半薪的理由,力度要足够大,才能表现出朝廷要改变现状的决心。 以大量涨薪激发官员的干劲,用最简单粗暴的东西——金钱,去刺激他们拧成一股绳重振大周,而不是画空饼。 她的底层逻辑非常简单,就跟上班一样,谁拿的钱多,我就多干事。 涨薪确实不失为一个收买人心的法子,去年立威,今年给枣儿,恩威并施,双管齐下。 开年第一件事,涨薪。 并且还是涨一半。 不用想也知道,满朝文武俱欢。 杨焕思索良久,又问:“涨薪之后呢?” 虞妙书:“户部可成立福彩司,先在京城推福彩,此举操作便捷,成效也快,至多两三月就能看到效果。 “京城人多,一旦传播出去,便可在京畿内推行,继而下放到州县,把福彩作为大周重要的财政来源部署,收取到的钱银可用于赈灾救济,水利兴修,利民之用。” 杨焕点头,“那就依你之意,先推福彩,不过总得给噱头。” 虞妙书:“陛下放心,微臣会上交与你过目。” 于是涨薪和成立福彩司一事被敲定下来。 下值同徐长月离开中书省,虞妙书觉得神清气爽,徐长月也很高兴。 宋珩前来接人,见两人眉开眼笑的,打趣道:“二位舍人何事这般开怀?” 虞妙书:“不告诉你。” 宋珩失笑。 徐长月同他们唠了会儿,恰逢同僚周少秦三人出来,相互打招呼寒暄。 虞妙书介绍宋珩,三人一下子恭谨不少,因为知道对方恢复了爵位,就等着下诏昭告天下。 稍后二人离去,看两人共乘一辆马车,似乎熟络得很,周少秦忍不住八卦。 徐长月提醒道:“周舍人勿要妄议他人之事,省得给自己招来口舌是非。” 周少秦闭嘴不语。 徐长月又道:“据说以前在地方上,谢临安曾做了虞舍人十一年主簿。一个满腹才华的人,甘愿屈尊降贵去做一个县令的主簿。诸位在心中腹诽时,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这番提醒着实把周少秦等人唬住了,个个都露出不信的表情。 他们自然知道虞妙书路子野,但野成这样,还是颠覆了三观。 徐长月继续敲打,“诸位也听到了涨薪的风声,这事儿啊,还是虞舍人跟圣人提的,说新年新气象,该给朝臣们涨薪了。” 蒋玉春不信,“国库亏空,虞舍人有这般大的本事?” 徐长月淡淡道:“谁知道呢,她既然敢提涨薪,且圣上也应允了,自然就能填国库,你们受着好处便罢了,若还在背地里嚼舌根,未免太过缺德。” 蒋玉春忙道:“徐舍人提醒得是,我等受教了。” 徐长月不再多说,自顾离去。 三人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隔了许久才消化掉方才听到的话,周少秦忍不住道:“那虞妙书这般有本事?” 蒋玉春酸溜溜道:“路子野成这般,也没谁了。” 在听到宋珩在她手里做了十一年的主簿,他们是震惊的。 但听到她提涨薪,圣人居然应允了,那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离谱。 因为大家都知道国库亏空,朝廷穷得要命,居然还能涨薪,简直匪夷所思! 但见徐舍人的语气,似乎做不得假。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跟闯鬼似的,这野路子当真狂得够劲儿!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全民福彩 马车回别院的途中, 虞妙书透露内部消息,说从宁王府查抄来的财物会划分给谢家,谢家原本的田产食邑都会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 食邑还会上涨一半。 宋珩挑眉, 知道她的性子, 淡淡道:“虞舍人有什么事就直说。” 虞妙书嘿嘿的笑, 严肃道:“户部要成立福彩司, 朝廷要推广福彩,总归得拿出名头来。 “宋郎君最擅长写文书冠冕堂皇了, 虞某想请你帮衬一把。” 宋珩没好气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虞妙书:“夸你呢。”顿了顿, “官场上那些咬文嚼字,我是真不会使。” 她一个劲儿发牢骚, 始终是没参加过科举的人,不曾被规训过,写文公也只能依葫芦画瓢,真不擅长。 宋珩不想理她, 虞妙书厚着脸皮戳他的胳膊, 涎着脸问他今天都干了些啥。 宋珩说去把谢宅清理了一番, 没有几日是弄不干净的, 要把杂草和破烂物什全部清理干净,以便日后整修。 虞妙书道:“这么大的府邸,里头若拿来种菜,吃都吃不完。” 宋珩嫌弃翻小白眼儿, 说道:“王华行事还挺稳妥,我向你爹讨要过来了。”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他可真是走狗屎运了, 一下子进了你定远侯府,身价暴涨啊。” 宋珩失笑,“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又道,“让你虞舍人来定远侯府,你还不乐意呢。” 虞妙书:“宋哥你莫要打趣我,我一直把你当阿兄看待,亲兄长那般。” 宋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说起涨薪和福彩司的问题,当初宋珩曾参与过,知道制作流程,肯定是要监制的。 不过宋珩有其他看法,说道:“不管怎么说,福彩的性质始终是博-彩,就算圣人赞许,朝廷中的老迂腐们只怕都不会准允,多半会给你扣上博-彩误国的帽子。” 虞妙书不以为意,“那奉县百姓耽误他们务农罢工天天沉迷博-彩了吗?不过是一文钱的博-彩,扣这般大的帽子,我可不认。 “日后朝廷还会推行国债呢,以国背债,那他们更受不了,把国家都拿去做抵押了,他们效忠的是朝廷还是百姓?” 宋珩被她说话的语气逗笑了,不用想也知道,那帮老迂腐的三观肯定会受到严重冲击。 新与旧的洗礼,势必会掀起波澜。 但这种波澜,却是大周走向重生的必经之路。 宋珩不禁有点期待,期待大周如何脱胎换骨,重新走上太平盛世。 当天晚上两人熬夜写推行福彩的文书提案。 之前虞妙书已经整理过,现在只需要宋珩写推行它的由头,也就是冠冕堂皇的利民文案。 比如什么兴修水利啊,救济灾民啊,以这类慈善为目的进行的一项慈善博-彩。 宋珩到底才华横溢,用词极其精准,寥寥几句话就能看出水平来,他是肚子里真装了墨水的。 虞妙书学不来。 两人熬夜逐字逐句去修,最后落到奏书上。 宋珩在一旁盯着她写,嫌她的字写得丑,说道:“你日后若进了政事堂,成为其中之一的阁老,这样的字拿出去,实在不像话。” 虞妙书回怼道:“政事堂全都是一帮老头,我哪能挤得进去?” 宋珩:“出息,都干中书舍人了,大不了再用十年时日加把劲爬到三品,怎么都得混个阁老的名衔,要不然还做什么官?” 听到这话,虞妙书诧异仰头看他,脱口道:“你当那政事堂是你家开的啊?” 宋珩皱眉,“不过是一帮酸儒老头,你连一帮老头都干不过?” 虞妙书:“……” 他简直有毒! 见她停顿,他催促道:“赶紧写,你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不痛快道:“宋哥你这是把我当驴使了吧。” 宋珩:“这话当该我问你,熬大夜给你写这玩意儿,还没俸银拿,赶紧的,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边写边道:“李家做的胡饼好吃,明儿还吃他家的胡饼。” 宋珩:“拐角那家的馎饦也不错,今早我去吃过,二十多年的老食铺了。” 虞妙书抬头,“那明早吃馎饦。” 宋珩无情道:“甭想,人家生意好,得等一盏茶的功夫才轮得到你,依你赖床的性子,没这个口福。” 虞妙书:“……” 他真的过分了啊! 接近子时四刻,那份推行福彩的奏书才写好了,宋珩又过了一遍,才觉满意了。 虞妙书累得腰酸背痛,哈欠连天躺到床上像条死狗,一动不动。 结果她惦记着宋珩说的馎饦,翌日罕见的起了个早,跑去敲宋珩的房门,喊他早点出门。 当时宋珩睡眼惺忪,被她嘈醒,披头散发去开门,虞妙书精神抖擞道:“宋哥赶紧的,拐角馎饦,我今早非要去尝一口!” 宋珩:“……” 他真的服了! 等他们过去时,那档口的食客不算多,虞妙书干脆利落坐到凳子上,馎饦的汤底有好几种,鲫鱼汤底,羊肉汤底,鸡汤汤底,虞妙书要了鲫鱼和鸡汤两种口味。 宋珩睡眼惺忪,一副怨妇模样。 不一会儿馎饦端上桌来,因着太烫,又给了他们小碗。 虞妙书兴致勃勃盛了一碗来尝,鲫鱼汤鲜甜,面片儿爽滑细嫩,若是嫌太清淡,还可以加桌上的蘸料。 虞妙书就着爽脆的腌萝卜吃面片儿,简直停不下来。 热乎乎的鲫鱼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又尝鸡汤口味,一副满足的模样。 这时周边陆续来了食客,小小的档口到处都是人。有些官员从他们的衣着上就能分辨,因为常服是按品阶来的。 瞧见虞妙书着绯袍,有官员过来打招呼,基本都是低阶向高阶问早。 甭管认不认识,都是同僚,问个好总不会出错。 这期间也见到了一位熟人,是中书省的起居舍人赵怀昌。 看到宋珩时,他连忙行礼,宋珩还礼,双方又唠了几句。 等他们用完时,赵怀昌才轮到了位置,虞妙书把他的那份也一并买了。 吃饱喝足,他们先撤,怕耽误上值。 路上虞妙书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无比满足,回味道:“难怪那家档口开了二十多年,味道确实不错。” 宋珩有些犯困,说道:“他家只卖早食,就靠卖早食在崇义坊买了宅院置办了铺子,若手上没有点本事,哪能立足到至今呢。” 虞妙书“哟”了一声,“这么厉害?” 宋珩抱手,眼皮子直打架,“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只要你别太懒,有点小手艺,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虞妙书:“崇义坊内还有没有其他好吃的,明儿你带我去。” 宋珩打哈欠,“我要眯会儿。” 虞妙书嫌弃道:“你又不用上值,等会儿回去睡回笼觉不就得了。” 宋珩不想理她,自顾闭眼昏昏欲睡。 昨晚给她弄奏书折腾了半宿,结果才睡到寅时就被她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大清早要去吃什么馎饦,她简直有毒。 待马车抵达皇城,虞妙书把奏书放进袖袋里,生龙活虎去上值了,宋珩则折返回去睡回笼觉。 那份奏书被呈递给杨焕,她过目后,觉得甚好。 召集政事堂的老儿们商议涨薪一事,吏部王尚书颇觉诧异,中书侍郎裘白藏捋胡子,欲言又止。 最后是户部尚书张云乾发起的疑问,说道:“眼下朝廷国库亏空,陛下何来钱银涨薪?” 杨焕淡淡道:“刑部不是在清查京中的私盐贩吗,从这些私盐贩身上收来的钱银用于涨薪就挺不错。” 裘白藏发愁道:“陛下惠及百官,我等本该欢喜,只是目前朝廷着实艰难,涨薪自然是好事,但……” 杨焕抽出虞妙书呈上的奏书,打断道:“我今日正有事要与诸位爱卿商量,你们仔细看看这份奏书,探讨探讨。” 说罢把奏书扔给裘白藏,他困惑拿起,细阅一番,结果整张脸都扭曲了,激动道:“陛下万万使不得,博-彩误国!博-彩误国啊! “我大周严禁开设赌坊,这什么福彩东西,光明正大引人去赌-博,简直荒唐至极!” 见他这般激动,其余老儿都好奇那奏书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 结果张云乾看过后,也跟裘白藏是一个态度,不过没有他那般反应激烈,只是抱着怀疑。 在场的几位阁老们一一看过奏书后,几乎都不赞同朝廷推广什么福彩,一致认为它是引诱大周百姓赌-博,害人不浅。 这些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杨焕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发表议论。 待他们把忧虑的说辞都发挥得差不多后,杨焕才道:“一文钱的福彩,算得上赌-博吗?” 裘白藏道:“自然算。”又道,“今天能花一文钱买福彩贪便宜碰运气,明天就会花两文钱,甚至数十文上百文去博-彩,长此以往,我大周危矣!” 杨焕点头,“裘爱卿此话甚有道理,可若有的地方推行过福彩,且老百姓并没有像裘爱卿所言那般沉迷呢,又当如何?” 一直未吭声的王尚书隐隐窥出苗头来,试探问:“敢问陛下,可是奉县推行过福彩?” 杨焕笑了笑,“对,奉县衙门推行过福彩,并且现在还在延续,每年都能给当地官府数百贯税率进账。 “那边的老百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迷于此,因为一文钱也抽不了什么东西,无非都是些布匹、米粮、器物之类。 “若想靠一文钱抽中十贯钱或百贯钱,那需要极好的运气。寻常百姓是不会拿家当去挥霍的,大不了拿几文钱碰碰运气,以小博大寻个乐子,远没有裘爱卿所言那般误国。” 她虽然这般说,人们还是接受不了,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博-彩,带有赌-博性质的东西全国推广,简直是祸国殃民。 这帮老头中,王尚书倒是个通透的,好奇问起福彩盈利的方式。 杨焕淡淡道:“假若发布了一百贯福彩出去,设置的奖励就只有五十贯,甚至更少。刨除奖励的那些钱银外,卖出去的福彩就是净赚的毛利。” 王尚书脑瓜子飞速运转,总结道:“若朝廷发布了一百贯福彩,除去奖励的五十贯,剩余的五十贯就是利率?” 杨焕:“可以这么说。” 张云乾接茬儿道:“这是暴利,奏书上说福彩就是一张纸片或小片布帛,诱导百姓花一文钱去买纸片。 “运气不好就什么都没有,运气好则能换取到米粮布匹等物。但大多数都是什么都没有,抽中物什的机会极低,不是暴利是什么?” 杨焕干脆利落道:“对,就是从老百姓身上敛财,不过是你情我愿。” 她这般直白,搞得众人全都无语了,想出这种办法的人简直是个人才! 既然这般会钻营,把脑筋动到老百姓头上算什么英雄好汉?!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焕不理会他们的埋汰,自顾问道:“我大周明令禁止开设赌坊赌-博和嫖女昌,诸位爱卿以为,京中可禁得干净?” 众人沉默。 杨焕淡淡道:“据我所知,宫里头的宫人内侍们闲余时,私下里也会扔骰子聚赌,可禁得绝? “既然人□□赌,何不由朝廷给他们以小博大的机会,且只要一文钱的博-彩,募集来的钱财会用于赈灾,工程建造,何乐而不为呢?” 她显然是赞同这种敛财方式的,一来你情我愿,二来只花一文钱相对温和,三来奉县已经推行过,且并未掀起波澜,可见民间百姓接受度高。 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发现弊端撤销就行,总比什么都不去干要好。 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沉没成本,只需要官府专门开设一个福彩买卖档口出来就行。官方发行,官方售卖,得来的利益刨除成本外,上交国库。 如果把量拉高起来,发布一万贯福彩,只设三千贯奖励,那七千贯毛利是相当的可观。 正如张云乾所言,这是暴利。 它的魅力在于,明明知道花一文钱买的是废纸,但仍旧愿意去尝试,因为买的是那份运气。 万一中奖了呢? 它没有门槛,每个人都可以去尝试,只要你有一文钱,只需要一文钱而已。 政事堂的老头们七嘴八舌议论,对这种邪门歪道不敢苟同,但听张云乾算了一笔账,又不禁震惊于福彩敛财的速度。 老头儿们不禁有些动摇。 这个时候,杨焕差人去把虞妙书叫来,让她来一趟门下省。 路上虞妙书试探问内侍,那内侍说道:“老奴不清楚政事堂里的情形,不过外头偶有吵闹争议声。” 听到这话,虞妙书顿时便明白,肯定是福彩相关。 想起昨晚宋珩鄙视的眼神,她一下子战斗力十足,不过是几个酸腐老头罢了,若她连几个老头都搞不定,日后还爬什么三品?! 几个酸儒老头,休要拦着她涨薪暴富,干他丫的!—— 作者有话说:杨焕:虞爱卿啊,他们年纪大了,别虐待老人。 虞妙书:……《 》 115-120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舌战群儒 政事堂里争论不休。 虞妙书过来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就福彩的性质争论,都觉得官府推行博-彩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就静静看他们争论,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稍后内侍来报, 杨焕做了个手势, 虞妙书进政事堂, 行礼后, 杨焕指着那帮老头道: “诸位爱卿有什么疑问只管问虞舍人, 她在奉县推行的福彩到至今都还在延续, 到底是祸国殃民,还是误国之策, 皆可质问。” 虞妙书同老头们行礼。 裘白藏率先发难, 不客气道:“虞舍人所谓的福彩,不管打着什么名头, 始终是敛财手段,且还是最糟糕的博-彩手段。 “我大周若推进福彩,岂不是全民博-彩,误国误民?” 张云乾接茬儿道:“裘阁老所言甚是。” 所有人都看向虞妙书, 眼神里充满着审视。 她并未多说一句废话, 只道:“敢问诸位阁老, 我奉县十年福彩, 可曾像湖州那般闹出动静来? “裘国老说误国误民,下官不敢苟同。其一,福彩讲求你情我愿,非强买强卖;其二, 福彩奖项以米粮、布匹、器物为主做交换,有实物获取,只分运气好坏;其三, 福彩筹集的善款可用于军饷、赈灾救济、水利兴修,是要入国库统一监管规划的,而非私人把控。 “奉县推广福彩,倘若误国误民,早就爆出来了,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风声动静? “一文钱以小博大,皆是因为当地百姓接受度高,并未引起恐慌。 “百姓乐意图个乐子碰运气,官府额外得到税收,收来的钱银投入到地方民生,何乐而不为? “我大周数十年国库亏空,在座的诸位可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一难题,难不成向百姓征收赋税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误国误民,依下官之见,朝廷赋税沉疴,那才叫误国殃民!” 这话着实下得太重,王尚书皱眉道:“大胆!休得口出狂言!” 虞妙书通身杀气,“朝廷已经多少年不曾给诸位涨薪了,难道是诸位还不够兢兢业业,能力不够吗? “诸位在政事堂高谈阔论,可有想出减轻大周百姓赋税,给自己涨涨薪,提供充足的军饷,强我大周国威,痛击突厥免除边境百姓之苦的良策来? “诸位阁老高坐庙堂,哪里知道地方百姓之苦。下官只知道,每年缴纳的赋税才是强买强卖,结果征来的赋税上交给国库,朝廷还是穷得揭不开锅。 “诸位阁老且到下头去看一看罢,去田间地里头走一圈,问一问百姓被赋税压得直不起腰是什么滋味。 “如今国库亏空,朝廷窘困,诸位为何不想法子开源? “我奉县推广福彩已经有先例,并未在民间造成任何影响,那是有实证可去考察。 “倘若诸位阁老当真忧国忧民,就该先差人去实地看一看再做定论,而不是扣下误国误民的帽子来,空口白牙妄下定论。” 她一番连敲带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判别人,搞得裘白藏等人无语。 杨焕却听得通体舒畅,知道虞妙书的破嘴具有杀伤力,她虽然没有什么文采,但口才倒是不错。 这不,在场的几个老儿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因为谁要是开腔,就会被扣上阻拦大周奋进减轻百姓负担的帽子。 见他们许久都没有吭声,杨焕愉悦道:“诸位爱卿若没有异议,那成立福彩司一事就这么商定了。” 王中志给自己找台阶下,问道:“倘若推广福彩并没有奉县那么……” 杨焕淡淡道:“那就撤掉。”又道,“毕竟是新东西,总得摸着石头过河。如果福彩不影响百姓,且还能募集到钱银,试一试也无妨,诸位爱卿以为呢?” 王中志连连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其他几位没有吭声,杨焕当他们默认,起身道:“诸位爱卿应该高兴才是,明日朝会,我会发布诏书全体官员涨薪,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张云乾等人强颜欢笑附和,杨焕又问他们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商议,没有的话就退了。 人们摇头。 杨焕心满意足离去,朝虞妙书招手,她屁颠屁颠跟上。 走到外头,杨焕神清气爽,说道:“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虞舍人叫来的,省得我费那么多口舌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道:“合着陛下是把微臣当枪使呢。” 杨焕挑眉,“不然呢,你让我去跟那帮迂腐老头唇枪舌战?” 虞妙书:“……” 杨焕拍了拍她的肩膀,“日后练练口才得了,别去较真拟旨了,让徐舍人去做,她擅长。” 虞妙书的心态有些崩,忙道:“陛下,微臣可以……” 杨焕毫不留情戳破她的短板,“呈上来的奏书是谢七郎写的罢?” 虞妙书:“……” 杨焕:“若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虞妙书忙道:“他只稍稍润色几笔。”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润色啊。”她没再继续说下文,虞妙书却把皮绷紧了。 两人朝乾德殿那边走去,隔了许久,杨焕才道:“福彩司是你虞舍人在朝堂立足的第一战,可莫要叫我失望。” 虞妙书:“陛下放心,微臣必当竭尽所能。” 杨焕点头,“我让户部那边抽人成立福彩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虞妙书想了想,道:“陛下能启用新人吗?” 杨焕:“???” 虞妙书:“最好是近几年的进士,推广福彩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可许机会给新人历练。”顿了顿,“越年轻越好,若是年纪大了,难免迂腐刻板。” 杨焕“唔”了一声,“叫吏部选拔便是。” 虞妙书继续道:“微臣需要定远侯辅助,当年他推过福彩,知晓中间的过程。” 杨焕:“依你。”顿了顿,“把成本压到最低。” 虞妙书道:“成本不高,只要几匹粗劣布帛和油墨印刷。” 杨焕:“这等细活儿人手也有,掖庭里的罪奴最好差使,不能白养着。” 两人就福彩一事唠了许久,都对这项空手套白狼兴致勃勃。 杨焕迫切想搞快钱敛财填充国库,继而改变大周现状。 虞妙书则欢喜舞台大了操作的空间更广,毕竟现代社会的彩票种类可多着了,也没见误国误民。 说白了,都是圈钱的套路。 翌日朝会,杨焕提起涨薪,果然引得文武百官欢喜。他们不关心国库,只关心自己的饭碗,因为国库的事他们操心也没用。 谢家翻案恢复爵位的诏书也昭告天下,宋珩接到圣旨时心中不免高兴,待谢家祠堂修整好,这份圣旨便是最好的供品。 户部下面有四部,户部、度支、金部和仓部,现在增添一个福彩司。 户部尚书张云乾到底不大痛快,私下里同夫人胡氏说起新帝荒唐。 胡氏道:“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去年惩办了宁王,今年多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郎君何必在人家风头正盛的时候去找不痛快呢。” 张云乾捋胡子,不满道:“那什么福彩,简直就是胡来。” 胡氏端起茶盏,“郎君管这些作甚,且看着罢,若是出了岔子,你在一边看戏就好。 “说到底啊,新帝年轻,想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别去挡路了,省得人家不痛快。” 她一番宽慰,张云乾没再多说,因为心里头明白,去年圣人惩办宁王立威,便是警告的信号。 吏部这边按照要求选拔了十二人入福彩司,十男二女,年纪都相对年轻。 虞妙书看过京城汴阳的户籍情况,常驻人口加驻军和流动人口,综合起来有近八十多万人。 这个体量是巨大的。 她野心勃勃,不止京城内要发布福彩,周边京县也要一并推广,一发布就是上百万枚福彩起步。 以前在奉县做这个不过瘾,现在市场扩大了,干劲十足。 宋珩原本要忙着整修谢宅,结果因为福彩,只得让靖安伯府的管事去监工,自己则跟虞妙书等人把福彩司成立起来。 分工容易,难的是它既然是大周推广的第一批福彩,且还是新帝元年,肯定需要美好的祝福,并且还得具有纪念意义。 规矩自然还是那些规矩,但要怎么去做中奖设计,则需要动脑筋。 以前虞妙书做过二十四节气,生肖时辰,诗词歌赋等等,花样很多,但这次却犯了难。 人们聚到一起绞尽脑汁构想,最后宋珩巧思,可以尝试把历朝历代的名将名臣综合起来,编出大周传承华夏文明国富民安等谜底进行开奖设置。 虞妙书觉得有点意思,询问过杨焕后,得到赞许的答复。 于是众人收集颇有正向口碑的名臣名将,进行中奖设置,没有奖的则是奸臣口碑差的那种。 行事之前需得把规则立好,宋珩做事扎实,会把所有流程详细写上,一板一眼去执行。 众人把奖项设置的规则定好后,又把要印制的福彩数目和中奖数目定下,因着是第一批,故而会加大中奖几率。 不仅如此,防伪方面也经过一番细致商定,兑奖模式,开奖模式,核查模式……各种情况都详细列下规章制度,便于指导。 把所有细节商定下来呈给杨焕审核已经是半月后了,政事堂的几位老儿也看过,尽管他们不赞许福彩,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出空手套白狼确实能募集到快钱。 花费的成本不过是印刷油墨和几匹最劣质的粗麻布,但经过巧思包装后,就变成了慈善募集。 反对的声音也少了许多,得先看投放下去的效果才能下定论。 确定提案没有任何纰漏后,少府监那边的工匠开始制作印刷所用的木雕,这么大的量,肯定需要印刷才行。 印刷好的福彩需要剪裁成片,用面糊密封,之后还得盖福彩司的印章。 不管是有奖的还是没奖的,它们的表面上都大同小异,区别在于拆开后里头的内容。 如果拆开是奸臣的名字,那就是运气不好,一文钱算白花了;如果拆开是名臣或名将的名字,那就可以按规则兑奖。 颇具趣味性。 印刷和裁剪并不困难,都是整体进行,麻烦的是用面糊密封,需得一个个来。 盖印章还好,可以几个福彩凑一个印章,这些都是细活儿。 掖庭里的罪奴们派上了用场。 制作福彩紧锣密鼓进行着,福彩司的人们把成堆的福彩一个个检查,确保每一枚上头都有印章和密封完善。 至于有奖的那种福彩,则更麻烦些,需要把福彩上的印章和账簿上的印章进行吻合,以此来辨别真伪。 从提案到落实,竟然耗费了一个月。 而为了更快把福彩卖掉,虞妙书专挑客流量大的商铺代销,但凡卖出去一份福彩,商铺就能提取佣金。 但商铺不兑奖,有指定的公家档口专门兑换福彩奖励。以全面开花的模式进行狂轰滥炸,把汴阳城内的所有坊都布局到位。 多数商铺也乐意合作,因为不需要成本,只要提取了一千枚福彩,卖掉了就能挣一百文。 而福彩司也能省去许多推广成本,只需要开设公家兑奖档口就行,若是中奖了,拿福彩到指定的档口兑换。 对于她的这种狂轰滥炸模式,宋珩是服气的。 这不,朝廷下达福彩告示,打着为民生的噱头大肆渲染。 起初自然引人生疑,无不认为是官府敛财来了。后来多隔几天,便有人好奇投一文钱探究竟。 初期中奖率高,有人走狗屎运中了,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兑换,结果真拿到了一匹布帛。 消息一经传开,无不引起热议。 城里上百个坊内都铺遍了福彩,有些商铺拿了几千,也有拿上万的,你分一点我分一点,制作出来的福彩一下子就分掉了大半。 接下来便是等待这些东西化腐朽为神奇,折换成钱银归拢的时刻。 京城人的购买力怎么都要比奉县厉害,一文钱以小博大的乐子大部分百姓都玩得起。 有些权贵觉得有点趣味,也买来拆着玩儿,因为会拆出历朝历代的名人,只要拆出奸臣就会骂骂咧咧,其乐无穷。 一时间,这项新兴的乐子引发京城人全民热议。市井里若是听到谁用一文钱拆到了十贯钱,那得唠好久。 宫里头也在拆名臣名将,包括杨焕,特地差人买来上百枚,闲暇时挨着一个个拆,特别解压。 有的铺子人流量大,脱手得也快,几千枚福彩数日就没了,主动去领取续上。 那些粗麻布原本也能当钱银使用,但经这么一操作,身价倍长。 坊间老百姓对福彩的接受度跟奉县差不多,福彩司继续加印制作,因为要下放到周边京县圈钱。 这种模式成本低廉,回血效率快捷,制造的福彩变成一枚枚铜板回收,仅仅数日就见成效,它将成为大周重要的经济来源支撑。 王中志瞅着桌案上未开封的福彩,那么小小的一片粗麻布,经过精心包装,就成为了最完美的敛财工具,简直不可思议。 他拿起它看了好半天,命人送上剪子亲自拆封,里头的字迹看不大清楚,被印章覆盖了大半,他皱眉递给黄远舟道:“元昭来替我瞅瞅,上头印的是什么东西?” 黄远舟双手接过,细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道:“老师运气不错,上头印的是战国名将吴起。” 王中志:“这是什么意思?” 黄远舟:“多半有奖赏。”又道,“学生听家奴说,若是抽中了名声不好的奸臣,则什么都没有。” 王中志笑了起来,“吴起算是不错的。” 黄远舟点头,“肯定能兑奖赏。” 王中志觉得运气不错,当即差人拿去公家档口兑换。 晚些时候那仆人兑换回来八两银子,可把王中志震惊到了。 他心情愉悦,大方赏了那位仆人二两银子,又让他再买些回来拆,一时来了兴致。 于是翌日上值时,王中志跟同僚说他运气好,居然拆到了战国名将吴起。 人们忙问兑换的奖赏是什么,王中志颇有几分小嘚瑟。 但听到圣人拆了一堆奸臣抱怨后,他不敢嘚瑟了,只贱兮兮的偷着乐呵。 福彩司的运行就这样渐渐有序起来,宋珩可算有时间用到谢宅上了,他先把谢家的祠堂修理好,把所有祖辈的牌位复原。 望着桌案上密密麻麻供奉的灵牌,宋珩行礼跪拜。 虞妙书站在门口,看着里头跪拜的男人。 在某一瞬间,她想着待他娶妻生子,自不能还像以往那般使唤他了,得避嫌。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其实有点不大舒服,使唤了这么多年的人,用顺手了若是推开,肯定会不习惯。 虞妙书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点占有欲的,跟情爱无关,就是自私—— 作者有话说:宋珩:啊,我不介意你的占有欲其实还可以再多一点!!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请叫我锦鲤 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 修整后的祠堂犹如巨大的坟墓一般埋葬着一个年轻人。 宋珩能清楚记得牌位上亲眷们的特性,他甚至细心的在灵牌前摆放着他们生前喜爱的东西。 有的喜欢酒,有的喜欢木偶玩具, 有的喜欢肉脯, 有的喜欢…… 那些桩桩件件的小细节汇聚成曾经鲜活的生命力, 而今归于平静。 尽管已经时隔十多年, 回想起过往, 情绪还是会翻涌, 难以克制。 虞妙书不知何时进了祠堂,见宋珩脸色不大对劲, 轻声道:“宋郎君?” 宋珩从记忆中回过神儿, 扭头看她,“这里太过清净, 有时候我会害怕。” 虞妙书抿了抿唇,“已经过去了,宋郎君当该往前看。” 宋珩收敛情绪,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指着其中一个没有名字的灵牌道:“那是我给自己留的, 十五岁的谢家七郎早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文君现在看到的, 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往后宋郎君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会有一个和睦的家庭, 延续下谢家往日荣光,方才可慰谢家的列祖列宗。” 听到这话,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 “文君何其残酷,难道延续谢家荣光,就是我后半生该走的路么?” 虞妙书愣住。 那时候她并未意识到,她把儒家思想套到了宋珩身上,因为在世俗的眼里,谢家翻案浴火重生,就应该重振门楣,延绵子孙后代,恢复往日荣光。 至于宋珩的个人感受,统统都要为这些让步。 这就是所谓的以大局为重。 偏偏宋珩是一个已经死去过的人,对他而言,活下去,以及怎么有精神支撑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虞妙书冠冕堂皇的表情,宋珩不禁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跟世俗有差别,然而说出来的话堪称儒学模板。 “如果我阿娘和大母还在,她们只会盼我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就已然足够。” 虞妙书敏锐察觉到他厌烦的情绪,闭嘴不语。 稍后二人离开祠堂。 春日暖阳,树木开始抽芽,府里许多地方都整修过,有的开始刷新漆,掩盖曾经的腐朽。 虞妙书眯眼眺望温煦艳阳,前些年习惯了湖州的气候,到京城来,倒也逐渐适应了。 中午他们回别院,车上宋珩一直不说话,虞妙书试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让宋哥不高兴?” 宋珩斜睨她,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也跟酸儒一样满嘴冠冕堂皇了?” 虞妙书愣了愣,不明所以,“怎么?” 宋珩冷哼一声,傲娇别过头道:“看你不顺眼。” 虞妙书:“……” 得,活爹! 快要到别院时,宋珩终究憋不住话,问:“你奉县那些套路,福彩推下去了,是不是得打草市地皮的主意了?” 虞妙书:“福彩地皮国债,先把组合拳打下去再说。”顿了顿,“这些可以快速缓解大周国库压力,倘若今年能把这些落实下去,那明年提案并税法,也不无可能。” 宋珩皱眉,“什么并税法?” 虞妙书:“给百姓减赋税,或者把人丁税和田赋合并缴纳。” 宋珩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这是作死。”又道,“历朝历代都有田赋和人丁税,你是想取缔不成?” 虞妙书:“倘若只缴纳田赋,取缔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人口肯定会大量增长,这对大周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宋珩再次别过脸,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觉得他这个定远侯,照她那么会作死,说不定还会翻船。 想到此,他的表情不禁有些痛苦,之前想着跨过了身份的坎,只要不作死,把她扶持上去应该很容易,现在得打个问号,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宋珩很想把她丢出去,他埋汰地上下打量她,无比怀疑自己缺心眼,居然相中了这么个会作死的玩意儿。 要命!简直要老命! 这阵子虞家找房牙子寻合适的宅院租赁,因着崇义坊地段走俏,他们家人多,想要找到合适的房源可不容易。 张兰和黄翠英一起出去看过宅院,回来唠起坊内的房源,无不感到头大。 先前宋珩曾说过,崇义坊大多数都是官员租住,不仅租子要贵些,房源也走俏。 张兰发愁道:“可是周边其他坊我们也去看过,大多数都紧俏得很,若是离得太远,文君上值很麻烦。” 他们倒不在意住在哪里,主要是方便虞妙书上值,如果要官宅也可以,请圣人安排便是,并且宫里头的秋水轩都还留着的,方便她加班时留宿用。 但官宅不方便进出,又这么大一家子人,租房这个事儿着实叫人头疼。 宋珩觉得就住在靖安伯府的别院也没什么,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每个月许租子也成。 虞家二老不想欠人情,虞妙书也不想跟权贵有过多牵扯。她毕竟是有实职的人,走得太近引起圣人猜忌就不好了。 这时候张兰无比怀念小地方,人人都想往京城里头挤,却哪里知道京城的不容易。 听她发了一阵牢骚,虞妙书仿佛看到了当初古闻荆在朔州时说起京城生活的模样,没心没肺笑了起来。 张兰没好气道:“文君还笑呢,我和阿娘看了三处宅院,脚底板都走大了。” 虞妙书忙道:“嫂嫂辛苦了,我不是笑你们,我是想起了朔州的古刺史,当该请求圣人把他调回京,日后也有个说话的。” 宋珩也道:“若没有合适的,就暂时住着,慢慢找也不着急。”顿了顿,“之前朝廷把宁王府在兴业坊的一处别院划分给了我,二老得空了也可过去看看,只是比崇义坊去皇城稍远些。” 虞妙书道:“我不占你便宜。” 宋珩:“你可以给租子。” 虞妙书没头没脑道:“我若想讨个小郎君进门呢?” 宋珩拒绝道:“那不行。” 虞妙书气笑了,“合着我租赁你的宅院,还得逼着打光棍不成?” 宋珩没好气道:“虞舍人不是心高气傲要爬三品大员吗,哪还有心思儿女情长,你得学徐舍人那般,六根清净方才事业有成。” 这番话怼得虞妙书无语,却引得张兰等人失笑,觉得他俩是有点小意思在里头的,就是嘴巴讨嫌不饶人。 斗嘴归斗嘴,宋珩行事绝不含糊,现在两个孩子还没定下私塾,问虞家人要不要送他们进国子监。 国子监是大周最高学府,京中官员但凡六品以上的子女都可以进去学习,只要他俩愿意去,送进去也无妨。 这些年因着虞妙书调任奔波,两个孩子的学业也断断续续。 往日虞正宏总是盼着后代能科举光宗耀祖,而今跟着虞妙书起起落落后,对官场看淡了许多,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就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也大了,该有自己的主见才是。” 虞妙书穿过来时他们才四岁,今年是十六岁了,虞芙对国子监没有任何兴致,说道:“我不去,日后也不想走科举,不想像姑母那样操劳费心。” 虞晨也道:“我也不去,也不想走科举。”又道,“京中那么多官家子弟,难免会有冲突,不想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道:“这个晨儿倒不用担心,你有定远侯这个金大腿抱着,没有人会找茬儿。” 虞晨笑,“姑母,晨儿不想入官场。” 虞妙书好奇问:“那你俩往后想干什么呀?” 虞芙道:“我想从商。”又道,“我想掺和酒坊。” 张兰没好气道:“合着你这丫头早就盯着了。” 虞芙:“曲氏西奉酒卖到京城来不好吗?” 虞妙书:“明面上得把我撇开。”又问,“晨儿想做什么呢?” 虞晨:“我想做育种。”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晨儿年纪还小,先去国子监混个脸熟,后续再安排进司农寺也可。” 虞晨点头。 一家子又唠了许久才作罢。 为了后续布局,虞妙书上奏请求圣人把古闻荆调回京中,还有一个淮安县的裴怀忠,以便后续推进草市地皮。 淮安县是京县,裴怀忠就是当初淄州吉安县坚持搞育种的裴县令,虞妙书跟他算是相互成就。 后来虞妙书调任至朔州,还曾找他借过钱粮,对方特别仗义,算是结下善缘。 裴怀忠因育种令淄州粮食产量增添而升迁至京县,他效仿过奉县的操作。虞妙书向杨焕提起此人,如果要推草市地皮规划,需得熟手操作,方才能不出岔子。 因为草市地皮涉及到民宅民田,需得妥善安置,不能用强权欺压,方才能三方得利。 现在发布的福彩已经逐步走入正轨,只需要按部就班把京畿地区铺货即可,福彩司的人们基本能正常操作,无需虞妙书费太大的心思,开始转移注意力操作地皮。 与此同时,湖州那边的张汉清接到了启用他为湖州长史的文书,之前是代理,现在转正了。 张汉清哭笑不得,他拿着朝廷下派来的公文,只觉命运奇妙,兜兜转转了一圈,他又稀里糊涂回来了。 休沐时到崇光寺吃斋,同方丈慈恩大师提起这茬儿,慈恩颇觉意外,说道:“这也是敬修的缘分。” 张汉清捋胡子,“只盼上头能一扫往日腐朽,还我大周清明。” 慈恩道:“听说那虞氏已经入了中书省戴罪立功,既然新帝明事理,想来往后大周朝廷定会焕然一新。” 张汉清点头,“我这差事多半也是她上报的,稀里糊涂结了这段善缘,倒是天意。” 回想最初相互算计互坑的情形,又哪里知道还有现在呢。如今的湖州不再如往年那般混乱,逐步走上正轨。 张汉清成为湖州的主人,把他心中的理想国一点点实施下去。 亦或许,他从未料想过,都到晚年了,居然还发光发热了一把。 照目前这走向,七十岁甭想致仕了。 这帮老头还在坚守阵地,盼着大周变好,而淮安县的裴怀忠接到调任文书时特别意外。 来得太急。 京县县令正五品上,他被调到户部任户部侍郎,直接跳级到正四品下。 接到调任文书时,裴怀忠的手都是抖的,天降这么大一块馅饼,差点把他给砸懵了。 也得亏他往日政绩显眼,虞妙书给了他机会,杨焕核查后,调任没有丝毫犹豫,结果被他稀里糊涂接住了。 至于往后能不能继续接稳,全凭本事。 这辈子裴怀忠想都不敢想他竟然也有做到四品京官的那天。 下值回到内衙,裴怀忠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故作镇定把调任文书拿给夫人卫氏看。 卫氏一身朴素,生得慈眉善目,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裴怀忠装模作样,“调任文书。” 卫氏愣了愣,诧异道:“咱们不是在这里做得好好的吗,又要往哪里调任了?” 裴怀忠:“你猜。” 卫氏才懒得猜,立马好奇拆开文书细看。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欲言又止,后又看了两遍,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裴郎是要进京了吗?” 裴怀忠继续装模作样,“对,进京。” 卫氏:“上头是不是搞错了,户部侍郎,那么大的官,哪能让咱们捡便宜啊?” 她这话把裴怀忠逗笑了,再也装不下去了,兴奋道:“惠娘快掐掐我,肯定是在做梦!” 瞧他没出息的样子,卫氏无比嫌弃,又反复把文书看过一遍,真真是户部侍郎! “咱们裴家祖坟冒青烟了,竟然捡了这般大的漏!” 她说捡漏,也确实是捡漏。 前年湖州贪污案杀了一波,去年宁王案又清理了一批,这两年的京官可不容易做。 但对于他们这些熬了数十年才走上来的人来说,要等这个机会实在太难了,大部分人是没有这份官运的。 卫氏似有感触,不由得红了眼眶,说道:“裴郎熬了大半辈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见她伤感,裴怀忠忙道:“惠娘怎么哭了呢,你应该高兴,高兴才对。” 卫氏拭眼角,“我就是高兴,想当初你在淄州熬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一个盼头,如今却忽然来了运气,简直匪夷所思。” 裴怀忠笑道:“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虞舍人惦念往日情义,提拔了我一把,若不然哪有这样的机会。” 听他这一说,卫氏展颜,“我倒忘了这茬儿,如此说来,她当真是裴郎的贵人,当初从吉安调到这儿来,也是托她的福气。” 裴怀忠点头,“是这个理儿,待去了京城,可得好生感谢一番。” 这帮曾经散落在角落里不得志的人们开始汇聚,如星星之火点亮大周。 裴怀忠充满了雄心壮志,却哪里知道宋珩的苦恼呢。 虞妙书像头年猪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得把她按住别让她作死,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好愁—— 作者有话说:古闻荆:所以……把我们这些老头喊回来作甚? 宋珩:一堆老头坟头蹦迪。 古闻荆:…… 裴怀忠:…… 黄远舟:……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会计司 天气愈发暖和。 朝廷清查私盐商贩的力度仍旧强硬, 以及打击与突厥做交易的商贾见人就查。陆陆续续查封出大量财物,全部充入国库。 京城铺下去的福彩也陆续回收钱银,虽然都是小钱, 但架不住量大变现得快, 积少成多。 福彩司忙碌得不行, 要加大印刷量供应京畿的所有城市。 虞妙书要求遍地开花, 买福彩就像人们买盐那样方便。 朝廷政令下达, 地方执行。推广福彩难度倒也不高, 比较复杂的是草市地皮操作。以及,虞妙书不信任朝廷的审计能力。 百姓身上压着那么沉重的赋税担子, 但国库年年亏空, 那些钱银花到哪里去了? 日后推进的福彩、地皮买卖和国债这些东西,一旦能正常运转, 将会流入巨额财富到朝廷,会不会继续填那个无底洞? 于是为了避免贪腐,虞妙书提出了会计司。 一个直隶于皇帝的审计机构,专门审核监察朝廷和各级地方衙门的重大财政收支和预算。 并且为了防止会计司内部人员贪腐, 任职的官员是流动性的, 也许今年是你, 明年是他。 当她同宋珩提出会计司的审计想法时, 宋珩惊艳无比。 虞妙书细细讲述会计司的职能和利弊,他认真倾听,愈发觉得她脑子灵光。 一个直隶于天子的审计机构,谁也无法左右它清查贪腐。 但凡朝廷下拨款项兴修水利或赈灾, 事后上报来的财政数据都会经过审计人员核查,一旦发现端倪,直达天听, 免除中间商赚差价。 会计司是朝廷的财政监察眼睛,但它没有处置权,决策权握在天子手中。 宋珩来回踱步,问她是怎么想到会计司的。 虞妙书忽悠说是从湖州赈灾案上得到的启发,假设朝廷赈灾下放了一万石粮,赈灾后当地衙门就得把数据上报给户部,再由户部上报到会计司进行审计层层对账。 如果对数据存有疑问,天子便可差监察御史巡察。 只要会计司把握得当,便能免去许多贪腐,当然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大体上能解决大部分不清不楚的坏账。 虞妙书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捂住她的钱袋子,她不想费尽心思搞来的钱财都流进了贪官的腰包。 大周那么多县城,光地皮税收都是一笔巨额财富,朝廷里肯定养得有硕鼠,需得提早防范。 也该宋珩听得懂她的话,就会计司的各种利弊分析讨论一番,最后还得用公文的形式表达出来。 于是宋珩草拟范本,把成立会计司的意义,机构成员组成,以及审计流程等拟出大概的框架形式出来。 虞妙书也很惊艳,因为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基本上能很好理解她说的意思,并且用文字的方式精准表达。 两个热衷于把大周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年轻人兴致勃勃草拟成立会计司的奏书,张兰路过时见他们争论什么,不禁笑了笑。 走到外头,黄翠英道:“文君他们在说啥呢,都唠许久了。” 张兰:“论国家大事,阿娘听不懂。” 黄翠英“啧啧”两声,小声道:“日后待宋郎君娶了妻,文君就得避嫌才是,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女儿家,对方若有家室,总得顾忌着名声。”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停顿片刻,悄悄道,“宋郎君娶不了。” 黄翠英愣了愣,“怎么?” 张兰笑着附耳道:“阿娘没瞧见么,他看文君的样子,眼睛会发光呢,寻常女郎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黄翠英隔了半晌才回过神儿,诧异道:“他莫不是把文君给相中了?” 张兰猜测道:“多半是的。”又道,“就看他俩谁磨得过谁了。” 听到这话,黄翠英抿嘴不语。 见她神色凝重,张兰问:“阿娘怎么了?” 黄翠英皱眉道:“他俩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儿的。”又道,“文君的性子你也知道,一心扑在官场,哪有心思相夫教子。可是宋郎君那么大的家业需要他撑起来,文君不会委屈自己低头让步的。” 张兰:“我都知道,文君也曾说过他们不是一路人,可是相处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最后谁会让步呢。” 黄翠英没有说话,只忧心忡忡去看了一眼。 当时二人在桌案旁议论着什么,虞妙书打手势,宋珩失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甚少对谁发过脾气,也没什么架子,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早晨会送虞妙书去上值,下值了顺道把她接回来。 两人除了没睡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许多时候虞妙书会跟他讨论政事,有时候他也会指点,两人也会争论,甚至会埋汰嫌弃对方。 对于虞家人而言,他们早已接纳宋珩,毕竟曾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相互扶持了这么多年,同舟共济。 但黄翠英的脑子不糊涂,他们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跟宋珩的身家背景仍旧隔着巨大的鸿沟。 如果不是因为谢家遭难,只怕虞家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更不会有替兄上任这条路走。 如果虞妙书只是寻常女子,或许可以让步。但她不是,她有野心,并且想在仕途上永不停息。 没有人能困住她,除非她想停下来。 黄翠英一点都不羡慕高门大户里的耀眼荣华,她只想要女儿遵循本我。 是的,遵循本我,遵从内心的选择去活。 当初替兄上任扮演了十一年虞妙允,她为虞家牺牲了太多,耽误了婚嫁,耽误了组建家庭的最佳时机。倘若现在要求她去弥补,未免太过残忍。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若是以往,黄翠英作为一名传统母亲,自然盼着闺女家庭和睦,儿女双全。 跟着虞妙书走南闯北,看过官场黑暗,经历过生死考验后,她也豁达许多,从不敢把自己的期许附加到闺女身上,毕竟他们亏欠她太多太多。 她只想女儿往后余生能活得恣意洒脱,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人能抵挡一个热爱事业女性的光芒,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跟虞正宏讨论朝廷里的所见所闻。 口齿清晰,思路一目了然,关乎着大周摆脱窘困的国策,无不引人倾听,心潮澎湃。 这些年虞正宏一路走来也深受官场熏陶,对闺女的那些奇思妙想愈发崇拜。 知道她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减轻百姓赋税促进人口增长时,不禁生出敬佩来。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有人,就有劳动力和经济消费,只要有经济消费,就会拉动国家建设,从而把大周推上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 这不,经过数日探讨整合后,提案成立直隶于天子的会计司奏书呈递上去,引起了杨焕的重视。 她把那份奏书反复研阅,甚为赞许。 不一会儿徐长月过来,杨焕把奏书递给她,说道:“徐舍人来瞧瞧这个,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徐长月双手接过细看,有许多地方没怎么看懂,但大体上是明白的。 杨焕道:“到底是从基层走上来的人,干的都是实事,可比朝堂上纸上谈兵的那帮老迂腐有用多了,我甚喜欢。” 徐长月又重新看了一遍,赞许道:“直隶于陛下的会计司,专门审计朝廷和地方财政收支,确实能避免他人从中操纵。” 杨焕:“我认为这个会计司甚好,你觉得呢?” 徐长月:“微臣也以为这个提案不错。” 杨焕轻轻抚掌,自言自语道:“福彩司敛财,会计司审计,接下来还有地皮税收,得亏我没有砍她的头。” 徐长月失笑,“那便是陛下圣明,慧眼识人。” 杨焕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门心思想把大周推上盛世,留下丰功伟绩。 这份成立会计司的提案送至政事堂商讨,结果意外得到所有阁老们的赞许。 之前推福彩,老头子们集体埋汰,这会儿全都诧异,觉得虞妙书手里好像有两把刷子,对她的态度稍稍改观。 成立会计司一事提上日程,用人方面虞妙书从不插手,因为管得太多遭人嫌。 杨焕也曾问过她人员安排,虞妙书推托说自己对朝廷里的官员不太了解。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只依附于帝王做纯臣。 实际上是宋珩教她的处事之道。 谢家覆灭,血淋淋的教训,宋珩用自己的前车之鉴警醒她勿要膨胀。 虞妙书是个好学生,牢记于心。 因为她学过历史,知晓人性,爬得高不算本事,能功成身退才叫本事。 在推进草市地皮税收之前,虞妙书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会计司能把之前国库那些账目理清楚,什么坏账,实际收支库存全部弄明白。 她不想福彩和之后的所有努力都填进死账里填补那些窟窿。 结果他们自己成立的会计司,清理国库账务明细时,又炸出几只硕鼠来。 虞妙书很无辜,这纯属误伤。 一时间,政事堂的那几个老头都有点怕她了,对她的态度不敢轻视,觉得她很有手段。 闲暇时,靖安伯史明宗去谢府看了看,他听到了上头的风声,试探询问宋珩,宋珩不以为意,“那事儿与我无关,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 史明宗:“会计司不是七郎这边操作的?” 宋珩:“虞舍人做了一个提案呈递给圣人,圣人跟政事堂商议后应允了,出发点是好的,哪曾想中间出了岔子。”又道,“我没有举荐人手进去掺和,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 史明宗点头道:“七郎经历了这么多事,想来也该通透了。” 宋珩“唔”了一声,淡淡道:“我只想做一个闲散人,活得久一点。” 史明宗欲言又止,宋珩知道他想说什么,继续道:“难道史伯父不想看一看大周要如何蜕变吗?” 史明宗“嗳”了一声,“圣人颇有曾经的大殿下之姿,此次的会计司,实在甚妙,甚妙。” 宋珩抿嘴笑,“且等着瞧罢,虞舍人是有点意思的。” 见他欣赏的样子,史明宗笑了笑,打趣道:“七郎对这个虞舍人倒是颇为用心。” 宋珩挑眉,“能从小小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绝非靠运气。 “以前在地方上,我不曾动用过京中人脉扶持,全凭她自己打上来的。虽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头脑聪慧,一般人没她那般才思敏捷。 “提出会计司时,我很是诧异,后来细想,应该是她在提防,防备她弄来的钱被侵吞,算是提前布局。” 史明宗若有所思,“那个福彩司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宋珩:“前两日我问过她,说少府监已经印刷了七百多万枚福彩下放到京县,照这么个速度,日后把州县全部铺满,这笔进账不可小觑,妥妥的敛财工具。” 史明宗听得愣住,不可思议道:“就靠那么小小的……” 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那种荒诞的感受,宋珩也觉得荒诞,但奉县已经证明它的可行性。 要知道在现代华国就有几亿彩民,财政部公布出来的彩票销售数据是相当唬人的。 无论经历过几千年,人性始终没变。 从博-彩诞生之始,就注定它会长存,因为有需求市场。 月底的时候从淮安县进京赴任的裴怀忠顺利抵达,他先去户部办理入职手续,并申请到了官舍。 一家子也算有了落脚处,可比在外头租赁方便多了。 趁着休沐的时候,裴怀忠携夫人前来别院拜见虞妙书,特地带了淮安县的特产。 他乡遇故知,久别重逢令双方都激动不已。 算起来虞妙书的官衔要比裴怀忠低,双方相互致礼,夫人卫氏喜笑颜开道:“以前总听裴郎说起虞舍人,今日总算得见,当真一表人才。” 虞妙书厚颜笑道:“夫人这夸赞甚好。” 双方寒暄了许久,才坐下来唠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虞妙书提起才到北方的情形,一个劲嫌弃,裴怀忠也道:“虞舍人是不知,我初到淮安县时,连老寒腿的毛病都冻出来了。 “以往一直在南方任职,哪里见过筷子那般厚的积雪,冬日里连门都不敢出,老百姓也苦,每到冬天总会冻死一些老弱。” 两人说起地方上的治理,虞妙书提起即将推行的草市地皮税收,裴怀忠简直是个大聪明,道:“咱们淮安县的草市已经兴修好了的,这边属于京畿,四通八达,可比吉安那些小地方好使。” 虞妙书打趣道:“那这些年裴侍郎的日子算是好过的了。” 裴怀忠应道:“衙门是要比以前好过些。” 虞妙书:“圣人调你进京就是为着推进草市地皮税收一事。” 听她一说,裴怀忠诧异道:“怎么着,那草市地皮还有说法?” 虞妙书当即说起自己的想法,裴怀忠认真倾听,两人就草市地皮讨论了许久。 中午胡红梅特地做了地道的淄州菜肴,宋珩从外头回来,一袭紫袍,端的是清贵端庄。 大周服饰是有讲究的,三品以上才能服紫。裴怀忠虽不认识,但能从服饰上辨别一二,忙起身行礼。 虞妙书忙替他介绍。 听到对方是定远侯,裴怀忠心中诧异,宋珩略微颔首,笑盈盈道:“还记得虞舍人在朔州任长史,接到裴侍郎升任京县县令的报喜时,特地把那封信函裱糊起来,欢喜不已。 “如今他乡遇故知,实在难得,今日裴侍郎可得小酌两杯。” 说罢差王华把酒送来,却是两坛曲氏西奉酒。 屋里的众人眼睛都亮了,还当真是他乡遇故知!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今日的宋珩实在太顺眼了,举止谦和,仪态儒雅,紫袍衬得肤白貌美,端庄得叫人想啃两嘴——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今天很帅啊!! 宋珩:…… 默默掏出小本本,记下:以色诱之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东摸西摸 到底是打小养在富贵圈里的世家子弟, 就算再落拓,仍旧难掩骨子里的熏陶教养,只要稍微讲究一下, 那份从容气度便展露无疑。 许是往日宋珩太过谦和低调, 以至于虞妙书从未把他当世家子弟看待, 因为他太穷了, 特别接地气。 而今换了一身行头, 扑面而来的儒雅文秀之气叫人挪不开眼。 被岁月沉淀过的男人笑起来含蓄且内敛, 言行举止颇有君子仪态,五官轮廓柔和, 心中欢喜的时候看人会眼带笑意, 收敛情绪时则显得清冷疏离。 虞妙书可喜欢那股子唇红齿白的温润模样,她觉得宋珩适合紫色, 显白净风流。 “宋郎君从何处得来的西奉酒?” 宋珩颇有几分小得意,“你猜。” 虞妙书撇嘴,好奇上前看酒坛,怀疑是山寨货, “京中怎么有西奉酒, 你可莫要被骗了。” 裴怀忠嘴馋道:“是真是假, 尝过便知。”顿了顿, “说起来,自打到了京畿这边,已经有好些年不曾吃过奉县的西奉酒了。” 卫氏掩嘴笑道:“我们初初过来时,还曾捎带了几坛, 结果一年都没管上。” 虞妙书也笑道:“是该让曲氏把酒卖到这边来才行,省得诸位惦记。” 不一会儿家奴来喊人们用饭,今日天气好, 索性在院子里用。主客们坐一张,仆人在庖厨聚一张。 人们个个馋西奉酒,宋珩分一些给胡红梅他们吃,虞妙书叮嘱道:“胡妈妈你们可莫要吃醉了。” 胡红梅大嗓门道:“醉不了醉不了!” 淄州菜肴熟悉的口味令裴怀忠赞不绝口,他欢喜道:“往后可得来蹭蹭虞舍人家的好手艺。” 虞妙书:“裴侍郎只管来,我们家胡妈妈的手艺可是一绝。” 她吹捧一番,给众人斟酒,虞正宏抿了一小口,无比满足那种熟悉的口感,看向宋珩厚着脸皮道:“七郎是从何处弄来的酒,实在不容易吃到呐。” 宋珩笑了笑,“是古刺史寄送给靖安伯的,恰巧被我遇上了,讨两坛解解馋。” 虞妙书“啧啧”道:“合着不是从淄州转运来的?” 宋珩摇头,“是从齐州那边走沙糖船运来的。” 虞正宏道:“那曲娘子的手艺还是没变,若是卖到京城来,指不定也走俏。” 宋珩点头,“虞伯父所言甚是,北方人吃酒喜欢口感扎劲,西奉酒适合士族小品,若是卖到这边来,进的场子也是富贵圈里的人饮用。” 虞妙书眼睛发亮,“那让淄州进贡些许来也未尝不可。” 宋珩失笑,“走沙糖的路子吗?” 虞妙书:“难道不行?” 宋珩:“也可试试。” 人们在饭桌上论起这边的饮食,相处得极其愉悦。 因为大家都是从小地方走来的人,又都是干实事的实在人,算是同类,故而谈论的话题很接地气,没有跟京中其他官员那么客套浮夸。 提到吉安县的育种,裴怀忠说目前淄州周边的涂州和邠州大部分都已经换种改良,粮食产量明显提高。 虞妙书道:“还得是裴侍郎有远见,若非你长年累月坚持做育种,只怕淄州也不会有这般大的改变。” 裴怀忠摆手,“也得是你虞舍人慧眼识珠,当初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扶持吉安,我裴某哪能坚持到今日。 “说起来在吉安干了十多年县令,也着实愧对当地百姓,亏得虞舍人来了,若不然我这个县令真得穷得连裤衩子都没得穿。”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又哪里知道那些年的艰难不易呢? 虞妙书举杯跟他相碰,说道:“这一杯,敬我们自个儿,熬过来了。” 裴怀忠点头,“敬自个儿,该敬。”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又再次相碰,虞妙书道:“这一杯,敬我大周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 一旁的宋珩看她心情好,倒也没有劝她少吃点。 虞妙书正色道:“此次裴侍郎进京,任务繁重,你亲自处理过草市修建,知晓中间的利弊,往后这差事啊,多半得落到你头上。” 裴怀忠也肃穆道:“承蒙虞舍人抬举,裴某定会全力以赴。”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双方算是达成了共事默契。 虞妙书需要信得过有经验的人来操作草市地皮,裴怀忠无疑是最佳人选。他有经验,认同她的理念,并且心怀家国天下。 他们都盼着大周好,用微薄的力量去改变它,拯救它,试图把它推上盛世太平的理想之境。 这种理想与信仰是支撑他们为之努力付出的动力,金钱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信仰是无价的。 那种内在的驱动力比什么都管用,他们会去做世俗所定义的价值,但不能用世俗价值去衡量它。 酒足饭饱后,人们又吃茶唠嗑,约莫到申时初,裴怀忠夫妻才离开别院。 送走他们后,宋珩让虞妙书去小憩,张兰搀扶她进屋。 虞妙书吃了酒话特别多,张兰哭笑不得,又叫胡红梅去端醒酒汤来。 给她灌了一碗汤,虞妙书非要找宋珩说事儿。稍后宋珩进屋来,虞妙书问东问西。 宋珩耐着性子道:“今日文君高兴,多吃了几杯,怕是醉了,往后可不能贪杯。” 虞妙书坚持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就是高兴。” 宋珩附和道:“对对对,文君好酒量,还能再干几杯。”又道,“你先躺会儿醒醒酒。” 虞妙书摆手,“我不想躺,我清醒得很,就只吃了两杯,两杯醉不倒我。” 张兰见她说话颠三倒四的,知道她肯定醉了,忙道:“文君好生歇会儿罢。” 虞妙书:“你出去,我有话要跟宋郎君说。” 张兰无奈,宋珩道:“且在门口看着,看她要作甚。”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颇有几分戏谑,张兰也抿嘴笑。 这不,那厮明明吃醉了,却偏说自己没醉,看宋珩的眼睛发光,反反复复说他生得俊。 宋珩爱听她胡言乱语,故意问:“难道往日我就长得丑吗?” 虞妙书摆手,“不丑不丑,就是老气横秋的。”说罢又笑嘻嘻道,“宋郎君生得真俊呀。” 门口的张兰默默捂脸,知道那家伙酒壮怂人胆,起了色心。 果不出所料,虞妙书说着说着动手动脚摸他去了。 她跟观稀罕物似的,拉他的衣袖看他的手,指骨匀称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这些年没干过粗活,养得还不错。 宋珩垂眸睇她,问:“文君在看什么?” 虞妙书无比真诚道:“宋郎君的手好看呀。” 宋珩笑,他觉得她吃醉了比清醒的时候有趣多了。 “文君醉了。” “我没醉。” “你吃醉了,你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说我生得俊,更不会说我的手好看。” 门口的张兰冷不防道:“宋郎君可莫要趁人之危,我都盯着的。” 宋珩应道:“我就逗逗她。” 张兰掩嘴笑,她其实也觉得虞妙书是个妙人儿,宋珩起心思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人确实有趣得紧。 这不,吃醉酒的人毫无道德操守,贱兮兮地摸摸他的手,又掐人家的腰。 张兰觉得太过,忍不住提醒道:“文君吃醉了,你不能乱摸宋郎君。” 虞妙书偏要摸两把,甚至还要去摸人家的屁股。 宋珩眼疾手快制止,并掐她的脸,笑道:“淘气。”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小欢喜,外头传来黄翠英的声音,张兰应了一声,出去了。 大白天的,又是在虞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给宋珩十个胆子都不敢干出格的事。 他确实很君子,就算蠢蠢欲动试探,都守着底线,不会轻易逾越。 但虞妙书是在吃醉的状态,这摸摸那捏捏。她摸他一把,他就要掐她一把,你来我往,跟小孩儿似的。 好不容易把她哄消停了,虞妙书困倦躺了会儿。这一躺就到了深夜,等她醒来已经是亥时四刻了。 当时张兰睡在身边照料,虞妙书渴得不行,张兰受到惊动醒来,点燃油灯。 虞妙书头痛不已,张兰披衣下床给她倒水,还是温的。 虞妙书饮了许多,方才缓解心中的干涸,她揉了揉眼,困倦问:“这都什么时辰了?” 张兰应道:“都快到半夜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我睡了这么久?” 张兰点头,“文君饿不饿?” 虞妙书不想吃东西,摇头道:“我还想喝水。” 于是她又喝了一大碗。 张兰坐到床沿,说道:“今日你吃了不少酒,往后可别贪杯了。” 虞妙书的头脑清醒了些,忍着痛意道:“我没吃醉。” 张兰:“那你知道你下午都干了些什么吗?” 虞妙书努力回想,好像没什么印象,张兰道:“你夸宋郎君生得俊,拉着人家的手摸,还摸人家的腰。” 说罢戳她的脑门,“平时瞧着挺正经的,吃醉了就一副死德行,酒品差。” 虞妙书不信,反驳道:“不可能,我不可能这般不要脸。” 张兰翻小白眼儿,“嘴上划清楚河汉界,实则垂涎人家的模样呢,若不然你摸人家的手做什么,还摸人家的腰,想掐人家的屁股。” 虞妙书倒抽一口冷气,“我有这般荒唐?” 张兰:“我也不知道你竟能这般无耻。” 虞妙书直愣愣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形象好像坍塌了,却仍旧一副死德行,“那我摸着他屁股没有?” 张兰又气又笑敲了她一记,“哪能让你白占便宜呢。” 虞妙书露出遗憾的表情,“我今日着实高兴,多吃了两杯,你看我平时哪里吃什么酒。 “宋郎君宽宏大量,应该不会计较我摸他两把,一个老爷们,摸两把又不会掉肉。” 见她这般厚颜无耻,张兰是彻底服了的,啐道:“忒不要脸。” 虞妙书无视她的埋汰,因为她素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摸了就摸了,吃醉酒又不是在清醒的时候摸的。 张兰忽然试探问:“文君是不是对宋郎君有意思?”顿了顿,换一种问法,“或者说垂涎他的身子。” 虞妙书愣住,板脸道:“嫂嫂莫要乱说,我可是正经人。” 张兰摆手,“咱们俩姑嫂说点私房话,文君是成年女郎,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再说宋郎君有脸嘴,身段也有,你垂涎他没什么好奇怪的。” 虞妙书严肃道:“我没这么多心思,就是觉得今日他那身好看,话多了些。” 张兰不信,“你俩共事了这么多年,我看你使唤他挺娴熟的,倘若有一天他被别的女郎牵走了,没人给你使唤,你心里头就没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没有吭声。 张兰戳她的胳膊,“你心里头就没有一点点不痛快?” 虞妙书沉默了许久,才道:“有一丢丢。” 张兰戳她的脑门,“还死不承认,这不就是想占为己有么,不乐意人家使唤了去。” 虞妙书嘴硬道:“就是习惯了,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条狗被牵走了也会不习惯,更何况是个活人。” 张兰:“宋郎君若是被别的女郎牵走了,我就不会觉得不痛快,反而会祝福他,有自己的家了。你会祝福他吗,你不会,你只会酸他。” 虞妙书想反驳,张兰又要戳她的脑门,她连忙捂住。 “你呀一根筋,我生养过儿女,知道你俩是怎么回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看他今日故意套你的话,不知安着什么小心思呢。” “谢家要传宗接代,我不会感情用事。” “那你就趁早跟他说清楚,免得到时候生伤损了双方的体面。” “我要脸,不会主动提的。” 张兰颇有几分无奈,“那倒也是,得他自己提出来,你毕竟是女儿家,脸皮薄。” 虞妙书提醒道:“日后我若再吃酒,嫂嫂提醒着些。” 张兰:“你吃醉了就没个正经,非得缠着宋郎君东问西问,我怎么劝说都不管用。” 虞妙书板脸道:“你只怕是想看我到底会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此话一出,张兰憋不住笑了起来,直言道:“文君吃醉酒挺有意思的,当时宋郎君还掐你的脸说你淘气。” 听到这话,虞妙书汗毛倒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马往被窝里钻。 这不,翌日她总觉得有几分尴尬,宋珩跟往常一样送她上值,而后再去谢宅。 马车上虞妙书难得的正襟危坐,宋珩斜睨她,故意问:“文君昨日吃了不少酒,今日可头疼?” 虞妙书严肃道:“不疼。”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宋珩笑了笑,“我身上长了刺么,你连正眼看我都不敢?” 虞妙书立马扭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宋珩被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逗乐了,心情愉悦问:“昨日文君夸我生得俊,今日呢又如何?” 虞妙书心中腹诽,“俊,宋郎君芝兰玉树,文士风流……” 她口是心非夸了一堆,哪晓得宋珩丝毫不给面子,猝不及防问道:“谁借你的胆子,连定远侯的屁股都敢去摸?” 虞妙书:“……” 活爹,你过分了啊!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草市推进 虞妙书想死的心都有, 她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说吃酒吃多了没把他当男人看。 宋珩无语,没好气道:“虞舍人这是酒品差, 色心不死。” 虞妙书狡辩道:“哪来这么多色心, 我往日跟张兰同寝, 也会摸摸她的腰, 掐掐她的胳膊腿什么的。” 宋珩噎了噎, 露出怪异的表情, “合着你是男女通吃?” 虞妙书:“……” 宋珩显然有些受不了,她两人睡了十一年的被窝呢, 依她的尿性肯定会乱摸。他像见到脏东西似的, 欲言又止别过头。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作死伸手摸他的胸膛, 宋珩“哎”了一声,连忙制止。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同僚打招呼的声音,二人立马恢复正经。 草市建设的推广提上日程, 去到宫中, 杨焕召见裴怀忠, 目前淮安县已经全面修建草市商铺。 该县有七个乡, 修建的草市商铺有四处,皆是因地制宜修建。 有的是两个乡村民聚集在一起交易,建造的商铺住宅不影响当地村民做买卖,反而吸引了商贩长期驻足。 通常情况下, 村民们买卖的无非是牲畜或自己纺织的布匹,或家里人用手艺编造的物什。 像农用铁器、锅盆碗瓢、针线杂货类物什则需要商贩运送过来贩卖。 这类商贩以往都是流动性到处走,现在因着草市商铺的修建, 有的便租赁了商铺固定售卖。 一来二去,粮油杂货铺、铁器铺、猪肉铺……陆陆续续驻扎,形成长期稳定的经营商铺,就跟县城里差不多。 当地的百姓也无需再等到赶集的时候才能买到需要的东西,平时也能。 那些商贩忙过赶集的日子后,平时也会挑着担子下乡售卖,确实比以往未规划的草市便利许多。 杨焕从未听过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琐事,不免充满着兴致,有许多疑问询问,裴怀忠皆一一解答。 不止她好奇,徐长月也问了地皮相关,有时候虞妙书会解答,有时候裴怀忠补充,事无巨细。 虽然百姓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但总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东西。且一个乡就有五百户人家,有的两个乡汇聚成草市,上千户人家的日常所需,把草市商铺规划起来,将是一个以乡里为中心的小镇。 大周还没有镇的行政规划,只有边陲重要的城镇概念。虞妙书想要把乡镇做起来,打造县镇乡,发展小镇经济。 当时杨焕对镇没有概念,她也不太关心百姓生活便利,她关心的是修建草市创造出来的税收。 就算按虞妙书给出的三成税收,也是一笔可观的进账。主要是来钱快,只要地方上成交了一块草市地皮,朝廷就能从州府抽取税收。 它跟福彩差不多,属于快钱。 不过操作起来要复杂得多,因为需要监管,它涉及到地方百姓的田产,要好生安顿,以防闹出民乱冲突。 这是最重要的。 裴怀忠也很重视这个问题,说道:“淮安县修建草市商铺时也曾闹出过矛盾来,有的村民极其蛮横,衙门给出来的赔款合情合理,周边村民都愿意接受,偏生他家不允,闹了好大一场阵仗。 “后来衙门协商不了,放弃了他家的占用,结果人家反悔了,又闹了上来。 “微臣以为,占用赔款需得列出详细的赔偿标准,按标准执行,既能避免地方衙门侵害村民利益,也有法可依,省得妄下定论。” 这个提议得到了杨焕的赞许,道:“裴爱卿所言甚是,定下依据执行,若有纠纷,也能妥善处理。” 人们就草市地皮的买卖,以及赔偿,和修建问题一番探讨。 虞妙书是偏向于地方乡绅参与进去的,她说起在湖州召集商贾建造草市商铺的情形,无人响应。后来问到当地有威望的乡绅出面,事情才有转机。 裴怀忠也道:“修建草市商铺需要大量钱银做支撑,光靠衙门是难以成事的,需得地方商贾参与进来。 “而这些人往往对衙门不太信任,若是遇到新任县令,就更难推进了。 “这时候地方上有威望的士绅便是衙门与商贾沟通的桥梁,有他们做纽带,事情就容易许多。 “且让士绅参与进去,也可以起监督作用,他们上可跟衙门协商,下能跟商贾调解。 “至于双方的利益分配,无需衙门参与,衙门只需收取地皮费,验收商铺质量是否合意。若是有买卖交易,还有一笔契税上缴。” 这些都是他们实战中遇到的情形,而非纸上谈兵的蓝图。 杨焕也是一个务实的人,说道:“我大周底下那么多州,若是全国推进草市商铺建造,总需要派人监察才是。” 虞妙书道:“陛下可临时组建一个巡察团,但凡涉及到草市买卖,朝廷里的监察御史可明访,也可暗访。 “微臣还有一个提议,若是参与进草市地皮买卖的商贾,朝廷收到税收后,可开具回执。此回执可抵扣他们的商税,至于能抵扣多少,另议。” 徐长月道:“这法子好。” 虞妙书:“还有税收分配问题,假若国库抽取三成税收,余下七成又该如何分配,是县衙上交给州府呢,还是县衙自持利用,也需得商讨。” 裴怀忠道:“微臣偏向于州府抽取一成用于日常开支,其余留给县衙备用。 “一来县衙要赔偿占地村民屋舍田产,二来县衙比州府更清楚当地民生情况。但州府可做监察管理,清查地方衙门账务。”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商讨了整整半日,杨焕对地皮买卖也有了谱儿。 没过几日,政事堂商议起此事。他们都有点怕虞妙书了,她的主意实在太多了,一茬接一茬的来。 从集体涨薪,到福彩,再到会计司,现在又来什么草市地皮,他们几年都搞不出这么多名堂来。 因着有些草市会侵占到百姓房屋田地,故而他们持反对意见,认为会激起民变。 这时虞妙书搬出淮安县来,它就在京畿,从京城过去也不远,让那帮老头去实地考察再下定论。 所有人集体闭嘴,因为杨焕已经差人过去看那边的治理情形了。 现在虞妙书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纸上谈兵都可以用实地考察完事儿。 实践出真知。 她受不了那帮老头动不动就下定论,总是瞻前怕后固守成规。 之前害怕福彩祸国殃民,这推行出去了,也没见谁为了福彩倾家荡产。若是为了奖励发生争议倒是真的,因为福彩只认票据不认主人。 除非是中奖的福彩被他人拿去兑换引起纠纷,并且兑换的福彩司分所跟地方衙门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他们也弄不清楚哪些密封的福彩有奖励。 如果兑换到奖励,巨额奖励,就更为仔细了,需得上报核查验证福彩真伪,才会下发。 说白了,大奖肯定有,但稀少,多数都是小奖励,毕竟它的目的是敛财。 现在推广草市修建,任务落到了虞妙书和裴怀忠头上。前两日监察御史文应江回京述职,虞妙书私下里跟他会了一面。 他常年在外奔波,回来听到同僚说涨薪一事,权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晓得居然是真的,并且还涨了一半薪,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寻过来,文应江见她绝地翻身,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晓得她有点本事。 提及即将推进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先探他的口风,想向圣人举荐他做巡察团里的负责人,因为草市地皮买卖涉及到太多东西了,而他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最适合干巡察。 文应江被气笑了,不客气道:“合着虞舍人是看文某孤身一人,把我当枪使不成?” 虞妙书厚颜道:“不敢不敢,皆因文御史清正廉洁,是朝廷不可稀缺的国之栋梁。 “眼下国库亏空,官员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军饷,样样都要钱。而推进乡县草市修建,能快速聚集税收填充国库,但中间也会引发出许多矛盾来,故而需得朝廷严加监管,以防贪官污吏钻空子。 “文御史干了监察御史这么多年,最适宜巡察监管,虞某实在想不出何人更适合。” 文应江沉吟许久,方道:“圣人准予了?” 虞妙书:“政事堂在商议。”又道,“以前在淄州靠育种升迁的裴怀忠也调进京来了,他在淮安县治理时操作过草市修建,这差事多半会落到他头上。 “我已向圣人举荐把古刺史调回京,大周离不开诸位的辛劳付出,实在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需得改变,需得诸位齐心协力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文御史从官这么多年,又常年在地方奔波,想来也明白大周的问题所在。 “虞某只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让大周重新站起来,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罢了。” 文应江似受触动,背着手来回踱步,“谈何容易。” 虞妙书:“为何不易?只要圣上想做明主,底下朝臣拧成一股绳,我大周便能脱胎换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文应江久久不语。 虞妙书坚定道:“奉县淄州已经蜕变,朔州一洗往日窘困,湖州也在奋发向上,淮安县安乐太平…… “文御史,纵使大周再烂,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兢兢业业拯救它,试图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成为那个人呢?你为什么就不能与我们这些心有抱负的人站在一起去托举它呢? “我们不仅要做官,还得吃好穿好,有多多的俸禄拿。别给我说什么两袖清风,倘若做官连饭都吃不饱,还做什么官为什么民?” 那时她言辞激动,胸中充满了对现状的不满,渴望着改变它,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 文应江到底受其打动,缓缓道:“古刺史是该调回京了,他那样的人不该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 虞妙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周正在改变,新帝渴望做明君。” 文应江微微笑了笑,“甚好。” 至少目前朝中党羽相争被强势压制下来了,杨焕去年立威的手腕起到了镇压作用。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去,文应江送她离开,回来时见到仆人小五说对方带了些粮油之物过来。 文应江无奈笑笑,涨一半薪,往后的日子也要宽裕些了。 天气愈发炎热,不知不觉到了初夏时节。谢宅大部分已经修整好,比之前的破败荒芜好太多。 虞家找了许久的宅院,总算寻到一处合适的院子,还是罗向德帮忙寻的,仍旧在崇义坊。 那屋舍自然比不得别院,要小许多,但胜在房间多,五脏俱全,也不老旧,能容纳虞家人。 不过租子也不便宜。 虞妙书咬牙签订租赁契约,一家子陆续搬过去。 别院这边空置下来,张兰是个细心人,差人仔细打扫干净,确保人家的器物没有损坏,将其归还。 有时候宋珩会在谢宅住宿,不过大多数都在虞家,因为他嫌太清净了,不习惯。 这阵子虞妙书又拖着他忙碌弄草市修建一事,户部要临时成立一个团队推进,先从京畿做起,如果中途出了问题,也能及时反馈解决处理。 又有些新人走狗屎运捡到漏,得以上任入职,并且俸禄还是涨薪后的标准。 杨焕有心扶持新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不像以往那样要熬资历,能者就上。 户部确定了推进成员,监察团也挑定了人选,全都是又臭又硬很难搞的那种。 不仅如此,会计司也会审核地方财政,特别是涉及到地皮税的那种,为了防范贪官污吏,可谓层层严防。 裴怀忠踌躇满志,虞妙书提醒他,能不能坐稳户部侍郎的位置,全看他的差事办得漂不漂亮。 从官数十年,好不容易抓到了上进的机会,裴怀忠自然全力以赴。 这帮人可不是天天坐在京城里做指挥的,得亲自去地方上指导,先从京畿境内开始,逐步蔓延辐射到州。 送裴怀忠离京那天艳阳高照,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虞妙书充满着雄心壮志。 一旁的宋珩道:“照文君这么推下去,至多两年,大周的财政便可扭转。” 虞妙书挑眉,“宋哥这么看得起我?” 宋珩抿嘴笑,“因为会计司的存在,至少可以让百姓上交来的赋税账目更清楚一些。” 虞妙书也笑了,开始做暴富梦,“淮安县的几个草市就有上万的钱银进账,抽取三成给朝廷,就是好几千两。 “我大周那么多的州县,若是把乡镇全面开花,国库得进账多少钱银? “日后国库有钱了,还得把乡县的道路修好。要致富,先修路,再因地制宜把地方特色做起来推出去,总能拉动地方贸易,促进商贸往来。 “我得让南北交融,日后水路陆路都得开设商贸驿站。” 她满怀期望勾勒胸中蓝图,站在阳光下的身影仿佛会发光。 那时宋珩看她的眼神是充满欣赏的,年轻时遇到太惊艳的人并不一定是好事,因为寻常女郎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虞妙书把他的胃口给养刁了。《 》 120-125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说亲 日子趋于平静。 目前京中各方面都稳定下来, 虞正宏打算把长子的骸骨迁移回乡安葬。 鉴于虞晨在国子监,不能耽误学业,故而是虞芙主动提出跟随大父走这趟。 别看她小小年纪, 心中早有盘算, 想顺路去一趟奉县, 把西奉酒卖到京城来, 试图在北方铺货。 她有这份从商的心思, 虞妙书也未阻拦, 只道:“双双打小就有主见,你若能把酒坊的差事接下来, 日后便交给你打理。” 虞芙心中欢喜, 眨巴着眼睛道:“姑母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摸摸她的头,“路上可要听你大父的话, 勿要莽撞,明白吗?” 虞芙点头。 曾经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对于他们的教养,虞妙书素来都是放养, 从未拿儒家那套去约束。 她觉得虞芙的性子甚好, 胆子比虞晨大, 语言能力也更出色, 有虞家兜底,出去闯一闯也无妨。 回乡一事提上日程。 这一离京,只怕要到明年才能归来了,黄翠英到底不放心, 张兰倒是宽心,说道:“双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且又是跟着爹一起回乡, 阿娘无需担心。” 黄翠英:“一个女儿家,跋山涉水的去奔波,实在是辛苦。” 虞芙道:“大母此话差矣,你看姑母不也东奔西跑的吗?”又道,“这些年我们跟随姑母走南闯北,早就习惯了,此次回乡我受得住。” 于是没过几日,虞正宏带着孙女和家仆离京,一行人相送。 临走时虞正宏像以前那样,委托宋珩照料老小,宋珩道:“虞伯父只管安心护送重明回乡,京中这边我会照应。” 虞正宏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文君不知天高地厚惯了,有些时候,昭瑾需得提醒着些,我怕她捅出篓子来,这里毕竟不是地方上,有回旋的余地。” 宋珩点头,“虞伯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孩子在官场上,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头脑聪慧,忧的是摸不准她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出事来。” 宋珩哭笑不得,知女莫若父啊。 “你且放心,只要她愿意提出来商量,我便会叮嘱警醒着些,毕竟伴君如伴虎,谢家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手,“有昭瑾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两人叽里咕噜唠了好半晌,虞妙书歪着头看他们,不客气问:“爹,你俩唠啥呢,唠这么久?” 虞正宏干笑道:“没唠什么。” 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终止了叙话。 在虞正宏离京不到十日,朔州古闻荆接到了来自朝廷的调任文书。算起来他都该致仕了,却不曾想竟然还有翻身之日。 拿着那封文书,古闻荆心绪难平,他来朔州已经八年了,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在地方上到头了,结果虞妙书拉了他一把。 文书上的会计司是什么名堂他并不清楚,以前在朝廷也没听过这个玩意儿,但会计司侍郎的品阶却是正四品上,相较而言是升迁的。 古闻荆手持文书负手而立,一生宦海沉浮,在地方上待了八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而今已到离开的时候,不免触动。 想到京中的情形,他既忐忑又振奋。 忐忑的是离京那么久,朝中定然早就变了模样;兴奋的是宁王被除,新帝权威不容亵渎,定然是全新的蜕变。 就这样,老儿怀揣着一份赤子之心,踏上了回京的旅途。 殊不知接任来的刺史是魏申凤的二儿子魏光耀,捡了个漏。 能升任中州刺史,着实令魏光耀意外,这时候他已经走到半道儿来了,同时家书送至奉县报喜。 魏申凤已经是八十七的年纪,除了耳朵听力弱些外,精神状态还不错。 魏光贤把他照料得很细致,盼着老父亲多活些年头,好给老二和老五铺路。 南方的夏日还不算太热,每逢冬日魏申凤都会在县城过冬,主要是方便出行看诊,春夏则会回祖宅待上几月。 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昏昏欲睡,忽听仆人的声音把他惊醒,原是家书送至。 魏光贤出来,好奇问:“是从何处来的家书?” 仆人道:“好像是二郎君写来的。” 魏光贤上前接过,看那字迹,笑道:“爹,还真是二哥写来的。” 魏申凤“唔”了一声,“且念我听听。” 魏光贤拆开信函,坐到他旁边念了起来,听到对方升迁到朔州接任刺史,魏申凤颇觉诧异,“二郎是到哪儿任刺史了?” 魏光贤道:“朔州。” 魏申凤轻轻的“哦”了一声,做了个手势,魏光贤继续念信上的内容,言语里透着欢喜。 这封报喜家书着实令父子俩高兴,魏光贤道:“二哥当真给咱们魏氏一族长了脸,中州刺史,说起来,算家族里官职品阶最高的一位了,可比爹厉害呢!” 魏申凤不屑道:“他厉害什么,在地方上干了那么多年,若不是老子慧眼识珠给他开路,哪能捡到这样的便宜?” 魏光贤忙道:“是是是,还是爹厉害。”顿了顿,“也真是巧了,当初那虞妙书也曾在朔州任过长史,这会儿二哥调任过去了,如今朔州沙糖可是出了名的,也算是肥差。” 魏申凤“嗯”了一声,“还得是姓虞的小子有本事,知道给机会提拔。” 魏光贤提醒道:“爹,人家是女郎,现在已经是虞舍人了。” 魏申凤愣了半晌,才道:“瞧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也糊涂了,总是记不住。”又道,“老二能捡到这份肥差,还得好生感谢虞舍人,多半是她提点来的,若不然哪有这般好的差事落到他的头上。” 魏光贤应是,“也得是爹结下的善缘,方才有如今的善果。眼瞅着二哥步步高升,想来日后五哥也有机会往上爬,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他们的前程,全系在你身上。” 魏申凤点头,“七郎所言甚是,我得多活几年,咱们魏家就指望着他们光宗耀祖,若是有政绩,日后到京里头做京官也不无可能。” 为了子女的前程,他得多苟活些年头才是,因为一旦死了,两个正往上爬的儿子就会受到影响,得回乡守孝,一耽搁就是三年。 “明日书信与你二哥,给他说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让他们无需担心,只管扑到仕途上。” 魏光贤应是。 “让他好生当差,拿出政绩来,勿要叫京中的虞舍人失望,让她轻看了我魏氏子弟,别给我丢脸。” “是。” “定要叫老二全力以赴,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进京。” 他细细念叨了许多,皆是一个老父亲的操心之言。毕竟京里头有人给铺路,若是底下的子女不争气,也太没面子了。 魏光贤知晓他的心思,不想给虞妙书丢脸。当初她靠他扶持,使其在奉县顺风顺水,而今人家还情,也算有情有义。若是自己的子女不给力,也着实太没面子。 魏申凤特别要脸,不想因着人家还情而拖了后腿。 月底的时候谢府修整完毕,举办了一场宴请,连圣人都去了的,给足了体面。 曾经荒芜破败的谢府重回荣光,张兰和黄翠英算是第一次见识过权贵圈的排场,因着虞妙书是圣人身边的红人,不少官员家眷前来套近乎,搞得两人很不习惯。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黄翠英发牢骚道:“早知道要这般应付,我就不来了。” 张兰掩嘴,“阿娘可莫要胡说,宋郎君叮嘱了好几回,面子总要给的。” 黄翠英无奈道:“我这乡下来的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官,一下子这么多官夫人过来拜见,着实吃不消。”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夫人这就不习惯了,日后待咱们虞家升迁得更高,你老人家脸上就更有光了,到那时,前来巴结讨好的人就更多。” 黄翠英“哎哟”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可别让我这老婆子去出丑。” 不一会儿又有人前来拜见,黄翠英道:“我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张兰问了一问,原是裴怀忠夫人卫氏,听到熟人,黄翠英这才道:“那赶紧请进来唠唠。” 张兰笑道:“方才阿娘还不耐烦呢。” 黄翠英:“熟人不一样。” 那卫氏进京来人生地不熟的,裴怀忠又外放办差去了,能打交道的也只有虞家。 这会儿黄远舟也过来的,虞妙书正跟徐长月他们寒暄,见到他的身影,热络打招呼。 黄远舟道:“今儿府里可热闹,哪哪都是人。” 虞妙书:“晚些时候圣人也要来呢。” 两人唠了一会儿,虞妙书提起朔州的古闻荆,说他应该上路进京了。她无比期待老头儿的到来,期待久别重逢。 途中遇到荣安县主杨承华,虞妙书一点都不怵她,笑嘻嘻上前行礼打招呼。 杨承华上下打量她,那身绯袍着实扎眼,她阴阳怪气道:“数月不见,虞舍人倒是春风得意啊。” 虞妙书和颜悦色道:“县主亦是光彩照人。” 杨承华冷哼一声,看她不顺眼,大摇大摆离去。 也在这时,宋珩过来,怕杨承华找茬儿,特地过来看一看,叮嘱道:“文君勿要跟那帮权贵女郎们独处,恐她们找事儿。” 虞妙书挑眉,“这倒不至于,现在人人都在传我是圣人跟前的红人,谁敢来招惹?” 宋珩失笑,“你倒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 虞妙书:“他们都这么说。” 宋珩无语。 他这会儿还要接待外宾,并未驻足多久。楼阁上的安阳长公主杨栎居高临下俯视底下的二人,旁边的杨承华道:“瞧那两人你来我往的,不清不楚。” 杨栎道:“男未娶,女未嫁,你管人家呢。” 杨承华不痛快道:“我就是看虞氏不顺眼,明明早该砍头的,偏偏步步高升,不明白圣人看中她哪里了。” 杨栎斜睨她,不客气道:“荣安若有这些觉悟,何至于会闹出那般大的笑话来。” 杨承华皱眉,“连你也奚落我。” 杨栎:“罢了,你对朝政没心思,鸡同鸭讲,说了你也不清楚。 “往日我也不觉得虞氏有多大的能耐,而今看来,能从地方上走到京城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荣安还处处嫌人家呢,你的食邑能涨一半,还得是虞氏的功劳。” 杨承华不爱听,想说什么,被杨栎毒舌噎着了,“倘若日后虞氏走狗屎运嫁进了谢家,成了定远侯夫人,你只怕更气。” 杨承华:“……” 这话的杀伤力简直了,现如今的谢家只有谢七郎一根光棍,没有婆母妯娌勾心斗角,且虞氏仕途还一片光明,事业家庭两手抓,简直不要太爽。 想到这里,杨承华恨得牙痒痒,有些人的运气真的没法比。 稍后圣人驾临,众人上前接迎跪礼。 杨焕一袭常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端的是清贵之气。 人群中的虞妙书被喊了出来,她屁颠屁颠上前。 面对众人的窥探,她作死道:“人人都说微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陛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唤微臣,可拉仇恨了。” 杨焕乐了,没好气道:“那今日给足你机会出风头。” 虞妙书忙道:“别,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宋珩上前来引她们去小憩的院子,杨焕很会做人,先去的谢家祠堂,给冤死的谢氏一族上香。 此举确实会收买人心,宋珩内心颇有几分触动。 上完香,杨焕出来,背着手边走边道:“日后谢氏一族,全靠七郎开枝散叶,你若有钟意的女郎,可同我说,替你赐婚也无妨。” 宋珩应道:“多谢陛下体恤。” 杨焕对他的态度是非常复杂矛盾的,她自然知道他对朝臣的影响力,但在忌讳的同时也欣慰他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对政事甚少参与,做的不过是辅助性质,因为虞妙书的公文写作能力真的拿不出手。 两人说了会儿话,宋珩低眉顺眼,从来不敢显露出想把虞妙书送上青云的野心。 毕竟他曾从高处跌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那滋味实在太痛,决计不会重蹈覆辙。 另一边的虞妙书去看张兰她们,哪晓得居然有妇人过来给她说媒了。 男方任职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官职,现年四十出头,夫人早年病故,育有一儿一女,家风清正,人也生得不错,只要虞家对条件合意,便可安排相看。 张兰生出八卦心,好奇问道:“太仆寺是做什么的?” 说媒的妇人应道:“掌牧监马政,正四品的官职也算拿得出手,你们家女郎也有出息,断断不敢低配了。” 黄翠英同张兰对视,黄翠英道:“我儿这辈子是不打算生养的。” 妇人:“女郎生产是道鬼门关,无需虞舍人去闯。男方家有一双儿女,且一直以来不曾纳过妾室,家里头的二老也通情达理,他们家就住在崇义坊,置办了宅院,上值也方便。” 妇人就男方的条件细细唠了许久,黄翠英听着倒也顺耳,张兰则觉得有点意思,这是来刨宋珩的墙角根儿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今日宴请,这样合适么? 宋珩:虞伯母,四十岁年纪太大了。 黄翠英:昭瑾啊,看一看也无妨,就看一看 宋珩:……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长兄如父 等虞妙书过来时, 那妇人滔滔不绝。 听到有人来说媒,虞妙书先是觉得诧异,而后询问一番, 说起太仆寺少卿林之昌, 她说道:“原是林少卿啊, 我见过两回。” 黄翠英好奇道:“合着文君晓得此人?” 虞妙书:“我知道他, 生得倒是不错, 文质彬彬的, 儒雅得很。” 那妇人是其他同僚的夫人,姓钱, 她眼睛一亮, 欢喜道:“原来虞舍人认得。” 当即同她说起林少卿家的情形,虞妙书心下觉得好笑, 却也没有当场拒绝,很给颜面倾听。 张兰坐在一旁,知道虞妙书看不上眼,她才三十出头, 又简在帝心, 正是事业上走的时候, 怎么可能去嫁人, 且还是去给人做继母。 看着对方热络的样子,张兰一时心绪复杂。 这世道对女性恶意满满,甭管你多有能耐,总有那么一些不知轻重的东西试图把你拉下来。 按说林少卿的条件, 若是配寻常女郎兴许过意得去,但配虞妙书是万万上不了台面的,谁叫人家自个儿争气呢。 正四品在京城里头算不得什么, 兴许人家过几年就压过去了。 钱氏说林家家风清正,恰恰容易踩雷,他们家能容忍得了女人高一截么? 稍后一宫人前来,原是圣人唤虞妙书过去,她起身告辞。 黄翠英不好意思道:“我儿实在是太忙了。” 钱氏摆手,“无妨的,无妨的。” 张兰试探问:“不知夫人前来,是林家自己的意思么?” 钱氏应道:“确实是林家的意思,因着大家都在朝廷里做事,也只是差我来问一问,若是唐突冒犯了,还请多多海涵。”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见对方态度客气,也客气道:“实不相瞒,我的这个小姑子啊,跟一般女郎不一样,野得很,只怕林少卿驾驭不了她。” 钱氏愣了愣,问道:“此话怎讲?” 张兰笑眯眯道:“她不嫁人也不想生养,若有郎君钟意,也只招上门女婿。” 钱氏欲言又止。 张兰故作无奈,“我们也曾劝过许多次,女郎家,总得以家庭为重,可是她听不进去,说欣赏徐舍人,要像她那般,想在官场上像男人那样拼出一番事业来。 “你说这像什么话,可是她又年轻,能折腾,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生儿育女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钱氏摆手,道:“林家也无需她生儿育女,那两个孩子有祖父母看管,不用她操心的。若她一心扑在官场上,林少卿老练,还能给予帮助呢。” 张兰发出灵魂拷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再过十年八年的,我这个小姑子熬资历升迁了呢,林家可受得住一个女郎压夫家一头,受得住女郎当家做主?” 这话把钱氏给问哑巴了,林家那样的条件,肯定是受不了女人当家做主的,所谓的家风清正,不过是父权的家风。 见对方无语,张兰淡淡道:“林少卿这样好的条件,匹配我们文君倒是委屈了,原本可以挑门当户对的女郎。 “虞家小门小户,文君自个儿又甚有主见,她走南闯北的,性子野,一般郎君吃不住,若林少卿愿意入赘,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此话一出,钱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黄翠英跟着抱怨道:“我的这个女儿可费口舌了,夫人你想啊,她十八岁就替兄上任,在地方上单枪匹马闯了十一年,什么郎君没见过,性子也跟男人似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做长辈的也说不过她,你若与她辩理,她做官的,论起理来头头是道,实在是没辙。” 钱氏试探问:“那虞舍人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张兰接茬儿道:“她喜欢听话的,能入赘受得了她管的。”顿了顿,“男方家境差些也无妨,文君自个儿可以去挣,她养得起,只要模样生得好,知道哄她开心就行。” 钱氏:“……” 这哪是找的夫君,这是找的宠物啊。 她憋着满腹牢骚,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怕得罪了对方。 今日谢家宴请,不止钱氏来试探口风,其他适龄的娘子郎君们也会趁机相看,若是有合眼缘的,也会差媒人上门。 像这种大型的宴请,最适宜相看了,主母们也愿意把家中未曾婚配的儿女领出来过过眼。 目前谢家没有主母,是靖安伯那边差得力的娘子过来主事安排,行事也算妥帖。 杨焕并未在府里待多久,中午宴饮后便回宫去了,张兰和卫氏她们也先走,怕又应酬那些官夫人。 下午陆续有宾客离开,折腾到傍晚时分,宋珩才送虞妙书回崇义坊。 今日钱氏说亲的事他已知晓,瞅了会儿对方,阴阳怪气道:“林少卿,我倒是认得。” 虞妙书诧异,宋珩继续道:“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虞妙书来了兴致,“宋郎君也觉得不错啊?” 宋珩“唔”了一声,“就是年纪大了些,恐怕经不起你折腾。” 虞妙书:“……” 宋珩淡淡道:“文君可有兴致去做人继母?” 虞妙书干笑,没有吭声。 宋珩自顾道:“你不至于饥不择食,连那等货色都瞧得上眼罢?” 这话听着不对味,虞妙书忍不住问:“什么叫那等货色?” 宋珩整理袖口,不屑道:“林家打得一手好算盘,瞧着你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想踩着你再往上爬一截呢。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若论官职与你匹配,倒也过得去,但年纪大,且还是鳏夫,京中随便都能抓一把来,这不是故意埋汰你么? “想来虞舍人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做人继母的地步,我说得对吗,虞舍人?” 虞妙书沉默。 宋珩继续道:“这世道对女郎来说就是如此,你若能像徐舍人那般,承受的东西就更多了。 “若是像荣安县主那样,反倒还能为所欲为,养几个面首也没人敢说你。但你偏偏是朝廷命官,一旦私生活混乱,总有人会弹劾。 “官场上不论男女,最是忌讳个人作风混乱,若是有官员狎妓,弹劾下来,保管乌纱帽不保。 “文君如今简在帝心,在朝中实在招眼,总有人觊觎想从你身上获得些什么。现在你父亲不在京中,我容不得你出任何岔子。” 虞妙书双手抱胸,不客气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我爹?” 宋珩忒不要脸,“长兄如父。”又道,“你现在正处于上升期,前程似锦,岂可被婚姻束缚?” 虞妙书挑眉道:“我招上门的不行?” 宋珩皱眉,语气有些冲,“你当养狗吗?听话的,乖巧的,百依百顺视你为主人的小郎君?” 虞妙书困惑,“这样也不行?” 宋珩没好气戳她的脑门,“简直天真,养这样的狗拿来做什么?你以为是地方上,你只手遮天可以为所欲为? “文君一路走来,又岂知京城里的这些世家是如何立足的?他们盘根错节,相互依存,共谋利益,你别天真的以为做纯臣就能站稳脚跟。 “伴君如伴虎,我已经替你试过了,谢家满门冤魂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今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身后还有虞家老小,裴怀忠,古闻荆这些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遇到事情,哪能全身而退?你告诉我你养一条狗,若是遇到事情了,他能替你做什么,狂吠吓唬人吗?” 被他一番敲打,虞妙书觉得不痛快,宋珩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显然很不喜欢她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宋珩缓和语气,“我希望文君仕途坦荡顺遂,别走我曾经走过的路。” 虞妙书猛地抬头,细细打量他许久,冷不防道:“今日的宋郎君很像一种人。” 宋珩:“???” 虞妙书:“封建大爹。” 宋珩听不懂,但见她的表情,肯定不是好词儿。他脑子特别灵活,知道她情绪抵触,以退为进道:“你若想养狗,就养我好了,花不了你多少钱银,还能给你写奏书。” 虞妙书:“……” 宋珩忽地凑上前嗅了嗅她,虞妙书跟见鬼似的避开,宋珩失笑,没好气道:“你躲什么?” 虞妙书嫌弃道:“你咬人。” 宋珩翻小白眼儿,“我方才言语下得太重,只是害怕你摔跟斗。京城这样的名利场,不像地方上那么简单,许多事情,文君想得太过天真,就拿现在圣人对你的态度,你既要依赖她,也得想法子自保。 “杨家人,没有一个正常的,在往上爬的时候,还得想自己的退路,而你身边那些可利用的人,便是你的退路,而非一条依赖你的狗,明白吗?” 虞妙书别过头道:“我不明白。” 宋珩耐心道:“你不明白,我可以慢慢教。” 虞妙书埋汰道:“你真的像我爹。” 宋珩沉静道:“那是用我谢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换来的经验教训。” 这话把虞妙书噎了噎,忽然有点怕他。 待马车抵达虞家后,虞妙书跟兔子似的跑了,生怕他会上前咬她一口。 宋珩无奈,又打道回府。 张兰见她回来,好奇问宋珩怎么没进院子,虞妙书没好气道:“别提那厮了,在车上劈头盖脸训斥我一顿,好大的官威。” 张兰愣了愣,随即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虞妙书板脸道:“你还笑。” 张兰把她拉到厢房里,小声问:“宋郎君是不是知道林少卿说亲的事了?” 虞妙书点头。 张兰打了她一下,“他那是吃味了,心里头不痛快。” 虞妙书:“???” 张兰:“你想啊,林家在他的宴请上来说亲,不是给他难堪吗?” 虞妙书:“这与他何干?” 张兰又打了她一下,“你这榆木脑袋,他对你应是有意思的。” 虞妙书是典型的直球性格,理所当然道:“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张兰不答反问:“你会应允?谢家那么多的牌位摆那里的,你会应允嫁进去?” 虞妙书没有吭声。 张兰道:“不光你怕,我看着都怕,文君不想生儿育女,可是谢家只有一根独苗,你进去不是让谢家绝后了吗? “他肯定也知道你的意愿,一直不敢开口,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又与你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要割舍,一时半会儿是理不清楚的。” 经她这一说,虞妙书开窍许多。 说到底,她就是个自私的人,不会为了宋珩退让。 亦或许,她是对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信心,并不认为自己能很好处理婚姻家庭。 对生儿育女没有兴致,对封建背景下的婚姻更没有兴致。她只想成就自己,只做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不要被这个世界同化。 这条路,注定要舍去许多。 就算在现代,婚姻对于女性来说,也多数都是压榨性质,更何况是在父权封建背景下的女性。 徐舍人无疑是通透清醒的,但还有许多女官试图两全,既要平衡家庭,又要平衡事业,很难。 不论是家族还是官场,大部分都没有全力托举一个女人杀出血路攀上事业巅峰的魄力。 官场上的男性试图把她们打压下去,家族里就算要托举,也会权衡,不会像托举男性成员那样下血本。 这是目前女郎们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处境,而虞妙书没有这些阻碍,她只需要一往直前,只要她不步入婚姻的牢笼,就没有人能把她拉下来。 她不能去冒风险,也不敢去冒风险,甚至害怕有一天人们只会叫她定远侯夫人,或虞氏,从而丢弃自己,遗失本我。 这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她拒绝被同化,时刻记住自己的尊严,她只想做自己,坚定的做自己,仅此而已。 另一边的宋珩回去后,在祠堂里待了许久,独自坐在蒲团上,看着密密麻麻的灵牌,有时候会感觉到窒息。 他压抑得喘不过气。 倘若谢家人在天有灵,或许会盼着他重振谢家荣光。毕竟一家子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唯一的血脉延续。 他想把虞妙书拖进这个坟墓,与他共沉沦,可同时也明白自己是自私的。 她一定会害怕。 别说她,就连自己有时候看着那些乌压压一片牌位都发憷。 它们犹如枷锁一般套在他的脖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都是些已故之人,却如同桎梏一般令他恐惧。 亦或许,他只需要像寻常人那样,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一窝孩子延续下谢家的血脉就好了。 偏偏他骨子里有叛逆精神,不想做那样的傀儡。 谋尽半生心血,重铸血肉,可不是为了过行尸走肉的日子。他心有所属,想要把虞妙书困在自己的牢笼里,想要像以往那样陪伴。 很多时候他也会矛盾,如果是在地方上就好了,没有那么多困扰。 可是没有如果。 他变得患得患失,尤其是今天林家的举止令他十分不痛快,什么玩意儿都敢凑上来。他那般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果子,哪能让他们摘了去。 宋珩特别矛盾,既怕把虞妙书吓跑,又怕抓不住她。 那些牌位,是阻拦双方进一步的防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生育这道坎,更多的是不信任。 共事可以,但婚姻,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嘴上说找小郎君,真要把她哄骗进去,比哄什么都难。 宋珩郁闷拿方帕擦拭牌位,一块又一块,擦了许久许久。 他到底能屈能伸,生怕虞妙书被别人诓骗了去,第二天一早就颠颠跑到崇义坊接她上值,并且还妥帖地买了她喜欢吃的胡饼,看得比什么都紧。 美名其曰,长兄如父,她爹没在京中,断断要看好了,不能被偷家!——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让我看看哪家的城墙这么厚 虞妙书:啊,宋哥,原来是你的脸皮啊 宋珩:…… 汪~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贤内助 炎炎夏日, 昼长夜短,起床困难户干劲十足。 短短数月,福彩司把京畿全面开花, 围绕汴阳城周边共计二十多个县, 皆直隶于京城管辖, 综合下来有两百多万人口。 但凡县城内, 在地方衙门的辅助下皆开设福彩司分所, 售卖福彩的商铺到处都是。 从推广之始, 福彩司呈上来的第一季度财政数据是喜人的。 大周还有那么多州,若是全部铺满福彩, 这笔财政进账不可小觑。 杨焕拿着奏书, 心中欢喜,仅仅一枚铜板, 就让她见识到以少积多的庞大力量。 若是叫老百姓每人捐一枚,只怕怨声载道,结果换个花样敛财,底下一句屁话都没有。 美名其曰, 买的是小幸运。 稍后虞妙书前来, 杨焕把奏书给她, 说道:“眼下京畿的福彩已经铺就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不是得沿着周边州县进行?” 虞妙书看过那奏书,符合预期,应道:“从北至南,福彩司可从北方的州县陆续发行, 争取今年北方的所有州县全面开花。” 杨焕点头,心情愉悦道:“从未料想过,一文钱竟然有这般大的力量, 日后福彩司可是朝廷不可缺失的财政来源。” 虞妙书笑了笑道:“会计司可得严加监管,越是有油水的地方就越容易出硕鼠。” 杨焕:“我心中有数。” 也在这时,内侍送来从同兴县递来的奏折,原是裴怀忠递送来的。 秦嬷嬷上前接过呈上,杨焕打开细阅,上头说目前同兴和武平两地已经促成草市地皮交易,抽取来的税收共计一万五千贯上缴国库。 杨焕心中掐算,京畿地皮要比地方上昂贵得多,二十多个县的草市地皮,综合下来国库能进十多万贯。 这简直是笔巨款! 不仅如此,地方上也能入一笔账,能很好缓解朝廷供应的日常开支,极大的缓解了国库压力。 杨焕欢喜得不行,愈发觉得虞妙书比她祖宗还顺眼。 “虞爱卿当真是朕的福包。” 这不,虞妙书看过那份奏书后,也诧异不已,“京畿的地皮这么值钱啊?”顿了顿,说起当初在奉县卖地皮的经历,售价差得远了。 杨焕坐到榻上,满怀雄心壮志,说道:“你那奉县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卖得起什么价来。 “这边可是京畿,四通八达,人口众多,商贸繁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虞妙书咧嘴掰着指头算了算,对十多万贯的税收非常满意,道:“前阵子陛下清查私盐商贩,查抄来十多万贯财物,而今京县的地皮税收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官员们的伙食可否多添些油水?” 杨焕没好气道:“什么出息,就知道吃。”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微臣这些官员早食在家里头应付,来了官署就中午那一顿,吃好了才有劲儿干活呀。” 杨焕别过头,一旁的秦嬷嬷掩嘴笑,虞妙书继续道:“京县草市地皮不仅可以给国库填补税收,也能促进当地百姓挣零工生计。 “以往微臣在奉县和湖州那边,老百姓干一天活计十文钱,虽然价贱,却是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去干。 “修建商铺住宅需得木材瓦料,也能拉动地方货物消耗,劳力和物料不就流通起来了吗? “且地方上一下子进账一笔钱银,这钱银可不能乱花,日后州府和会计司都要清查的,若是日常开支应付得当,也能缓解朝廷压力。 “综合下来,三方得利,若其他州县推进,既能让国库和地方上得利,同时也给了当地老百姓卖劳力换钱的机会,像那些泥瓦工木匠等手艺人,活多了生计就容易。故而,开发房地产业,能养活很多人。” 杨焕认真听她讲底层百姓的生计,那些都是她从未亲自接触过的东西,却是大周的基石。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把底层人的经济搞活流动起来,就能拉动整个大周的经贸发展。 得想办法让它们像流水那样活络起来,才能支撑起她胸中的蓝图构建。 她并不急于推广国债,得先把草市地皮的政绩做出来,让满朝文武切身体会到它带来的经济利后,往后的所有国策才更有话语权。 这不,她亲自走了一趟京县,杨焕批准了。 得知她要外出办差,黄翠英发牢骚,说天气这般炎热,还东奔西走,着实辛苦。 虞妙书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说道:“我离三品大员还差好长一截呢,争取十年八年的进政事堂做阁老,到那时,谁还敢介绍鳏夫给我?” 张兰被逗笑了,知道她记了仇,“是是是,我们的虞舍人要发奋图强,光宗耀祖。” 黄翠英怕她过去出岔子,道:“让宋郎君护送你一程,我也要放心些。” 虞妙书:“无妨,那边有裴怀忠他们在,出不了岔子。” 黄翠英坚持,“眼下你爹没在京中,我着实不放心你外出。” 张兰也道:“就让宋郎君送你过去罢,省得我们担心。” 虞妙书指了指她们,啐道:“你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张兰掩嘴道:“文君莫要胡说,我们靠的是你,不是靠的宋郎君。” 虞妙书没个正经撕她的嘴,张兰也去撕她,姑嫂俩互掐。 黄翠英见她们像孩子那样打闹,抿嘴笑。一家子团结,没有婆媳矛盾,老老小小都和睦,挺好。 三日后虞妙书动身前往京县,离去时宋珩叮嘱张兰,若京中有事可去靖安伯府,那边会出面帮衬,若实在有急事,便差人通报。 张兰应好。 此次外出得耽搁个把月,路上宋珩问起虞妙书怎么不把国债端上桌。 这回虞妙书倒是稳重许多,说道:“国债容易拉仇恨,还是先把地皮税收扶上正轨再说。” 宋珩失笑,她竟然有这般觉悟,简直可喜可贺。 虞妙书看不顺眼他的表情,问:“你这都是什么态度?” 宋珩摇雕翎扇,说道:“孺子可教,你竟也晓得会得罪人了。” 虞妙书作死道:“今年国债肯定是要推进的,宋郎君有推地方债务的经验,不若让你去推?” 此话一出,宋珩毫不客气拿扇柄敲她的头,她机灵避开了,宋珩没好气道:“你要作死别拖我下水,我还想多活几日。” 虞妙书严肃道:“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让谁去推更合适?” 宋珩睇她,“圣人给满朝文武涨了薪,便让她推。” 虞妙书:“她说不定不乐意呢。” 宋珩:“那你还瞎琢磨。”又道,“别把这事扯到我身上,我不想得罪人。” 虞妙书撇嘴。 他们先去的同兴县,并未去衙门,而是便衣暗访。 当地的草市商铺陆续兴建,建造物仍是夯土木头和青瓦。尽管夏日炎炎,还是有人干活。 早上天不见亮人们就过来开工,给出的工价极其低廉,一日甚至压到了八文钱,比南方那边还价贱,但架不住人多,你不干总有人抢着干。 不过这边管一顿饭。 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周边村民大多数都愿意来找活计挣点零工,因为不拖账。也有身强力壮的妇人担抬打杂,动作麻利,不输男儿。 北方这边的体型普遍比南方人高大些,皮肤也养得粗糙,性情豪爽粗犷,虞妙书一行人看过几个草市修建,有条不紊进行,沿途也未听到占地的村民闹出事故来,想来赔款安置应该是到位的。 裴怀忠做事她放心,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了武平县那边,当地的县令不在,是县丞周锦仪接待的他们。 那周锦仪很不一般,三十多岁的年纪,举人出身,育有一儿一女,且还是个女郎,虞妙书甚少在地方上见到女官,她算是第一位。 周锦仪身材高挑,比寻常女郎的体态要强健许多。据她说二十岁之前就生儿育女,之后通过科举中了举人,在武平做了好几年的县丞。 先前曾进京科考,结果没中进士,明年春闱还得继续进京科考,因为举人的前程至多在地方上谋个县令就不错了,想要继续攀爬极不容易,还得是进士出身才有机会往上走。 虞妙书猜测她应该颇有家底,娘家原来是乡绅,也难怪家中会全力托举她入仕。 这不仅需要她自己的努力,更需要财力物力去支撑,并且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平时忙着公务,甚少有时间花在家庭琐事上,且还要忙着科举。 也亏得娘家和夫家财力足够扶持,家中有仆奴伺候,二老照看,丈夫也支持,无需她费心。 两个女郎算是惺惺相惜,周锦仪也早就听闻过虞妙书的传闻,视她为标杆。 领着他们去草市察看时,碰到村民热情打招呼,似乎对周锦仪的口碑不错。 虞妙书提起同兴那边的工价,周锦仪道:“我们这边十文一天,还管一顿饭。之前那帮商贾苛扣工价,衙门亲自出面去谈的,村民挣点零工也不容易。” 虞妙书道:“南方也是十文一天,工价低廉,但在家门口倒也方便,村民也乐意。” 周锦仪:“若能把工天做满,抵今年的赋税倒也不成问题。” 虞妙书问:“可有人上衙门来问过商铺?” 周锦仪点头道:“有,不仅地方上有人来问,京城里也有人来问。” 二人边走边说话。 虞妙书手摇大蒲扇,偶尔会做手势,周锦仪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 另一边的木匠测量木头做房梁,见到二人,忍不住好奇打量。 有妇人小声询问,忙活计的男人道:“听说是从京里来的大官呢。” 那妇人“噢哟”一声,颇觉诧异,“女的?” 旁边的人们笑了起来,妇人觉得脸上有光,指了指他们道:“一帮老爷们还得被咱们女人管。” 木匠应道:“管他男人女人,只要能给咱们一口饭吃的就是大爷。” 这话倒是真的,人们再次笑了起来,见二人过来了,赶紧敛容做事。 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说,巴不得有活计,有了差事才能养家糊口,日子也要好过得多。 也有青瓦陆续运送过来,也就是最常见的土瓦。骡马车一车车送,那东西磕碰不得,需得人工去下。 今年还好风调雨顺,下过几场雨,虞妙书看了一会儿忙碌的人们,又问起当地的农事。 两人就南北差异论了一番。 在武平这边耽搁了几日,问到裴怀忠他们所在的宁扈县,虞妙书又过去视察了一趟。 那帮人为了尽快落实,分头行动,同时进行了三个县的推进。 一般情况下,大部分衙门都愿意配合,因为地方能得利。 有些草市占用的是公家地,处理起来就更为快捷。 这阵子裴怀忠忙得脚不沾地,人也晒黑不少。见到虞妙书时,他颇觉诧异,打趣道:“什么风把虞舍人给吹来了。” 虞妙书笑道:“我下来瞧瞧。”又道,“圣人接到裴侍郎的奏书很是欢喜,差我下来看一看。” 裴怀忠:“你还别说,京畿的草市商铺一修建,当地的老百姓也算捡了些便宜,到处都要请人帮工。” 虞妙书道:“那可不,若不然兴修什么商铺,不就是为了让村民挣俩钱么。”顿了顿,“日后国库里有钱了,朝廷还得兴建土木,以工代赈,让老百姓有活计干。” 她要变着法让老百姓的兜里有钱,因为有钱了才有机会花钱,把钱流动起来了,她才能搞事儿。 裴怀忠就目前遇到的问题跟她一番探讨,宋珩则坐在一旁吃酸梅饮。 他已经彻底养娇气了,受不了六月天儿还跟着出来奔波。但见虞妙书兴致勃勃,有使不完的牛劲,只得忍下了不耐。 冰镇过的酸梅饮特别解暑,宋珩对他俩讨论的话题没有丝毫兴趣。他百无聊赖摇蒲扇,跟个小媳妇似的有点怀疑人生。 在京中做他的定远侯不挺好的么,为什么非要大热天跑出来受罪呢? 但一想到虞妙书的不靠谱,立马精神了些。他一点都不想那厮把国债推到他头上,回想当初在奉县涎着脸到处推债券的滋味,简直了! 晚些时候待裴怀忠离去后,虞妙书过来说起自己的打算,觉得待秋收朝廷收取赋税时便可推进国债。 宋珩挑眉,得,又得让他写奏书提案了,他没好气道:“合着我还成了你的贤内助了,且还是不花钱的那种。”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你当你定远侯的食邑是朝廷白供养着的?” 宋珩:“……” 虞妙书:“想吃软饭,哪有那么容易?” 宋珩:“……” 彻底无语。 他憋了许久,才道:“福彩地皮税收国债,你敛来这么多钱银,接下来呢,又作何打算?” 虞妙书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花出去呀,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宋珩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诧异道:“你说什么?” 虞妙书:“花钱,花钱你会吗?” 宋珩:“……” 这又是什么操作?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做大周股东 虞妙书并未跟他解释怎么花钱, 只说钱银必须置换成物什或劳力才叫钱,若是存放在国库里不动,那就是死物, 没有任何价值。 宋珩显然理解不了这种说法, 他并不擅长搞经济。 接下来的几日虞妙书都在宁扈县, 裴怀忠打算在年底前完成京畿所有县城的草市地皮税收, 可谓任务艰巨。 这事说难也难, 说不难也不难。只要地方衙门配合得当, 占地时不激发民众矛盾,进展应该是非常迅速的, 因为有利可图。 虞妙书跟着裴怀忠他们天天在外奔波, 宋珩像娇气的小媳妇似的不想去吃那个苦,只待在官驿闲混, 有时候早上心情好则出去寻街巷小食,若是觉得好吃,便买些回来给虞妙书尝鲜。 他那种放松惬意的闲散状态有时候叫人羡慕,带回来的肉脯有甜咸口的, 也有麻辣口的, 甚有滋味。 虞妙书尝过后, 赞道:“宋哥在哪里买的肉脯, 比陈记家的好吃。” 宋珩道:“东临街买的,铺子也不起眼,问了当地人,都说他家的肉脯好吃, 给你捎些回来尝尝。” 虞妙书:“走的时候多买些,我给张兰捎些回去,让胡妈妈他们也尝尝。” 宋珩抿嘴笑, “你不去其他县走访了?” 虞妙书摆手,发牢骚道:“天儿太热了,吃不消。”又道,“我让裴怀忠把政令下达到各县,让当地衙门自行操作,他却不放心,非得去看看。那老儿,一把年纪腿脚比我还跑得快,我扛不住他折腾。” 宋珩失笑,原来她也晓得扛不住啊。 这不,虞妙书端起菊花饮子,道:“这些年都养娇气了,下地方也没以前那般勤快,懒了许多。”顿了顿,“你比我更懒了。” 宋珩挑眉,扎心道:“我有食邑,你不必羡慕我。” 虞妙书:“……” 真的好扎心,纵使她起早贪黑一年干到头,比起他的食邑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虞妙书欲言又止,憋屈道:“你过分了啊,我那般绞尽脑汁想法子弄钱,养的就是你这种什么都不干的权贵。” 宋珩点头,毫不客气道:“对,我就靠你这样的人养着。”顿了顿,“你也可以努力挣前程封王拜相,日后你虞家三代不愁吃喝。” 虞妙书:“……” 封王拜相,她得干到猴年马月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她看不惯他那份悠闲,“宋哥难道就这样躺平了,没打算在朝廷里干点什么?” 宋珩歪着头看她,露出奇怪的眼神,“你觉得我该在朝廷里干些什么合适?” 虞妙书打手势,“你看看人家镇国公,一把年纪了还干差事呢。” “我干不动了。” “瞎说,你这才多少岁数,正值壮年啊。” 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曾干过,结果谢家全都给弄死了,还是闲着好。” 听到这话,虞妙书整个人都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珩淡淡道:“现在我躺着不好吗,朝廷有食邑供养我,何苦起早贪黑去折腾?” “……” “只要我不作死掺和朝廷的事,做个闲散侯,朝廷就能养我一辈子。” “……”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像年轻时那样去瞎折腾呢?只要我不出格,谢家的那一百多块牌位就能保我性命,保我衣食无忧。” “……” “我为什么要有宏图大志?是祠堂里的那些牌位不够我反思,还是我把自己折腾没了,让他们白死?” “……” 他一连串的反问彻底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论起才干,宋珩肯定是有的,但他再也不会露锋芒,只会藏拙过安稳日子。 这些开悟,需要在极致的痛苦废墟上领会,那过程太过艰难。 现在他彻底悟了,他得活,活到七老八十。 谢家用一百多块牌位换来他的平安荣华,他要非常爱惜自己,活得很久很久,老不死的那种。 只要他不作死干出造反之类的重罪,那些牌位就能保得他一辈子太平。 做个闲散侯挺好,虞妙书还是太嫩,皆因她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惨痛。 就算身份败露面临死罪,也是他处处筹谋替她开脱铺路,而不是在绝境中连光都没有。 这个话题虞妙书不会再提,因为他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入秋的时候他们回京,虞妙书带了些地方特产给张兰,也给卫氏捎了一份。 入宫上报京畿各县看到的情形,若不出意外,年底应该能把各县草市地皮税收落实。 杨焕非常满意,也觉得裴怀忠是个干实事的人,对他印象颇佳。 虞妙书趁她心情好,顺道提起国债。 起初杨焕是不赞同的,但听她说起目前京县修建商铺惠及当地百姓生计,动了恻隐之心。 “那些村民当真高兴?” 虞妙书点头,“能在家门口挣钱,当然高兴,哪怕每日工钱只有仅仅十文,却给了他们盼头。且以后不止京县有这样的机会,其他州县的村民也能捡到益处。” 杨焕轻轻抚掌,“我自盼着老百姓能过好日子。” 虞妙书:“陛下有怜悯之心,实乃百姓之福,可是光有那份慈悲不管用,得撒钱下去,撒很多钱下去。 “朝廷若不想加重他们的赋税,就得想法子从其他地方弄钱填充国库。 “而国债是来钱最快的途径,它不是压榨,是借贷,数年之后是要归还的,并且还有利息。 “福彩和地皮税收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国策是发布国债。 “在大周最困难的时候向百姓借贷,借来的钱银再用于民生军政,反哺百姓,周而复始,方才能把大周从贫困里拉出来,从而走上国富民强。” 杨焕久久不语。 虞妙书耐心道:“微臣在地方上做了十一年,对大周的底层状况看得明白。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靠天过日子,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一家子的生计就彻底断了。 “湖州大旱不知死了多少人,他们经受不得一点岔子,若是家里头有人重病,卖田产落得人财两空比比皆是。 “这些没有田地的百姓成为流民,一来会影响当地治安管束;二来居无定所,若是遇到冬日大雪,死路一条。 “我大周若要国富民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乃重中之重。可是减轻了他们的赋税,国库又从何处来钱银支撑? “请陛下听微臣一言,发布国债借贷,先敛财入国库,再用于民生,减轻百姓身上的赋税,方才有法子脱离窘困。” 杨焕看着她,目光如炬,“如何用于民生?” 见她松口,虞妙书一下子来了精神,这就涉及到她的专业知识了,说道:“国库有钱了,自要惠及民生,如何惠及,就像乡县修建商铺那般,给机会让贫苦百姓挣钱。 “以工代赈,朝廷挖路架桥,水利兴修,需得大量人力物力,可雇佣百姓卖劳力换取工钱。 “道路好走了,既方便运送物资,促进商贸往来,也方便百姓出行。兴修水利就更不消说了,灌溉农田,方便饮水,皆是利民之策。” 杨焕缓缓坐下,赞许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虞妙书继续道:“粮食乃重中之重,微臣在南方就任许多年,那边以水稻为主,若国库有钱,可下拨钱银给司农寺,大力扶持育种。 “南方因着气候,有些地方一年能收两季水稻,朝廷可加大力度推进二季稻,提高粮食产量或推进新种增产。 “更有甚者,稻麦复种,在一年里一亩田既能收割水稻,也能收割小麦,以此增产,不知陛下是否认可微臣的育种提议?” 杨焕道:“粮食乃大周根基,虞爱卿所言甚有道理,这笔钱是要花的。” 虞妙书:“军政开支必不可少,我大周苦突厥久矣,边关将士若连军饷都发不起,哪来劲头杀敌? “故而,微臣以为,军饷粮草是稳住大周边境的重要支撑。朝廷可着重选拔军用人才,花钱银打造强兵御敌,护我西域商贸平安。 “说起西域来,我大周的茶叶、丝织品和瓷器当该着重扶持。只要通往西域的道路上没有贼寇突厥人侵袭,商贾往来平安,便能带动大周与西域诸国做交易。 “一旦外头有人接手大周的丝绸瓷器,便能带动养蚕、纺织和烧窑作坊,只要养活了他们,就能养活周边的百姓。 “微臣以为,军政这笔开支极其重要,它既能保我大周不受进犯,也能护得商旅平安,继而促进大周与西域诸国经贸往来,一起挣钱得利。 “不仅如此,朝廷还当派遣使者去往西域诸国,引进新物种。微臣曾听说天竺有白叠,结出的果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炉,可御寒。” 她细细讲了许多胸中的国策,听得杨焕心潮澎湃,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些繁琐冗长的政务里,没有人告诉她你要怎么去做,因为一切都是建立在财政上。 或许有人知道这些国策,但大周实在太穷了,连穷困都摆脱不了,谈何高攀? 现在虞妙书清晰的给她划出了未来要走的路,民生、军政、商贸,缺一不可。 以前她觉得虞妙书颇有头脑,现在发现她不仅有头脑,还有宏远的大局观。 这是极其难得的。 杨焕重新审视她,说道:“你给我画的这块饼,我惦记上了,若想发布国债,你先把政事堂那帮老儿说服再说。” 虞妙书也不蠢,试探问:“倘若微臣说服了他们,推行国债时,陛下可愿亲自出面?” 杨焕睨了她许久,“你不想推国债?” 虞妙书无奈道:“微臣人轻言微,不论是在朝堂还是京中世家眼里都是新人,没有那个本事,推不动。” 这话倒是真的。 杨焕抿了抿唇,“那就让我下达政令推。” 虞妙书展颜,“陛下可莫要反悔。” 杨焕挥手,“你先把那帮老儿说服再说。” 虞妙书:“微臣领旨。” 撬松杨焕的嘴后,虞妙书心中欢喜。 回到中书省,她同徐长月说起国债一事,徐长月先是诧异,而后便淡定许多,问道:“圣上当真允了?” 虞妙书点头,“允了。” 徐长月不信,“政事堂那帮老头愿意?”又道,“你推进国债,肯定要让满朝文武掏钱买,谁乐意啊?” 虞妙书:“涨薪他们就乐意了?” 徐长月噎了噎,道:“丑话说到前头,他们肯定会骂死你。” 虞妙书:“最近公厨的伙食怎么样?” 徐长月如实道:“油水足了不少。” 虞妙书:“伙食油水足了不骂我,涨薪也不骂我,劝着让他们挣国债利息了反倒要骂我,什么世道?” 她说得理直气壮,徐长月彻底无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妙书又开始拖着宋珩熬夜琢磨国债提案了。 发布国债其实也不复杂,还是得打着民生的噱头敛财,只不过针对满朝文武和世家权贵是强-制性的。 宋珩记得以前在奉县弄的那个什么债券是三年期限起步,结果一到国债就是五年起步,有五年期、八年期、十年和十五年,甚至更长都有。 宋珩瞅着账簿上的三十年期限那种,发出疑问,道:“三十年的借贷,有人会当冤大头买吗?” 他的这个提问,不禁令虞妙书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房贷。 虞妙书“呵呵”一笑,露出“凡人你太天真”的表情,“你定远侯受朝廷供养,是不是盼着朝廷活得久一些别垮台?” 宋珩愣了愣,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虞妙书发出灵魂拷问:“那你持有大周国债三十年有什么不对的吗?” 宋珩不服道:“三十年太长了。” 虞妙书“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嫌大周三十年国运命太长了?” 宋珩:“……” 这是个坑,巨坑! 虞妙书露出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三十年国债就是专门为你们这些世家权贵准备的,想让朝廷白白供养你们到死,甚至庇护你们的下一代,你若活到七老八十,持有国债三十年算什么,算个屁!” 宋珩:“……” 整个人都傻了。 虞妙书:“国债是可以用来抵债继承的,这一代没兑换,下一代继续持有,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做大周忠诚的股东不好吗?” 听她说完这些,宋珩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简直剧毒! 见他眼皮子狂跳,虞妙书特别鸡贼,问:“是不是接受不了?” 宋珩没好气道:“废话。” 虞妙书:“那就选十五年的啊,本来花一百贯买三十年就算完成任务了,买十五年得花两百贯才算完成任务哟。” 宋珩:“……” 她真的是个人才!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满朝炸锅 论起坑人, 虞妙书的排位绝对名列前茅。 瞅着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宋珩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相中这么一个擅于算计的女人。 很显然虞妙书是懂华国人特性的, 哪怕是祖宗, 仍旧改不了骨子里的习性。 就好似鲁大师所言那般, 你若说要掀房顶, 他们肯定不同意。你若说要开窗, 那比掀房顶要温和得多, 肯定没问题。 现在运用到国债上,堪称淋漓尽致。 让他们买一份三十年的国债, 万一改朝换代了咋办, 不就是一张废纸? 但退一步,让他们买两份十五年的国债, 相较于三十年而言,则要温和许多,接受度也就高了。 对此宋珩是服气的,无奈指了指她, 欲言又止了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来。 因为她太歹毒了。 国债初期肯定是推给官员和世家贵族的, 若是不买, 就是在国家有难时袖手旁观。 儒家最讲究道德帽子了, 扣下来谁都扛不住。 若是嫌国债时间太长,就是诅咒大周国运,王朝命短,谁吃得消? 人至贱则无敌。 宋珩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最后所有抱怨都化为一股正道之光——买。 咬着牙都得买! 支持国债就是扶持朝廷,国债时间越长,意味着心系大周国运, 与其共存亡。 堪称忠心耿耿。 最终奋战了数个日夜,那份国债提倡奏书总算撸清楚了,有好几千字,是宋珩写奏书最多字数的一回,因为要把它掰扯清楚。 他无比犹豫地说道:“我很怕谢家的列祖列宗打我。” 虞妙书一脸不解,“宋郎君不是想让朝廷供养你到七老八十吗,大周若是改朝换代,你凭什么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让新的皇帝来供养你?” 宋珩:“……” 虞妙书:“你为什么满面愁容呢,应该高兴才对,只要有大周在的一日,你就能白拿食邑,难道不该盼着它国祚绵长,别换皇帝吗?” 宋珩默默扶额,真的很想骂人。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敢说出来,直言道:“我知道你想说,万一明天我大周垮台了,那手里的国债不就是一张废纸?”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你敢说这样的话吗,大逆不道,会被砍头的哟。” 宋珩想掐死她的心都有,“我怕你被政事堂那几个老儿打死。” 虞妙书嗤鼻,“他们年纪大了也该挪位了。” 这不,事情确实如宋珩所预料那般,政事堂那帮老儿彻底炸锅了,全都激烈反对,认为国债是胡闹。 面对吵嚷的众人,杨焕稳如老狗,看向虞妙书道:“虞舍人跟他们唠一唠,为什么要推行国债。” 虞妙书从袖袋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上头写着偌大的“穷”字。 户部尚书张云乾吹胡子瞪眼,情绪激动道:“朝廷再穷也不能以国背贷!” 中书侍郎裘白藏也道:“是啊,朝廷向老百姓借贷,简直闻所未闻。” 几个老儿七嘴八舌,吏部王中志早已领教过虞妙书的本事,对她推崇的国债持保留意见,把奏书从头到尾细看两遍,问道:“还有利息拿啊?” 虞妙书应道:“当然有利息拿,是国家借贷,到了期限不仅要还钱,还得还利息给债主。” 上头的利率倒也不高,持有国债的年限越长,利率就越多,王中志沉吟许久,方道:“虞舍人可曾细想过,假若我买了五年国债,到期后国库可有钱银还债?” 虞妙书:“王尚书问得好,这就涉及到利用国债换取来的钱银当该如何花出去。”说罢看向众人道,“诸位别想着国债敛财的手段不成体统,还得考虑怎么让钱生钱去还债。” 这个话题引起了老儿们的注意,裘白藏道:“你且说说,要如何钱生钱?” 虞妙书踱步道:“前阵子朝廷推行的草市地皮税收已经初见成效,想来诸位阁老也晓得了。 “下官受陛下之命到各京县巡察暗访,据说烧青瓦的窑坊因着草市商铺住宅的修建,青瓦需求量上增,窑坊雇工忙得脚不沾地,生意火爆。 “因着草市商铺修建,当地村民但凡有劳力者,皆主动寻上门做杂工挣零用。 “仅仅京县如此,若大周所有州县都因草市兴建带动地方村民和窑坊,其中产生的利益诸位阁老可曾推算过?” 对于她的言论,张云乾捋胡子客观道:“虞舍人所言,老夫无法辩驳,地方兴建若给工钱,确实能给老百姓带来益处。” 裘白藏总结道:“这便是以工代赈,兴建土木,发放工钱雇佣,既能做事,也能赈济百姓,两全其美。” 张云乾点头,“兴建草市利大于弊,朝廷能收税填充国库,雇工能赈济百姓补贴生计,商铺住宅能促进地方商贸发展,方便村民和商贩交易,三方得利,无可辩驳,但这跟国债有什么关系?” 虞妙书微微一笑,“张尚书问得好,这就涉及到买国债的钱银该怎么花出去才能赚钱。 “我大周现在能进账的主要靠赋税、盐铁专营、商税和其他。 “首先来说赋税,分人丁税和田赋,想来诸位都不想再把担子压在百姓身上了。 “再说盐铁税,可操纵的空间还有,但若过分操纵,拉高盐价,受苦的最后还是百姓。 “下官推崇给百姓减负,断断不愿在前两门上动脑筋。但商税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士农工商,朝廷既要打压商人,也要扶持商人,因为他们能给朝廷创造利益,至于怎么个创造法,且听下官细细说来。” 她当即说起自己的思路,重点扶持手工业,把未来大周的税收转移到工商税上。 扶持手艺人,开设作坊,打通丝绸之路,以及海上丝绸之路,把大周的丝织品和瓷器这些备受欢迎的东西卖出去。 同时引进白叠,也就是天竺棉花种植,把棉纺织业搞起来。 从衣食住行,到矿产开发,全面推进。既要重农,亦要兼顾商贸,齐头并进,彻底改变大周困境。 听她侃侃而谈,杨焕再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连几个老头都严肃不少,因为她说的那些并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切切实实能去做的。 比如与西域往来的丝绸之路,只要沿途官驿和守护到位,大周的丝织品和瓷器运送出去能收市税。 西域那边的香料珠宝运送进来收关税,若是商贸繁盛,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商税。 再比如扶持手工业作坊,她拿奉县的西奉酒举例,养活了当地的好些个酒坊,而这些酒坊也养活了许多户百姓的生计,同时也给当地衙门上缴大量课税,并且还促进周边村民垦荒边角料种植高粱,等等都是非常积极的正向反馈。 朔州沙糖产业就更不消说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商业战役,带来的利益肉眼可见。 但作坊若要运作,就需要消费买卖,这就涉及到要如何把百姓兜里的钱掏出来。 首先得给他们装钱,才能让他们掏钱,也就是以工代赈扶持。 虞妙书是非常务实的,这是杨焕欣赏她的特点之一,她早就想好怎么去用募集到来的钱银了。 军政走大头,既要防突厥进犯,还要为西域丝绸之路保驾护航。其次是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而后是农业育种。 先前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后来听了这些解说后,都各自沉默了。 这些老儿虽然迂腐刻板,但还是盼着大周向上,并不希望它过早衰亡,毕竟他们也想过体面日子。 王中志素来都是墙头草,很会见风使舵,虞妙书问起他的意见时,保持缄默。他不能说反对,若是反对,就是阻拦大周奋进了。 几个老头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也说不出什么好歹来。 一来虞妙书口才了得,会画饼忽悠;二来她擅长运用儒学那套,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套路打压他们;三来杨焕支持,渴求蜕变,这才是最重要的。 几个老狐狸并不想跟新帝闹得太僵,毕竟她去年立威的手段有目共睹,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不,散去后,张云乾跟王中志发牢骚。王中志先前一派精明,现在变得耳聋眼瞎,装起了糊涂。 裘白藏跟门下省的李万庭议起这事,李万庭心里头显然是不屑的,说道:“且看着罢,这国债,哪个冤大头愿意买?” 裘白藏重重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他们这些阁老边缘化了,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忍下了牢骚。 宋珩再一次变成了村头拉磨的驴,写国债发布的条款和流程,并且还没工钱。 他无数次想冲虞妙书翻白眼,但又不得不佩服这么坑爹的事居然被政事堂那帮老儿应允了,简直匪夷所思。 对此,他特地请教虞妙书是怎么说服他们的,虞妙书只说了一句话,圣人高兴。 宋珩:“???” 虞妙书阴森森道:“你莫要问,再问的话我让你买三十年国债。” 这话极具杀伤力,宋珩果然老实许多。 我呸!三十年国债,大周还能不能活三十年都不一定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三十这个数字特别抵触,甚至到了听到就要发飙的地步。 虞妙书功不可没。 在她拿着国债条款和各项发布流程跟杨焕讨论时,宋珩跟靖安伯史明宗聚过一回。 他提前给史明宗打招呼,让他准备钱银买国债当冤大头。 史明宗显然没听过这个花样,在听到以国背债时,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在听到杨焕准允时,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喃喃念叨道:“这样的朝廷成何体统,我大周危矣,大周危矣!” 宋珩颇有点小幽默,严肃道:“史伯父这是在诅咒我大周王朝短命吗?” 史明宗忙道:“七郎莫要开玩笑。” 宋珩更严肃了,“那史伯父何故言大周危矣?” 史明宗着急道:“荒唐,简直荒唐,以国为信誉向百姓借贷,简直闻所未闻!” 宋珩冷不防道:“三十年国债,史伯父若是不愿意购买,便是对我大周王朝的国祚没有信心。” “你莫要瞎说!” “三十年才能兑现的国债,那史伯父是买还是不买?” “……” 史明宗彻底哑火。 这何止是坑爹,简直是坑祖宗十八代啊! 他脸上表情五花八门,最后归于痛苦。宋珩见状彻底舒坦了,不能让他一人痛苦。 史明宗指了指他,气恼道:“想出这玩意儿的人简直不是人。” 宋珩挑眉,“骂得好。” 史明宗继续道:“七郎莫要纵着那虞氏胡来,此举着实荒唐。” 宋珩无奈道:“政事堂那帮老儿都应允了的。” 史明宗:“……” 我大周危矣! 看到他的反应,宋珩几乎能想象得出满朝文武和京中世家贵族们咬牙切齿的表情了。 论起作死,那家伙经验丰富,无人能敌,意味着以后他得寸步不离,免得她被人砍了剁成肉酱。 国债发布的条款定制后,还得制作债券,任务落到了少府监。 为了避免仿制,每一份国债上都有编号,并且还有发行日期,盖下的印章是少府监监制。 虞妙书仿照现代国债票模与少府监官员协商制作,需要耗费大量心思。 它既要美观,还要有纪念意义,因为是杨焕上任第一年发布的国债。 后来虞妙书琢磨了许久,干脆仿照古代银票的样式制作,边框有祥云龙纹,下头写了户部奉行官票兑换钱银伪造者依律严惩不贷云云。 票面上还写了发布年月,票银几何,以及兑换现银等详细信息,一目了然。 把样版拿去给杨焕过目,她又指出了几处,于是少府监的官员按她的意思进行修改。 这样来来回回改了数次,最后杨焕才觉得满意了,少府监要进行样版制作,以便印刷国债。 在防伪方面他们下了许多功夫,编号可追踪溯源,票面印章与底根留存吻合,并且是分开监管。 入冬的时候国债正式发行,按官职品阶强-制购买。像宋珩这类公候伯爵,两百贯国债起步,朝廷官员则少许多,十贯起步。 这只是针对京城,地方上则会下达任务。 当然,选择也多,五年十年……任君选择。 为了把国债卖出去,杨焕亲自上阵,特地在宫中设宴饮,宴请京中的世家贵族,也就是冤大头们。 拿到请柬的时候,宋珩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两百贯,张嘴就来。 而更绝的是,虞妙书已经替他领来好几份国债,五年期、八年期、十年期、十五年期,供君选择。 看着国债票面上的五十贯,宋珩觉得牙疼。 虞妙书笑眯眯看着他,用近乎谄媚的语气道:“宋哥,支持一下虞某的公务,祝我们大周国祚绵长。” 宋珩默默地别过头,只觉得肺管子都裂开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春风得意):新的一年,预祝各位金主一起暴富搞大钱!! 宋珩:新的一年,预祝各位金主升职加薪,心想事成~~ 虞妙书:宋哥,你怎么不笑啊? 宋珩(强颜欢笑) 虞妙书:祝各位金主新年像我那样搞大钱,超多超多的钱!!《 》 125-130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全员互坑 你为什么不爱笑呢? 虞妙书把国债怼到他脸上, 严肃道:“每位官员都有任务量的,除了自己购买的那份外,还有额外的一千贯国债售卖。” 听到这话, 宋珩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花两百贯购买之后, 还有额外的一千贯让我卖出去?” 虞妙书点头, “宋哥以前卖过债券, 一千贯小小意思,难不倒你。” 宋珩直勾勾盯着她, 拳头握了又松, 最后再次别过脸去,摆烂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卖身?”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 “你这身板值一千贯吗?” 宋珩:“……” 虞妙书冷酷道:“你又不是小伙子,经得起女人榨?” 宋珩:“……” 好想吐血。 虞妙书非常大方,“别说废话了,先掏三百贯买了, 随便你选期限, 至于那一千贯国债任务, 我给你摆平。” 宋珩半信半疑, “你上哪里去找冤大头买这玩意儿?” 虞妙书挑眉,颇有几分小嘚瑟,“谁还没几个人脉?” 她到底有点小本事,把她和宋珩的国债任务推给了罗向德他们, 让那帮商贾想法子填平。 不仅如此,还非常仗义把裴怀忠的那份五百贯也甩了出去。 那老儿初到京城,没有人脉关系, 肯定是搞不定的。 罗向德接到两千五百贯的国债任务,愁得心肝儿疼,但又不敢拒绝,只能咬牙兜底。 虞妙书提醒他,若是有闲钱,可投资草市商铺。她拿淄州的丰源粮行举例,不仅酒铺遍布淄州,粮行和商铺也到处都是产业,算得上淄州的龙头商贾。 经她点拨,罗向德果然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草市地皮上,涉足房地产了。 这些都是后话。 朝廷官员购买国债的规定倒也不太离谱,十贯起步,但规定下的任务量就让人恼火了。 但凡四品以上,五百贯的任务量,其次按品阶递减。 这就跟搞传销一样,自己买了还得让亲友跟着买,帮忙做任务。 一时间,满朝文武怨声载道。御史台是个硬茬儿,甚至开始弹劾起虞妙书的荒唐之举。 结果被杨焕压了下来。 她亲自领头,在朝会上买了五千贯国债,是掏自己的小金库,并且是三十年国债。 最长年限。 买的是国祚,买的是职业操守。 满朝文武集体闭嘴。 户部官员拿着那五千贯账本,只觉得烫手。 帝座上的杨焕缓缓起身,说道:“发布国债是为填充国库,向诸位爱卿募集来的钱银,都会用于军政和民生。 “现如今国库亏空,朝廷向诸位借贷,待年限到期后,不仅要还本金,且还有利息。倘若日后国库有盈余,百官不仅会继续涨薪,年底还有分利。 “想必在场的每一位爱卿都盼着我大周蒸蒸日上,你们都是大周的国之栋梁,在国家困难之际,当该站出来表率扶持。 “试想,如果连领俸禄的百官都没有拯救大周之心,那天下百姓凭什么供养你们? “我相信,只要有诸位爱卿做表率,天底下的百姓自会争相效仿。唯有官民一体,同心协力,我大周才会摆脱窘困,重回曾经的盛世太平。” 这顶高帽一扣下来,百官集体噤声,谁若阻拦国债发布,就是阻挡大周摆脱窘困之路。 杨焕背着手,踱步于百官中,所有人垂首,生怕她问起自己。 倒是镇国公吕颂兵胆子大,出列问道:“敢问陛下,发布国债募集来的钱银当如何安排?” 杨焕回答道:“我大周苦突厥久矣,募集来的钱银军政拿大头,重振国威。” 听到会划拨钱银用于军政,吕颂兵精神一振,不再多言。 兵部尚书曹季沧心中欢喜,因为杨焕说道:“兵部要大量选拔有才干的武将,朝廷会陆续投入人力物力,驱除突厥,护住通往西域的商路。 “司农寺也会下拨款项,用于农业育种。工部这边也有一笔钱银,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 她零零碎碎讲起国库即将划拨出去的钱银分配,人们各自缄默。 司农寺育种重农,军政防外族进犯,以工代赈扶持百姓生计,不管哪一样都是利国利民之策,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就算人们心里头犯嘀咕,也只有受着。 散朝后吕颂兵心情大好,他是武将,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朝廷重视军政了。 之前忙着内斗,如今好不容易重振朝纲,别看杨焕年轻,头脑却清醒,颇有其母之风,无比让人欣慰。 这不,兵部尚书曹季沧退到殿外后,同吕颂兵唠了几句。 两人都很高兴,既然说了军政是大头,肯定会大量下拨款项给兵部。 军用物资、粮饷,人才选拔等等,让他们看到了重振大周国威的希望。 上头下令让所有官员一个个挨着买国债,人们直犯嘀咕,似乎对大周的信心很是不足,多数人选择咬牙买五年期的国债。 尽管五年期国债的面额要大些,但时间短,如果不是空头,总能快点兑换回来,谁不想扔出去的钱银落袋为安呢? 他们一点都不贪心,只想守住本金,对利息没有任何兴致。 结果有限制,只有几十份,不够抢。 既然五年期的没有了,那就只有选择八年期的。 八年期的面额选择余地更多,有比五年期大的,也有比它小的,五贯、十贯、十五贯都有。 反正人们选择国债几乎只有一个条件,期限越短越好。至于那什么年限越长利息越高,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鬼知道大周会不会明天就垮台了,万一换了一个皇帝,那就是一张废纸,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们才不会学杨焕,因为她买的是她自己做皇帝的命。 官员们迫不得已购买国债,不论是十贯还是二十贯,总要咬牙从兜里掏钱银出来。 有的甚至去借钱来应付,因为不配合,年底涨薪的那一半俸禄就会扣押。 人们个个都埋汰不已,年初的时候大家都高兴涨薪,哪晓得羊毛出在羊身上,被狠狠薅了一把。 这不,王中志一提起国债就摇头,吹胡子瞪眼道:“早知道那虞氏这般难缠,当初就不该保她性命。” 黄远舟也挺无奈,说道:“国债一事确实荒唐,搞出什么以国背债,史无前例。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竟这般纵容着虞舍人胡来。” 王中志“哼”了一声,不高兴道:“我若知晓她这般会作死,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联名上书保她的,简直愈发不像话了,把百官当猴耍,成何体统?!” 黄远舟不敢吭声。 王中志发牢骚道:“我手里头还有一千贯国债要卖出去,活了一把年纪,竟然落到要到处求人买国债的地步,简直岂有此理!” 黄远舟:“……” 心里头比黄连还苦。 在官员们为着推销国债发愁时,京中的世家贵族们知道宫里头设的鸿门宴,瞬间病倒一大片。 宋珩硬着头皮去的,反正他已经买了。 三百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返还回来,着实肉疼! 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宫宴的情形,她只是一个劲笑,宋珩没好气道:“你虞舍人忒会拉仇恨,现在百官但凡提到你,无不咬牙切齿。” 张兰也接茬儿道:“文君可莫要一个人出门,我怕你被打死。”又道,“你推的那国债就跟瘟疫似的,搞得京城里的官员们涎着脸到处卖国债,指不定憋着怨气呢。” 虞妙书掩嘴道:“我知道他们埋怨,但朝廷初步就预计印发了近三十万贯国债,总得全部都卖出去。” 此话一出,宋珩整个人都裂开了,吃惊道:“印发了这么多?” 虞妙书点头,“京里只算开了个头,地方上还没有下放。大周这么多州府,把国债下放到州府,再由地方下放到县里。 “衙门里的那些官员肯定要买的,当地的富商和士绅们也会兜底,层层下放,谁都跑不掉。” 宋珩彻底无语,对她搞钱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论起算计,她真的很有一套。 那十多年的地方官没白干,算是把里头的门道吃透了。 对此张兰也很服气,笑着道:“文君你把奉县那一套用完了,接下来又要用什么法子给国库弄钱?” 虞妙书:“先等着。”顿了顿,“福彩地皮税收和国债都需要时日反馈,不能操之过急。” 宋珩没好气道:“据我所知,光京畿的草市地皮税收和开春清查商贾宰肥羊就敛财三十万贯。而今发布的国债,靠着废纸又敛财三十万贯。那福彩推行到至今,牟利数万贯肯定是有的。 “若把这些钱银折算成米粮,也算一笔不小的进账,且还不需要什么成本投入,你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只怕大周都寻不出第二位来。” 虞妙书道:“宋郎君是夸我还是损我?” 宋珩没好气道:“夸你,一般人干不出这种混账事。” 虞妙书撇嘴,喊冤道:“我干的这些混账事,可对百姓有分毫不利? “我一没有剥削他们,二没有压榨他们,得来的钱银都是干干净净,靠动脑子赚来的。” 宋珩冷脸道:“你损了世家贵族和满朝文武的利益。” 虞妙书回怼,“定远侯这是在诅咒大周朝命短吗?” 一句话把宋珩噎得屁都不敢放。 虞妙书严肃道:“下次你再发牢骚,我把你的舌头拔掉。” 宋珩又气又笑,真的很想拍死她。 尽管许多贵族都称病没有赴宴,但并不代表你能躲掉卖国债的命运。 户部官员一家家挨着送温暖,强-制购买,并且附带一千贯国债销售,若不然年底扣食邑。 像杨栎和杨承华这种皇亲国戚就更不消说了,一千贯国债起步。 杨承华气得暴跳,把虞妙书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 杨栎也觉得荒唐,拿着手里的国债,再也兜不住好教养,骂道:“朝廷莫不是穷疯了,印一张废纸来,张口就是一千贯,简直是作死!” 忽听仆人来报,说荣安县主拜访,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为了国债一事上门。 两人可算有话聊,就国债一事骂骂咧咧。 杨承华很不得去刨虞家祖坟,气恼道:“那虞氏简直不可理喻,什么邪门歪道的狗东西,安阳还是进宫劝一劝罢,圣人总不能什么都听她的呀,照这么折腾下去,我大周危矣!” 杨栎没好气道:“政事堂都允的,我去说有什么用?” 杨承华不痛快道:“若是姑母还在的话,哪里轮得到她一个跳梁小丑上蹦下蹿的,当初就该砍了她。” 她自然不知道杨栎看好戏的心思,就等着看杨焕瞎搞,搞出乱子来失了人心,自然有人坐不住会出手。 杨栎的脾气好得不像话,反而还劝说了几句。她觉得虞氏简直出现得及时,那家伙说不定就是个祸害,引杨焕坠入深渊的害群之马。 且等着瞧罢。 一时间,京中官员和世家权贵们被迫集体推销国债。 这些人自己购买后,为了完成任务,自然把目标锁定到了各行各业的商贾头上。 有的跟酒楼关系不错——买份国债? 有的跟粮行关系不错——买份国债? 有的跟…… 这不,罗向德深受其害,之前虞妙书让他想法子把两千五百贯国债填了,结果靖安伯也找到他填国债。 罗向德拿着那些权贵下放来的国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心里头比黄连还苦。 汇中商会的富商们近日焦头烂额,因为几乎每一位都接到了国债任务。 “兄弟,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 “啥?” “我这有一份国债,做朝廷的债主,并且还有利息,威不威风?” “啊?做三十年债主啊?” “对!买一份罢?” “哥,你这是在坑兄弟啊。” “是不是好兄弟,是好兄弟就买一份。” “……”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陷入互坑中。 虞妙书坑百官,坑世家贵族。这些人坑亲朋,坑商贾。商贾坑客人,坑同行。 无处不坑。 用宋珩的话来说,她每干一件事总能引起风波。 之前张兰问她坑完百官后还能干啥,她说等时机,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她发现了大周盐业存在的程序漏洞。 对于一名搞钱小能手来说,对朝廷里的所有税收进账都会留意分析。 目前大周盐业属于官营,从制盐到销售都是一条龙,没有商人参与。 虞妙书再一次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点亮了大周最重要的税收来源——盐税。 用现代化运营手段去运营盐业这个国营企业。这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盐业改革,宋珩若知道她想动盐业,只怕又要叫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生产队的驴,叫吧。 宋珩:……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故人相见 虞妙书是个非常务实的人, 她喜欢画大饼,但决计不是空中楼阁那种大饼。 这是她能哄得杨焕对她言听计从的根本原因。 对于一个学金融的人来说,对金融学的历史肯定是要了如指掌的。起初她对大周的盐铁专营并没有太大的想法, 更不可能为了搞钱, 把盐价拉高损害百姓利益。 生活在这个落后时代的人们已经够糟糕了, 盐作为必需品, 人人都离不开它。 目前大周盐政这块属于户部度支司在管辖, 也设得有盐监, 制作出售一条龙,回收来的盐课也算亮眼。 但是, 她从盐业上得到启发, 想把运输货运盘活。甭管水路还是陆路,甭管大周多偏僻的地方, 光靠官方肯定是顾虑不到的,这时候就需要商人群体发扬光大了。 虞妙书从户部调取往年的盐税记录进行一番核查,同宋珩议起大周的盐业运作流程,宋珩觉得没什么问题。 官方控制盐价是必要国策, 若是经商贾手里漫天要价, 那老百姓将苦不堪言。 虞妙书若有所思, 发出疑问道:“官府管控自然不可更改, 但是,若制出来的盐以低价卖给商贾,再由商贾自行转运贩卖,他们是不是盼着卖得越多越好?” 宋珩皱眉, “若把盐转手给盐商,只怕高价盐比比皆是。” 虞妙书摆手,“咱们可以这样, 以片区划分,比如湖州的盐商就只能在湖州贩卖,魏州就只负责魏州区域。 “朝廷把制出来的盐以低廉的价格转手给盐商,让他们自行分配供应湖州百姓。但盐价几何,官府会设置一条红线,当地盐价不能超出这条线。 “比如当地盐价普遍一斗一百一十钱,那盐商就不能坐地起价一斗一百五十钱。 “朝廷在控价与卖给盐商的起批价中间保留利润空间给盐商,供他们自行转运铺货,你说商贾们可愿参与进来牟利?” 宋珩深思道:“盐不比其他东西,人人都离不开盐,若有利可图,商贾自然愿意参与。” 虞妙书继续道:“倘若是官府专营,像有些偏远的地方,肯定不容易铺货。但商贾不一样,虽然薄利,但卖得越多就赚得越多,他们势必比官营更愿意把盐货铺进去。” 宋珩点头,“是这个道理。” 虞妙书:“若朝廷在把控盐价和把控贩卖区域的前提下,让商贾大量参与进来贩盐,是不是比自行专营的铺货力度更全面?” 她这一说,宋珩冷不防想起了齐州的盐商孙国超,说道:“你以前曾让齐州那边卖西奉酒,还记得盐商孙国超吗,他家的儿子叫孙什么来着,入的糖业。” 虞妙书接茬儿道:“叫孙文。”又道,“对,就是想把孙国超这样的人大量扶持起来。” 宋珩抱手,打趣道:“你虞舍人是从不吃亏的,说吧,想怎么从这些商贾头上盘剥利益?” 虞妙书抿嘴笑,若论起默契,宋珩对她的那点小心思真真是了如指掌。 “盐引。” 宋珩:“???” 虞妙书:“也就是入场的敲门砖。” 她当即说起盐引这个东西来,如果想做合法的盐商,就要出钱买贩盐区域。 假设一斗盐市价一百一十文,朝廷批发价一斗三十文,那中间的八十文不可能让盐商独吞。 他们刨除运费人工和盐课,得来的利润无异于暴利,因为盐是必需品,它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并且需求量巨大。 设置的盐引就是门槛费。 如果盐商想要拿到湖州的专营贩盐权,就得从朝廷这里买盐引,也就是合法权。 盐引的操作空间就大了,一年期有可能数千贯,能快速敛财。 齐州孙国超没有买什么盐引,但他属于官方授权合作,这类盐商极少。 而虞妙书要做的是把盐商普及,朝廷只需要负责制盐和收取盐引,以及盐课就好了。至于盐商怎么操作运输,那属于民间市场流动。 只要把盐业放开,让商贾参与进来,运输行业势必得到蓬勃发展。因为食盐就如同人体血液那般,哪个角落都需要它。而商贾的参与,能让血液快速流动到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运输业发达起来,自然就能带动商贸货运,相辅相成。 更重要的是,盐引能实现快速敛财,一旦朝廷放开,势必吸引商贾踊跃参与。 当然,监管就非常重要,需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大力度巡察监管。 对于她的畅想,这回宋珩没有觉得意外,因为他也觉得用盐引敛财的法子可行,再加上有孙国超的案例,故而接受度还行。 于是两人就盐业改革的提案进行一番商讨,搞得宋珩都兴致勃勃,跟打鸡血似的心潮澎湃。 还有什么比搞钱更能刺激人振奋呢,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填充国库,特别是盐引,敛财的速度多半比草市地皮税收还快。 隆冬如期而至。 杨焕派遣使者出使天竺,只为引进异国作物,她特别重视那什么白叠,因为虞妙书告诉她能保暖抵御寒冬。 临近月底的时候盐业改革奏书再次端上桌,这回政事堂的老儿们居然没有一个反对。 尽管他们痛恨虞妙书坑人,却不得不服她真的有本事搞钱,并且搞钱的速度飞快! 虞妙书行事的理念是,在朝廷监管调控的范围内,放任市场自行发展,不会做过多的干预。 盐业改革,影响盐政的监管力度,一旦放权下去,势必专设更多的盐监进行管控,防止某些地区的盐商坐地起价。 这是重中之重。 虞妙书起了个头,中间的操作监管人们集体商议。 有时候那帮老头对她是又爱又恨,服她是真有本事改变大周财政,恨她是邪门歪道会坑人。 杨焕是喜欢得不得了,因为她真切的看到了大周的蜕变,仅仅一年,推行的政令是肉眼可见的变好。 未来似乎不再那么沉重,而是值得期待的。 同时也给新人带来了入仕的机会,以前中了进士还得等机会入职,现在速度快多了,因为设的职务多了,需要人手填充。 作为帝国权力的核心成员,虞妙书有时候也会给罗向德他们留点好处。上回国债坑得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回又给了一个甜枣。 虞妙书向他们透露朝廷放权盐业运营一事,罗向德惊喜万分,半信半疑试探问:“虞舍人可莫要诓我,盐铁专营,朝廷素来管制得严,岂会轻易放权下去?” 虞妙书故意卖关子,端起茶盏道:“你且留意着罢,勿要泄露是我透的信儿。”又道,“自个儿花心思多打听打听,至于能不能入场分一杯羹,全靠你自己的本事,我不掺和的。” 见她这么一个态度,罗向德也是个机灵的,忙道:“多谢虞舍人指点。” 虞妙书再次叮嘱,“许多事情,勿要把我扯出去了,明白吗?” 罗向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虞妙书:“上回多谢你替我解难把国债一事平了,若盐业放权下来你能抓牢机会,只怕盐商这门生意不比沙糖差。” 这就是内部小道消息的权威,汇中商会的富商们之所以能累积财富,大部分就是得利于信息差。 当然,如果想要垄断一个地域的官盐,需要庞大的财力物力去支撑运营。许多时候这些人会强强联手,发挥各自的长处进行协作。 之后没过多久,朝廷发布政令,正式下达盐业放权一事,少府监制作盐引模板,今年他们忒忙,福彩国债盐引,一茬接一茬的来。 待到腊月初,古闻荆拖着一把老骨头重回京城,又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只是物是人非。 他进京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小雪,先去办理入职手续,中途碰到虞妙书,两人都觉欢喜。 一别数年再次重逢,且还是在京城,简直像做梦一样。 古闻荆还是老样子,干瘦,头发早已白了大半。风尘仆仆进京,一路奔波劳累,精神有些疲惫。 他以前任职中书侍郎,曾是徐长月上级,徐长月见到他叙了会儿旧,鉴于明日休沐,双方约定明日聚一聚。 翌日虞妙书睡了个懒觉,起来用过早食,徐长月来了。 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她打起门帘进偏厅。虞妙书出来,室内烧着炭盆,徐长月解下斗篷,说道:“今年的雪下得早,可冻了。” 虞妙书接过斗篷,将其挂到椸枷上,“快到炭盆边烤烤火。” 徐长月问:“古侍郎还没到么?” 虞妙书:“没到。” 徐长月自顾走到炭盆边烤火,两人唠了会儿。 这些时日虞正宏他们回乡,院子里人少,清净许多。张兰送来茶水,徐长月是熟人,倒也不必拘礼,再加之都是女郎,说话也随意。 约莫到巳时,古闻荆的骡马车才抵达虞家,虞妙书亲自出去接迎。 家奴给古闻荆撑伞,他年纪大了,受不得雨雪,怕染上风寒。 古闻荆好奇打量院子,说道:“崇义坊的宅院可不便宜,虞舍人是租赁还是买的?” 虞妙书道:“我哪买得起这儿的宅院,之前在靖安伯的别院暂住了阵子,也是崇义坊的,要上千贯呢。” 古闻荆笑道:“我没哄你罢。” 虞妙书撇嘴,“上千贯的买卖,若靠俸禄,不知得攒到猴年马月,且还得养一大家子,在京中买房可不是易事。” 进到屋里,徐长月上前行礼。 古闻荆心情好,说道:“我过来的时候特地给虞舍人捎带了两坛西奉酒。” 虞妙书眼睛一亮,高兴道:“宋郎君定然喜欢。”说罢看向徐长月道,“徐舍人定要尝尝奉县的西奉酒,很有名的。” 徐长月好奇问了一嘴,“你唤七郎宋郎君?” 虞妙书:“喊习惯了,改不了口。” 古闻荆也晓得宋珩翻案一事,试探问:“现如今谢侯爷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做“请坐”的手势,“他的日子可快活呢,谢宅已经修整过了,朝廷恢复了往日荣光。有时候嫌府邸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儿,经常往这边跑,特地给他留了一间屋子借宿。” 古闻荆轻轻的“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虞妙书却道:“你老人家是不是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瞒着我没说?” 古闻荆敷衍道:“当时有点纳闷,但没想到这一层。” 虞妙书不信,“我信你个鬼,当时你那般试探,肯定察觉到名堂的。” 古闻荆只笑着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坐下围炉叙旧,古闻荆问起会计司,虞妙书跟他解释一番,是大周最高财政审查机构,古闻荆打趣道:“合着我还捡了个肥差。” 虞妙书:“别高兴得太早,会计司权势极大,为防贪腐,会轮流做。”又道,“巡盐使才是肥差呢。” 当即跟他说起盐业改革,以及目前朝廷下达政令的情况,听得古闻荆完全跟不上节奏。 徐长月调侃道:“古侍郎既然进京了,国债多半躲不掉。” 古闻荆:“……” 从她们口中了解到大周的新篇章,是古闻荆怎么都没料到的。短短一年多,竟然变化得这么快,简直匪夷所思。 稍后宋珩过来,古闻荆起身行礼,他一袭大氅,端的是气度不凡。 在某一瞬间,古闻荆的记忆被拉到了久远,从宋珩身上看到了他的父亲定远侯的身影,有那么一刻恍惚。 见他神情愣怔,宋珩问:“古侍郎怎么了?” 古闻荆回过神儿,叹道:“七郎颇有故人之姿。” 虞妙书“哎”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早就猜到了。” 宋珩看向她,只笑了笑,没多说其他。 虞妙书又道:“古侍郎带了西奉酒来给你解馋。” 宋珩欢喜道:“那敢情好。” 几人坐下闲聊,大家都是共事的熟人,气氛松懈愉悦,一会儿提起京中人事,一会儿又提起沙糖,叙的皆是一路走来的过往情怀。 与此同时,宫里头的杨焕去了一趟冷宫那边。宁王装疯卖傻虽躲过了死罪,并不代表活着日子就好过。 宫里头的人趋炎附势,苛刻是常有的,平时饱一顿饥一顿,冬天更别想有炭火供应了。 想到自己亲娘被幽禁的那些年,杨焕平静地看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杨承礼,淡淡道:“舅舅可曾梦到过我阿娘?” 杨承礼不敢答话,杨焕“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怎么敢梦到她呢,若不是因为你,兴许现在坐在帝位上的人就是她了。 “舅舅啊,当时你怎么不再心狠一点呢,若是趁她落难时把我们母女给除掉,又哪有今天的窘境? “往日你们总是看不起我,认为我太过懦弱,撑不起事儿,但今年我大周在改变。没有你们这些蛀虫,它正在一点点变好。” 她耐心的细数今年大周下达的政令,以及目前朝廷正在发生的转变,神情中透着无比强大的自信。 自从掌权后,她的威仪一点点树立起来,再也不是依靠外祖母杨尚瑛庇护的幼鸟。 那份自信从容是杨承礼从未见识过的,心情万分复杂,却不敢表露出来。 但杨焕哪能轻易放过他呢,命人给他灌了致幻的药物,当天夜里杨承礼彻底发了疯,因为他看到了死去的杨菁。 杨菁问他为什么要害她,杨承礼跟见鬼似的一个劲儿胡言乱语,跟疯子似的手舞足蹈,大小便失禁,毫无体面可言。 当消息传到寝宫时,杨焕正准备入睡。 秦嬷嬷严肃汇报宁王发疯的情形,杨焕从妆台前起身,淡淡道:“他不是早就疯了吗?”顿了顿,“给些炭火送去,让他再疯两年。” 秦嬷嬷应是。 杨焕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嬷嬷,我以后要选面首进宫伺候么?” 秦嬷嬷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焕坐到床沿,“我一点都不信任男人,他们都想从我手里抢权。” 秦嬷嬷道:“陛下可杀之。” 杨焕抬了抬下巴,“朝廷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我闯生产那道鬼门关,他们想捡便宜,我岂能如他们的意?” 秦嬷嬷:“只要宫里头不出岔子,想来陛下能平稳度过生产这道坎。” 杨焕没有答话,她要保住自己的劳动果实,并且还要为下一代做托举,确保女人能持续掌权。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祠堂夜话 年底朝廷忙碌, 考课的考课,汇总的汇总,各地的税收陆续上报。 今年是平初第一年, 地方上并未见大的天灾人祸, 算是开了个好头。 福彩司年初推进福彩, 目前北方这边的州县大部分已经落实。 官员们算了一笔账, 就收拢起来的总账数据喜人, 刨除人工成本开支, 纯利都有近两万贯。 仅仅一枚铜板,竟能汇聚成这般。若假以时日酝酿, 南北通吃, 收益也是非常可观,因为成本低廉。 京畿草市税收这块, 在裴怀忠一行人跑断腿的情形下总算在年前把所有县任务完成,目前已经上交了九万多贯税收到国库。 有钱银、布匹、也有粮食,余下的税收年后陆续上缴国库。 为了坐稳户部侍郎的位子,裴怀忠跑得又黑又瘦。那帮新人也算给力, 个个都铆足劲挣前程, 没有人拖后腿。 杨焕很满意他们的努力。 再说回国债, 目前朝廷还未下放到地方州府, 百官和京中世家贵族们捏着鼻子被坑了六万多贯。 主要是布下的任务量实在太大,全都是他们要么找亲朋消耗,要么找熟识的商贾,一个坑一个, 就跟传销一样,怨声载道。 但杨焕高兴啊,因为募集来的全都是现银。 若是以往, 这些钱银主要是户部那边管控,现在仍旧是他们管控,但多了会计司核账监管。 每一笔重要账目来源与支出他们都会插一脚,且会计司直隶于帝王,上达天听,发现问题直接捅篓子。 这在无形中给了各部压力,若想动歪脑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脱身。 把古闻荆调回来管控会计司,主要是他数年不在京中,要跟朝廷里的人重建人脉,这极大的防范内部互通。 再说回度支这边的盐政改革,已经有不少商贾找上门询问盐引价格了。 盐价批发极其低廉,但盐引贵,动不动就数千贯。 作为天然物资矿产,朝廷必须牢牢把控。大周才几千万人,不存在矿产资源消耗过度匮乏的问题。 这会儿离上亿人口还早着呢,虞妙书要化身为催生婆,尽最大的努力给人们创造太平安稳的条件,促进人口增长,因为有了人口才有未来。 各部汇总呈递上来的账目总算令杨焕松了口气,以前杨尚瑛在时,她每每看到那些处处缺钱的奏书就脑壳大,但今年有所改观。 这是一个好兆头。 她实在欢喜,心情一高兴,年初承诺给百官涨薪也得到了履行。不止官员和权贵们涨了薪,宫里头的内侍们也添了些。 大周朝会散去后,中午有廊下食,公厨给备了羊肉汤。 古闻荆时隔数年进京来,发现公厨的饭食似乎还不错,油水足,品种也多了不少。 王中志调侃他是赶上了好时候,也就今年朝廷的福利才好了许多。 古闻荆笑,心想他在地方上的伙食可比京城公厨好多了。也亏得在地方上那些年攒了些钱银,棺材本不成问题,还能补贴几个给儿女们哩。 发放涨薪俸银那几天,人们个个脸上都露出笑容。虞妙书特地差人去天香楼叫了几个招牌菜送到院儿里庆祝。 胡红梅又添了些家常菜,人们不分主仆围拢一起吃酒唠家常,气氛轻松愉悦,充满着来年的新希望。 虞妙书对今年自己干的那些差事非常满意,明年的国债、盐引、福彩和地皮税收将会呈井喷式爆发。 她特地举杯敬宋珩,说道:“今年多谢宋郎君鼎力相助,望来年大周更上一层楼。” 宋珩打趣道:“当了一年的驴,也算得到了一句好话。” 众人失笑出声,二人举杯相碰,虞妙书嘴硬道:“我平日可不敢埋汰你。” 宋珩“啧”了一声,二人各自坐下,张兰道:“也不知这会儿爹和双双他们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道:“多半在老家的。”又道,“明年他们进京途中应该会去一趟奉县,若是把西奉酒引进京城,也能早日买宅子。” 黄翠英接茬儿道:“京城的宅子文君就甭想了,贵得咬人,就算你俸禄涨得飞快,还得养一家子,不知猴年马月才凑得足。” 张兰乐观道:“把酒坊分利的钱银攒起来总有机会捡漏。” 几人就京城的房价议论一番,宋珩似想起了什么,看向虞晨道:“明年朝廷会划拨钱银给司农寺做育种,晨儿若有胆量,便安排你进去。” 虞晨跃跃欲试,“真能进司农寺吗?” 宋珩点头,“只要你不怕吃苦。”顿了顿,“育种可不是天天待在官署,得下地里头去,甚至去到地方上,若是离京你怕不怕?” 虞晨摇头,“我不怕。” 虞妙书道:“晨儿怕什么,打小就走南闯北的,跟京城里头的小郎君们不一样,是见过世面的人,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就放心大胆去做。” 虞晨咧嘴笑,“多谢姑母扶持。” 张兰看着那张跟亡夫相似的脸庞,似乎这才意识到一双儿女已经长大了。 现在虞芙想掺和酒坊,已经大着胆子迈出了第一步,接着便是虞晨。 尽管他们还未到二十岁,却已经跟小大人似的很有主张。 回想这些年东奔西跑,对他们的教育几乎是放养模式,意外的是他们被养得很好,明辨是非,适应能力也强。 虞妙书对他们的态度是,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事,长辈就会全力托举,给他们试错的机会。 毕竟还年轻,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提前锻炼心智抗压也是一种厚积薄发。 当天晚上张兰似觉感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虞妙书迷迷糊糊说道:“嫂嫂是不是担心晨儿?” 张兰翻身看她,“我确实不大放心。” 虞妙书:“且放宽心,只是让他去历练,把这些官家子弟放出去,司农寺不会当牛马使的,若出了个好歹,他们也担不起责。 “你要做的,就是体面放手,一步步退出他们的生活,在他们需要托举的时候全力以赴。” 听到这番话,张兰道:“文君倒适合比我做一个母亲,我总是担心他们在外遇到挫折,可是儿女已经大了,总要飞出巢穴的。” 虞妙书扭头看她,“你的担心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没有爹,但我就是他们的爹,只要他们愿意,该放出去闯就出去闯,有家人长辈兜底就行。” 张兰抿嘴笑,“对,你就是他们的老子,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认真听。我很欣慰文君替补了大郎缺失的遗憾,让他们看起来不是那么软弱。” 虞妙书:“我是虞家的一片天。” 她确实撑起了虞家,不止撑起虞家,更能撑起整个大周。 今年算是圆满收官,年前宫中宴请百官,可算不是鸿门宴。 明年春闱,朝廷要忙的差事多得很,除了要把今年未完的政策落实下去,虞妙书还把歪脑筋动到了矿产上。 像盐这种天然资源,几千万人口是吃不尽的。但北方的树木砍伐得厉害,南方那边要好许多,因为目前经济中心在北方。 这边人口多,用的基本都是柴火,特别是木炭,那是相当的昂贵,寻常百姓就甭想了,因为买不起。 每到冬天都会死很多人,主要是缺乏御寒装备。棉花还未普及,一般的老百姓穿的衣裳是纸来捣的,要么芦花。 在现代人看来,纸衣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它在平民群众里非常普及。 柴米油盐,柴放在第一位总有它的原因。 京城几十万人口,那么多张嘴,每天用柴禾的量非常巨大,故而北方这边树木砍伐严重。 南方有大山,像那些养了数十年的木头会运送到这边修建宫殿庙宇,虞妙书从南到北,在盐资源上得到启发,生出普及煤炭的心思。 北方煤矿资源丰富,尽管目前已经开采运用于冶炼和瓷器等行业上,甚至权贵府里也在烧煤烹饪,但它跟铁锅炒菜差不多,属于小众商品,因为需要洗煤脱硫,非常麻烦。 虞妙书想要的是普及煤炭,也就是他们说的石炭,普及到大周的千家万户,至少让百姓有选择。 这就涉及到煤矿开采技术和洗煤技术,唯有突破它们,才能普及改善人们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冶炼技术的革命。 大周若要强盛,需得不断去突破改变。 大年三十那天虞妙书先跟家人团年,而后才走了一趟谢府。今年是宋珩在谢家过的第一个年,她去看了看。 哪怕府里经过整修,因着占地太大,人又少,始终显得阴森森。 虞妙书过去时宋珩在祠堂那边,里头亮堂堂的,好似白昼。 城内时不时传来热闹的鞭炮声,这是他回京陪伴祖辈的第一年。若是祖母还在时,他们会陪在她身边守岁等到新年再散去。 而今他们依旧还在,只不过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牌位。 宋珩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魂魄,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转世开启另外的人生。但那冷冰冰的牌位是他唯一的念想,就像是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一点点牵挂。 稍后虞妙书站在门口,探头喊了一声,宋珩回过头,颇觉诧异,“文君怎么来了?” 虞妙书道:“阿娘叫我过来看看你。” 宋珩弯了弯唇角,“今日年三十儿,你该在家里陪陪她。” 虞妙书走进祠堂,“我天天都陪她,不差今晚。”又道,“你用饭了吗?” 宋珩:“用过了。” 虞妙书试探问:“你今晚就在祠堂守岁?” 宋珩点头,“夜里凉,文君莫要冻着了,先到屋里去歇着。” 虞妙书:“现在还早,我陪你唠唠。” 宋珩原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他命人送来炭盆,怕她受寒。 祠堂空间大,虞妙书嫌一个炭盆不够,又送来一个。 宋珩把暖炉给她,她盘腿坐到蒲团上,认真地问一句,“你真打算在祠堂守岁等到子夜?” 宋珩“嗯”了一声,“许久不曾陪他们过年了。” 虞妙书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牌位,欲言又止。一个大活人在过年那天陪着一群死人过年,怎么看都觉得阴森。 她觉得脑门有些凉,宋珩起身去把祠堂的门关了,虞妙书又看了一眼牌位。若是以前,她是决计不信有魂儿什么的,但现在持怀疑的态度,她不就是个特例么? “那个……” “???” “宋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这么多牌位,你……” 宋珩笑了笑,淡淡道:“你是想问,我跟一堆死人守在一起,心里头怵不怵?” 话语一落,供桌上好好的灵牌忽然掉了一块下来,吓得虞妙书一激灵,几乎本能扭头查看。 并未发现异常。 宋珩皱眉,起身上前查看,幸好那灵牌没摔坏。他捡拾起重新放好,说道:“六妹妹可莫要装怪吓人,下次不给你枣糕吃。”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在说啥呢?” 宋珩:“我在警告六娘别吓人。” 虞妙书:“……” 不是,哥,你来真的啊! 过来见她一副恐慌的表情,宋珩失笑,“文君这般胆小?” 虞妙书没好气推了他一把,“你莫要吓我。” 宋珩回头看那些牌位,无奈道:“倘若这世间有灵,那谢家冤死的忠魂早就该报仇了,何至于要等到我筹谋大半生翻案呢?” 虞妙书愣了愣,“你不信在天有灵吗?” 宋珩摇头,“不信,我只信人定胜天。”说罢指着身后的那些牌位,“它们不过是我对亲人的一点念想,可若连牌位都没有了,我便再也没有念想的牵挂了。” 虞妙书:“你这样说话,谢家的列祖列宗只怕会骂你。” 宋珩挑眉,“他们怎么会骂我?”又道,“我的爹娘祖母他们最是疼我,我前半生好不容易苟活下来,他们怎么会舍得骂我?” 这话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无语。 宋珩淡淡道:“文君比我还迂腐,我以为你是通透人,至少你表现得很豁达通透。” 虞妙书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宋珩继续道:“我很欢喜你能过来看我。” 虞妙书半信半疑,“真的?” 宋珩点头,又弯了弯唇角,连眼里都写满了暖意,“现在离子时还早,有你在一旁说话,我觉得身边多了一丝人气儿。”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妙书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周边鬼气森森。 情不自禁靠近了些,说道:“祠堂里能吃东西吗,口渴了。” 宋珩:“我让下人送些吃食来。” 虞妙书摆手,“我只要饮子润润嗓子就行了。” 宋珩:“你无需客气,我知道你馋嘴。” 虞妙书:“……” 于是家奴送来不少零嘴小食,甚至还可以在炭盆上烤栗子吃。 虞妙书忍不住问:“咱们这样,不会冒犯那个……” 她忌讳地指了指身后的牌位,哪晓得宋珩那厮冷不防道:“馋死他们。” 虞妙书:“……” 他真的是个活爹!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祠堂表白 仿佛被自己的言语逗乐了, 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不正经。” 宋珩递上温热的蔗汁饮子给她,甜津津的, 清热润燥。 虞妙书接过抿了两口, 感觉还不错。他又递了一块酥饼给她, 说道:“椒盐口的, 文君尝尝。” 虞妙书咬了一口, 酥得掉渣, 宋珩问:“如何?” “这个好吃。” “还有蒜香口的。” 她又接着尝了蒜香味的,眼睛都亮了, 贪心道:“明儿我给阿娘她们带些回去尝尝。” 宋珩笑了笑, “宫里头送来两盒,我就知道合你心意。” 外头爆竹声声, 两人坐在祠堂里围炉唠嗑,闲话家常。身后一排排灵牌,它们在烛光下安安静静,似乎都不再那么阴森。 宋珩很喜欢这种放松的状态, 说起前些日官媒娘子上门一事。 虞妙书没心没肺, 好奇八卦问是哪家的娘子瞅上他了。 宋珩没好气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吃味儿?”顿了顿, “你知道什么是吃味儿吗?” 虞妙书回道:“知道啊, 但宋哥你是谢家的独苗,以后自要娶妻延绵子嗣香火。 “刚开始我肯定会不习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你若娶了妻, 我自会避嫌,毕竟是有妇之夫。” 她说得理所当然,头脑非常清醒两人之间的那条线。 宋珩看着她笑了会儿, 说道:“文君能来祠堂陪我守岁,我很是高兴。” 虞妙书提醒道:“是我阿娘让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宅院,且又是过年,心里头多半落寞。她说我是话痨,陪你唠一唠也无妨。” 宋珩:“不管怎么样,你来了,我心甚慰。”又道,“那日官媒娘子上门来,我想了许久,我日后一定会娶妻,但我的胃口被养刁了,寻常女郎入不了眼。” 虞妙书愣住,诧异道:“合着你还挑上了?”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对,我还挑上了。”想了想道,“我想要娶的女郎得是说得上话的,谢家实在太过清净,总不能睡一个被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是不是这个理?” 虞妙书没有吭声。 宋珩看着她,严肃道:“我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宿,最后悟明白了。 “我的前半生已经够艰难了,后半生既然能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能活得久一点,自私一点?” 这话虞妙书倒是认同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宋珩指了指她,“此话甚有道理,我不想担什么振兴谢家荣光的担子,更不想勉强自己成为延续谢家子嗣的工具。我只想好好的活,痛痛快快的活,怎么舒坦怎么来。” “可是……” “没有可是,文君,我想了许久,我想与你结为夫妻,就像往日那般相互扶持,把余生走下去。” 听到这话,虞妙书非常冷静,“宋哥你是不是吃了酒的?” 宋珩严肃道:“我没吃酒。” 虞妙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珩点头,“我知道,我在说‘我心悦你’。”顿了顿,“我不要什么官媒娘子说媒,我自个儿说,我是在求偶。” 他这求偶的方式,确实很直男。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指了指身后那些牌位,“在祠堂,你求偶?” 宋珩瞥了一眼,“不过是一堆木牌牌,你怕什么?” 虞妙书急了,激动道:“我不是曾说过这辈子只醉心于官场,既不想成婚也不想生育的吗,结果你在祠堂当着谢家那么多牌位的面说心悦我?” 宋珩无比冷静,“徐舍人一心扑在官场上,选择不婚不育,你视她为标杆,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虞妙书比她的选择多得多,你可以选择与我成婚,无需生养。” 这话把虞妙书唬住了,站起身道:“你今晚吃了多少酒?” 宋珩:“我没吃酒,我头脑很清醒,我想与你虞妙书成婚,白头偕老走过这余生。 “你可以一心扑在官场,我做你的后盾退路。谢家也无需你肩负延绵子嗣之责,不生养就不生养,我能承担谢家断代的后果,你明白吗?”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指着他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这是骗婚,先好话把我哄进府,日后再软磨硬泡,动员我阿娘他们,总有让我厌烦的一日。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谢家只剩你一根独苗,日后你若要求延绵子嗣,我若不允,只怕全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到那时我才叫难堪呢,要么和离让阿娘他们为我伤心,要么咬牙生产去闯鬼门关,要么给你纳妾,闹得两看相厌,我这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选择嫁谢家。” 她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却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宋珩似乎早就预料到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生产是道鬼门关,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你心里头明白,我亦明白。 “文君到底轻看我谢临安了,我若追求子嗣,京中那么多女郎皆可生养,甚至生十个八个都行,为什么非得让你文君去闯那道鬼门关? “我想要你活,好好的活,在官场上风风光光,拼进政事堂做阁老宰相,这才是我愿意看到的女郎。 “而不是娶回家相夫教子,为着宅院里的那点事琢磨,那样的女郎京里到处都是,何苦要为难你?”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冷静地坐了下来。 稳住她的情绪,宋珩继续道:“我的前半生是什么模样你也看到的,一个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总会悟明白一些道理,于我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悦文君,想与你走到七老八十,活得很长很长,而不是让你冒风险去生产。我接受不了你半道折损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能长长久久的陪伴我。 “陪伴对我来说比子嗣更重要,我可以忍受没有后代,但我忍受不了你离开。 “我亦无需再去体验教养儿女的过程,因为虞芙和虞晨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我没有耐心把精力放到孩子身上,辅导教养他们让我吃力,也没有信心去做一位好父亲。 “我与文君你一样,也会惧怕孩子,更没你想得那样渴求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人生很苦很苦的,我来过,经历过其中的滋味,一点都不好。若有来生,我不想再走这一遭,它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我更不会觉得留下自己的子嗣在这世上有什么好。” 说完这些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道:“没有子嗣,你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淡淡道:“我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谢家早就绝后了。” 虞妙书:“那么多牌位摆在那里,我不想做那个罪人。” 宋珩:“那就让我去做那个罪人。” 虞妙书不客气道:“断子绝孙,日后你谢家的爵位将无人继承。” 宋珩:“无所谓。” 谁知话语一落,供桌上的牌位又掉了一块下来。猝不及防听到那声音,虞妙书被吓得抖了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看供桌,虞妙书脑门子发凉,“你谢家的列祖列宗恼了。” 宋珩皱眉,立即起身上前查看,那牌位碰掉了一个角,他捡起将其归位放好,不高兴道:“你们谁有异议,日后不给香火供品吃。” 虞妙书:“……” 好狠毒的男人。 宋珩从不信鬼神,把供桌细细检查一番,结果发现一只老鼠,冬日不易觅食,跑来偷供品吃,应是它把牌位碰下去的。 “有只老鼠来偷供品吃。” “在哪儿呢?” 虞妙书好奇上前,宋珩去驱赶,虞妙书也去赶它。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老鼠追走了。 宋珩寻着它消失的踪迹查看,发现墙角处有一个老鼠洞,明儿得叫仆人来堵了。 两人重新坐回炭盆边,宋珩捋了捋袖子,道:“接着唠。” 虞妙书:“你有完没完。” 宋珩很是严肃,“我这是在求偶,还没唠完。”顿了顿,“方才说到哪儿了?” 虞妙书别过脸,有点无语。 宋珩接着道:“关于谢家断子绝孙这件事,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我相信阿娘他们当初盼着我活下来,决计不是盼着我传宗接代。 “他们那般疼爱我,想来是希望我开开心心度过余生,而不是沉湎于过去。 “可是文君,我差一点没能走出来,曾经选择赴死的陈长缨便是我谢临安。但我比他幸运,我侥幸遇到了你,让我对这世道还有几分留念。” 虞妙书端起饮子,“我没你想得这般好。” 宋珩毫不客气,“对,你身上的毛病多得很,但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子劲儿,蓬勃向上的,充满着生机活力的憧憬感染人心。 “我想靠近你,毕竟我已经许久不曾触摸过阳光了。在与你共事的那些年,我一点点掩埋曾经的不幸,努力去迎接新生,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虽然过程一点都不好受,可是我熬了下来,等到了为谢家翻案的那一天。” 见他这般认真,虞妙书纠正道:“你对我只是共事产生的情谊,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宋珩压根就不信什么情爱,只道:“我不需要你去教,我只知道我对你有越界的心思,听到有人给你说亲我会不痛快。” 虞妙书闭嘴。 宋珩继续道:“我从来不信情爱能维持到老,你聪明过人,素来理性,想来也不信光靠情爱就能卿卿我我一辈子,毕竟人都会变的,但适合不一样,就好比现在我们能坐在这里唠,而不是意见不一发生争执。 “文君,你是适合我的人,同样,我也适合你。我们走到一起是水到渠成,不是盲婚哑嫁。我们共事了那么多年,相互间的习性多少都了解一些。 “你想要在官场上拼出一条康庄大道,我非但不会阻拦,反而会扶持你往上攀爬,甚至会以你为荣,而不是因为被女郎压一头丢了颜面打压你。 “从最初冒名顶替之始,我就在做辅助,往后余生我都会一直辅助,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们在政事上是共通的,就算有时候意见不一,我也从未做过阻拦之事。我不会成为你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以前不会,将来更不会。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诚然,你足够独立顽强,单枪匹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是有同路人陪伴不好吗,一路上有人相互扶持向前,同舟共济,进退皆有路难道不好吗? “我知晓你的顾虑,身后那一排牌位是压在你我头上的大山。曾经我也喘不过气来,挣扎了许久方才悟明白一个道理。 “死一点都不可怕,我甚至也给自己供奉了一块牌位,曾经的谢临安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我想要新生,想要好好活下去,随心所欲的去活。 “我想娶你,我想还像以前那样与你共事下去,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只想与你长长久久,不是违背你的意愿,也不是勉强我自己,而是双方都感到高兴的相互依赖,去走这余生。” 虞妙书冷不防道:“你吓着我了。” 宋珩目光温和,“对,在祠堂里说这些确实唐突了些。” 虞妙书:“你肯定吃酒了。” 宋珩:“我没有,不信你闻。” 虞妙书半信半疑,因为今天晚上他的话太多了。对方把头伸过来,虞妙书凑上前嗅了嗅。 那时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烛光下的宋珩温润儒雅,只看着她笑。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伸手捂到他脸上,不客气道:“别冲我笑,像个骚货。” 宋珩眼带笑意,“你肯定想了些不正经的东西。” 虞妙书嘴硬道:“这里是祠堂,你谢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的。” 宋珩:“他们若对这门亲事有异议,以后就不给香火上供了。” 虞妙书忍不住笑了,“你这媒婆不行,我还有考量。” 宋珩一点都不着急,“无妨,头一回给自己说亲,没甚经验。” 虞妙书失笑,他说得确实不错,婚姻若要论长久,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感情会变淡,但合适只会越来越适应,而后在舒适中滋生情感。 当然,这需要前提,那就是对双方有好感。 这是必要条件。 虞妙书也说不清对他是什么态度,好感肯定是有的,顾忌也是有的。 但今晚他说的那些话让她不再紧绷,因为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通透的人,亦或许是已经看透生死,所以变得豁达。 她却没有,因为身处这个世道,总有些东西要去考虑。 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思考中,祠堂里变得沉寂,外头不知何时又传来鞭炮声,虞妙书忽然道:“欸,那只老鼠又来了。” 宋珩扭头,果然看到跑掉的老鼠又探头探脑,虞妙书打趣道:“给它扔点东西吃,省得它去惹你祖宗。” 宋珩:“无妨,他们日日关在祠堂里也挺寂寥的,有只老鼠来,也能当乐子解解闷儿。” 虞妙书:“……” 他真的很会讲冷笑话—— 作者有话说:老鼠:好撇脚的求偶。 宋珩:你闭嘴!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所谓夫妻 对于宋珩的幽默感, 虞妙书有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回应,但不得不承认,与他相处是愉悦的。 她从来没有对这个世道的男人抱有任何侥幸, 毕竟背景摆在那里。若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审视男性群体, 绝大多数都拿不出手。 可是对于他们自小成长的环境来说, 都是理所应当的。 富贵人家妻妾成群比比皆是, 就算在现代, 有钱有势的男人也甚少会忠诚于妻子。 就算有, 也是万里挑一。 作为一名现代女性,若是对封建背景下的男人产生感情, 并且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当该打死。 恋爱脑真的很可怕。 在大环境对女性的生存极为不利的前提下,怎么活着, 怎么体面的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当然,也有厉害的女郎精于驯服驾驭男人为我所用,虞妙书深感佩服。但她不行,这不是她的擅长, 她吃不得一点亏。 她受不了自己挑选的男人三心二意, 更无法容忍共用, 会让她觉得自己眼光不行, 无比挫败。 今晚宋珩的言语令她陷入了思考中,他似乎也不着急,因为虞正宏还未回京,想讨人家的闺女, 总得拿出诚意。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虞妙书的性子,得软磨。唯有不让她抵触, 才有机会让她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这段关系,确定是否要进一步。 祠堂里没有刻漏,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坐在炭盆边烤火倒也不会觉得冷。 宋珩端起清热的菊花饮抿了一口,虞妙书忽然道:“你是不是胸有成竹,觉得我多半会顺你的意?” 此话一出,宋珩愣了愣,诧异道:“文君何出此言?”又道,“我对你没有胸有成竹,是毫无把握。” 虞妙书挑眉,“宋哥休要忽悠我。” 宋珩失笑,“我忽悠你作甚,先前我已经说过,以你目前的状态而言,婚姻不是必需。 “这时候正是你往上攀爬的关键时刻,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婚姻和夫家妥协,我也不需要你去妥协让步。 “往日我那般费尽心力把你托举上去,不是让你向婚姻低头的。我谢临安不会让你低头,其他人更是不能。 “如若你真像寻常女郎那般权衡夫家带来的影响,那我会失望透顶。会后悔当初为你筹谋布局,会后悔你没把自己放到第一位。 “文君,你知道我为何独独相中你吗,我相中的就是你那股子永不停息的攀爬劲儿。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你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男人而选择低头? “我会轻看你,会后悔看走眼,还不如自己上,何苦把心思费在你身上,全力以赴去托举。” 虞妙书冷静道:“你也有出色的才干,完全可以自己上。” 宋珩淡淡道:“若论治政,我谢七郎不比你差,可论大刀阔斧的变革,你是朝廷的唯一。” 这话满足了虞妙书的虚荣心,压不住嘴角,“宋哥当真这般认为?” 宋珩:“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虞妙书再一次领教到了他的君子风度。 能容人。 那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虞妙书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没有花言巧语,说的都是现实解决方案。 亦或许是把她的担忧都考虑妥帖了,只为让她心甘情愿入他的牢笼,共度一生。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虞妙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都这般坦诚了,我若回拒,会不会显得不识好歹?” 宋珩理所应当,“那便是我考虑得还不够周到,让你有所顾忌。” 虞妙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珩认真道:“我希望文君还跟以前一样,有什么话可与我说出来,共同协商解决,而不是因为顾虑就选择放弃或逃避。 “不管日后我们能不能走到一起,至少我与你坦诚过。我并不希望你与我在一起会成为顾虑的负担,我希望你真心实意,心甘情愿与我共度一生,而不是勉强,没有更好的选择,或对世俗的妥协,文君可明白?” 虞妙书抱手看着他,直言道:“你真的很通透。” 宋珩笑了笑,颇有几分无奈,“或许是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对许多事情开悟了罢。” 虞妙书没有吭声,这或许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稳重自持,可进可退,从来不会甩脸子急躁,情绪相较稳定。 仔细回想两人一路走来的过往,甚少为了事情争执得面红耳赤,相处得也还算舒适,除了各自的性情外,势必有一个人在向下兼容。 虞妙书我行我素,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那便是宋珩在包容协调。 不管怎么说,虽然她没有应允,也未回绝,但心情是高兴的,因为她是一个理性的人,喜欢有效沟通,今晚的祠堂夜话,也属于有效沟通了。 “宋哥你真好,除了我爹以外,这世上想来不会有人会像你这般迁就我,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像听到笑话一般,宋珩不答反问:“文君觉得我脑子不正常喜欢受人施虐吗?” 虞妙书:“……” 宋珩认真道:“我的命也很值钱的,往后余生数十年,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来做呢?” 虞妙书:“……” 宋珩:“我心悦你,愿意迁就你,是因为我欢喜,看到你笑,我便觉得高兴。我最害怕的,就是你忽然有一天变了,为了其他原因妥协把自己弄丢了。” 虞妙书淡淡道:“我不会,我很自私。” 宋珩微微一笑,“自私甚好,我亦如此。” 自私,意味着尊重自我,忠诚自己的选择。 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何时到了子时初,还有三刻便是迎接新年的时候。 城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只为驱除年兽。两人出去看了会儿,宋珩怕她受寒,拿斗篷披上。 祠堂这边离主院儿颇远,是分隔开来的,专设一道正门进出。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宋珩差人把准备好的赏钱分发给家奴们,算是犒劳他们一年来的不易。 虞妙书瞧着王华很有派头,调侃了他几句。王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相较虞家而言,这边的日子确实过得滋润。 府里除了食邑外,还有田产商铺那些进账,又因着主子不多,故而打理事情倒也不复杂。 这些年他跟着宋珩学了不少处事的本事,人也变得圆滑许多,被前东家打趣,手足无措。 宋珩笑着道:“王华脸皮薄,文君且饶了他罢。” 待到跨年的时刻,两人进祠堂里给谢家祖辈上香,算是新年的第一柱香,之后便可以去歇息了。 城里鞭炮震耳欲聋,两人走在长廊上,仆人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 在某一刻,虞妙书觉得这样走着也挺好,宋珩问道:“文君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虞妙书:“不饿。”顿了顿,“府里这么大,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宋珩幽默道:“走饿了正好可以吃宵夜。” 虞妙书:“……” 手贱掐了他一把,他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欢喜能有人陪他跨年。 夜里冷,兜帽斗篷能避风,手里头有暖炉,听着不远处的喧闹声,偶尔闻到寒梅冷冽的芬芳,沁人心脾。 他们就这样慢步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有时候宋珩会想,或许就这样安宁地走到头也不错。 从祠堂到正院儿,很远很远,若是从外头坐马车,反倒快捷得多。 等他们到了正院那边,城内的鞭炮声已经少了许多。虞妙书困得不行,洗漱后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宋珩得走亲朋拜年,虞妙书折返回虞家,宋珩送她回去,给携带了新年礼。 鉴于他要应酬京中的世家权贵,虞妙书也未留他,早上起得早,她又睡回笼觉。 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才能多休息几天,自要多多补觉。 这一睡就到了正午,饭后张兰问她昨日在谢宅的情形,虞妙书阴阳怪气道:“嫂嫂信鬼神吗?” 张兰愣了愣,“怎么?” 虞妙书严肃道:“昨晚我在谢家的祠堂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张兰诧异道:“大过年的,你们在祠堂唠什么?” 黄翠英插话道:“合着你二人在祠堂守岁?” 虞妙书点头,忍不住问:“阿娘,你信鬼神吗?” 黄翠英答道:“信者有,不信者无。” 模棱两可的答案。 虞妙书犹豫了许久,才说起宋珩想提亲的话。尽管两人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但听到在祠堂提亲,还是懵得不行。 虞妙书道:“你们都知道我不想生养,他说绝后也没什么,相较而言,他更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陪伴在他身边,不执着子嗣后代,结果供台上的牌位好端端的掉到了地上,邪门不邪门?” 这话唬得张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黄翠英都道:“定是谢家的列祖列宗不乐意了。” 虞妙书:“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发现是一只老鼠上供台偷吃供品,应是它碰倒的。 “我还打趣了两句,宋郎君说若祖辈不乐意,以后就不给他们香火供品了。我若有这样的子孙后辈,铁定会跳起来打死他。”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掩嘴道:“若谢家的祖宗有灵,何苦让他受这般大的罪,可见是不管事儿的。” 黄翠英:“勿要没大没小,总得心存敬畏。”说罢看向虞妙书,“文君可应允了?” 虞妙书摇头,“没有。” 黄翠英叹了口气,“你为虞家付出了太多,阿娘也不好说什么拿捏你,但说句公道话,宋珩这孩子,比起许多郎君来,算是万里挑一的,因为有良知,知恩图报。” 张兰点头,“大郎在生时,也说过他是君子,大郎没有看走眼,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算得上君子。” 虞妙书没有答话。 黄翠英试探问:“文君对他可有意?”停顿片刻,“除去身份那些外在东西,就是他这个人,你可钟意?” 虞妙书:“我与他共事了这么多年,也算合得来。” 张兰接茬儿道:“这跟共事没关系,你嫂嫂我是过来人,日后若走到一起,是要脱衣睡到一块儿的,若下不去嘴,还怎么睡一个被窝?” 虞妙书:“……” 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黄翠英道:“你嫂嫂说得对,话糙理不糙,这里就只有咱们娘仨儿,夫妻夫妻,不仅要吃到一块儿,说到一块儿,还得睡到一块儿。 “我与你爹几十年夫妻,从不曾红过脸。有道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许多事情闹了矛盾,睡一晚就什么事都解决了。两人脾性合得来很重要,但不抗拒对方也很重要。 “现在文君自己有出息,若要考虑成家,那挑选的就不是外在条件,而是那个人,得是你自个儿喜欢的,愿意为对方退让包容的。 “倘若宋郎君身上都没有你想要的,那就大大方方回拒了他,切莫吊着他。我儿那般聪明厉害,日后是要进政事堂做那阁老的人,也得有个爷们儿样,省得叫人轻看了去。” 别看老太太没甚学识,却知道婚姻的相处之道,她无疑也是一个通透的人。 虞妙书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她这个现代人比她们还封建,因为她们会谈论夫妻间极其重要的性,而不是回避这个问题。 张兰也很认可婆母的观念,纵使虞家小门小户,但因虞妙书自身的原因,故而对外在门第那些条件反而最不看重。 一个简在帝心的人,怎么可能去委屈自己挑一条不顺意的路走? 虞妙书看着她们,迟疑了许久,才道:“我总归不大信他的话,怕日后让自己陷入两难。” 黄翠英道:“我儿是害怕日后他反悔逼你生养子嗣么?” 虞妙书点头。 黄翠英:“这倒无妨,婚书上先写清楚,省得叫他人非议。若日后他反悔,有婚书为证,错处落不到你头上。倘若还不放心,便先让他备一份和离书给你,由我们掌管,这样日后生变,你也不会处于被动。” 姜到底是老的辣,为了维护闺女的利益,黄翠英的名堂多得很,虞妙书算是开了眼,“这样也行吗?” 黄翠英:“怎么不行?他若真有心要求娶,就会退让顾虑你的难处,倘若连这点忍让都没有,还谈什么真心实意? “诚然,他待虞家有恩,我们虞家也不曾亏欠。但亲事是两码事,与恩惠无关,只关乎你和他之间的感受。你们双方能不能协商,容忍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嘴皮子就勿要去磨了。” 张兰也道:“阿娘是过来人,听她的话总没有错。以我之见,文君对宋郎君应该也有点心思,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你也看到的,算是知根知底,若就这么放过了,也实在可惜。 “现在女帝当政,寡妇再嫁比比皆是,日后对女郎还会更加包容。文君岁数也不小了,无需像闺阁女郎那般矜持,你简在帝心,想要什么就去取。 “那宋郎君表面上看着倒挺体面,但行不行还得试一试才知道。你自身有本事,不可能盲婚哑嫁的,姑且把他哄到床上试一试,就知道如何取舍。 “万一他不行,你还能挑下家,也不会再纠结会不会错过了。许多东西啊,得自己亲自用过才晓得。” 虞妙书默了默,“嫂嫂的意思是,先把他睡了再说?” 张兰:“婚姻可非儿戏,万一他中看不中用呢,你难不成捏着鼻子受着?” 哪晓得黄翠英道:“阿娘这儿有避火图,原是给双双他们准备的,长大了总得知晓男女之事,文君可拿去看一看。” 虞妙书:“……” 啊,还有春宫图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宋珩:……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 130-135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春闱风波 虞妙书到底受到了冲击, 无论是她们对婚姻的看法,还是对男女之事的重视,远比她想象中要开放得多, 并且观念一点都不封建。 转念一想, 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说, 现在是女帝当政, 就算大环境仍旧是父权社会, 但对女性掌管生育而言, 人们对贞操的追求并没有那么严格。 再加之战争天灾人祸等因素,人口增长全靠女性支撑, 故而生养过的反而最抢手, 因为意味着有生育能力,健康强壮。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 她会在婚姻观上受到古人的洗礼。 他们会给未曾婚嫁的儿女备避火图讲性,讲究的是阴阳调和,而不是现代谈性色变,靠自己去摸索。 亦或许, 在那样的环境下, 已经有一小部分女性在觉醒, 试图挣脱儒学对女性的规劝压迫。 这种观念是非常稀奇的, 以往虞妙书从未去认真研究过,刻板的认为她们已经被父权驯化,从来不会去深层次剖析。 但这种觉醒,更多的还是建立在自身有权力的前提下。唯有手里握了权力, 才能像男人那样有话语权。 却不知,婆媳的转变,其实是受虞妙书的影响, 让她们彻底明白,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改写规则。 整个年假都在同僚相互拜访中度过,不做细叙。今年有春闱,是杨焕继位后的第一场省试,甚为重要。 春闱有三场考试,二月初九是第一场,每隔三日又是一场,所考的内容可比现代的高考复杂多了,虞妙书是没那个本事考进士的。 宋珩博学多才,被朝廷选中参与出题。虞晨作为国子监监生,也可以参考,他却拒绝了,自知学识如何,就不去丢那个脸了。 虞妙书暗搓搓道:“宋郎君要参与出题,我从他那里套题目给你。” 虞晨摆手道:“姑母莫要胡来,若是事败,吃不了兜着走。” 虞妙书:“那我让他悠着点,别尽整些困难的题目来为难你们?” 虞晨抿嘴笑。 张兰在一旁道:“文君莫要不正经,这可是朝廷选拔国之栋梁,倘若出了岔子,只怕人头不保。” 说罢看向虞晨道:“晨儿莫要听信你姑母的话,原本我们就不期许你做官,就算要走后门,也是光明正大的走,没必要去钻那样的空子。” 虞晨应是。 近来宋珩忙碌,礼部主持春闱,要跟一帮老儿聚在一起讨论出题。 古闻荆也在其列,涉及到的题目可不是后世只有进士科,有什么算术、律法、策问、时务帖经等等,五花八门。 以前在地方上时,乡试那些虞妙书没怎么关注过,因为看不懂。 在她的意识里,只要敢来参考的人都是祖宗。她看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非常吃力,稍微涉及到典故,深奥一点的文字她就要琢磨半天。 一来没有文化底蕴,也学不进去;二来太懒,只注重实操;三来有现成的人辅助,根本不需要她去动脑子。 下值时她在车上试探宋珩,问起考题,宋珩没有细说,只粗粗讲了讲考试要涉及到的范围。 虞妙书听得一知半解,就跟天书一样。对于她的反应,宋珩已经习以为常,她在文学造诣上确实不行。 不止是不行,而是很差。 但奇怪的是她的脑子又异于常人的聪明,有时候他都很好奇,某些邪门歪道她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初春天气渐渐回暖,白日太阳大,暖烘烘的,叫人昏昏欲睡。 之前杨焕说要下拨钱款给各部,户部陆续拨款。 工部管营造水利,此前有些地方上申请的水利工程陆续审批下去,得以动工。 兵部这边也开始选拔将才,进行强兵改革,为防御突厥守护丝绸之路做努力。 只要有充足的钱银下放,人们的办事效率还是非常高的。 虞晨如愿入了司农寺,以监生的身份入职,只能做末微的官职。 但他现在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选择先去历练倒也无妨,因为有虞妙书他们替他兜底。 因着去年的组合拳打下去,今年国库会陆续进账,虞妙书暂且消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焦聚在春闱上。 京城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各州的考生们陆续进京聚集,也有朝贡使者进京献贡,一时间,汴阳城里近百万人是有的。 汇聚的人多了,巡防得加大力度巡逻维护治安。 待到月底的时候,这场春闱的试题才正式确立,进行印刷,其流程非常保密。 实际上宋珩也不清楚到底哪些题目被选中,因为是杨焕亲选的。 但凡知道最终考题的官员,他们是不允回家的,并且禁止与外人接触,防止考题泄露。 唯有考试后,这些官员才能放出来。为了防止科场舞弊,可谓费尽心思。 不止考题保密,阅卷也颇费心思,得糊名誊抄阅卷,防止阅卷官被收买,并且还是四名阅卷官共同选拔。 所谓糊名,就是把考生的姓名密封遮挡;所谓誊抄,就是誊抄官把所有考生试卷都抄写一遍。 此举有两重防范意义,有的阅卷官会认字迹,但誊抄过的试卷是没法辨认考生的。 糊名的意义就不用说了,一份没有名字,且被誊抄过的试卷,阅卷官若要有目的性的辨认,总得费些心思。 就算你把它找了出来,并且认可了,如果其余三人没有认可,也同样不容易录取,难度可想而知。 这些防范经验,都是一场场科举纠纷累积下来的改革,全都是与考生们斗智斗勇的结果。 当然,若是同一份考卷都被四名阅卷官认可,那便能上呈审核,以此类推。 二月初九在贡院进行第一场考试,考官有十二人。 男女考生是分开的,因为他们会关在“号”里,吃喝拉撒都在那个小小的单间里头,若是混合在一起,多少不太方便。 虞妙书特地问过女性考生人数,也有七十多人前来应试,比起男性少了许多。但也是好兆头,只要有人领头敢来应战,就会有更多的女郎涌入官场跟男人抢饭碗。 徐长月不禁想起自己当年参加应试的情形,那真真是万里挑一的血战。她原本被刷掉的,后来还是杨菁亲自复核,被提了出来。 虞妙书无比佩服,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能杀出来的都是凤毛麟角。 她反正是没这份心劲的,光是想到写奏书提案那些就脑壳大。 等这场应试完毕后,已经是二月下旬了。 虞妙书身边没有参加应试的人,故而并不关心过程,只会过问一下结果,无非是有没有女郎被选上殿试的机会。 张兰也很佩服那些能走上应试资格的女子,回想当初虞妙允科举的经历,感叹道:“想当年大郎在生之时,为着这条科举路何其辛苦。家里头为了供养他,耗费了多少财力物力。” 黄翠英在一旁接茬儿道:“那可不,虞家三代人,就出了那么一位进士。要知道多数人读了一辈子书,能讨个秀才就已然不错了。” 虞妙书:“我就盼着能多有几位女郎能进官场,若是运气好能走进朝廷里,那就更好了。” 张兰:“文君说得是,多有几张嘴,总能多替我们女人争些好处来。” 虞妙书颇有几分遗憾,“京中有身家背景的女郎最是适宜力争上游,可是她们多数都选择做宫里头的女官,要么就是下头那些轻松些的官职,既不耽误差事,也不耽误婚姻,求得两全。 “像徐舍人这类少之又少,说到底,还是官场上不易立足,容易受到打压排挤。” 黄翠英道:“那是自然,官场上可不是家里头,且又是去跟男人抢饭碗,他们岂会谦让? “若是把你挤下去了,他们自己就多谋一份利。这时候比拼的就是本事,不论男女,谁有本事就上,总不能因为你是女郎,就让着你。 “那科举场上同样如此,得从童生、秀才、举人一步步拼杀进京。文君打小就犯懒,若让你去参加应试,只怕是拼不进去的。” 虞妙书咧嘴笑,“阿娘说得是,我是捡了兄长的便宜。”又道,“宋郎君也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文史经学一塌糊涂。” 张兰掩嘴,“那是因为有人供你差使,无需你再费心思去琢磨,文君这般聪慧,定也不比那些贡生们差。” 虞妙书摆手,“嫂嫂莫要埋汰我,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头有数,这门学问是真不精通。” 她们就这场春闱议了许久,原本跟它牵扯不上什么关系,哪晓得有人找上门来了。 考试完毕后,应试的考生们还要在京中等待放榜,得在三月初八去了。 去年虞妙书下京县巡察地方草市兴建时,曾在武平县遇到一位女官,叫周锦仪,当时是以举人的身份任职的县丞。 通常情况下,举人若想做官,是不太容易的,并且晋升空间也低,故而周锦仪今年也来参加了应试。 她家中是乡绅背景,实力雄厚,能供养她走官途。再加之自己有这份心劲,在当地口碑也不错,故虞妙书对她有几分印象。 放榜后没过两日,周锦仪忽然找到了虞家,寻求帮助。 当时虞妙书还未下值,是张兰接待的,见那女郎衣着体面,三十多的年纪,身材高大,举止彬彬有礼,说曾在武平县接待过虞妙书,张兰把她请进院子。 同行而来的还有一位女郎,年纪比她小些,身量也矮些,浓眉大眼,脸上似有委屈。 周锦仪介绍,说她们都是此次春闱的考生,遇到了一点难题,想走虞妙书的门路解惑。 张兰好奇道:“二位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来,待文君下值回来,我跟她说一说。” 周锦仪应是,当即道:“此事原本与周某无关,是因着同乡薛令微对放榜之事生出疑虑,故而想探一探虚实。” 当即说起她们的疑虑。 原来此次放榜周锦仪中了名额,同乡薛令微落榜,技不如人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哪曾想隔壁县的孙尧居然也中榜了。 据薛令微说,此人一肚子草包,全靠家里头的人脉关系打点。并且今年的考题非常艰难,她和周锦仪讨论过试题,客栈里前来应试的考生都觉得今年出的题比往年的难度要高,但那孙尧居然中榜了,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是其他人中榜,薛令微没有半点怀疑,但孙尧的学识如何,与他熟识的人几乎都晓得,故而薛令微心有疑虑,这才提出质疑。 也该周锦仪去年跟虞妙书打过交道,觉得她为人亲和,没有官架子,这才硬着头皮尝试走她的门路想问一问。 听了她们的疑虑后,张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说道:“你们且等一等,待文君下值回来再与她说清楚。” 说罢看向薛令微,道:“薛娘子当真认为那孙郎君无甚学识?” 薛令微严肃道:“薛某可拿前程发誓。”又道,“若要辨别真假,只需看一看孙尧的试卷便是。” 张兰点头,“我晓得了。” 等虞妙书下值归来,当时宋珩也在一起的,原本要回谢宅,听到张兰说放榜有问题,皱眉问了一嘴。 屋里等待的周锦仪二人听到外头的动静,忙出去见礼。虞妙书看到周锦仪,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她的名字来,说道:“瞧我这记性,这位娘子我见过。” 周锦仪欢喜道:“虞舍人竟然还记得周某,实在荣幸至极,下官是武平县县丞周锦仪,特来拜见虞舍人。” 她以前也见过宋珩,知晓他是定远侯,朝二人行礼,又跟薛令微介绍。 一行人进屋,相互寒暄了几句便提起正事,听到周锦仪中榜,虞妙书恭喜了一番。周锦仪说起今年的试题,比往年难多了,宋珩不清楚杨焕到底挑了哪些,问了问,周锦仪一一回答。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试题确实有难度。” 周锦仪顺着他的话题说起她们的疑虑,果然引起虞妙书他们的重视,薛令微道:“不止我对孙尧中榜生疑,他们县的好几位应试生都觉得蹊跷。” 随即又说起以前孙尧的种种,她家的亲戚跟孙尧是同乡,以前走亲戚时曾打过交道,故而对孙家的情况熟悉。 听了她的讲述,虞妙书看向宋珩,说道:“宋哥怎么看?” 宋珩沉默了阵儿,才道:“我出面不太方便,还是文君问一问礼部,调取孙尧的试卷看一看。” 虞妙书:“我让徐舍人去看。” 宋珩点头。 虞妙书看向她们,“过几日才是殿试,你们且在客栈等着,我明日问一问。” 得了这话,薛令微激动道:“多谢虞舍人做主。” 虞妙书摆手,又问:“这次放榜中了多少人?” 周锦仪道:“一百六十二人。” 虞妙书:“才这么一点人啊。”说罢看向宋珩,“干嘛要出这么难的题?” 宋珩:“……” 那是这期的考生太菜。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百官群殴 眼见天色晚了, 虞妙书留她们用饭,二人回绝了,怕宵禁影响回客栈。 于是虞妙书说等有消息了才差人去客栈通知她们, 二人谢了又谢, 这才离去。 送走她们后, 虞妙书若有所思。 倘若是薛令微独自前来拜访, 她不一定会给面子。毕竟光凭她一张嘴就定论孙尧中不了榜, 且还是竞争对手, 不免叫人揣测。 但周锦仪一道前来,那就有点说法了, 她已经上岸, 完全没有必要再掺和进去,万一把自己影响了, 岂不得不偿失? 宋珩见她沉思,问道:“文君在琢磨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你觉得这事有几分真假?” 宋珩淡淡道:“管他真假,既然有人存疑, 看一看此人的试卷便知, 倘若真是个草包, 礼部那帮人就有得好果子吃了。” 虞妙书点头, “明日就去查。” 翌日虞妙书找到徐长月,说听闻今年的试题普遍困难,但京县的孙尧才高八斗,作的文章一绝, 估计会是今年春闱的前三甲,很想见识见识。 徐长月果然被勾起好奇心,狐疑道:“此人当真这般厉害?” 虞妙书点头, “坊间传闻说很是了不得,连定远侯都好奇不已呢。” 听她这般说,徐长月心里头直犯嘀咕。 她在朝中多年,关于科举存在的猫腻早就见多识广,便动了心思,亲自走了一趟礼部,调取孙尧所在县的几位应试生考卷,并且是原版,而非誊抄过的版本。 作为皇帝的心腹,礼部那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因着是几位考生的试卷,故而他们心里头虽犯嘀咕,却也没有多问。 今年的考题确实难度高,徐长月讨来的四份卷子,用她的话来说平平无奇。 之前虞妙书吹嘘那个什么孙尧才高八斗,结果看了之后,徐长月连连摇头。 要知道今年中榜的含金量颇高,这个孙尧的水平明显赶不上,虞妙书却说他颇有本事,徐长月立马查中榜名额,果然看到孙尧在列。 她被气笑了,这是被虞妙书坑了一回,当刀使。 徐长月也是个人精,她并没有把篓子捅出去,而是把孙尧的试卷拿给虞妙书看。结果那厮看得稀里糊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个劲夸赞。 这回徐长月反而憋不住了,皱眉道:“虞舍人是真夸还是假夸?” 虞妙书装傻充愣,为难道:“不瞒徐舍人,我没参加过科举,学识也不佳。你也知道我是捡了兄长的漏,若论治理实操,我勉强能行。可论纸上文采,我完全不行,要不然何至于写个奏书都得让定远侯修了一遍又一遍?” 徐长月无语。 虞妙书露出清澈的眼神看她,“这个孙郎君的文采难道不好吗?” 徐长月咬牙指了指她,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给我挖了这个坑?” 虞妙书知道她聪慧,也不隐瞒,“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徐长月冷脸道:“别给我使花样。” 虞妙书斟酌用词,这才道:“眼见快要殿试了,这篓子若捅了出去,只怕影响太大。” 见她要打人,虞妙书赶忙说起前因后果,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徐长月跟吞了苍蝇似的,咽不下吐不出,最后只得窝囊道:“我真想抽死你。” 虞妙书缩了缩脖子,露出无辜的表情,她也很冤枉啊。 这事总归还是被徐长月捅到杨焕那儿去了,她把孙尧的试卷呈上,杨焕看过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那帮人再怎么能耐,总不能把原版名字替换,除非代考。 要知道为了防止作弊,朝廷不仅跟考生匹配了编号,并且还有画像核对,除非是有血缘关系的顶替,就为预防原版出岔子。 现在徐长月呈上来的原版显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应该出在誊抄卷上,杨焕缓缓起身,淡淡道:“查罢。” 徐长月应是。 杨焕:“今年考题难,让吏部的人把筛选下来的试卷重新过一遍。” 徐长月知道礼部那边要遭殃了,眼皮子狂跳道:“那殿试?” 杨焕:“推迟。”停顿片刻,又道,“发布诏令,但凡对考绩有疑问者,皆可去贡院核查。” “是。” 杨焕疲惫挥手,徐长月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杨焕坐到榻上,两眼呈放空的状态。 秦嬷嬷见她神情不好,轻声道:“陛下若觉得疲惫,便小憩会儿罢。” 杨焕隔了许久才回过神儿,“嬷嬷,我似乎有些理解当年姥姥的难处了,一辈子操劳,杀不完的蛀虫,你想往前奔,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拖后腿。” 秦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初初登基,如今朝廷里的情形已然不错了,至少大方向是走上正轨的。” 杨焕点头,“你说得是,目前朝廷里至少没有四分五裂,总体上我是把控住的。” 秦嬷嬷:“新旧交替,总会遇到一些烦心事,陛下有些时候也无需太过焦虑,因为人性本恶,总有一些人不怕死触犯律法,杀之便是。” 杨焕无奈道:“嬷嬷说得倒是轻松。”她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想做一个明君实在不易,回顾一路走来的经历,真的很难。 当殿试推后的消息发布出去后,引起了人们的热议,纷纷揣测原因。 杨焕命大理寺清查这起科场舞弊案,满朝皆惊。 吏部这边接手复核之前筛选下来的试卷,王中志一个劲骂娘,所有吏部官员集体痛骂礼部那帮饭桶,顶风作案找死。 一时间,为了复核此次的试卷,吏部集体加班,国子监那帮人也被抽调来帮忙复核。 王中志气不过,甚至在朝会上对礼部尚书江郑雄拳打脚踢。他八十多的高龄,硬是脾气暴躁得像小伙子,原本众人上前去拆架,结果演变成了群殴。 吏部那帮官员满腹怨气,数千份试卷,全部重新复核,巨大的工作量令他们全都发了飚,纷纷加入了殴打中,甭管有没有牵扯到科场,所有礼部官员统统打一顿泄气再说。 虞妙书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大场面,全都是一群文官,平时彬彬有礼,之乎者也的,清高得很,骂起人来不带脏字,打起人来比武将还厉害,体面全无。 坐在帝位上的杨焕一时也被百官的举动唬住了,她从未见识过此等混乱情形,暴呵几声住手劝架等语,结果没有分毫作用。 那帮人在大殿上厮打成一堆,虞妙书怕殃及鱼池,蹦得老远,跟见鬼似的看着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群殴,个个骂的骂,打的打,脸红脖子粗。 那混乱场景简直了! 这场群殴持续了近两刻钟才作罢,还是左卫冯归冲带侍卫前来把人们拆散的。 有的官员脸上挂了彩,有的官袍都被扯烂了,还有的披头散发,更有的连官靴都掉了,狼狈得叫人无法直视。 杨焕看着那帮人又气又笑,现场就王中志年纪最大,他也吃了亏的,不知是谁的拳头落到他的眼眶上,红了一片。 怕这群人出个好歹,杨焕忙命内侍去请御医来给他们看诊。 黄远舟生怕王中志有个好歹,问长问短。王中志还不服气,指着礼部尚书江郑雄骂骂咧咧道:“老匹夫,连底下的孙子都管不好,还做什么三品尚书?! “这可是圣上继位的第一场应试,就闹了这么一出,你们礼部岂不是打脸?!” 此话一出,吏部官员纷纷接茬,骂骂咧咧道:“你们礼部要作死,别拉上我们吏部,那么多考卷,得复查到猴年马月!” “他们自己作死,全都杀了才好!” “这群害群之马顶风作案,陛下断不可轻饶,理应严惩不贷!” 杂七杂八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上喧闹起来,江郑雄喊冤,说是礼部侍郎主持的,他也曾复查过,却没料到还是出了纰漏,就算有责,也不至于被喊打喊杀。 一时间,喊打的,喊冤的,又吵嚷起来。 杨焕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些受不了这群老头儿。 古闻荆则抱着笏板旁观,当时虞妙书离他不远,他默默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是虞舍人捅出来的篓子?” 虞妙书被吓了一跳,忙道:“古侍郎莫要瞎说。” 古闻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虞妙书忍不住问:“我从来不知王尚书这般厉害,以前他们也曾在朝堂上互殴过?” 古闻荆摇头,“甚少。”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文官的脾气都这么烈性啊。” 古闻荆“啧”了一声,“君子六艺,些许拳脚功夫还是有的。” 虞妙书:“……” 这帮祖宗可真会玩儿。 眼见朝会是没法继续了,接下来是御医的专场。 有人特别倒霉,门牙被打掉了一颗,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只能自认倒霉。 宫女内侍们也陆续前来帮忙,方才乱糟糟的,这会儿官员们找牙的找牙,找鞋的找鞋,看热闹的看热闹,就跟集市差不多。 虞妙书的三观又一次受到冲击,原来讲究儒学礼仪的祖宗们其实个个尚武啊。 仔细一想,要不然华国那么大的土地是怎么得来的,不就是打出来的么? 王中志眼眶挨了一拳,这会子正拿帕子冷敷消肿。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捂住眼眶,一手整理衣着,嘴里骂礼部那帮拖后腿的龟孙。 方才裴怀忠去劝架,结果脸上也挂了彩,不知是谁抓了他一把,那指甲也蓄得老长了。 虞妙书上前问他伤情,他连连摆手,一副不想说话的表情。 然而悲惨的是,吏部官员们打了一架还得老老实实加班复核海量试卷。 为了尽早恢复殿试,杨焕又加派人手,让中书省的几位舍人去加班,因为他们都是科举场上的佼佼者。 至于虞妙书就算了,一个山寨货,连写个奏书都困难的人。 宋珩也成为了倒霉蛋,被抓去审核试卷。 这不,虞妙书下值回来说起今日朝会上发生的群殴事件,把张兰她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张兰显然没料到那帮文官这般暴躁,诧异道:“文君可莫要诓我,一群高官在朝堂上像妇人似的抓头发扯衣裳,成何体统?” 黄翠英接茬儿道:“且还是当着圣人的面打架,难道圣人没有阻拦吗?” 虞妙书颇有几分小八卦,“哪能不拦着呢,还是叫侍卫进来强行拖开的。” 当即说起那混乱情形,把婆媳都逗笑了,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哭笑不得。原本以为那帮高官体体面面,哪晓得也是这般耍泼。 张兰埋汰道:“那帮男人,都说我们女人耍泼,哪曾想他们自己也上不了台面。” 虞妙书笑道:“那王尚书都八十多的人了,眼窝子被揍了一拳,明儿上值多半会淤青。 “以前跟政事堂那帮老儿相处,时常气他们,现在想来,他们也是对我忍耐着的。一个八十多的老头,脾气还这般暴躁,下次我可不敢再惹他了,省得被他们打。” 一直听她八卦没有吭声的宋珩总算开了金口,“你这算是长出息了,明儿我也得被抓去熬夜,倒了八辈子血霉。” 虞妙书:“……” 张兰和黄翠英同时掩嘴笑——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王尚书,你们吏部真团结!! 吏部官员:你们中书省也挺会搞事 虞妙书:…… 礼部尚书:我冤枉啊,真冤,这事真不是我干的!! 国子监:丫闭嘴!!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村头拉磨的驴 这场春闱风波搞得百官怨声载道, 大理寺查案的查案,吏部和国子监复核的复核,但凡牵涉到的礼部官员通通落狱调查。 目前京中滞留的应试生们纷纷跑到贡院核查考绩, 贡院那边的官员应付得焦头烂额, 因着试卷要进行复查, 故而处理了一批下来就会贴出去。 比如齐州地区的考绩已经复核出来了, 那么该区域的考生就可以查看自己的成绩如何。 又因今年试题难度高, 朝廷把录取名额放宽不少, 原先录取了一百多人,现在增长到两百多人。 这对考生们无疑是利好消息。 有些原本被筛选下去的考生, 若是运气好, 还能捡漏替补进去。 现在全城都在热议这场应试,而熬夜加班的官员们个个顶着熊猫眼复查海量试卷。 当然, 吏部是主审。 像宋珩和徐长月这些人只起筛选作用,最终录取由吏部定夺。若是吏部再出问题,那王中志就晚节不保,故而纵使眼眶淤青, 仍旧坚持在一线, 万般叮嘱下面的孙子们别给他捅篓子。 也亏得现在天气暖和, 熬夜倒也能扛住。半夜公厨备了宵夜, 宋珩眼下泛青,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跟他一起熬夜的古闻荆倒是好一些。 宋珩用了半碗馎饦,困倦得不行, 古闻荆道:“七郎若是乏了,便去躺会儿。” 宋珩应声好。 这场复核阅卷,持续了整整十一日才接近尾声。 要命的是, 他们不止发现孙尧有问题,还有三四人都存疑。 上报给杨焕,但凡存疑者皆一一查处。 最终经过复查后,再次放榜,共计二百四十三人。 那薛令微也去查过自己的考绩,结果还是没中,这便是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接着再战。 周锦仪则保持原有的成绩中榜的。 确定下中榜者后,三日后便是殿试,考策问。 这些日吏部官员们个个都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好在是礼部捅出来的篓子完美交差,王中志告了两日假,他年纪大了实在经不起折腾,只想好好躺两天。 宋珩亦是如此。 等皇榜发放后,周锦仪前来谢礼,虞妙书为她感到高兴。 当时为了给她和薛令微留条后路,并未把她们牵扯进去。 也亏得徐长月仗义一回,看在都是女郎的份上有心护了护,倘若知晓篓子是她们捅出来的,怕日后在地方上被穿小鞋。 这份爱护之心也算难得。 现在朝廷缺人缺得紧,像一甲状元探花这些直接安排入仕,二甲三甲则安排到地方上先从基层县令做起。 也有在京中有人脉关系的,这类人就会入到九寺六部,虽然官职微末,好歹也是京官。 此次风波,礼部□□下来好些官员,主考官,誊抄官,礼部尚书汪郑雄也被贬了职。 但不管怎么说,事件虽然突发,好歹应付了下来,离不开许多官员们的配合协作。 若是往年,朝纲不振,朝臣各自为主,巴不得对方作死被拉下马来。 现在百官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生怕哪部搞事捅出篓子要让他们顶包加班,那真真是拉仇恨的,集体埋怨。 这会儿可比以前团结得多。 每每杨焕想起那帮老头儿在朝会上群殴,都会觉得好笑。同时也有几分欣慰,平时他们互看对方不顺眼,但齐心协力弥补时是正儿八经的把劲儿往一处使。 总体来说还是团结一致的,至少她的政令下达后,百官会规规矩矩去执行。 只要假以时日,君威树立,她就能把大周拧成一股绳推上去。 初夏不知何时悄然来临,一封家书送达京中,上头说虞家祖孙已经把虞妙允的骸骨迁移回乡妥善安葬,又说他们年后就会出发前往奉县,沿途平安顺遂。 这一离京就是一年,等他们到奉县商事,也得是下半年去了。 收到了报平安的家书,人们也放心许多。 目前朝廷局势趋于平静,福彩草市地皮税收和盐引这些已经走上正轨,正陆续填充国库,虞妙书把心思用在煤矿上。 虞部属于工部四司之一,管的就是矿冶开采,虞妙书问到虞部郎中刘旻目前大周对煤矿开采的情况。 大周虽也用煤冶炼,但用量算不得庞大,许多地方都未曾开发。 一来古人注重风水,不愿轻易破坏山林;二来都是浅表采集,开采技术和洗煤炼焦技术都不是太精,需要摸索。 虞妙书了解往年数据情况后,向杨焕提议,可重视矿场开采和冶炼技术的提升。 她虽然是现代人,但她对这类技术并不了解,只能让老祖宗们去摸索实践,给他们引导指路。 专业人干专业事,她擅长搞钱,知道利用前瞻这个金手指推大周前进,但不精通技术方面的东西。 提出重视矿产开发和冶炼技术的提升得到了杨焕的赞许,因为冶炼关乎到兵器锻造,而兵器则是强国必备。 事实上兵部这边也提起过兵器锻造技术的改进,与虞妙书的理念不谋而合。 与此同时,杨焕对大周的律令进行了补充更改,特别是涉及到婚姻法上,对女性利益多了保护包容。 她鼓励立女户,鼓励寡妇再嫁,立法保护女性在继承父辈遗产上的公平公正。并且出嫁后的女性只要有父辈遗嘱,仍旧能获得遗产。 若婚姻期间女方遭遇殴打致伤致残,可上告夫家强-制和离赔偿;若婚姻期间夫妻告发通奸,不论男女,皆受重处。 以及对幼童的保护也列出详细的律法条款,对于拐卖、侵犯幼童的刑法可比现代严酷多了,动不动就极刑杀头。 大周正在一点点改变,自杨焕上位后,它正逐步摆脱旧制带来的约束,像一个生机勃勃的青年,正式迎接属于自己的理想国。 炎炎夏日,冰镇过的瓜果入口脆爽,休沐的时候虞妙书躺在小院里,一袭粗麻布衣,摇着大蒲扇,惬意得很。 旁边的黄翠英极其耐心给她削桃子皮,胡红梅养了一只狸花猫,蹲在院墙上舔爪子。 树上时不时传来麻雀追逐的嬉闹声,家人康健,事业平顺,一切都刚刚好。 虞妙书无比享受这一刻的祥和安宁,黄翠英削好桃子,还亲自投喂她。 张兰进院子,看到那情形,打趣道:“文君多大的人了,还要喂呢。” 虞妙书没有回答,只嘿嘿的笑。 没过多时,王华送来几箱果子,说是宫里头给公候们发放的分例,宋珩分了些来。 他们那些公卿侯伯的,除了食邑外,逢年过节和地方上进贡来的物什少不了。虞妙书捡了不少便宜,什么东西都能尝一些。 待到入秋时节,杨焕不知从何处得来几支白叠,也就是棉花,以及一匹已经纺织成形的棉布。 这时代的棉花还未大量引进,纵使有,也是百越少数地方在种植,北方这边几乎没什么踪迹。 去年虞妙书提起引进棉花种植,大力发展棉纺织业被杨焕记下了。 她轻轻捏了捏手中洁白松软的东西,对它的感官极好。 虞妙书进殿来,杨焕朝她招手,“虞舍人且来看看这东西,就是你口中从西域那边带来的。” 虞妙书上前,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才接过那朵棉花,里头还有棉籽,她回答道:“此物甚好,既能织布,也能填充做御寒的袄子。” 杨焕有些怀疑,“可以从地里种出来?” 虞妙书点头,“微臣曾听闻从西域来的商人说起过它,说天竺那边就在大量种植,人们用它做衣裳,平民百姓都穿它,跟寻常麻布差不多。 “在冬日用此物御寒能解决百姓受冻,它能做被褥,也能做袄子,边境的将士们穿上它,就不至于挨冻了。 “故而微臣以为,陛下可尝试推广种植,倘若真有益处,朝廷就加大力度鼓励百姓种它,若是无甚意义,叫停也影响不大。” 杨焕点头,“我听嬷嬷说此物喜暖,在哪些地方推进合适?” 虞妙书:“黄河流域皆可尝试。”又道,“因着它是新东西,想必百姓不会贸然种植,最好由地方官府发放种子,但凡种白叠的田亩免除赋税,纺织成的布能抵扣税收,方才能引诱百姓尝试。” 杨焕:“你说得甚好,就先拿两个州来试种,户部给地方发放补贴下去,鼓励当地百姓种植白叠。” 这差事落到了司农寺上,虞妙书心眼多,觉得是推虞晨的好时机,让他走推进棉纺织业这条路。 张兰有些担忧,因为是全新的物种引进,怕虞晨没有经验做不好。 虞妙书宽慰她道:“你只管放心,做不好也无妨,就当是他去历练了。不过此路前程不错,假以时日,将是南方的新兴产业,甚至可与大周的丝绸瓷器打擂台。” 听她这般说,张兰诧异不已,“真有这般厉害?” 虞妙书把从杨焕那里拿来的一朵棉花给她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现在咱们老百姓穿的普遍都是粗麻布衣,这玩意儿一旦全面种植,便能取代苎麻,成为老百姓手里不可缺少的衣被。 “你想啊,那么多平民百姓,需求也是极大的,未来可期。” 她说得信誓旦旦,因为知道棉纺织业在华国的发展史。 目前大周的经济中心仍旧在北方,南方那边人少地多,还未开发出来,日后将会大量开发,达到南北交融。 对于她的规划安排,虞晨是没什么异议的,因为虞妙书早就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高瞻远瞩。 相较而言,宋珩则不太了解棉纺织业,持怀疑的态度。 最终经户部商议定夺,决定拿吴州和宁州两地进行尝试推广白叠种植。 由朝廷从西域商人手里购买种子,送至两州进行发放。司农寺这边要差人过去进行指导,虞晨也在其中,共计六位官员。 不仅如此,还要寻熟悉白叠种植和纺织的商人一并过去。 尽管黄翠英担心虞晨受不了这份苦,还是放他出去闯荡一番。 他已经长大了,模样愈发像他的父亲,看到他就像看到死去的儿子又回来了。 不忍祖母伤心,虞晨安慰她道:“大母无需为我担忧,有同僚一路照料,不会出岔子的。” 张兰到底担忧他,挑了办事老练沉稳的家奴跟着一并过去。 从京城去到吴州那边几乎得走半年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见上一面。又因司农寺的官员们要先动身过去,没过几日就离京了。 一家子送虞晨出城,张兰强忍不舍抹了把泪,还是硬着心肠放他离开。 见她那般模样,虞妙书心中不是滋味,在回去的路上,她说道:“我是不是太过狠心了?” 张兰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事怨不得文君,晨儿是个有主见的,他若不愿意,谁也支不走。” 虞妙书搔了搔头,“双双也跑出去了,俩孩子都不愿意留在咱们身边。” 这话着实戳肺管子,张兰看了她半晌,才道:“他们都是跟你这个姑母学的,跟野马一样拴不住。”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反驳道:“瞎说,我又没有乱跑。”说罢看向宋珩,“我像野马么?” 宋珩瞥了她一眼,她哪里像什么野马,她像的是牛马。 “你是那天上的纸鸢,得拿绳子套在脖子上放出去,甭管飞多远多高,只管放绳子就行。” 张兰忍不住接茬儿道:“万一飞不见了呢?” 宋珩摇头,“不会,捅了篓子,她自然就晓得回来了。” 张兰:“……” 原本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宋哥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宋珩淡淡道:“我当然知道,村头拉磨的驴。” 虞妙书:“……” 啊,多么痛的领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觉得你很会讲笑话 宋珩:呵呵,跟我一起你都要多活几年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画饼大师 论起讲冷笑话, 宋珩是当之无愧的,张兰看着二人斗嘴,心情也好上许多。 而在他们把虞晨送走时, 另一边的虞正宏和虞芙祖孙已经抵达奉县。 又一次的久别重逢, 令曲氏母女欢喜不已, 意外的是曲珍去年添了一个闺女, 不曾婚嫁, 去父留子。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 虞芙瞧着有趣,一个劲逗弄。 双方说起各自的情形, 曲云河说去年的生意还不错, 隔壁州都开始铺货了。 之前因着虞妙书落狱受影响,生意受到冲击, 后来又起来了,不少人因她的题字慕名前来。 虞正宏捋胡子道:“说起过往,真真是险中求胜。” 当即讲起他们如何从湖州撤退进京,以及虞妙书坐牢种种, 听得曲氏母女一惊一乍。 曲珍道:“事情传出来我们都不信, 不过因虞舍人在奉县颇有口碑, 当地人都很给面子, 不曾对我们酒坊喊打喊砸。” 曲云河:“还得是她在奉县结下的善缘,老百姓心里头都记下的。如今她进了中书省,又简在帝心,日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只怕会更好过些了。” 虞正宏点头, “我也曾听文君说过,待到适当的时机,规劝圣人轻徭薄赋。” 曲珍道:“减赋好, 若能减赋,那咱们奉县的日子就更滋润。” 母女又说起前年城里靠商贾们募捐办起来的学堂,不收束脩,只交伙食,适龄者都能去。 目前那私塾也有近两百个孩童。 听到此,虞正宏诧异不已,“这可是一桩善事。” 曲云河笑道:“我前半生苦,后半生顺遂,做点善事也算给后辈积德了。” 祖孙在这里逗留了好些日,去各酒坊看了看,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不过现在卖的主要还是招牌。 虞妙书亲笔题的字,随着她的身价上涨,含金量十足。 虞芙说起想把西奉酒卖到京城的打算,母女都赞许,但听到她说想进高端权贵圈子,两人显然都怂了。 虞芙信心满满,“京里头的公候府里偶尔有西奉酒在流转,都觉得不错,曲娘子给我备一批货发过去,先试一试好不好走。” 曲珍持怀疑的态度,“那些高官什么好酒没见过,真瞧得起咱们曲家的酒?” 虞芙:“各有各的滋味,之前他们还是从齐州那边发过去的呢。” 她有心想尝试把西奉酒引出去,既然要求了发货,那就发。 当地的县令得知虞正宏过来,特地设宴接迎。如今他闺女是中书舍人,处在权力的核心位置,自然要笼络着些。 应酬了县令后,打听到魏申凤在祖宅,于是又辗转去探望。 以前虞妙书调走后,虞正宏得了魏申凤不少照应,对他很是敬重。 魏申凤说起自己的儿子们,得亏虞妙书提拔了一手,才能捡到肥缺,若不然只怕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虞正宏谦虚道:“文君初来奉县时,也得多亏魏老你关照,若不是得你扶持,只怕那一堆烂摊子,她是理不出头绪的。” 魏申凤摆手,“那也得是她自个儿有本事,当时县衙里头一塌糊涂,我们这些致仕的老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顿了顿,“你还别说,前阵子下放的什么国债,多半是她搞出来的鬼东西。” 虞正宏干笑,装傻道:“什么国债?我去年就离京走的,不太清楚。” 魏申凤埋汰道:“淄州府衙接到政令,说什么朝廷下放来八万贯国债,让各县衙的官吏、地方士绅、还有商贾这些人,买国债扶持朝廷度过难关。 “我一听那手笔直摇头,就是她弄出来的玩意儿。” 虞正宏道:“我去年离京,没关注这些,不过朝廷是真的穷。”停顿片刻,好奇问,“那魏老买了多少国债?” 魏申凤嫌弃道:“被讹了三百多贯钱。” 虞正宏:“……” 魏申凤:“那国债还有三十年的,到那时我这老头儿都钻土啦,简直岂有此理!” 听到这话,虞正宏很想发笑,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强行憋着。 魏申凤数落道:“你虞老养的这个闺女啊,邪门歪道忒多,光咱们淄州就下放来八万贯国债,其他州三五万国债肯定少不了,照这么个敛财法,朝廷得敛多少钱银上去?” 虞正宏严肃道:“这我倒不清楚,但听说朝廷有一个什么会计司,直隶于天子管辖,专门用来核查各部和地方州府财政收支的,兴许能起监管作用。” 魏申凤沉吟片刻,方道:“此举能避免贪腐,倒是不错。” 虞正宏:“这几年朝纲不振,前头春闱不是就出岔子了吗?” 魏申凤:“你听说了?” 虞正宏点头,“听说了。” 两人就目前的时政唠了许久,当天晚上虞正宏宿在魏家祖宅,翌日上午才离去的。 临别时,魏申凤似有感慨,说道:“咱们这些老儿,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见一面就少一回了。” 虞正宏握住他的手道:“魏老可要好好保住身子,你得长命百岁看看大周后头的福气,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魏申凤听得欢喜,笑着道:“这话倒是真的,你家的闺女心里头装着老百姓的生计,虽然把我们这些老头坑了,但对他们倒是真真切切的好。” 虞正宏哭笑不得,魏光贤也抿嘴笑。 魏申凤道:“我这老儿啊,还得多活几年,要不然买的那些国债就便宜了朝廷,岂不亏死?” 他幽默打趣了一番,双方叙了许久,虞正宏主仆才离去了。 魏申凤拄着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因为他知道,这次见面后,只怕再难相见了。 对于他们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活一天赚一天。 这不,虞正宏也清楚这场离别意味着什么,不免有几分伤感。 上了年纪的人,本应豁达,真面对时,还是情绪翻涌。他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没有回头。 南方的秋天比北方暖和,魏申凤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目送他们走远,身旁搀扶他的魏光贤道:“爹回去罢。” 魏申凤摇头,说道:“虞家老儿也是个重情义的,飞黄腾达了还不忘来看一眼我魏申凤。” 魏光贤道:“那也是爹不曾薄待过他们。” 魏申凤摇头,“七郎哪里知道人心,这世态炎凉,不是每一个人都将心比心的。 “能与虞家结识一场,也算双方的幸运,你且记住了,日后我不在了,也得叫你的兄长们多跟虞家往来着。” 魏光贤点头,“七郎明白。”又道,“爹身子骨硬朗,还能活好多年呢,现在虞舍人在朝廷简在帝心,以她治理奉县的经历来看,咱们大周一定会脱胎换骨。 “爹得好好活着,等着看看大周日后如何翻天覆地,重振国威。” 魏申凤笑了笑,“七郎说得甚有道理,我是要多活些年头才是。” 没过几日虞家祖孙动身回京,曲云河送上一笔分利,临走时她说道:“虞小娘子如今已经是小大人了,我们母女就在奉县等着你的好消息。” 虞芙拍胸脯道:“曲娘子只管放心,姑母都赞许我把西奉酒推到京城去。” 曲云河抿嘴笑,看到她稚嫩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女儿曾经走过来的不易,好在是天可怜见,让她们遇到了贵人。 以前她其实是有些怀疑的,后来晓得对方是女县令,便一下子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拉她一把了。 同为女性,定然知道女郎的不易,也只有同性,才会感同身受那种苦难。 上船时虞芙千叮万嘱,让曲云河尽快发货,曲云河连声应好。 挥舞着双手送别他们,知道他们下次还会相见。 祖孙在回京途中,看到地方上大量兴修草市商铺,热火朝天,偶尔也见改河道架桥的工程营造。 虞正宏心中不免充满自豪感,从去年回来途中,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大周的变化,不过想起魏申凤的言语,还是哭笑不得。 那些敛财的国债,照这么个下放任务,上百万贯估计都行。 殊不知这会儿朝廷里的巡察御史们忙得飞起,要东奔西跑巡察地方上的草市兴建。盐监这块人手则增添了两倍,只为监管盐商控价。 朝廷一边花钱一边敛财,商铺兴建和水利工程营造利好地方百姓,一来带动了漕运输送,二来带动作坊生计,三来带动百姓务工。 与前些年的死气沉沉相比,一下子活跃许多。 现在陆续有盐商加入进来,货运这块更为繁忙,码头上上下下人来人往,驿站停留的人也多了起来。它们犹如流动的血脉,开始在大周的每一个角落循环往复,从而带动地方生机。 不止南方这边开始改变,北方那边亦是如此。 为了重建丝绸之路的繁荣,朝廷砸下大量钱银进行兵制改革,增强装备,招募新兵武将,日日操练,为商贸往来保驾护航。 之前杨焕原本还担心国库支撑不起虞妙书花钱的速度,结果会计司那边复核呈递上来的数据还挺不错。 盐引带来的财富正在急速上涨,地皮税稳定上增,国债的速度慢一点,因为需要地方州府去卖。 秋冬田赋税收才是国家重要的财政来源,但因着盐引那些敛财的政策,大大的减轻了国库的压力。 虞妙书给她画大饼,日后大周不仅要把生意做到西域诸国,还要打开海上丝绸之路,走海运拓展。 大周会重点发展手工业,扶持小作坊制造把商品卖出去,朝廷收取关税商税也能养活许多人。 所有国策都是为手工业铺路。 杨焕知道她胡吹乱侃,却不得不承认她动心了,因为大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 未来可期!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不行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 等虞正宏祖孙抵达京畿,已经是腊月了。 虞妙书仍旧跟平常那样起床困难,早上在被窝里生死缠绵, 张兰总要喊上她好几回, 她才心不甘情不愿起来。 黄翠英可惯她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觉少, 起得也早, 会过来给她梳头发。 平时穿常服, 梳头也简单,像男人那样绾起, 因为要戴幞头。 现在宋珩有钱, 宫里头领的好料子会给她留些,常服里头是羊绒内搭, 轻薄又保暖。斗篷也是皮毛的,还是宋珩差成衣铺给她订做的。 黄翠英就喜欢看她穿官袍的样子,天天都看不厌,因为她觉得自家闺女身段好。 用过早食, 外头黑漆漆的, 昨夜下了雪, 家奴提着灯笼照亮, 引着她出门。 谢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马夫见她出来,放好杌凳,打起车帘,一股冷风钻入马车内, 虞妙书探头,见宋珩抱手坐在车内,身上盖着波斯羊绒毯, 衣裳上有熏香的气息。 她进入车内,宋珩把手炉递给她,虞妙书抱住,忍不住探到他颈项边嗅了嗅。 宋珩别开脸,不客气道:“你嗅什么?”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道:“宋郎君好香啊。” 宋珩无语地挪屁股,离她远些,虞妙书又凑近嗅他。 她也知道贵族有熏衣的习惯,能保持十多天不散。不过今天的味道真的好好闻,有点带木质清香的味道,不是特别浓,浅浅淡淡的,还有余韵。 “你用的什么香,挺好闻。” 宋珩说了一个名字,是从西域来的,他也是头一回试,觉得还行。 马车不知何时前行了,宋珩提醒道:“文君今日指不定又赖床了,明儿朝会,寅时就得起,我看你怎么办。” 哪晓得虞妙书“啧”了一声,贱兮兮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前些日圣上把朝会改了,说体恤百官不易,腊月和正月的朝会只上两回,等二月初的时候再恢复以往。” 宋珩:“……” 虞妙书:“兴许圣上也起不来呢。” 宋珩默默无语。 崇义坊仍旧跟往日一样,哪怕冬日寒冷,摊贩雷打不动卖早食。 途经坊门时嘈杂不已,虞妙书不由得感慨,说道:“小贩讨生计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么冷的天儿,都不敢歇一歇。” 宋珩却不觉得,应道:“只要世道太平,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倘若辛劳能换来饱暖,也算值得的。 “文君以前在湖州任职,应也见过乡下的冬天是什么情形,冻死者比比皆是,而城里的百姓,只要能谋生计,总能想法子活下去。” 虞妙书“唉”了一声,道:“任重道远啊。” 与外头的寒冷相比,马车里温暖许多,坐的是软垫,盖的是羊绒毯,手里有暖手炉,小小的空间里皆是用大量财力去供养。 寻常家庭是养不起马的,就连王尚书那样的三品大员,出行也是用驴车,也只有王公贵族这些才会养马。 虞妙书吃不了苦,受不得累,也从来不会在这个封建背景下追求什么人人平等。 因为人从一出生下来就分了三六九等,有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些人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才能达到别人的起点。 用玄学的说法是命运。 而虞妙书的命运,是靠自己去改变创造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不是宋珩提出替兄上任,虞家断然不会主动走官途。 亦或许,她的命运就是另外的光景了,多半会从商。 但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极其低下,若想靠商人的身份去改变大周,无异于痴人说梦。 且商贾受制于人,根本没法跟官斗,若是运气不好被惦记上,招来杀身之祸也不无可能。 如果想找靠山,就得面临被盘剥的处境。 就拿罗向德这群人来说,表面上人脉广,似乎哪里都吃得开,实则不过是砧板上的肉,随时都有可能被宰。 他们赚得多,但花得也多,因为要各方打点关系,就虞妙书这儿,每年都会送许多好东西哄着。 都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来了,哪能完全两袖清风呢。 也难怪官员会贪,一回两回拒绝,但架不住十回八回往兜里塞东西,若是塞紧缺的,那才叫要命。 抵达皇城,天蒙蒙发亮。 虞妙书披着斗篷下马车,遇见同来上值的徐长月,两人相互寒暄,结伴而行。 路上徐长月忍不住八卦,看了一眼走远的谢家马车,说了一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姘头关系。” 徐长月:“……” 她憋了好半晌,终是止不住道:“虞舍人可真有出息,你这样吊着人家,就不怕闲话?” 虞妙书小声道:“你别装,我就不信徐舍人不找男人玩玩儿。”又道,“不成婚,不代表不养男人。” 徐长月果然闭了嘴,都是成年人了,且还有点小权,能靠自己立足,哪能当那尼姑庵的姑子呢。 虞妙书冷不防问:“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徐长月没好气道:“你那点破事,早就被议论透了,谁不知道你跟定远侯搞上了,要不然双方何故拖延到现在都不成婚?” 虞妙书噎了噎,严肃道:“我俩真没搞上,我连他的手都没摸过。” 听到这话,徐长月像听到天方夜谭,诧异道:“我不信。” 虞妙书觉得自己很冤,辩解道:“难不成我看起来很像好色的样子?” 徐长月:“……” 虞妙书:“宋郎君是君子,我有时候不好意思下手。” 徐长月埋汰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很蠢的样子。” 这话真讨厌,直戳人肺管子,虞妙书不想理她。 徐长月憋着笑,又问:“你真连人家的手都没摸过?” 虞妙书:“我要脸。” 徐长月:“你不行。”顿了顿,“那般好的郎君,倘若被别的女郎哄去了,日后哭的地方都没有。” 虞妙书没有吭声,谁料下一句,徐长月说漏嘴了,说她跟怂包似的,连杨焕的脚趾头都不如。 虞妙书听出端倪来,连连追问,徐长月这才附耳嘀咕了两句。 虞妙书整个人都惊呆了,眼瞪得像铜铃般大,徐长月严肃道:“你莫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虞妙书惊魂未定,因为她说杨焕已孕近五个月了,难怪减少朝会次数,要养胎。 至于男方是谁,徐长月不清楚,好像已经被处理掉了。 秋冬衣裳穿得多,四五个月也不显怀,除了亲近的几人晓得外,朝臣几乎不知。 算起来杨焕二十岁,延续子嗣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她真有皇位要继承,那般费尽心思谋下来的帝位,怎么可能让给旁人? 整整一日虞妙书都在震惊中难以平复,因为在她的观念里,虽然目前时局稳定,但杨焕要计划生产,怎么都得推后几年才合适。 这不,下值后宋珩来接她时,她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跟宋珩说起今早听到的消息。 宋珩倒是很淡定,说道:“太医署有顶尖的妇科圣手伺候,加之圣人年轻,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选择延续后嗣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会不会操之过急?” 宋珩:“虽觉意外,但也不至于大惊小怪,毕竟杨家真有皇位要继承,总不能从旁支抱养。不管怎么说,亲生的大体上比旁人的要贴心些。” 虞妙书皱眉道:“万一……” 宋珩打断道:“若是出了岔子,还有安阳替上。” 虞妙书闭嘴。 宋珩:“你总不能让圣人直接让位给安阳,或抱养她手里的孩子来做继承人,虽是同一支宗亲,总是有区别的。 “既然女郎上位了,总得面对这道难题,要么自己留下血脉,要么为别人做嫁衣。文君觉得,圣人是大方之人吗?” 虞妙书回答不出来,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延续子嗣在女人身上,而男人因为无法生育控制血脉,这才建祠堂定规则来约束女性,确保血脉延续。 换而言之,也是对生育资源的一种掠夺。 相较于虞妙书的担忧,宫里头的杨焕并没有她那般忐忑,而是以平常心去对待孕育生命这件事情。 打小的环境熏陶,让她清楚的意识到男性在她的统治世界里微不足道,甚至是防备的。 她一点都不害怕鬼门关,反而害怕有亲密男人在身边。 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能承受身体损伤的时候,各方面都已经发育成熟,适合生产筹备后嗣。 她需要后嗣,需要诞下属于她杨焕的继承人,故而早早就按她的条件挑选了适合配种的男人。 年轻力壮,人也生得俊,不算太笨,用完就杀。 她对情爱没有丝毫兴趣,并且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只为后辈接力。 如果她运气不好在生产上出了岔子,那就是天不遂人愿。她走了还有姨母安阳接力,遗旨都立好的。 也亏得她年轻,怀孕对她来说,目前还没有太大问题。 秦嬷嬷每日对她的饮食严格监管,太医署请脉的太医也是自己人,身边皆是亲信。 没有人知道她是去何处借的种。 若是男性帝王,宫里头还得详细记录宠幸妃嫔是谁,便于日后查子嗣根源。 但她不需要,因为是自己亲自生的,父亲并不重要。 腹中的胎动提醒她新生命的孕育,杨焕很懂得照料自己,近来许多政务都交给政事堂那帮老儿处理。 徐长月经验丰富,由她把控查看,若是觉得处理不妥,便挑出来呈上。 冬日外头寒冷,殿内温暖如春。 衣物穿得宽松,人也容易犯懒,这段时期杨焕胃口好,心情也好。除了春闱风波,今年大体都比较平顺。 待到年底时,虞家祖孙总算归家,阖家团圆,齐家欢乐。 久别重逢,人们个个喜笑颜开。 宋珩好不容易等到虞正宏归来,觉得很有必要跟他讨论一下虞妙书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那个,陛陛下啊…… 杨焕:你有个卵用,连男人的手都不敢摸。 虞妙书:…… 杨焕:徐舍人都换三个了, 虞妙书:??? 徐长月:陛陛下……《 》 135-140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集体甩锅 饭桌上双方叙起两边的情况, 虞正宏提及酒坊和魏申凤,心中不免感慨。 虞妙书问道:“魏老现如今身体可康健?” 虞正宏笑着摆手,“别提了, 那老儿把文君埋汰了一番。” 虞妙书咧嘴笑, “我知道, 肯定是因为国债。” 虞正宏:“可不, 他说他被讹了三百多贯, 眼见都要钻土了, 还来个什么三十年的国债,简直坑人。”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说起奉县的人和事, 总会觉得亲切,那毕竟是他们起家的地方, 有着浓厚的感情。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虞妙书提起虞晨去吴州一事,原本还担心虞正宏不乐意让他走那般远,哪曾想老人家倒是看得开, 说道:“现在我是彻底想明白了, 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出去闯, 便放出去算了。” 黄翠英接茬儿道:“老头子哪里是想得开, 是觉得有文君在身边,纵使孙辈们出去了也有人照应。” 这倒是实话,虞正宏颇不好意思,忙同闺女道:“你莫要听你娘瞎说。” 人们纷纷笑了起来。 饭后虞芙跟虞妙书几人叙话, 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 宋珩憋了半天,才大着胆子说起想打他闺女的主意,道:“七郎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正宏:“???” 宋珩严肃道:“我想求娶文君。” 虞正宏:“???” 见他一脸懵, 宋珩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虞伯父可应允?” 虞正宏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儿,连忙摆手,“七郎啊,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自个儿跟文君去说。” 宋珩默了默,“我曾与她说过。” 虞正宏试探问:“碰壁了?” 宋珩:“倒也没有。” 虞正宏又问:“她应允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正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就是有所顾忌,说道:“文君是个有主见的,我与她娘左右不了她的婚嫁,且谢家只剩七郎一根独苗,日后总归得续香火,但见她的样子,只怕全不了你的心愿。” 宋珩应道:“我与她说过,我九死一生,早就悟明白了一些道理,只求她与我白头偕老,不问家族子嗣。”又道,“且女郎生产总归是闯鬼门关,我没有胆量让她去闯,如若真那么在意子嗣,又何必非她不可。” 这话倒是令虞正宏为难,半信半疑,“没有子嗣延绵,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失笑,“我活下来,不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虞正宏:“……” 宋珩:“文君志在官场,我扶持了她这么多年,自是盼着她步步高升,而非折断她的羽翼藏于府邸,若不然以前的筹谋就白干了。 “她不愿像寻常女郎那般生养,我也不强求。我所求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生儿育女;我所愿的是她高高兴兴与我走到一起,而不是勉为其难让步。 “我想与她结为夫妻,相互扶持走这余生。我们可以谈论政事,可以自在而为,决计不是被困在养儿育女的鸡毛蒜皮中磋磨彼此。 “我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也做不成这差事,她也没这份耐心去教养子女,往日辅导双双他们就已经初见端倪。且我平日里喜静,受不得嘈杂,断断不敢想府里有个孩子带来的鸡飞狗跳。” 他说的话虞正宏相信,但人都会变的,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发生改变。 虞正宏自然知道闺女的顾忌,倘若谢家还有其他人,那不生养倒也没什么。但偏偏只剩宋珩一根独苗,这意味着她要承受莫大的压力。 “七郎啊,这桩事,全在文君拿主意。她若愿意嫁,我也不拦着;她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这些年我们老两口也算知根知底的,都晓得你的品行,定不会轻易负她。可是她的性子七郎也清楚,事事都有主见。你得让她心甘情愿低头才行,旁人左右不了她。” 宋珩点头道:“虞伯父的话七郎都明白。”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大逆不道的,你我相处了这么多年,虞家早就把你当亲人看待。 “再加之你与文君共事的经历,也算合得来,若能走到一起,也算皆大欢喜。但缘分的事情说不清楚,得看你俩有没有这段夫妻缘。” 他说得委婉,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各自的造化。 而另一边的虞芙提起曲珍生了一个女儿,去父留子,母女都很欢喜。 若是按照以往的观念,无异于跟孤儿寡母差不多。但曲家的经历实在不敢说,这样的选择对她们来说是最优解,彻底解决男人想来侵占家财的隐患。 那么大的家当,哪个男人不惦记着呢,一旦招上门女婿,鬼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要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虞妙书也觉得去父留子是不错的选择,因为曲家有这份实力去承担没有夫家资源带来的支撑。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则不建议这么选择。像娘家帮扶不了半分,自己也没本事的情形,就只能依附夫家了。 过年的头一天宫中按惯例宴请百官,杨焕一袭华服,红光满面,心情甚好。 虞妙书曾好几回偷偷打量,都没看出端倪来。 宴饮持续到半道儿时,忽见宫人前来通报,秦嬷嬷出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同杨焕小声说了几句。 当时杨焕没什么反应,只做了个手势,秦嬷嬷退了下去。 原是宁王疯疯癫癫逃出去不甚落湖溺亡。 这么冷的天,宫里头的人工湖上结了冰,踩烂了一个窟窿落水,救起来已经不行了。 宁王的妻儿们哭得不行,这两年在宫里头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他们得知杨承岚回京,想尽办法送消息出去,希望能通过她求情网开一面。 哪晓得宁王出了岔子。 之前他装疯,后来用过几次致幻的药物后,便真的疯了,成日里闹腾得厉害。 杨焕原本不屑取他性命,结果他自个儿作死跑了出去,又被宫人追,慌乱之下往湖上跑,结果丢了命。 杨承岚得知消息后非常震惊,于宴席尾声过问情形,并亲自去了一趟冷宫那边。 宁王的遗体摆放在床板上,盖上白布等待上头发话处理。 杨承岚过去看到他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发酸。 其妻金氏如见到救星,一个劲磕头求她说情放他们一马。 杨承岚抿嘴不语,稍后问清楚缘由,把追宁王的两名内侍责打一顿。 二人挨了板子,叫苦不迭。 待宴席散去,百官们陆续出宫,杨焕这才得空处理宁王一事。 杨承岚寻到她,说起金氏等人的情形,原想着宁王身死债消,哪晓得杨焕淡淡道:“姨母这话说得,好似我苛待了他们似的。” 杨承岚皱眉,“阿菟何必执着,纵使他们有天大的过错,总归也晓得悔改了。你将其贬为庶人,放他们自生自灭,又何苦幽禁在深宫折辱?” 杨焕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阴森森的,颇有几分骇人,“姨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当初我阿娘被幽禁时,幸亏宁王手下留情,留了我一条性命。倘若他再费些心思,哪里又有今日的苦难呢,你说是吗?” 杨承岚错愕道:“阿菟!” 杨焕冷酷道:“你看,我翻身以后都会选择替阿娘复仇。那宁王的儿女们,若有朝一日得势,又会不会选择回来报复我呢,姨母?” 这话把杨承岚噎得无语,只用奇怪的眼神审视她。 杨焕无视她的审视,轻轻抚掌,缓缓道:“姨母是不是觉得阿菟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不再是以前那个柔顺的阿菟了? “可是阿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这两年朝纲重振,百官也老实许多,全无往日的乌烟瘴气。 “我大周也在日渐恢复生机,国库也没那么穷了。我只想用行动告诉姨母,阿菟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阿菟一定会是个好国君。 “我喜欢手握权力的滋味,容不得任何威胁潜伏在身边,倘若宁王安分守己,我定会养他们一家子到死。是他自己要在寒冬乱跑失足落水溺亡,这便是老天要收他的命,姨母却怪在我的头上,阿菟实在冤枉。” 听到这番话,杨承岚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杨焕自顾说道:“那谢家还有一个活人盯着我的呢,姨母莫不是以为宁王一家子在宫里头是来享受锦衣玉食的? “我若今日把他们放出去,只怕他们一家子活不过元宵就会暴尸街头,姨母要不要试一试?” 这话把杨承岚唬住了。 杨焕冷酷道:“自作孽不可活,姨母觉得,谢七郎容得下宁王后人吗?曾经联手扳倒宁王的那些官员容得下他们吗? “真是好笑,我把他们养在眼皮子底下,给一口饭吃反而成为了他们的仇人。你若觉得阿菟过分了,明日我就放他们出宫去。” 杨承岚眼皮子狂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焕不给颜面,质问:“那姨母何故怒气冲冲来讨要说法,若非金氏在背后说我坏话,你何至于管这等闲事?” 杨承岚辩解道:“我只是看到宁王形销骨立的模样于心不忍。” 杨焕:“那当初阿娘被幽禁的那些年,他可曾于心不忍过?谢家一百多口人以死明志时,他可曾于心不忍?” 这些话铿锵有力刺到杨承岚的心上,毫无回击之力。 杨焕:“姨母,莫要以为阿菟冷酷无情,分不清是非。有因就有果,金氏有什么怨言,就去谢家的祠堂里辩,而不是在我这儿装可怜装无辜。 “百官的眼睛都看着的呢,她心中委屈,去问一问谢七郎委不委屈。阿菟首先得是国君,而后才是你们的外甥女。你今日此举,感情用事,实非明智之举。” 被她训斥,杨承岚不敢吭声。 似乎到现在才明白,当初杨尚瑛为什么要推杨焕继承帝位。她无疑是适合做一个帝王的,够冷酷,也足够清醒。 今日耗费太多精力,打发走杨承岚后,杨焕很是疲惫。 秦嬷嬷上前说起挨打的两名内侍,杨焕道:“请太医署的人过去瞧一瞧罢。”顿了顿,“他们既然视宫里头为牢笼,我也懒得养着了。” 秦嬷嬷心头一惊,试探道:“陛下是要……” 杨焕失笑,“我不杀生,得给自己积德。” 秦嬷嬷不解,“那何故……” 杨焕:“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把宁王安葬以后,就说我网开一面,把他们放出去,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秦嬷嬷是人精,一下子就明白她不想脏自己的手,应道:“老奴领命。” 翌日宁王溺亡一事传了出去,徐长月从秦嬷嬷嘴里听到圣上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放其妻儿出宫,以庶人身份还他们自由。 徐长月有些坐不住了,一边腹诽杨焕不干人事,一边又着急得不行。 他们这帮人是跟宁王一家子结了仇怨的,哪能容忍祸根逍遥法外。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宋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靖安伯也睡不着觉。 这不,当杨栎晓得金氏几人要出宫的消息,气得把杨焕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因为那帮人出来后,肯定要找上公主府。 杨栎只想当不粘锅,只要我甩得快,就没有人粘得了我!—— 作者有话说:宋珩:今年过年就不陪文君了。 虞妙书:??? 宋珩:我去给祖宗找点供品换个口味。 虞妙书:???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君与臣 这个年, 注定不安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宫里头,宋珩跟靖安伯史明宗碰过一回,猜测金氏等人出来后的动向。 目前杨承岚还在京中, 他们多半会寻过去。 不出所料, 临近元宵节头两天, 杨焕放人出宫。 得知消息的杨栎怕招来是非, 主动施舍钱银与金氏, 让他们去找杨承岚。 杨承岚知晓京中保不住他们, 偷偷送了出去。 秦嬷嬷同杨焕说起金氏几人离京的消息,杨焕淡淡道:“出去了才好, 走得越远越好。” 秦嬷嬷:“对于宁王一家子, 陛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杨焕挑眉,“莫要说这样的话, 我可受不起。” 把借刀杀人说得冠冕堂皇,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要脸。 元宵节后接连数日天空放晴,许多积雪开始融化, 北方这边仍旧寒冷, 南方相较而言暖和许多。 去年虞晨去往吴州, 以往在南方这边倒也习惯, 同僚则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起不来床。 别看他年轻,办事却颇有老干部的派头, 州府里的官吏一起到乡县推广棉花种植,尽管说了种植棉花的田地不用缴纳田赋,且棉布还能抵税等利好政策, 因是新物种,地方百姓都怕有坑,不愿参与。 推广工作进展得很是困难。 也幸亏虞妙书经验丰富,早就知晓这里老百姓的刻板性子,户部又审批下放了一笔补贴,但凡种植棉花的农户都有一笔额外补贴。 官府免费发放种子,提供技术指导,种植后不仅免除田赋缴纳,还有补贴,并且采集来的棉花织布后还能当钱银使用,村民们心中一合计,觉得有利可图,这才陆续登记申领种子。 这阵子虞晨跑上跑下,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虞妙书下乡的时候。 以前跟着她走南闯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走她曾经走过的路。 虞晨心有感慨,写下一封家书送往京城报平安。 那年纪轻轻的儿郎不知不觉复刻姑母的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虞妙书潜默化影响,也算是稀里糊涂承了她的志。 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京中的虞家收到了从奉县发过来的西奉酒。虞芙很有头脑,把它放到了罗向德他们的砂糖铺子里试水。 价格极其高昂,因为定位的是权贵圈里的客户。 春日杨焕有身孕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百官个个都揣测,却不敢说什么。 既然隐瞒不住了,索性大大方方的面对。 春天衣裳穿得轻薄一些,孕肚显怀。有时候虞妙书觉得挺魔幻,在这个封建时代,女子未婚先孕,百官竟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切身的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震慑力,只要你够权威,所有狗屁规矩都会为你让步。 没有人敢质疑这个种的来历和权威性,因为是女帝亲自孕育的,至于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当然,背地里肯定会有议论,但不敢拿到明面上说,怕妄议砍头。 对此虞妙书是服气的,不禁对杨焕生出一股子敬佩,因为她真的能屏弃世俗偏见我行我素。反倒是她这个现代人,反而保守了些。 这不,同为女性,有时候唠的话题也会涉及到自身相关。 徐长月与杨焕闲聊时提了一嘴虞妙书跟宋珩的情况。 杨焕还以为二人早就搞上了,结果听到徐长月说虞妙书是个怂包时,不由得笑了起来。 徐长月埋汰道:“那二人举止亲昵,京中早就传遍了他们暧昧不清,哪曾想连手指头都没碰过,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一下子生出八卦心,好奇问:“虞舍人自个儿说的?” 徐长月点头,“她应也有顾忌,毕竟定远侯府需要延绵子嗣,虞舍人又不想生养,举棋不定。” 杨焕淡淡道:“婚姻讲求你情我愿,虞舍人应该不是感情用事之辈,她有上进心,自然不会为谢七郎低头相夫教子,这得看谢七郎怎么让步。” 徐长月:“微臣就受不了她那股子磨磨唧唧的劲儿,平时行事倒是挺麻利。” 杨焕起身,徐长月上前搀扶,杨焕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成婚跑去洗手作羹汤,非得把我给气死。” 徐长月笑道:“应该不至于。” 杨焕:“明日我问一问,女郎家,都走到这份上了,最忌讳脑子不清楚。” 于是第二日杨焕召见虞妙书,问起她跟宋珩的那点事。 虞妙书汗毛都立了起来,心中不免揣测,杨焕端坐在椅子上,问道:“外头都传虞舍人跟定远侯不清不楚,你可是有什么难题?” 虞妙书一脸懵,不明就里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杨焕嫌弃道:“你跟谢七郎可在谈婚论嫁?若是谈婚论嫁有什么犹豫的地方,可与我说说看,我给你摆平,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虞妙书:“???” 好端端的,忽然提到这茬儿,脑子都是混沌的。 杨焕索性开门见山,“昨日我听徐舍人提及你二人,我怕你嫁人了跑去相夫教子,误了政事。”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杨焕:“女郎家婚嫁也在情理之中,且你的年纪也不小,若是寻常人家,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耽误到至今,想必家中父母也会念叨。” 虞妙书立马道:“没有没有,微臣早已同父母说清楚,这辈子要向徐舍人看齐,一心扑在官场上,为大周效力,别的那些儿女情长不做多想。” 这话杨焕听得顺耳,“你有这份心,自是好的。以前先帝在时,也曾遇到过欣赏的才干之人,结果有心栽培,半道上人家跑去成婚相夫教子去了,可把先帝气得,故而我也特别忌讳这茬儿。” 虞妙书连连摆手,表忠心道:“陛下尽管放心,微臣断断干不出相夫教子之事来。毕竟当初排除万难从后宅里走出来,断然没有折返回去的道理。” 杨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知道朝廷里女官稀少的原因了罢。女人为官,要面临许多难题,有世俗压力,也有父族压力,更有官场上的压力,真正像你和徐舍人这般能坚定走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我欣赏你的才干,也愿意栽培,但同时也害怕你忽然告诉我,说你愿意为谢七郎洗手作羹汤。我总不能拦着你组建家庭,只怕是要遭御史台诟病的。” 虞妙书严肃道:“陛下只管放心,微臣愿终身不嫁,侍奉大周。” 杨焕淡淡道:“我没有那么苛刻,你既可以成婚,也能生子,只不过干完这些事就给我回来。 “好比我现在,我能孕育后嗣,同样也能治理国家,两不耽误。” 虞妙书闭嘴不语。 杨焕继续道:“我希望,日后靠本事走进朝廷的女郎能抬头挺胸,把腰板挺直了的去面对世俗压力,而不是选择轻松一些的差事两全。 “虞舍人你聪明过人,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可以与我说说你跟谢七郎的事,若遇到什么顾虑,我可以替你解决后顾之忧。” 虞妙书欲言又止,杨焕做“请”的手势,她迟疑了半晌,才道:“不瞒陛下,谢家祠堂微臣曾去过,看到那些牌位心里头就发憷。” 杨焕挑眉,“你不想生养。” 虞妙书点头,直言道:“微臣没有陛下那般有勇气。” 杨焕淡淡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家有皇位要继承,我需要自己的血脉去传承。” 虞妙书闭嘴。 杨焕继续道:“那谢七郎怎么说?” 虞妙书纠结回答,说起宋珩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杨焕皆认真倾听,随后又问了一些,虞妙书一一回答。 杨焕斟酌了许久,方道:“虞舍人可交句实话,倘若错失了此人,你日后回想起来,心中可会后悔? ” 虞妙书许久都没有回答。 杨焕替她回答道:“你犹豫了,心里头多半还是不甘的,既然如此,何不大大方方去试一试呢?” 虞妙书忍不住问:“万一试错了呢?” 杨焕:“会伤及性命吗?” 虞妙书愣住。 杨焕:“只要不危及性命,就可以去试错,因为虞舍人还有兜底的本事,这个本事就是你自己立足的能力。 “倘若你是寻常女郎,有这些顾忌,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去试错的。可你不是,你有立足的根本,就算最后试错离开了谢家,你依旧能在朝堂上立足。 “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仅仅只是锦上添花,真正有价值的是你虞舍人的头衔,甚至日后还会爬得更高。 “当然了,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也可以为你带来很多利益。你可以享谢家的食邑,享谢七郎对你的爱护,你选择不生养也不必觉得亏欠他,因为是他自己求的。 “倘若谢七郎日后变卦,和离了便是,影响不了你在朝廷上的政绩。我希望虞舍人能明白,我很看重能靠本事走进朝堂上的女郎,也愿意为她们排忧解难。 “婚姻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底下那些官员,豢养家妓比比皆是。我现在毫无征兆怀身大肚,他们指不定在背地里议论,但那又怎样呢? “我是女皇帝,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就是正统,谁都不能怀疑我的血脉,也别想用男人来拿捏我。你虞舍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位上来了,难道还用在意世俗对你的审视吗?” 这番话真真印证了掌权者创造规则和打破规则的双重标准。 以往父系掌权时,定下的皆是有利于父族的权益。现在是母系掌权,定下的皆是有利于母族的权益。 虽然杨焕生于这个具有时代局限的封建社会,但她同时也会综合时代局限得出属于自己的见解。 那是彻头彻尾的上位者见解。 虞妙书却是服气的,反倒发现自己的思维跟不上她的思考。 因为在她和徐长月的思路里,都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来了,怎么可能处处去体谅顾及他人的感受? 但凡让别人好受的东西一定是利他的,而她们都是只想让自己好受,彻头彻尾的利己。 然而利己主义真的很爽,我想要,我谋取,我能承担。至于其他人的看法言论,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好比现在的杨焕,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皇位,所以我借种生子。 啊,她未婚先孕太不要脸了! 是从哪里偷来的种简直来路不正! 败坏风俗!败坏风俗! 他们当然跳脚,因为她打破了祠堂父族对姓氏血脉的传承。现在她就是那个祠堂,她在哪里,血脉传承就在哪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有的是铁拳下的威慑。 杨焕显然深谙此道。 一只从小养在权力下的幼虎,已经逐渐长大成猛虎,给虞妙书上了一堂与女权相关的课。 望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虞妙书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女郎的形象异常高大。 论起驾驭人心的实力,杨焕当之无愧。 “倘若微臣试错了,还能退回原位吗?” “当然,你的政绩,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算是君臣第一次对话,意义非凡。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吻 曾经困扰在心中的“惑”, 亦或许是不确定性,得到了开解。 人生总要去做一些冒险。 虞妙书彻底悟了,杨焕的话让她明白, 她无需惧怕前程, 因为她有本事为自己兜底, 有试错的机会。 就算日后与宋珩和离, 她仍旧可以是虞舍人。脱去定远侯夫人这重身份, 她仍然拿得出手。 最坏的婚姻打算, 无非是半道走散,遗憾收场。可是她去尝试过, 而不是错失后回想起来耿耿于怀。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 虞妙书心中豁然开朗。困扰她那么久的因果一下子开解,令她胸中充满着从容不迫的勇气。 她很喜欢这份从容。 带着这份从容, 她可以无所顾忌走向宋珩,去拥抱有他存在的余生。 暮春时节,朝廷接到第一场大败突厥的捷报。当时正是朝会,消息传来满朝皆欢, 无不振奋。 杨焕情绪激动, 高兴道:“好好好, 我大周男儿重振国威, 当该重赏!” 那么多年来,突厥一直跟牛皮癣似的盘踞在大周心中,犹如一根锐刺,甚少像这次战报大获全胜, 俘虏上千突厥人,战马上百匹,财物牛羊若干。 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说, 想要把他们彻底歼灭极其困难,因为他们走哪打哪,不像农耕文明,在固定的地方安家。 朝会上百官振奋,此次重创突厥,正是扬我国威的时候,大周应该趁此机会清除阻拦在丝绸之路上的所有障碍,为商贸往来创造□□条件。 杨焕当即下达政令,沿途兴建官驿,方便商旅补给,全力维护这条商贸脉络。 之前朝廷下拨钱银给军政起到了显著效果,朝会散去后,镇国公吕颂兵叫住虞妙书,同她说了几句话。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 吕颂兵和颜悦色道:“虞舍人大才,这许多年来,朝廷入不敷出,从未像如今那般重视军政,而今大败突厥,实在令老夫意外。” 虞妙书应道:“吕公谬赞,下官不敢,此次我大周能大败突厥,全仰仗李将军用兵如神。 “下官这些文官,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后勤补足。前线上,还是得靠将士们以血肉之躯铸造城墙抵御外敌,护我大周子民啊。” 这番话说得吕颂兵心中触动,对她的家国情怀很是欣赏,“虞舍人有这份胸怀,我大周何愁不能重振国威。” 虞妙书笑着道:“吕公老当益壮,有你们这些热血男儿护国,我大周必当重回盛世太平。” 她说得铿锵有力,听得吕颂兵心中甚慰。 这些年朝廷重文轻武,现在局势才得以转变。而大败突厥,便意味着武官正式登上舞台。 以往吕颂兵这些老儿无不端着,平时虞妙书也没什么差事跟他们打交道,现在对方主动找她说话,也算是对她态度的改变。 要知道让这群顽固武将改观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们根深蒂固的认为文官不行,至少之前的大周文官不行,且还是女文官。 但虞妙书给他们上了一堂课,只要我有本事搞钱满足你们的军饷粮草开支,我就是你的衣食父母。 她不仅能搞钱,并且还能说动杨焕拨款着重扶持军政,吕颂兵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这也恰恰从侧面印证了杨焕尚武的行事风格。 下值回去后,虞妙书同家人们说起大败突厥的捷报,听得虞正宏热血沸腾。别看他一把年纪了,提起突厥人无不咬牙,恨不得亲自去砍外敌头颅。 虞妙书心中欢喜,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往日那镇国公最是瞧不起我们文官,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还主动与我叙话。” 宋珩笑着调侃道:“瞧你那嘚瑟样儿,若是有尾巴,只怕得翘到天上去了。” 虞妙书歪着头道:“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弄钱扶持军政,就只为把通往西域的商路□□,日后大周不仅武力称霸东方,我们的商贸文化也要成为东方明珠,让那些外族全都来朝拜进贡!” 她说得两眼放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虞正宏夸赞道:“我儿有大志气,甚好,甚好!” 黄翠英掩嘴道:“我就坐这儿听你们吹牛画大饼。” 她哪里知道虞妙书的文化自信,当大败突厥的消息传到市井时,百姓无不雀跃。而受影响最大的无异于是行走于大周和西域的商人。 往年因着丝绸之路受突厥和贼寇的影响,商旅们总是提心吊胆。 而现在朝廷下达政令,将兴修官驿,派兵巡逻维持地方安定,对这些商人来说无异于是利好消息。 陆续有胆子大的商队再次探寻丝绸之路,把东方的瓷器和茶叶等物运送到波斯等地。再从那边换取颜料和珠宝等物押送至大周,进行交易。 这条内外贸易的通道,重新燃起繁荣的小火苗。 只要制造出来的东西能够流动产生利益,便会有更多的商旅和作坊加入其中,从而给大周带来经济繁荣。 事实证明虞妙书着重扶持军政的思路是正确的。对外严打树立国威,能安抚往来商旅;对内能稳定人心,让百姓有信心安居乐业。 天气日渐炎热,月底的时候监察御史文应江回京述职,跟虞妙书见了一面。 他去年就在州县巡察,虞妙书问起地方上的情形。文应江端起茶盏,“哼”了一声道:“虞舍人搞的那些花样,可让地方州府大吐苦水。” 虞妙书挑眉,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劝着他们赚钱还不乐意了?”又道,“再过两三年,第一批国债就到期了,不仅能回本,还有利息拿,这等好事到哪里找去?” 她这般厚脸皮,着实令文应江无语,但细细回想两人互坑的情形,倒也在情理之中。 “下官巡察了两三个州,地方上确实比往日好了。府衙手头宽裕,百姓因朝廷以工代赈,生计也好上许多。” 虞妙书点头表示满意,说道:“文御史干了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也该换个肥差了。” 文应江“啧”了一声,故意拱手调侃道:“虞舍人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可愿提拔一把?” 虞妙书:“巡盐使这差事如何?” 文应江愣了愣,诧异道:“你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你反正都是一把硬骨头,东奔西跑也跑惯了,巡盐使这差事可是多少人眼红的肥差呢。” 他又何尝不知那是肥差,跟盐商打交道,油水自不消说。但见她说得容易,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这人的权力愈发渐长。 一个中书舍人,品阶虽然不算太高,到底简在帝心,说的每一句话都管用。 文应江沉吟许久,方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文应江斟酌用词,“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虞舍人走到今日的高处着实不易……” 虞妙书打断道:“文御史的话我心中有数,圣上她只要纯臣。” 文应江点头。 虞妙书继续道:“当初我九死一生,得她开恩,方才有今日的荣光,我自当尽心效力。” 文应江没再多说什么。 不出所料,没过几日,他被调成巡盐使,官职虽然不高,差事却不错。 文母似觉感慨,说道:“一个小小女子,竟有这般本事,说调任就调任,可见势头不可小觑,我儿也算是遇到贵人了。” 文应江:“说起此人来,我是有点怕的,亦正亦邪,有时候叫人摸不着头脑。” 文母客观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虞舍人心怀家国天下,知道为国为民,就是不错的君子。 ” 文应江道是,说起来他跟虞妙书也打过好多年交道了,若要回顾那人一路走来的过往,确实少有人比得上。 这两年自从杨焕继位后,大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腐朽中脱胎换骨。 官场不再乌烟瘴气,你争我夺,至少表面上和谐许多。 地方上财政也宽裕不少,百姓因以工代赈和草市商铺兴建生计得以调和。 国库充盈不少,都开始有钱扶持军政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地方安定,商贸复苏,欣欣向荣。 等文应江再次起身离京那日,宋珩接到靖安伯府传来的消息,说金氏等人伏诛。 当时宋珩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去了一趟祠堂,给谢氏一族上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瞅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出府前往皇城接虞妙书下值。 见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虞妙书上马车道:“今儿宋郎君遇到喜事了,眉眼都带笑呢。” 宋珩不承认,“有吗?” 虞妙书:“有,我看你嘴角都压不住了。” 她这般说,他索性笑了起来,是打心眼里感到舒坦。 两人唠了些家常,虞妙书提起杨焕的产期,应该在夏日,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并不清楚,宫里头保密得很。 宋珩道:“不该你关心的就别多问,省得招惹是非。” 虞妙书严肃道:“我现在对圣人是钦佩至极。” 宋珩斜睨她,“是不是又被忽悠住了?” 虞妙书:“没有。”顿了顿,“我从她身上学会了很多道理。” 宋珩挑眉,“文君可否说来听听?” 虞妙书鬼使神差道:“你敢不敢亲我?” 宋珩:“???” 虞妙书把脸凑了过去,宋珩仿佛受到了惊吓,一把推开她的脸道:“文君别闹。” 虞妙书用蛮力掰开他的手,“宋郎君躲什么?” 宋珩没好气道:“你别瞎胡闹。” 虞妙书果然正经了许多,宋珩特别警惕,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表情好似贞洁烈女,不容侵犯。 他这模样反而搞得虞妙书有几分不好意思,规规矩矩坐了会儿。 宋珩心中不禁犯嘀咕,总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 不出所料,没一会儿,又听到她说:“宋郎君是不是不敢亲我?” 宋珩愣了愣,诧异道:“文君何出此言?” 虞妙书:“我觉得你应该是没胆量。” 宋珩反驳道:“瞎说,我这是守礼教。” 虞妙书:“那你用守礼教的方式亲一下?” 宋珩:“……” 虞妙书看着他,一双眼里没有情爱,只有好奇的试探。 他憋了半晌,觉得自己的颜面不能受损,于是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非常守礼的亲了她一下,在她的额上轻轻碰了碰。 果然很含蓄。 那一刻,虞妙书不禁想起张兰她们曾说过的话。他这般含蓄,在床上是不是也很含蓄? 掌心离开她的双眼,虞妙书用同样的动作捂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吻到他的唇上。 呼吸交融,宋珩的脑子有些懵,“???” 宋珩:“!!!”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觉得你可以再奔放一点 宋珩:我是正人君子。 虞妙书:那就是不行 宋珩:……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办事处 虞妙书从未亲吻过人, 没什么技巧可言,就凭感觉啃了他一嘴。 这举动对于一向含蓄的宋珩来说,冲击力可想而知, 脑子一下子卡壳了, 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见他发懵的表情, 虞妙书有种调戏良家妇男的感觉, 忍不住咧嘴笑。 宋珩觉得难为情, 忸怩道:“你笑什么?” 虞妙书:“我像在啃木头桩子。” 宋珩:“……” 虞妙书:“宋郎君这般含蓄, 日后我若与你成婚,万一发现你不行, 岂不是砸手里了?”又道, “咱们什么时候去验个货?” 宋珩没好气道:“无媒苟合,不成体统。”说罢别过脸去, 有些难为情。 虞妙书“啧”了一声,他居然听懂了验货的意思,手贱戳了戳他,“还不好意思了呢。” 宋珩不想看她, 只觉她今日怪异得紧, 情不自禁把衣裳拢紧了些。 虞妙书觉得有趣, “你坐这么远做什么, 我又不吃人。” 宋珩没有吭声,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欸?” 虞妙书又推了他一下,他别扭道:“别闹。” 虞妙书掩嘴笑了起来,“你不是要求娶我么, 日后肯定要睡一块儿的啊,忸怩成这样,你到底行不行?” 他到底没有她那般大大方方谈男女之事, 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迂腐刻板。 越是这般,虞妙书就越要逗弄,搞得宋珩恨不得跳车。 这不,把她送到虞家后,他立马跑了。虞妙书站在院门口,一个劲笑。 张兰在屋檐下见她进来,好奇问:“文君在笑什么?” 虞妙书:“我在笑宋郎君,跟怂包似的,有趣得紧。” 张兰:“多半又是你不正经逗他了。” 虞妙书没有回答,只抿嘴笑。 晚上入睡前,她试探问张兰有没有避子药,张兰愣了愣,诧异道:“你要啊?” 虞妙书点头,“我想明白了,得找个时机验货,万一宋郎君不行,也能及时悬崖勒马。” 张兰掩嘴,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不是磨磨唧唧,满心顾虑么,怎么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虞妙书边脱衣裳,边道:“你甭管,若是没有,让阿娘给我备,我要验货。” 张兰接过她的衣裳,应道:“是是是,虞大爷,明儿就给你备上。” 虞妙书脸皮厚,又好奇问:“你说我跟他光溜溜的会不会难为情?” 张兰:“黑灯瞎火的,你脸红也看不到。”顿了顿,“况且你跟宋郎君都是熟人了,左手摸右手,难为情什么?” 虞妙书严肃道:“就是因为太熟了才不好下手啊。” 张兰“啧”了一声,“多啃两嘴就啃熟了,夫妻夫妻,不睡一个被窝怎么叫夫妻? “你这情形可好多了,想当年我与你兄长,也才仅仅只见过一回就定下了亲事,磨合了许久才习惯的。” 虞妙书:“其实嫂嫂也可以再找,你还这般年轻,想来爹娘也通情达理。” 张兰摆手,“文君莫要坑我,我可不想找个大爷来伺候。我比不得你,你自个儿有本事,能让郎君妥协退让。可我不过是后宅里的寻常女郎,既没有才学,也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 “像我这个年纪的女郎,不可能再去生养,匹配的郎君多半也是有儿女的,要么死了婆娘,要么和离。倘若对方自己有本事,家里头养了小,我都这个岁数了,不可能嫁过去就横行霸占。 “我清楚我自己,也是个吃不得亏的,断断忍受不了争风吃醋。可若对方平平无奇,我又图他什么呢,反倒给双双他们添了麻烦。 “我现在在虞家日子过得快活,也不觉寂寞,何苦去找麻烦受着?” 虞妙书道:“我就怕委屈了你。” 张兰:“委屈什么,这辈子能遇到你们,是我的福气,可比在娘家舒坦多了。” 她甚少提及娘家人,去年虞正宏回乡还给了张家些许钱银,张兰知晓后埋怨不已,因为当初娘家人算计把她卖了个好价钱,令她耿耿于怀了好多年。 翌日虞妙书上值,谢府的马车来的,宋珩没来,显然被她吓着了。 虞妙书撇嘴,心想他越是这样,休沐就去睡他。 上午黄翠英和张兰特地走了一趟药铺,配避子药,怕药性寒,又添了两味温和的药材。 虞芙也成年了,也会给她筹备着。 女郎家长大成人总避免不了这些,她们看待男女之事无比平常,就跟阴阳调和差不多,没有那么大惊小怪。 且家境殷实的家庭里,不论是女性长辈,还是婆子,待小娘子和小郎君们长大了都会教这方面的东西,省得出糗闹笑话。 若是小郎君,还会安排丫鬟通人事,女郎则委婉一些,会讲行房生产这些过程,让孩子们提早有心理准备。 虞妙书是直性子,也搞不出什么氛围感,更不懂什么浪漫情怀。 待到休沐那天,她直接杀到谢家,当时宋珩不在,去了靖安伯府。 虞妙书兴致极好,在府里转了一圈,一副主人的架子。 时下人工湖里的莲藕已经长了立叶,远远望去,青翠昂扬。 谢府数十亩地的园子,许多地方都空置着,虞妙书觉得甚为可惜,拿几亩来种菜最适宜不过。 晚些时候宋珩回来,听到她主动来府里,简直受宠若惊。因为那厮甚少过来,说他家阴森森的,连人都没几个,又大得像荒郊野外,心里头怵得慌。 难得见她主动,宋珩打趣一番,虞妙书一本正经说今儿是过来办事的。 宋珩:“???” 她确实是过来办事的,办他而已。 宋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虞妙书严肃道:“你不是说要求娶么,我今日就想试试睡一个被窝是什么情形。” 宋珩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文君莫要开玩笑。” 虞妙书:“我没开玩笑,我连避子药都拿来了。” 宋珩痛苦地别过脸,她特别认真,“今晚睡一个被窝试试,看我习不习惯。” 宋珩想过很多种两人走到一起的情形,但绝对不是这般……公事公办。 晚上虞妙书披头散发把他的床霸占了大半,宋珩许久都不敢过去,总觉得无媒苟合不太合适。 虞妙书见他杵在那里不动,坐起身道:“你过来啊。” 宋珩皱眉,“文君莫要戏弄我。” 虞妙书受不了他那份正经,“你先过来,我保证不乱摸,行了罢?” 宋珩半信半疑,“你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难不成我还能霸王硬上弓?” 宋珩迟疑了许久,才走到床沿,严肃道:“你这态度我接受不了,太过唐突。” 虞妙书不理解,“不然呢,我得矜持欲拒还迎?” 宋珩答不出话来。 虞妙书不耐烦道:“我摸你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样,熟得不能再熟,还搞这些形式做什么?” 宋珩没有吭声,总觉得奇奇怪怪,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这般…… 欸? 灯被她吹灭了。 寝卧里顿时陷入黑暗中,只剩外头的浅淡月光。 虞妙书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也懒得管他敢不敢上来。 最终那厮挣扎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爬到床上,尽量隔她远点躺下。 哪晓得下一瞬,那手不安分摸到他身上,他像炸毛的猫,连忙道:“别闹。” 虞妙书毫不客气钻了过去,像狡猾的泥鳅,咯咯的笑。 宋珩赶忙去抓她的手,她一下子钻进他怀里,顺滑的青丝由着指尖穿过,鼻息闻到淡淡的幽香,那种感觉很奇怪。 虞妙书掐他的腰,他怕痒,拿腿压她。那家伙兴奋得很,一会儿掐他的腰,一会儿摸他的胸膛,一会儿又捏他的胳膊,探索欲十足。 男人的肌肤紧实,摸起来不像女郎那般绵软,胳膊有力量感,身体跟小火炉似的热乎乎的。 被褥上有熏香的气息,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因为熟络,自然而然的调皮,像猫狗似的玩闹。 虞妙书的手被钳制住,动惮不得,她用头去蹭他的胸膛,有些痒,把宋珩蹭笑了。 许是心中充满暖意,宋珩忽然松开她的手,用力将她拥进怀里,抱起来软软的,香香的,充满着鲜活气的人儿。 这人以后将是他的妻,后半生都会睡一个被窝的人。她温暖,富有朝气,又甚合他心意,让他在这冷冰冰的大宅里有了依托。 这回虞妙书倒是安分许多,没有掐他,他在黑暗中温柔捋顺她凌乱的发丝。 那些柔顺从指尖穿过,他缓缓低头,用下巴亲昵蹭了蹭她的额头,而后落吻到她的额头上,眉毛上,鼻尖上,用传统男人最含蓄的方式表达情人之间的爱意。 相较而言,宋珩是有点浪漫情怀的,他亲昵与她贴脸。 那种暧昧又温柔的触碰令虞妙书的脸开始发烫,只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特别放松,因为安全感十足。 拥抱她的臂弯强健有力量,宋珩极其享受这种脉脉温情带来的安定感。 那种稳定的,信任的,熟悉的感觉令他沉湎。他轻声唤她文君,一遍又一遍,与她耳鬓厮磨,缱绻依恋。 虞妙书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昂着脑袋想去亲他,却被他避开了,因为不想被狗啃。 她想挣脱他的束缚,宋珩却不松手,她又想咬他,这回他没有避开,而是主动亲吻。 他的吻技并不太熟练,甚至有些撇脚,却比她的狗啃好多了。 温柔的,细密的,带着几分小小的试探和索取,与她唇舌交融,亲密无间。 灼热的气息交汇,虞妙书血气翻涌,忍不住把腿伸了出去,因为被窝太热了。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女帝临盆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只有水到渠成的愉悦。 一切亲密接触皆是建立在互有好感上,才能自然而然去接纳对方。 十指相扣,她从这道吻里脱离, 呼吸是灼热的, 心跳起伏, 眼里皆是兴奋。 相较于她的探索, 宋珩则相对克制。 那种克制反而勾起她的窥探欲, 伸手去摸他的胸膛, 手被他捉住,声音压抑道:“我怕吓着你。” 虞妙书听不大明白。 宋珩轻声道:“我身上有很多伤。” 虞妙书愣了愣, 附到他耳边道:“脸好看就行了。” 宋珩迟疑了片刻, 才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后背上摸。 虞妙书的指腹清晰的感受到了鞭痕留下来的印记。 那是他十五岁落狱受刑残留下来的烙印,一道道, 洗不净的冤屈过往。 她轻轻触摸,忍不住问:“疼吗?” 宋珩:“不疼。” 虞妙书沉默着把头埋入他的胸膛,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那时候的谢七郎一定恨透了这个世道。” 宋珩心中似有触动, 轻声道:“可是这世道有文君, 我与自己和解, 原谅它了。”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我知道, 但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我很喜欢现在的谢临安。” 虞妙书露出笑,因为她忽然想起他说面对不了谢家牌位的情形,要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绝非易事。 她放松地躺在他怀里, 老实了一会儿又去摸他的腰腹,紧实有力。 宋珩捉住她的手腕,“莫要淘气。” 虞妙书偏要淘气, 把大腿压到他身上,往他身上拱,像野猪拱大白菜似的,嬉闹道:“我爬上来了。” 宋珩推她,“别闹。” 她真的爬到他身上去了,俏皮咬他的喉结。 他伸手捉住她的后颈试图把她拉开,三千烦恼丝将手指缠绕,最后放弃了抵抗。他大方拥抱她,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 指腹在肌肤上游走,耳鬓厮磨令人沉醉。 虞妙书的大胆撩拨令宋珩彻底放纵,反客为主。 夏日虫鸣声声,月光被乌云吞噬,夜风微凉,漫天繁星点点。 尽管虞妙书兴致勃勃,真到实战时还是有些怂,怕痛。 宋珩也怂,因为他也痛。 折腾了半天,虞妙书折腾不动了,有些犯困。宋珩歇了会儿,在她昏昏欲睡时吻了上去。 虞妙书在迷迷糊糊间接纳了他。 不适感令她本能推拒,却被死死抵住,她无法逃脱,挣扎着一嘴咬到他的肩膀上。 宋珩吃痛,却未放过她,只俯身亲吻她的额角,用温柔安抚她的情绪。 虞妙书推他的脸,耳垂却被他含住,有些痒,更多的是酥麻。 外头不知何时掀起一股凉风,人工湖那边的荷塘里,荷叶随风起伏摇曳,如波浪一般,层层叠叠。 现在还未到酷暑,昼伏温差大,出了身薄汗,虞妙书动都不想动。 宋珩拿玉簪绾发,替她简单清理,随即披衣下床叫水。 备好热水后,他过来拿寝衣裹住她的身子,直接把她抱了过去。 从头到尾虞妙书都像一条死狗,不想动,懒得动。 鉴于她明日还要上值,宋珩耐心替她清理,虞妙书困倦道:“把眼睛闭上不准乱瞟。” 宋珩抿嘴笑,索性把灯吹灭了。 替她换上干净舒爽的寝衣,他又将其抱进寝卧,让她暂时躺到榻上。随后麻利把床上的被褥等物换成干净的,服侍她歇下,自己才去清理洗浴。 等他过来时,虞妙书已经睡熟了。 宋珩钻进被窝,轻轻用臂弯把她勾进怀里,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似的。 虞妙书睡得很沉,他把头抵到她的后颈处,嗅了嗅她的发香,手缓缓覆盖到她的手背上,与她十指紧扣,亲昵十足,占有欲十足。 谢府离上值的皇城要近些,能多睡会儿。虞妙书睡眼惺忪醒来,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像散架似的,哪哪都疼。 她披头散发坐起身,肚子痛,腰痛,腿痛,屁股痛,脖子也痛。 困倦打了个哈欠,随即又躺下了,再赖会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珩过来喊她起床,虞妙书抱着被褥不起,他说差人给她买了周家的胡饼,里头还是她爱吃的芽菜陷儿,要趁热吃才香。 虞妙书立马掀翻被子,起来了。 宋珩失笑。 平时早上都是张兰伺候她穿衣,今日宋珩亲自上手,并且他还会绾发,因着要戴幞头,倒也简单,若是复杂些的女郎发型,他就不行了。 穿戴整齐,他讲究地给她正衣冠,一板一眼的,虞妙书忍不住盯着他看,仍旧跟往常一样庄重板正。 一个骨子里有点迂腐传统的男人。 净面洗漱后,虞妙书用了一碗温羊乳,怕耽误点卯,在路上吃早食。 宋珩跟往常一样送她去上值。 路上虞妙书忍不住道:“往后我们就像现在这般过老夫老妻的日子?” 宋珩挑眉,“文君若想换花样,也无妨。” 虞妙书:“……” 想起昨晚上的情形,后知后觉扶了扶腰,一定是缺乏锻炼的缘故,腿疼,腰也疼。 随即又忍不住想起避火图,难怪张兰她们要备避火图,确实需要研究一下,因为想象起来跟实际操作完全不一样。 抵达皇城,下马车见到同僚,虞妙书打了声招呼。进去时手忍不住往腰上叉,哪哪都不适。 整整一日,虞妙书都不在状态。 徐长月见状,好奇问了一嘴,她忽悠道:“昨儿不小心闪了腰,下值回去后扎两针就好了。” 徐长月:“你若不适,宫里头有御医,去看一看也无妨。” 虞妙书连连摆手,像他们这些离得近的官员确实有这份便利,只不过都是新手看诊,小毛病是能解决的。 见她拒绝,徐长月打趣道:“莫不是在床上闪着的?” 虞妙书差点被口水噎着,“徐舍人莫要不正经。” 徐长月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说道:“宫里头的避子丸比外头的要好,没那么伤身子,若是脸皮厚,就向圣上讨要,也能给的。” 虞妙书半信半疑,“真能讨来?” 徐长月:“还说不是在床上闪的腰。” 虞妙书难为情道:“给我留点面子。” 徐长月掩嘴,用过来人的语气道:“才开始得磨合,多磨合几次就适应了。” 虞妙书:“……” 有时候女性同僚就这点好,许多私密话都能讲。 端午节后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从吴州寄送来的家书抵达虞家。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虞正宏感慨不已。 虞晨在信上说起吴州的情形,字里行间皆是沉稳,是要比以前长大不少。 张兰学了些字,认不全,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黄翠英道:“现在回头想想,咱们晨儿倒是承了文君的志,也像她当年那般上山下乡的,来来回回折腾。” 虞正宏捋胡子,“晨儿可比文君好多了,以前文君需得靠自己去摸索,晨儿是有人在前头指路。” 张兰接茬儿道:“文君说只要吴州那边把白叠种植起来,日后做纺织,就能像沙糖那般把地方商贸带动起来呢。” 黄翠英听得半信半疑,“真有这般厉害?” 张兰点头,“是文君亲口与我说的,她说只要晨儿能坚持下去,吴州就是他的出头路。” 黄翠英:“那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张兰:“现在朝廷大力扶持,应也熬不了几年罢。”又道,“当初那沙糖也起势得快,想来白叠也差不多。” 她对虞妙书的话几乎是无条件信任,这会儿外面日头毒辣,虞芙却不在家里,而是亲自去提第二批货。 她很有一番主见,利用沙糖铺子代销西奉酒,等它能打通小众市场再尝试开档口。 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各忙各的。 这段时日虞妙书的注意力都在杨焕身上,她已经到了孕晚期。 虞妙书不懂孕妇后期是什么情形,但见她的肚子已经下坠,似乎落盆了,这意味着离临盆愈来愈近。 尽管宫中已经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虞妙书还是会忐忑。 不止她忐忑,杨焕其实也有点小紧张,她的寝宫里挂着不少女孩儿的画,满心满眼想求一个女儿。 孕晚期她已经控制饮食,防止胎儿过大不好分娩。按太医署那边给出的临盆推断,要到月底才会降生,结果提前了好些日。 见红那天是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杨焕跟往常一样,临睡前忽然觉得不大对劲,检查后,发现亵裤上有红血丝。 她立马警惕起来,秦嬷嬷连忙差人去太医署,随即安抚杨焕道:“陛下且放宽心,见红意味着快要临盆了。” 杨焕难免有点小紧张,“嬷嬷,我这真的是要生了吗?” 秦嬷嬷点头,“就这两日了。”又提醒道,“陛下切莫急躁,瓜熟蒂落乃人之常情。” 杨焕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不急躁,我是欢喜,十月怀胎,总算熬出头了。” 稍后太医署那边来人,秦嬷嬷说过情况后,经过把脉和结合现状,确认杨焕即将临平。 一时间,宫中如临大敌,进入备战中。 女帝生产,不亚于帝位交接。 杨焕仿佛又回到了先帝驾崩那天夜里,只不过这次她不再慌乱,反而异常镇定,因为她知道,她能镇住场子。 怕生出异常,她先封锁临盆的消息,于翌日下令给宫中的禁军,严加巡逻防范。 不仅如此,金吾卫那边也得了令,加强皇城和京中巡防。 正午时分虞妙书接到召见,万万没料到杨焕交代她和徐长月的东西竟然是遗旨。 虞妙书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东西,连手都有些抖。 徐长月倒是无比镇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埋汰道:“怂包,就这点小事儿,抖什么抖?” 虞妙书差点骂人。 小事?! 这也叫小事?!《 》 140-147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公主 宫里头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尽量不打草惊蛇。 当天晚上虞妙书和徐长月都没有回去,宫里只差人来说要加班干活,至于干什么, 并不清楚。 虞正宏有些担忧, 试探询问宋珩, 他也不知道内情, 只道:“宫中应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想来明日文君就能回来了。” 还是张兰心细, 问道:“会不会是圣人生产了?” 宋珩愣了愣,诧异道:“眼下应该还未到临盆。” 张兰闭嘴。 人们个个猜测, 却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天夜里虞妙书二人宿在内宫, 哪里睡得着。因为御医说正常情况下,见红后一两天就会破水临盆。杨焕是昨晚见红的, 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结果一夜下来无事发生。 待到翌日下午,杨焕才有了临盆的征兆,开始出现宫缩。产房早已备好,秦嬷嬷等人严阵以待。 接连两晚都没回来, 宋珩隐隐意识到多半是杨焕快要生产了。他当即去了一趟靖安伯府, 同史明宗说起自己的推测。 史明宗顿时头大, 知晓妇人生产是道鬼门关, 来回踱步道:“这可如何是好?” 宋珩也害怕出岔子,问道:“史伯父可知城里头有老练的稳婆和精通千金科的大夫吗,提前备着以防万一。” 经他提醒,史明宗忙道:“有有有, 我这就差人去请。” 倘若杨焕生产出现意外,又将面临帝位交接,他们这帮人好不容易才得安稳, 断断不能让她出岔子。 约莫到亥时初,杨焕破水,宫缩越来越厉害。 这是虞妙书第一次直面妇人生产,哪里见过那阵仗,顿时有些腿软,因为毫无体面可言。 古代生产跟现代不一样,是竖式生产,用围布搭建遮挡,产妇上半身借助悬挂的手巾用力。 在场有三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其中一人跟杨焕讲怎么用力。身边皆是她熟悉亲近的自己人,外头则守了一堆御医,以防意外。 因是初产,过程并不顺利,杨焕累得大汗淋漓,仍旧无法把胎儿娩出。 虞妙书看着干着急,只觉杨焕唇色发白,一脸快要虚脱的样子。 秦嬷嬷送来参汤补充体力,徐长月在一旁鼓励,一群妇人随着杨焕痛苦用力的声音焦灼不已。 眼见这场分娩持续到半个时辰胎头还是未能娩出,杨焕体力透支,已经筋疲力尽。 虞妙书当机立断上前问稳婆情形,稳婆也焦急,胎儿始终出不来。 虞妙书不做多想,立马出去把千金科圣手周至昌叫进来亲自接生。 所有御医全都瑟瑟发抖,周至昌连连摆手使不得,虞妙书知道那群老迂腐害怕什么,威胁道:“是圣人让你去接生的,你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说罢当即揪住周至昌的衣领把老儿拽进了产房。 里头的众人见她拽了个男人进来,无比忌讳,徐长月吃惊道:“虞舍人你疯了!” 虞妙书大声道:“你们不行就让开,让周老儿来接生!” 杨焕累得几欲虚脱,想说什么,却觉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秦嬷嬷大骇,虞妙书暴脾气道:“周老儿,若圣人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都得陪葬!” 这话把周至昌唬得够呛,顾不上忌讳,赶紧上前掐人中。 不一会儿杨焕苏醒,周至昌忙道:“参汤!快喂参汤!” 她急需要参汤补充体力,虞妙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焦灼道:“陛下一定要扛住,这一屋子人的前程全系在陛下身上,你断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杨焕弱声应道:“我、我受不住了。” 周至昌哆嗦道:“赶紧扶到床上去躺着。” 既然站立生不出来,那就躺着生。 周至昌本来忌讳产房血腥,这会儿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亲自接生。 虞妙书在一旁鼓励,嘴里说的全都是大周未来要干的事,一件件一桩桩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让她务必要挺过去。 还别说,杨焕骨子里的好斗性子被她激发出来,一边用力生产,一边咬牙道:“你接着数,我都听着!” 虞妙书应道:“待吴州等地的白叠种植出来,朝廷就要专设织造司,推进棉纺业走进千家万户! “待通往西域的商路□□,朝廷便要大量扶植江南织造作坊和青瓷,销往波斯诸国,让他们见识我大周的繁荣昌盛! “陛下万万要挺住,你还有许多事未做,朝廷要轻徭薄赋,减轻百姓赋税,要改进货币发布银票,要造船走海上丝绸之路……”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每个字都刺激着杨焕的神经。 那种想要引领大周强盛的欲念促使她借来振作的勇气,最终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胎头总算露出来了。 稳婆激动不已,欣喜道:“陛下再使把劲儿,头出来了!头出来了!” 杨焕咬牙用力,秦嬷嬷心疼她受的罪,用力促使她死死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地嵌入进皮肉。 徐长月也瞅得揪心,她频繁拿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虚汗。从未经历过生产,见到这情形,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胎儿才完全分娩出来。杨焕只觉得身体一松,整个人都瘫了,张嘴问道:“可是小公主?” 稳婆应道:“回陛下,是小公主!是小公主!” 人们还来不及高兴,那孩子却没有哭声,脸也憋得发青。 幸亏周至昌有经验,一边让稳婆继续接手胎盘的分娩,一边麻利把脐带剪掉,毫不怜惜提着双足把新生儿弄哭。 见他跟摆弄老鼠似的,虞妙书瞧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想要说什么却不敢吭声。 折腾了好半天,那婴儿总算啼哭出声,嗓门极大,炸啦啦叫唤个不停,听得外头的太医们全都松了口气。 简单检查新生儿眼耳口鼻和四肢,确保她没有大问题后,稳婆上前来给孩子穿衣包裹,周至昌又去看产妇情况。 等杨焕把胎盘娩出,他亲自检查,确保整个胎盘都顺利出来完了,这场生产才暂时告一段落。 当时杨焕虚弱至极,周至昌又让秦嬷嬷给喂了些参汤,剩下的让宫女嬷嬷们处理,他先出去回避。 虞妙书见母女平安,悬挂的心这才落下,对周至昌的态度缓和许多,送他出去。 哪晓得周至昌刚走出去,就蹲下干呕起来,显然被产房里的血气冲着了。 虞妙书见状,忙拍他的背脊顺气,周至昌嫌弃推她的手,脸色发白指了指她道:“活、活祖宗!” 说罢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众人惊声呼喊,一人忙上前掐人中,说他晕血。 虞妙书:“……” 啊,晕血啊? 这不,周至昌苏醒过来,像害了一场大病,脸色发白,不停干呕,可见心理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众人忙把他抬到附近的宫里躺会儿。 现在生产虽已结束,但产妇的情况仍要密切关注,周至昌还是挺有职业操守,叮嘱其他御医们勿要松懈。 不一会儿新生儿由御医再次检查,看她的体征反应情况,被羊水泡过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稳婆说这样的孩子以后长大才白净,若是生出来就白净,长大了皮肤反而会黑。 虞妙书也算长了知识。 目前新生儿的情况稳定,已有吮吸本能,由乳母抱去喂奶。 产房里已经清理干净,因着是夏日,屋里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窗户还是要开的,要把屋内的血气冲散,只要产妇不受风就行。 杨焕疲惫地躺在床上,衣物已经换过,只不过没穿裤子,要排恶露。 虞妙书上前看她,心里头无比佩服她的勇气。 生产这道坎,她终是过不了,而今见过生产的艰难不易后,更别提生育了。 床上的人儿极其虚弱,需静养休息,虞妙书也未过多逗留,离去时杨焕忽然叫住她,虞妙书顿身回头。 杨焕朝她笑了笑,道了声谢。 那声谢,令虞妙书的心态崩塌了,像条受惊的狗子跑到床沿,红着眼眶道:“陛下,微臣那些话作不作数?” 杨焕轻轻“嗯”了一声,“出了月子继续干。” 虞妙书抹了把泪,咧嘴笑。 杨焕伸手摸了摸她,算是君臣之间的默契安抚。 经此一役后,杨焕对她的态度更亲近了些。 如果说徐长月是身边的老将,有足够的信任度,那虞妙书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的魄力,则是令她安心的存在。 翌日杨焕产下小公主的消息传了出去,满朝皆懵,因为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 虞妙书得以回家休息,她显然受到了冲击,整个人都有些呆。 张兰担忧她,问道:“文君是不是看到圣人生产了?” 虞妙书隔了许久才回过神儿,道:“好多血,一盆一盆的血往外端。” 张兰抽了抽嘴角,“妇人生产的情形确实血腥重,你不该去看那情形。” 虞妙书:“我被吓坏了,当时那情形……半天都生不出来,后来我急躁,把御医喊进去让他亲自接生,这才母女平安,若是再耽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禁后怕,周至昌那迂腐老儿,捏着鼻子骂我,说他差点去了半条命。” 张兰掩嘴道:“你让一个老儿去给妇人接生,他肯定受不了。产房血腥,若是年轻些的男儿,只怕见了那场景,日后行房都不行。” 虞妙书愣了愣,半信半疑道:“会硬不起来?” 张兰点头,“有这样的情形,一些胆小的郎君会受不住的,每每想起那场景,心里头会怵。” 虞妙书“唉”了一声,“做女郎太难了,当年嫂嫂生双双他们时,想必也这般辛苦。” 张兰道:“我还好,不到半个时辰就顺利生产,有些妇人来得快些,有些来得慢些,说不准的。 “文君劳累了两日,且去歇一歇,勿要多想,事情既然过去了就别去想,反正你无需经历那些,心里头放宽心。” 虞妙书点头,经历了杨焕生产,更加坚定了不生育的想法。 等宋珩过来时虞妙书还在睡,迷迷糊糊间,看到床沿坐着一个人,脸上有几分担忧。 隔了好一会儿,虞妙书才睡眼惺忪道:“宋郎君?” 宋珩:“醒了?” 虞妙书揉了揉眼,又打了个哈欠,“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与你说。” 宋珩:“宫里头的情形我已经听说了,靖安伯府这边也备了稳婆和大夫,以防万一。” 虞妙书愣住。 宋珩严肃道:“还好周至昌没掉链子,若他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虞妙书缓缓坐起身,“那老儿见我就骂,日后多半得绕道走了。” 宋珩道:“年纪大的老儿总是要迂腐一些,你让他给圣人接生,他脸上挂不住。” 虞妙书不客气道:“他一大把年纪了,接个生又怎么了,人命关天的事,脸面算个屁。”顿了顿,发出灵魂拷问,“一个大夫居然恐血,成何体统?” 宋珩:“……”—— 作者有话说:周至昌: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你还是闭嘴吧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开疆扩土 不管怎么说, 杨焕这场鬼门关总算有惊无险渡过了。 之后便是产褥期,以休养为主。 因着人年轻,产后恢复得也快, 下地行走是没有问题的, 周至昌再三叮嘱勿要受凉。 秦嬷嬷也深知月子尤为重要, 产后体虚, 照料得非常仔细。 杨焕一天要换两身, 因为会大量出虚汗, 以卧床为主。 政务大部分都是政事堂那帮老儿处理,之前虞妙书未涉足, 现在也会辅助徐长月看奏书, 提出见解。 算是彻底走入权力中心。 目前地方上还算太平,有政事堂和徐长月她们辅助, 杨焕安心静养,琢磨着给孩子取名字。 新生儿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两个乳母轮流照料, 也不怎么哭闹。 杨焕给她取名杨昭, 意喻一生光明。 这阵子虞妙书比往日要忙碌些, 因为涉及到地方州府呈上来的奏书, 有时候会同宋珩探讨,成长许多。 中间琐碎不作细叙。 待到杨昭百日宴时,宫中宴请百官,小家伙被养得圆滚滚, 也不怕生,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众人,充满着好奇。 尽管人们不知她的父亲是谁, 却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血脉。 平时虞妙书和徐长月经常出入宫中,她熟识她们,看到二人会咿咿呀呀的笑。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去抱她,软乎乎的肉团子,皮肤跟水煮蛋似的又嫩又滑,她会手贱去捏她,把她当宠物逗弄。 百官对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看法不一,不管怎么说,她是长女,若无意外,也就是未来的继承人。 宴席上杨焕心情甚好,吃了几杯酒。接下来的几年,她要安安心心把大周扶上正轨。 幸运的是,她正值壮年,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去构建自己的理想国,为长女打下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南方吴州这边迎来了第一批棉花采摘。 庄稼地里洁白的棉絮引得当地村民们好奇不已,那绵软的丝状物好似蚕丝一般,引得村民围观。 辛劳了半年,总算等来收获。 虞晨经常下乡,皮肤被晒黑许多,他握着那洁白柔软的棉絮,犹如握着大周人的衣被天下。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虞妙书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因为引进白叠种植,便是在改变普通百姓的穿衣习惯。 冬日御寒对寻常百姓来说始终是一道难题,但种植出来的棉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西域那边处理棉花跟处理羊毛差不多,采摘下来的棉花用手工剥掉棉籽后,取少量棉花于毛刷上,两把毛刷进行反复梳理,使其变得蓬松,而后再将蓬松的棉花卷成筒状,进行纺纱制作。 过程全靠手工操作,非常麻烦,但都是手上活计,妇人们倒也能娴熟纺纱。 有家庭条件好点的,拿成色差些的棉花缝制棉衣,穿起来贼暖和。 官府说棉布能抵税,见识过它的妙处后,也愿意留点种,明年继续种植。 南方这边人口比北方少,田地资源多,但因粮食产量低的缘故,目前大周的疆土跟现代比起来差远了。 像百越之地,南蛮之地,中原王朝是不屑于开发的,嫌太过偏僻落后。 虞妙书可不这么想,大周既要扩张丝绸之路,又要扩张南蛮之地,只要能打下来,指甲壳大的地方都要侵占。 谁知道那地方能长出什么东西来呢。 隆冬的时候从吴州送至京城的棉衣和棉布得到杨焕的赞赏,摸起来软软的,可比纸衣管用多了。 吴州织造司提上日程,专门发展棉纺织业。 政事堂的老儿们看过棉织物后,都认为很有推广的必要。于是朝廷加大力度拨款到吴州等地,鼓励地方州府带动当地百姓种植白叠。 虞晨也给虞妙书来信讲起处理棉花的工序问题,虞妙书虽晓得棉花进华国的历史,但她不太了解工艺上的技术改进。 比如棉籽去除,用手工摘除特别费劲儿,还有把棉花梳理蓬松,用两把毛刷反复梳理也费手。 她凭着现代记忆,大约晓得制作棉被的一个环节,给虞晨画了一把大弓,用牛筋绳作弦,再画一个木槌,告诉他木槌敲击牛筋弦发出的震颤能把棉花弹蓬松。 至于那什么黄道婆对纺织业的技术改革贡献她一概不知,只能让他们自行摸索。 说起来她这个穿越者,既不会搞白糖,也发明不了水泥玻璃肥皂。至于火药,大周人已经在用了,也有炸弹,不过是装在木桶里通过掷投机投送出去炸敌军。 虞妙书只会搞经济,对这些理科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 吴州专设织造司的政令让虞家人欣慰,虞妙书说专门管棉纺织业这块,江南那边的织造司则是专管蚕丝绸缎。 丝绸是大周瞩目的招牌,专门供应富商权贵和出口外销。棉纺织业供应的则是寻常百姓,日后是要走进千家万户的。 黄翠英倒是挺能理解其中的益处,说道:“朝廷这般扶持棉纺织业,日后种植的农户多了起来,多半也能兴建纺织作坊。光是那织布,染布,就能养活许多人的生计了。” 虞妙书点头,“阿娘说得是,现在南方人口少土地多,各方面都比不上中原,就是要发展起来追赶这边才行。” 张兰道:“若是论居住,我还宁愿住到南方呢。” 虞妙书笑道:“这辈子你就甭想回南方了。” 一家子就吴州织造司唠了许久,都觉得虞晨这条路没有走错。 那孩子自己也争气,从小耳濡目染,受虞妙书行事影响,也是个干实事的。 平初四年,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杨焕下政令取缔人丁税,开始对百姓采取无为而治。 所谓无为而治,便是不过度干涉百姓,任由自然发展。 这两年的风调雨顺和朝廷的诸多扶持政策,促使些许地方上人口出现显著增长。 对于一个才几千万的大周来说,怎么都要把人口拉到上亿才行,因为要外侵扩张。 但凡涉及到打仗,就会产生伤亡。 杨焕野心勃勃,是个尚武之人,虞妙书同样如此,因为她见识过华国的版图是怎样的辽阔。 想想那个东到朝鲜,西到哈密,北到贝尔加湖,南到缅甸的壮观情形,怎不叫人心潮彭拜? 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的辽阔,那才是华国人心中的梦想。 现在的治内□□,只为将来的外侵做准备。 当取缔人丁税的政令下放到地方,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乡县基层才是大周的根基,朝廷不仅要给老百姓减负,监管也要到位,监察御史时常走访各州县,看当地治安和行政治理。 虞妙书按部就班,日复一日上值下值,有时候她也会觉得烦恼,一辈子好像就看到头了。 宋珩失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说道:“文君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又道,“这些年我大周的变化有目共睹。” 虞妙书看他,“我会不会也得像王尚书那样干到八十多岁才能消停?” 宋珩抿嘴笑了起来,好像有点惨欸。 现在八十多岁的王中志也有些干不动了,初夏时染上风寒病了一场,整个人都衰弱许多。 虞妙书曾去探望一回,宫里头的御医也前来看诊。 这一躺,就躺了一个多月。 老儿做了一辈子的老乌龟,居然没有在官场上翻船,也算厉害了。 想起他曾经在朝会上大展拳脚殴打礼部尚书的情形,虞妙书不免想笑,说道:“王尚书可得快快好起来才是,你这一躺,圣上可是日日过问呐。” 王中志疲乏摆手,“老夫老了,熬不动了。” 虞妙书:“那哪行呢,你看镇国公他老人家都在为大周熬呢。” 听到这话,王中志很是无语,他们这帮老儿,真真跟村头的驴差不多。 从三十多岁入仕到现在的八十多岁,伺候了三朝帝王,是真的干不动了。 离去时碰到黄远舟,他也是致仕返聘的。虞妙书说起王中志的身体情况,黄远舟有些担忧,道:“这一回王尚书病得厉害,前些日他同我说过,身板扛不住得退了。” 虞妙书皱眉,“他若退了,那吏部尚书谁接任?” 黄远舟:“得看圣人的意思。” 这不,王中志身体每况愈下,向朝廷提出请辞。杨焕见他实在病弱,应允了。 吏部尚书空缺出来的位置经过权衡后,杨焕把古闻荆调上去,之前他管会计司,现在让徐长月兼任。 管会计司的官员是流动性的,只为防止贪腐。 古闻荆跟徐长月进行交接。 吏部尚书属三品,古闻荆也算升迁了。原本以为被贬到朔州官途就算走到头了,哪里知道还有继续升迁的机会。 说起来他也到了致仕的年纪,但因这些年内斗缺人缺得厉害,短时期内没法大量培养人才,只能把这些老头留着继续蹲坑。 底下基层官职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在磨砺,至少也得磨个十年八年的才有机会从地方上提到京中,除非才干出众那种,但极其稀少。 把会计司的交接清理得差不多后,休沐时古闻荆跟虞妙书见过一回。 那时是雨天,二人坐在亭下品茗。 在官场上纵横十多年的虞妙书已经被权欲熏陶,通身都是官威派头。 古闻荆不由得审视她,回想当初在朔州的场景,不免感慨道:“时如梭,如今的虞舍人今非昔比。” 虞妙书挑眉,用他说话的语气道:“今日的古尚书也今非昔比。” 古闻荆无奈笑了笑,“我一个七十多的老儿,不比你正值壮年。”停顿片刻,“其实我心中有惑,你这般扶持军政,意指何处?” 虞妙书淡淡道:“西域诸国,难道不诱人吗?”又道,“那边的瓜果特别香甜,那边的美人儿各有滋味,那边的牛羊膘肥体壮,古尚书难道不向往?” 古闻荆:“……” 她竟想图谋西域,心真的很野!—— 作者有话说:西域诸国:只要我跪得快就能保命!! 杨焕:我们大周是个讲究人。 虞妙书:??? 杨焕:先派个使臣过去。 虞妙书:给人家国王戴绿帽么?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正文倒计时 老祖宗们讲究出师有名, 从去年大败突厥后,大周铁骑在西域重振国威,一扫往年的疲软。 这一时期西域还未纳入大周版图, 那辽阔的疆域早已令虞妙书垂涎已久。 为了挑起战火, 大周派遣使者前往西域诸国, 效仿曾经嚣张的汉使, 怎么跋扈怎么来。 主打一个以命换疆。 要么挑起两国战火, 要么睡别人的老婆, 要么病死在你这儿,给大周换取攻伐的借口。 这一去, 就去了十多个使者。 只为单开族谱留名青史。 当时虞妙书想着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艰难, 也知道那边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国家,哪晓得杨焕直接给人干到天竺去了。 彻底解决了取经的麻烦。 要什么通关文书, 直接国内取经,多快捷。 眼瞅着日子太平,虞妙书得批准代天子巡察地方,离了一趟京。 张兰也跟着走了一回。 离开京城后, 虞妙书跟犯人放风似的, 别提有多欢喜。 官道上不少商旅往来, 有的出城, 有的进城,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牵着骆驼满面风霜,也有挑着担子讨生计的小贩, 各色人群都有。 宋珩见她欢喜,打趣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若是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刚从牢里放出来。” 虞妙书挑眉,“我一年到头上值下值,雷打不动的干活,容易么我?” 宋珩失笑,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以前在地方上虽然辛劳,好歹地儿不大,这些年操劳的是国事,是要把整个大周托举往上走,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难得出来放风,大家的心情都很好,虞妙书以暗访为主,去往乡县田间地里。 村落里孩童嬉闹,妇人娴熟处理麻线纺纱,男人在地里劳作,村头大黄狗懒洋洋在地上打滚儿,几只大鹅时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虞妙书很喜欢那种不受打扰的宁静,虽然穷困,但日子渐渐有了奔头。 取缔人丁税和不必要的徭役后,人们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松许多。 有田地的靠种地谋生,只需缴纳田赋,没有田地的则什么都不用缴纳。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大周目前的生活状态算是不错的。不过对于商人来说,缴纳的商税就比较重了。 特别是暴利的商人,赚得多交的税就重,若是不查还好,一查一个准。 商人既要扶持,也要打压,因为这类群体大部分重利轻义,以前贩卖物资给突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些年草市搞房地产开发,养肥了一堆商贾,同时也给当地村民带来了便利,滋生出许多小商贩往来。 通常情况下,商品货物都往人多的地方扎堆,这样才容易流通起来。 现在草市有了正规的商铺,一些商贩会抽空进城进货,送到草市贩卖,赚取差价。 也有知道作坊途径的,直接去作坊那里拿货过来贩卖,赚的差价则更丰厚。 目前世道太平,盐价平稳,农用铁器也不贵,乡下的物价普遍低廉。 虞妙书也去赶了两场集,上千人聚集到集市,热闹不已。 有村民卖鸡鸭或自家余留的物什,也有针线杂货小摊,什么糕饼小吃,锅盆碗瓢,锄头镰刀,还有补锅匠手艺人。 大部分人们都衣着褴褛,毕竟华国人吃饱饭也没多少年,更别提穿衣了。 但他们脸上的精神劲儿却不错,是放松的,眼里也有光,而不是被压榨的麻木不仁。 虞妙书穿越过来的这十多年,见过太多的底层百姓,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精神面貌。 她当然也晓得在没有引进红薯玉米和土豆这些农作物之前,穷人多数无法留下后代。 在一个没有科技与狠活的时代,她是历史里渺小的尘埃,双手推动不了它的巨轮飞速发展。 她没有力量推进整个时代去前进,但她可以一点点去改变,大周仍然很穷,但可以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冬日无法御寒,那就想办法种点棉花;老百姓徭役赋税重,那就取缔人丁税减轻担子;想要给人们筹谋生计,那就开辟商路扶持作坊发展手工业…… 她在用平生所学去修修补补,来见证这场人间烟火。 集市哄闹不已,有的讨价还价,有的吵嚷不休,也有小儿想要糕饼未能得到满足放声啼哭。 各种声音汇聚到一起。 跟在她身侧的宋珩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奉县的时候。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非常奇妙,不同地方的人,但他们身上的状态却是差不多的,松弛,且自在。 若要看一个地方的治理情况,直接看当地人的精神面貌就行了。 衣着言行可以遮掩,但精神面貌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如果这里的人们平时能处于一种松弛的状态,那证明当地官府对他们的管理也松弛,没有过多干预造成百姓紧绷。 宋珩说起这种感觉,虞妙书也道:“我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奉县人的影子,可见无为而治的妙处,甚好,甚好。” 张兰听不明白,好奇问:“你俩说啥呢,北方人怎么跟南方奉县扯上关系了?” 虞妙书咧嘴笑,也未回答,只背着手走了。 他们在京畿随意挑了几个县游走,却不曾想遇到了打假。 在现代有315举报,哪晓得古人掺假牟利比现代人还狠。 简直是祖传! 甭以为古代就没有科技与狠活儿,自古以来奸商比比皆是,他们行至荣县时就遇到官府打假。 原是某生意火爆的羊肉铺子闹出用老鼠肉掺假的丑闻来。 那家档口专门卖炙羊肉,据当地人说味道好吃,生意也兴隆。 有同行想去窃取他家制作炙羊肉的方子,哪晓得捅了马蜂窝,发现他家地窖里藏着许多老鼠。 一半用的是真羊肉,一半则是用的老鼠肉制作。 羊肉带着膻味,为了让老鼠肉以假乱真,居然用羊尿来浸泡老鼠肉,洗净腌制后用羊油涂抹炙烤,一时难以分辨到底是羊肉还是老鼠肉。 虞妙书听得目瞪口呆,张兰差点吐了,当时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也去围观看热闹。 在场的百姓无不骂骂咧咧,说那家羊肉铺子都开了好些年,本地人吃,外地人也吃,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 搞得虞妙书一行人都不敢随意吃小食了,怕踩坑。 这不,张兰心有余悸,说道:“下回走到哪里千万别打听当地的什么东西好吃,指不定就吃到老鼠肉了。” 虞妙书道:“吃老鼠肉倒也无妨,吃到羊尿泡过的老鼠肉,那才叫坑爹。” 宋珩有些受不了她再提,皱眉道:“文君莫要再说了,我听着犯恶心。” 虞妙书:“且在这儿呆几天,看看衙门怎么个判法。”说罢看向他,“我朝律令卖假物当该如何处罚?” 宋珩:“视情节轻重而定,脸上多半要刺字的。” 接下来他们在城里待了好几天,当地百姓被羊肉档口刺激,搞得神经紧绷,疑神疑鬼。 这又有人怀疑某酒铺卖假酒,结果一查,还真掺了假,酒里头兑得有料。 一时间城内掀起了一股打假潮流,虞妙书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古代人玩的花样这么多,不愧是老祖宗。 不过官府打假可比现代惩办要严酷得多,卖假羊肉的商贩不仅脸上刺了字,还被剁了右手流放。 家财全部充公。 卖勾兑酒的商户同样如此,因为是入口的东西,吃出人命来可不得了。 对于这样的判处,百姓无不拍掌叫好。 据说判案的县令也吃过那家的炙羊肉,还喝过假酒,只要一想起来就被恶心坏了,没打板子都是轻的。 显而易见,人们对奸商痛恨不已。 事实上掺假牟利无处不在,因为人性使然。 在虞妙书巡察地方上时,京里头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去年国库收来的税银出了岔子,也是在今年才意外发现的。 原是税银里发现了锡包铜冒充白银,整整查出来上万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消息上报到杨焕那里,她被活活气笑了。先是质疑,而后看到那些冒充的“白银”后,嘴角抽了抽,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户部一干人等跪在大殿里,尚书张云乾和侍郎裴怀忠大气不敢出。 杨焕拿着假白银细细端详了许久,不一会儿徐长月过来,杨焕朝她招手,说道:“徐爱卿来瞧瞧。” 徐长月毕恭毕敬上前,双手接过那锭白银,从重量和外观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哪晓得杨焕指着它道:“假的。” 徐长月:“???” 杨焕缓缓起身,道:“那国库里还有上万两这样的假银子,欺到我杨焕的头上来了,简直岂有此理!” 见她动了怒,徐长月连忙跪下。 杨焕指着户部一干人等,厉声道:“给我查,仔细的查,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查去!” 裴怀忠等人连声应是。 现在虞妙书没在京城,鉴于她的交情,古闻荆曾私下里问过裴怀忠,他并不清楚内情,因为从未接触过钱银。 更重要的是那钱银不仔细,还真是辨认不出是锡包铜,因为做工非常精细,要不然也不会瞒到现在才发现。 裴怀忠憋了一肚子苦水,说道:“那帮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钱银可是上交给国库的,诈骗到圣人头上来了,不是找死吗?” 古闻荆紧皱眉头,“当初春闱案就已经是例子了,没道理会这般作死才是。” 当时他们都觉得朝廷里的官员们不会这般胆大妄为在老虎头上扑苍蝇,但事情却发生了,也只得硬着头皮查下去。 大周打假办,你值得拥有!——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大周的股东们一路陪伴我们的虞宝宝到现在,正文已经接近尾声啦,应该会在150章内完结,后续会写点大周人作死的小强精神和男女主大婚结尾。 番外会写婚后日常,以及大周各种变化,考虑到不能让故事悬浮,比如棉纺织业没有个七八年肯定发展不起来,图谋西域也需要时间打,而这些都是配角干的事,写细了就是流水账,所以番外会用时间大法向各位大周股东们交代清楚。 故事会结束,但大周仍旧会在虞宝宝的努力下走向辉煌,就如同大婚并不是人生的终点,故事里的人物还得继续砥砺前行呀~~ 最后再次谢谢大周的股东们一路陪伴,这本完结后,下一本应该会开《在线搞事》那本,都是同一风格的文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久别重逢 沿着京畿道巡察的虞妙书等人先后去了建州和魏州两地, 看当地盐价,走访乡里,体察民情。 从大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 他们也在建州上尧县遇到了春闱案那年的进士马县令。 那马进隆原本被刷了下来, 当时看到落榜后, 便于第二日动身离京回乡。 原本心情郁郁, 因为落榜后又得再等三年才能再战了。也幸亏他脚程不快, 在回乡路途中听到传闻, 说应试场上有人作弊被曝出,京中应试生们闹得沸沸扬扬, 纷纷讨要说法。 马进隆心中存疑, 权衡利弊,当即便折返回京。后来几经波折查问, 因出的题太难,增添了名额,他幸运被捡了回去。 而更幸运的是,录取的下半年他就等到了入职县令的机会, 算是惊喜不断。 提及这茬儿, 宋珩也忍不住道:“也得是这两年世道好了, 若是往年, 中了进士等入职,运气不好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张兰接茬儿道:“那可不,当年重明高中进士之后,也等了两年呢。” 马进隆年轻, 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能从科举这条路杀上来也算年轻有为。 他早已听过虞妙书的大名,对她恭敬有加, 又因对方也曾做过县令,故而会大胆请教一二。 虞妙书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一般情况下,年轻人下基层是最好不过,因为是初初入仕,多数都有雄心壮志。而这样的基层官是能带动地方发展的,敢作敢为。 像那些在官场上混得久的,则容易变成老油条。见识广了,经历的事情多了,难免懈怠。 马进隆才来上尧县一两年,干劲自然十足,什么都亲力亲为,地方上治理得也还行,颇有口碑。 虞妙书毫不吝啬传授曾经做县令的经验,他提出来的问题也会解惑,令马进隆受益不少。 之后离开上尧县后,他们从魏州进入湖州。这些年湖州一直没有刺史,都是长史张汉清在治理。 虞妙书对湖州有着非常复杂特殊的情绪,张兰也是后怕。 一行人徒步在官道上,此刻已经是入冬了,张兰道:“想当年我们从湖州逃命时,一路可折腾得够呛,而今回头看,想都不敢想当时的滋味,真真跟过街老鼠一样。” 虞妙书接话道:“还别说,我回到这儿来,心里头也发慌。”顿了顿,“湖州算是我在地方上就任以来遇到破事最多的地方,一茬儿接一茬儿的来,简直招架不住。” 宋珩失笑,打趣道:“若没有荣安县主一事,只怕文君早就跑了。” 虞妙书也笑了起来,“反正当时我是打算撤退的,怕再往上爬兜不住会掉脑袋。” 张兰:“若是没做官了,这会子咱们多半在折腾酒坊生意。” 虞妙书点头,“应该在折腾酒坊。”又道,“如果最初没有走这条路,只怕我也会选择从商,养活自己应不成问题。” 张兰夸赞道:“文君聪慧,行商倒是一把好手。” 虞妙书摆手,“也说不定,毕竟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下,需得依附权势才能做大。我若从了商,跟当官的打交道也挺头疼的。 “而利用官职推商业,则完全不一样,有权势掺杂其中,要容易许多。” 她说得非常客观,西奉酒之所以能快速崛起壮大,全仰仗她用县令身份扶持。 当时粮行也是看在她的面下不得罪人,倘若光靠曲氏的手艺,只怕没这么容易铺货出去。 唯有二者相辅相成,方才能迅速壮大,进行扩张。 一行人边走边闲聊,虞妙书拢了拢衣裳,扭头问:“宋郎君此行到湖州来,又有何感想?” 宋珩笑着应道:“我得感激湖州。” 此话一出,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落井下石。” 宋珩摇食指,“非也非也,当时文君心生退意,我却不想你退。” 虞妙书挑眉,“合着荣安县主搞出来的乌龙正合你意?” 宋珩:“我可没这般说。”又道,“是你自个儿引得她相中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虞妙书被气笑了,张兰接茬儿道:“只怕当时宋郎君幸灾乐祸呢,正适合你捅篓子。” 宋珩辩解道:“倒也不至于,其实最好的时机是新帝继位以后,但意外既然发生了,且又没有别的退路,也只能赌上一回。” 虞妙书指了指他,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宋珩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眼下回京只怕要到明年去了,文君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与我成婚?” 虞妙书:“你慌什么?” 宋珩古板道:“无媒苟合,不成体统。” 张兰掩嘴笑。 虞妙书厚颜道:“明年再说。” 宋珩皱眉,“你总得给我一个准信儿,明年什么时候,三媒六聘折腾下来也得小半年了。” 他发了许多牢骚,虞妙书道:“那你多给我备些彩礼,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一个铜子儿都掏不出来的那种。” 宋珩:“倒也无妨,反正都是你的。” 虞妙书看向张兰,“谢家那么大的地,什么时候让爹进去种地。” 张兰失笑,“文君莫要折腾他老人家了。” 虞妙书撇嘴,“我一个人进去不习惯。” 宋珩接茬儿道:“一家子住进来也无妨,那么大的地方,虞伯父想种地也行,省得还额外给租子。” 虞妙书应道:“我曾提过一嘴,他们不乐意,说到底是两家人,掺和到一起怕闲言碎语。”又道,“日后双儿他们还有一个家呢,总不能都搞一堆去。” 张兰也道:“是啊,宋郎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日后文君与你成婚,你俩就有自己的小家了。无论什么情形,都得以小家为重。 “眼下双双他们也长大了,遇到什么难事,总会惦记着姑父姑母,他们自己知道来寻你们。” 虞家人有自己的主张,宋珩也不强求,只道:“那日后把别院腾出来给你们,崇义坊的租子也能省下一笔来。” 虞妙书:“日后再议。” 她把酒坊的分利让给了娘家人,放手让虞芙去操作,日后他们靠分利也能在京中生活。 现在宋珩有食邑供养,既然要成婚,她才不会觉得难为情,吃他穿他用他睡他,资源占用得理所应当。 虞妙书很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她那么辛苦为大周奋斗,朝廷养着王公贵族,她有机会享受这份待遇,怎么可能觉得不好意思?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宋珩的益处,她的日子也能过得滋润。 一来有俸禄,二来罗向德那帮人懂得孝敬,逢年过节送上门的礼都能换不少钱银。 虞妙书吃不得苦,也不会让自己吃苦。 整个隆冬他们都在湖州逗留,待到腊月时,一行人才到湖州州府跟张汉清碰面。 得知虞妙书过来的消息,张汉清非常意外,老儿冒着严寒亲自去客栈接迎,欢喜不已。 客房里烧着炭盆,倒也暖和。 不一会儿楼下的张汉清由店小二引着上楼来,虞妙书听到仆人传报,忙出去迎接。 二人在走廊上看到对方,张汉清激动不已,欢喜道:“湖州长史张汉清,拜见虞舍人!” 说罢朝虞妙书行礼。 虞妙书也欢喜道:“中书舍人虞妙书,见过张长史!” 说罢朝张汉清回礼。 “数年未见,张老身体可康健啊?” “老样子,老样子。” 虞妙书上前搀扶他进屋,说道:“外头那么冷,还让张老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 张汉清:“老夫接到消息还以为听岔了呢,好端端的,虞舍人忽然到访,是不是来巡察的?” 虞妙书指了指他,不客气道:“老狐狸。” 张汉清也不生气,只笑。 两人曾互坑过,也知道对方是什么脾性。进到屋里,瞧见宋珩,张汉清又给他行礼。 宋珩颔首,命人看座。 见他行动迟缓,宋珩道:“一别数年,张长史为湖州操劳,白发也添了不少。” 张汉清道:“那可不,明年七十岁的人了,也该致仕了。” 虞妙书不客气道:“七十岁正是闯的时候,致什么仕?你就甭想着让朝廷白养着了,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继续待着罢。” 张汉清哭笑不得,摆手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老眼昏花的,得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虞妙书道:“哪来这么多年轻人?这些年朝廷动荡,如今好不容易才得安稳,人手缺得紧,你老人家就继续蹲在湖州罢。”又道,“你看人家吏部王尚书,干到八十多岁实在干不动了才退的,你离八十岁还早着呢。” 一番话让张汉清无语。 宋珩也道:“现在朝廷确实缺人,张长史若是精力不够,可差年轻的指使。朝廷多半还要撑个三五载才能把下头的人陆续培养起来,眼下着实艰难。” 张汉清叹了叹,无奈岔开话题,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湖州。 虞妙书道:“我们上半年就离京的,从京畿道途径建州、魏州和湖州,到乡县走了走。” 张汉清打趣道:“合着还真是巡察呐?” 虞妙书:“你老人家也无需紧张,就随意看看。” 张汉清应道:“湖州是你的老巢,我紧张什么?” 虞妙书失笑。 哪晓得张汉清发了一顿牢骚,无非跟国债有关。说他捏着鼻子买了十五年的,不知猴年马月才拿得到那笔钱。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三年期的已经能赎回了,并且还有利息哩。” “你想贪利息,人家想要你的本金。” 张汉清埋汰不已,就跟当初的魏申凤一样,无语至极。 不过那种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是感染人心,皆因他们都是同路人,都有共同的信仰,盼着大周走上强盛,越来越好。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提亲 第二天虞妙书一行人在官驿安顿下来, 随后去往州府,跟曾经的同僚们见面叙旧。 众人不免感慨,想起当年她主动坐牢的情形, 哪里又知今日的荣光呢? 人们说起如今湖州的治内, 提及人丁税的取缔, 底下百姓无不欢喜。 虞妙书也看过这几年湖州的人口增长情况, 那两年大旱死了不少人, 现在已经渐渐填平了, 人口出生一年比一年缓步增长。 这是一个好兆头。 只有当环境适宜繁育时,人们才愿意生养后代。 当然, 因着生产力的落后, 冬日总会冻死一些老弱,这道历史课题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 一行人要年后才启程回京, 这些日虞妙书在州府查看各种账目。 张汉清办事沉稳,心里头也有湖州百姓,总体反馈还不错。刑狱案件没几桩,税收大部分也齐全。 之前他们进湖州就看过各县民生, 晓得是什么情况。 中途虞妙书还跟女狱卒陈二娘唠过, 以前坐牢时得她关照, 陈二娘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劲说她是女郎中的楷模,搞得虞妙书怪不好意思。 年底的时候京里头送来信函,催她回去,是徐长月写来的。信里说起国库收到假白银一案, 圣人大为震怒。 这一清查,查到南方那边的一个造假窝点,竟然流出去数万两假白银。 徐长月在信里埋汰南方人的经济头脑, 真的很会搞事,逼得圣人又整出一个打假司来,专门办打假案。 虞妙书简直目瞪口呆。 这不,宋珩看过信函后,也是诧异不已。 要说□□,市面上肯定存在。但诓骗到朝廷手里去了,那就厉害了。 朝廷自己铸造的钱银,居然连自己都没辨认出来,被造假窝子以假乱真哄骗,简直闻所未闻。 虞妙书也觉得中间肯定有猫腻,因为市面上的银锭流通情况是很少的。 寻常百姓大部分都是用铜板,普通商户若是用到银子,也多数是碎银,能剪下来的那种。 若是官银造假,没有官府庇护,肯定不容易流通出来。 “朝廷只怕又要杀些人了。” 虞妙书皱眉,“这贪官当真跟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来一茬。”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上能抵挡得了诱惑的又有几人呢?” 二人就假白银一番议论,都觉得地方上肯定有庇护伞。 今年春节人们是在张汉清的官宅里过的,年后一行人就要回湖州。 大年三十那天虞妙书吃了几杯酒,同张汉清叙了许久的家常。 初三那天他们就离城,张汉清送了一程又一程。 虞妙书怕他受寒,一个劲挥手让他回去。直到马车渐渐走远,寒风中的张汉清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这场久别重逢才结束。 虞妙书不由得感慨,与这些老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她正值壮年,而他们走向没落,不免让人生出一股子愁绪。 见她不大开怀,宋珩揽过她的肩膀,说道:“文君且往前看,往后还有许多人走在这条路上,与你共行。” 虞妙书回过神儿,“他们都老了。” 宋珩笑了笑,“谁也敌不过年华蹉跎,你我亦是如此。但这条路上,我们可以重头到尾走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虞妙书看向他,“半道不会走散?” 宋珩握住她的手,“只要文君不散,我谢临安就不会走散。” 这话颇令人窝心。 有那么一刻,虞妙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穿越到这里的十多年来,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没有被这个世道同化,并且还在一条属于自己的事业路上遇到了相伴的知己前行。 不管身边来来往往多少人,总有那么一个人重头到尾跟随在身边,愿意相守到白头。 这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呢?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从冬日走到春暖花开,等他们平安抵达京城,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 虞妙书去宫中述职,把一路巡察的情况向杨焕细细道来。 当她提起用老鼠肉掺假做羊肉,并且连当地县令都吃过的情形时,杨焕一边嫌弃一边说不可思议。 虞妙书讲起地方民生,杨焕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亲自去走过一样。 她这辈子只怕得困死在皇城这座牢笼里了,哪里敢轻易离京。 有时候也会向往外头的广阔天地,但也仅仅只是向往而已,因为怕出岔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她不容自己的处境有分毫危险,因为有了牵挂。 整整半日,虞妙书都在宫里述职,绝口不提白银造假案,怕自己受到牵连。 最后还是杨焕自己提起的,显然很生气,说阳州刺史作死,包庇造假窝子,酿出这般匪夷所思的造假案来,查下去牵出不少官员,逼得她专门成立了打假司。 以后地方州府也会设打假司,专门查办各种打假牟利案子。 听得虞妙书很是无奈,自古以来,贪腐和打假都是屡禁不止的课题,因为人性如此。数千年前这般,数千年后也是这般。 而在她述职的时候,宋珩跟虞家人说起巡察路上的趣闻,张兰许久未曾离京,也觉得甚有意思。 黄翠英道:“听你们这般说,若不是年纪大了经受不住颠簸,我倒也想出去走走。” 虞正宏打趣道:“你这老婆子还是待着罢,哪里受得住车马劳顿。”又道,“之前我们回乡时,我也吃不消折腾,倒是双双厉害,一点事都没有。” 张兰也道:“去到湖州那边是寒冬,阿娘定然受不住。说起来道路倒是平坦,就是气候严寒,你一把老骨头,只怕得被颠簸散了。” 几人闲话家常,宋珩趁着气氛愉悦,说起提亲一事。他似乎也知道虞正宏想说什么,自顾道:“我已问过文君的意思,去年她说回京后就议此事。” 虞正宏半信半疑,“文君当真这般说?” 宋珩点头,“她亲口允的。 ” 虞正宏捋胡子不语,黄翠英忍不住道:“七郎可要想清楚,婚姻大事做不得儿戏,且文君的性子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日后也是什么模样,若想着她成婚后就会改变,那就大错特错了。” 宋珩温和道:“虞伯母尽管放心,我求娶的就是文君现在的样子,无需她做改变。” 黄翠英:“我自是盼着你俩有头有尾和和美美,只不过婚姻之事,难免有磕碰,需得双方去包容忍让,方才能长长久久。” 宋珩应道:“虞伯母的话,七郎都记下的。我与文君性情相投,一路走来虽有磕碰,但大体上都能协调处理。我比文君年长,自当多包容着些。” 黄翠英点头,“七郎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正宏接茬儿道:“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能做主。” 宋珩欢喜道:“那过两日我便差官媒娘子上门来提亲了。” 虞正宏:“待文君下值回来跟她说一说。” 宋珩应是。 等虞妙书下值后,他跟往常那样去接她,虞妙书一上马车就说起阳州捅出来的篓子,说这回真要杀好些人了。 宋珩冷酷道:“自个儿要作死,谁也拦不住,文君切莫掺和进去。” 虞妙书:“今日一直在宫里头,明日问问徐舍人,朝廷里哪些人牵连进去了。” 宋珩再次提醒她,“不管怎么说,但凡涉及到造假案,肯定是要被砍头的,这是朝廷的底线。” 虞妙书:“我知道。” 宋珩继续道:“今儿我跟你爹说过提亲一事了,过两日我就差官媒娘子上门来说亲。” 虞妙书“啊”了一声,“这么快?” 宋珩不满道:“把流程走完也得到秋冬去了。” 虞妙书倒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们看着办罢,我得忙差事,管不上这许多。” 宋珩:“那我自个儿安排。”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虞妙书怕户部裴怀忠牵连进去,于翌日试探问徐长月,他算运气好,摘了出去。但户部其他人有受到牵连,肯定要遭殃。 没过几日,官媒娘子李三娘上门,要先确定女方的口风才能正式走提亲的流程。 得到女方应允,才是三媒六聘中的首礼——纳彩。 纳彩有讲究,媒人要活大雁送至女方,因为大雁一生配对后便不会再另配,意喻忠贞不二,更是代表对婚姻的坚贞。 宋珩差仆人从市井里寻来大雁,又备下酒品、玉器和糕饼等物,送至虞家。 所有物什都用红绸装饰,格外喜庆。 虞妙书下值回来看到送来的纳彩礼,对那大雁实在好奇,围在笼子旁看了会儿。 那大雁野性,张嘴对她警告,嘴里发出呼呼声,翅膀也散开了,随时要攻击。 虞妙书作死挑衅,拿鱼符去逗弄,大雁不停呼呼,一个劲啄笼子。 她性子顽劣,觉得逗起来有趣,哪晓得遭了殃,手不慎被大雁啄了一嘴,硬是咬住不松口。 虞妙书痛得嗷嗷叫,张兰连忙过来,又气又笑,“让你作死手贱,这回吃了大亏!” 说罢赶忙驱赶大雁,折腾了好半天,那大雁才松口。 虞妙书的手指破了皮,出了血,胡红梅拿酒来清洗,随后进行包扎。虞妙书叫唤个不停,惹得院子里的人们失笑连连。 黄翠英啐道:“下一回还得送雁来,看文君还敢不敢手贱。” 虞妙书不满道:“这般凶残的灰雁,送来作甚?” 张兰:“讲究些的人家就得要它,大雁一生一夫一妻,可是好意喻。” 虞妙书对它有心理阴影了,跟大鹅的战斗力差不多,“这玩意儿养得活么?” 张兰:“养不活,仪式尽到了就得放走。”又道,“寻常人家送的不过是大鹅罢了,哪来精力去寻大雁。” 他们也讲究好兆头,送来的大雁是不能死在女方手里的,不吉利,便差人拿出去找个地方放生。 晚上入睡前虞妙书都还在龇牙,张兰忍俊不禁,让你手贱!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媒六聘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提亲一事不知何时被传了出去,因虞妙书的过往具有话题性,故而引起不少热议。 对于一个女郎来说, 三十多岁才成婚, 算是晚婚了。 目前杨昭快要两岁了, 已经能说简单的话语, 走路也快, 特别顽皮。 杨焕把她当宠物养, 闲暇的时候就带带她,忙碌的时候就丢到一边去, 给奶娘嬷嬷们。 虞妙书甚少接触这种年纪的孩子, 有时候也会觉得稀奇,会把她当猫狗逗着玩儿。 杨昭嘴里骂骂咧咧, 说着她听不懂的言语,惹得虞妙书和殿内的宫女嬷嬷们失笑不已。 虞妙书好奇问杨焕,“陛下,奴奴她在说啥呢?” 杨焕掩嘴, 笑道:“她在骂人。” 虞妙书:“???” 杨昭相中了她系在腰间的鱼符, 觉得有趣, 想讨来玩儿, 嬷嬷连忙上前道:“小祖宗,这可玩儿不得。” 杨昭嘴里叽哩哇啦,一个劲推嬷嬷。 虞妙书把鱼符解下给她,摸她的小脑袋道:“一个鱼符罢了, 奴奴若喜欢就拿去。” 杨昭得了鱼符,果然欢喜起来。 哪晓得虞妙书那厮忒不要脸,蹲下身抱住她道:“奴奴, 找你阿娘给咱换一个?” 杨昭一双圆眼看着她,似有不解,虞妙书作死道:“奴奴能把银鱼符换成金鱼符吗,黄灿灿的那种,可好看了。” 此话一出,嬷嬷脸色一变,慌忙跪下,却见榻上的杨焕笑着道:“虞舍人你忒不要脸,连一小儿都诓骗。” 虞妙书抱着杨昭,应道:“金银铜铁,当然是金子好看了。” 杨焕埋汰道:“奴奴过来,莫要被那混账东西给诓骗了。” 杨昭却不动,只搂着虞妙书的脖子看向自家老娘,随即往虞妙书怀里钻,跟兔子似的把虞妙书哄乐了。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也忍不住蹭了蹭杨昭,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手里的鱼符丢到地上,杨昭圆滚滚的身子像球似的在她怀里撒娇,引得在场的人们再次笑了起来。 往日空旷的大殿也因为有一个孩子显得热闹许多,玩闹了一阵儿,杨焕才道:“文君若喜欢孩子,也可生养一个来玩儿。” 这话犹如一道霹雳,虞妙书连连摆手,“微臣可没这胆量。” 杨焕嫌弃道:“出息。”停顿片刻,道,“听说谢七郎提亲了?” 虞妙书:“提了。” 杨焕缓缓起身,“允了?” 虞妙书:“允了。”又道,“前些日走了纳彩礼。” 杨焕挥手,嬷嬷把杨昭抱了下去,殿内的闲杂人等陆续退了出去。 “你二人能成婚,也算修成正果了,我替你们高兴。” 虞妙书厚脸皮道:“陛下可有大礼相送?” 杨焕别过脸,“臭不要脸。” 虞妙书咧嘴笑,杨焕到底给力,说道:“谢家侯府,你嫁进去,我也得给你几分排面才是。”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眼睛都亮了,贪心道:“陛下莫不是良心发现,真打算给微臣换鱼符了?” 杨焕被气笑了,埋汰道:“你要点脸行不行?”顿了顿,“算起来,你继任中书舍人也有五年了,我怎么都得给你添份礼。” 虞妙书兴致勃勃,“添什么好礼?” 杨焕背着手道:“不告诉你。” 虞妙书撇嘴,猜到肯定是要升官。 目前中书舍人正五品上,五年吏部考核,以她任职以来的政绩表现,升四品多半没有问题。 既然对方卖关子,她也没有继续问。 杨焕岔开话题,说起生养问题,虞妙书道:“微臣与七郎商议好的,不生养。” 杨焕:“当真不生?” 虞妙书摇头,“微臣见过陛下闯鬼门关,心有余悸,打死都不生。” 杨焕笑了笑,“你不愿生养也罢,没有精力耗到子女身上,日后就为大周出更多的力好了。”又提醒道,“不过谢家的情况你也知晓,人言可畏,文君可得留条退路。” 虞妙书点头道:“多谢陛下提醒,七郎会在婚书上写明不求生养,免得日后落下口舌非议。” 杨焕:“他通情达理就好。”又道,“你也无需惧怕,若是日后有个什么矛盾牵扯,我替你做主。” 虞妙书展颜,“多谢陛下体恤。” 杨焕正色道:“这条路,我自盼着你们能心无旁骛的走下去。” 待到月底的时候,媒人李三娘上门来问名,也就是取女方的姓名八字,把庚帖拿回男方家合八字。 虞妙书其实有点小疑惑,问宋珩万一他俩八字不合咋办,宋珩理所应当道:“都合了十多年了,哪能现在不合了呢?”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不合也得合。” “……” 对于他来说,八字都是虚的,若是卜吉出来不合,那就把八字改一改。 事实上虞家二老很讲究这个,虽然虞妙书跟宋珩相处得还算和睦。 万幸的是,卜吉出来的结果是不错的,宋珩也不用改自己的生辰八字去凑合了。 这不,当媒人把结果拿到女方家走纳吉流程,告诉他们二人甚是匹配时,黄翠英欢喜不已,这意味着天注定的好姻缘。 纳吉也要行雁礼。 宋珩极其狡猾,害怕合八字出纰漏,先找人问卜确保没有问题,才把自个儿的生辰八字给虞家。 倘若两人不合,就得提前更改自己的生辰相合,免得虞家人忌讳。 黄翠英是个讲究人,跟张兰一起寻人问八字,得来的结果也是好的,她心满意足,说道:“这般相合,便真真是天注定的好姻缘。” 张兰打趣道:“相处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俩红过脸,大不了斗几句嘴,若八字不合,只怕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 黄翠英:“这倒也是。” 婆媳俩得了好结果,欢欢喜喜的离去,路上顺道去看了看布匹,要给虞妙书筹备嫁妆。 他们虞家虽然小门小户,比不得谢家侯爵府邸,但体面还是要的,该备的还是要备上。 双方交换了龙凤帖,这桩婚约算是正式确立。 接下来就是纳徵,也就是男方送彩礼。 虞妙书没空管这些琐事,不过宋珩要把崇义坊别院过户给她,还是令她诧异。 那别院是朝廷从宁王手里赔来的,是一处两进院子,宋珩把它过户给虞妙书,需得走一趟衙门办理过户手续。 虞妙书有些懵,那宅子可值好几千贯哩。她再三询问,宋珩说过户给她,日后二老也可搬过去住,省一笔租子。 不止有宅子,还有二十多亩京郊的田产,皆作为彩礼过户到她头上。 虞妙书觉得自己一夜暴富,两眼放光喊他宋哥,亲热得很。 宋珩有些嫌弃,埋汰道:“就你那点俸禄,估计得干好几十年,才能在京中买到像样的宅子。”又道,“你没看古尚书,也是在朔州攒了些棺材本,日子才过得滋润。” 虞妙书:“前阵子圣人说要送我大礼,我肯定要升官了。” 宋珩乐了,默默掐算,说道:“算起来你干中书舍人也有五年了,兴许真能升官。” 虞妙书试探问他,“你猜猜,我会调到哪里去?” 宋珩又默算一番,皱眉道:“猜不准。” 虞妙书:“我也猜不准。”当即推他,“宋哥猜一猜,觉得圣人会把我往哪里调任。” 宋珩分析道:“你在中书省,若要往上走,就是中书侍郎,现在中书省不缺人,想来圣人不会让你任职中书侍郎。” 虞妙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会不会把我往尚书省调?” 宋珩皱眉,“把你调到哪部?兵部工部吏部,你觉得你适合哪部?” 虞妙书:“户部?” 宋珩:“去户部做什么?” 虞妙书:“……” 宋珩推测道:“或许会去门下省。” 虞妙书:“???” 门下省负责政令审核,具有封驳权,他觉得杨焕应该不会把她放得太远,毕竟她曾处于权力中心。 虞妙书开始做美梦,说道:“我若升到四品去了,俸禄就会再添一截。” 宋珩:“文君吃不了苦,那点俸禄只怕够养你自个儿。” 虞妙书:“仔细想来,京官反倒没有地方上的肥缺吃香。” 宋珩笑道:“那得看你敢不敢贪,你若有那个胆量,京里头置宅轻而易举。” 虞妙书挑眉,“按传统,我若进了你谢家,贪污受贿被查,朝廷是不是得砍你的头,反而跟虞家没什么关系了,毕竟我是嫁出虞家的人。” 这话把宋珩噎得无语,她简直有毒! 虞妙书咧嘴笑了起来,“这叫有难同当。” 宋珩没好气道:“你莫要作死害我。” 两人斗了几句嘴,当虞家人晓得宋珩把别院作为彩礼过户给虞妙书时,黄翠英道:“当初住靖安伯府的院子时,就说过崇义坊的宅子金贵,七郎把别院作彩礼让给文君,可见处处为她考量。” 虞正宏也道:“七郎有心了。” 黄翠英:“只要他们和和气气,我别无所求。” 对于宋珩,他们是没话说的。 晚些时候虞妙书回来,黄翠英提起备的嫁妆,虞妙书压根就不关心,只道:“成亲一回就能收这么多彩礼,我若多成亲几回,岂不是血赚?” 此话一出,黄翠英打了她一板,道:“瞎说什么,别没个正经。” 张兰掩嘴笑,“文君倒寻到了一条发财之路,若宋郎君晓得了,铁定气死。” 虞妙书:“气死了又嫁。” 一旁的虞芙也掩嘴笑,张兰道:“瞧你姑母没个正经,你可莫要学她。” 虞芙:“姑母那般厉害,我若学得几分,一辈子都够吃了。” 虞妙书:“还是双双会说话。”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双喜临门 在宋珩筹备彩礼期间, 还得写一份婚书,说明自愿求娶,并且不要求女方承生育之苦, 愿一夫一妻携手同老, 绝不纳妾违背婚约誓言。 虞妙书读着那份婚书, 觉得被文公范儿腌入味了。 不仅有婚书, 还有一封和离书, 把她的后顾之忧做足了周全。 那封和离书上宋珩签字画押的, 只要女方签字,就会处于被动离婚。 虞妙书很是满意, 后又问他一嘴, 会不会担忧。宋珩无比自信,只道倦鸟归巢, 给她的窝温暖安心,又怎么会惦记外头呢? 有时候虞妙书不得不服他的那份成熟稳重,总能让人安心,似乎不论什么时候, 他始终都在身边。 婚书与和离书被存放在虞家二老手里, 虞正宏颇有几分无奈, 说道:“这婚都还没成, 和离书就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识。” 黄翠英:“和离书拿到手里,于文君来说更稳妥些, 谁又知道日后是什么情形呢,倘若七郎够好,这和离书就是一张废纸。” 虞正宏道:“但愿如此罢。” 待到纳征送彩礼时已经是夏末了, 送彩礼也是有讲究的,需得宗族里儿女双全的妇人来送。 谢家没有亲眷,是靖安伯这边请的人来送,所有聘礼都贴着大红的喜字,林林总总数十样。 谢家的仆人唱报聘礼,有玉如意、布匹、金银器物、长命缕、田产地契等等。 虞家请送聘礼的媒人和靖安伯府的亲眷们吃茶唠嗑,又给众人包了喜钱。 等一行人离去后,张兰按礼簿清点物什,一并放进存放嫁妆的那间屋里。 送到虞家的聘礼,二老分文不取,会和嫁妆返还回去,给闺女撑脸面。 等虞妙书下值回来,看到满屋子聘礼,“啧啧”几声,打趣道:“谢七郎怎么不把谢家都搬过来啊?” 黄翠英拍了她一下,“莫要口无遮拦的,人家也是珍视你才送这么多聘礼来。” 虞妙书指了指自己的脸,“体面。” 她随手拿起精美的玉如意,说道:“这个应能换不少银子。” 黄翠英:“别什么都银子银子的,肤浅。” 虞妙书“哟”了一声,“阿娘什么时候也成讲究人了?” 黄翠英严肃道:“日后文君进了谢家,就是侯夫人了,我们这些娘家人虽是小门小户,也得讲究着些,莫要让人轻看了去。” 虞妙书失笑,一手勾搭到她的肩膀上,“阿娘倒也不至于,倘若因为我跟宋珩成婚,就搞出这么多麻烦来,那还不如不成婚。” “你莫要说瞎话。” “旁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虞家虽然门户小,但有我这个虞舍人撑着脸面,就配得上谢家侯府。阿娘无需觉得低人一等,你家闺女把脸面给你撑着的呢,就算不嫁宋郎君,你黄翠英老太太走出去,旁人也会给你体面。” 这话把黄翠英哄得高兴,也知道她在朝廷的分量,笑着拍她的手道:“你这张破嘴,就爱说好话哄我开心。” 虞妙书挑眉,“难道不是吗?” 黄翠英:“是是是,我们文君巾帼不让须眉,整个朝廷都挑不出两位来。” 虞妙书:“等成婚那天,我不穿什么新嫁娘的衣裳,我穿官袍。” 黄翠英“哎哟”一声,“小祖宗,这不成体统。” 虞妙书:“怎么不成体统了?”又道,“合着我的那身官服,还没有嫁衣有气势?” 黄翠英忙道:“官袍是官袍,嫁衣是嫁衣,得看什么场合。” 虞妙书:“我偏要穿官袍,好叫世人看看,我虞妙书自个儿也有体面。” 大周婚服讲究红男绿女,宋珩是公候,穿衣也是有形制的。 现在虞妙书的嫁衣还在成衣铺制作,她想了许久,打算在成婚那天就穿公服,可比什么嫁衣有派头多了。 虞家二老都觉得不成体统,好歹是大婚,就该按习俗穿嫁衣。 张兰和虞芙却觉得穿公服贼有脸面,虽然也觉得该穿嫁衣,但公服更能体现出新妇的派头来。 黄翠英皱眉道:“你俩别煽风点火,哪有成婚不穿嫁衣的?” 虞芙小声道:“可是姑母穿公服真的很俊,穿公服嫁人,忒有脸面。” 虞妙书指了指她,两人同时笑。 心里头有了主意,虞妙书便真打算穿公服嫁人。 那件还未制作完成的嫁衣问虞芙要不要,若是不嫌弃就给她留着。 用的料子都是好料子,款式也是时兴的样式,虞芙巴不得捡便宜,只需要改一改就能备着。 张兰调侃她,虞芙腻歪道:“只要是姑母的东西我都要。” 虞妙书端起茶盏又放下,严肃道:“姑母的男人你不能要。” 虞芙掩嘴笑,“我才不喜欢宋郎君那种,一板一眼的,我喜欢活泼的。” 虞妙书“啧啧”两声,“还忒有主见哩。” 张兰提醒她道:“若文君真要穿公服成婚,最好问一问圣人,省得朝廷里说三道四。” 虞妙书:“我晓得。”顿了顿,“一些迂腐的老儿多半会看我不顺眼,要碎嘴叨叨。” 张兰:“穿公服嫁人确实招眼,只怕全京城都要议论了。” 现在收了彩礼,接下来便是请期,也就是确定婚期。 双方经过协商卜吉,把婚期定于九月初八。 虞妙书试探问了一回杨焕,说想在成婚那日穿公服出嫁,不知朝廷里可有什么规矩。 杨焕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客气道:“合着虞舍人是想招摇过市啊。” 虞妙书也是个狡猾的,解释道:“微臣穿公服成婚,也是陛下给的底气。这中书舍人,是陛下赐封的官,穿公服不是理所应当吗?” 杨焕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戴高帽道:“不瞒陛下,微臣也觉得穿公服太过招摇。 “但若微臣敢穿公服嫁人,日后那些女郎见了觉得威风,定会涌入更多的女官到朝廷里,坚定地站到陛下身边来。而不是权衡利弊去做宫里头的女官,或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官职。 “微臣穿公服嫁人,是想告诉天下女郎们,有陛下在背后撑腰,她们无需顾虑,可以放心大胆像微臣那样去做官,去成婚,去像男儿那样奋进拼搏,为大周效力。” 这话非常煽情,把一件私人化的选择拔高到天下表率上,杨焕竟然被说服了,“巧舌如簧。” 嘴上虽然嫌弃,到底是服气的,觉得她的话甚有道理。 “穿公服嫁人,到时候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微臣不怕,只要陛下应允,微臣就敢穿。” “你穿公服抢谢七郎的风头,他不得气死。” “七郎不会,他只会以微臣为荣。” 见她这般笃定,杨焕看热闹不嫌事大,起身道:“我便允你在成婚那日穿朝服嫁人。”顿了顿,“文君这些年的政绩有目共睹,又即将成婚,我便把你提到门下省,任侍郎一职,正四品上,进政事堂议事,算是双喜临门。” 此话一出,虞妙书诧异道:“陛下可莫要哄微臣!” 杨焕:“我哄你作甚?”又道,“四品官的朝服可比五品威风,你只管穿去招摇过市。” 虞妙书这回是真的眉开眼笑,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多谢陛下!” 说罢跪地行礼。 杨焕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假银案令她心烦,从地方牵扯到朝廷,又陆续清除了一波官吏,想整点热闹看看。 这不,当虞家人得知虞妙书升成四品,并且还能进政事堂参政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真真是双喜临门! 以后得称呼她为虞侍郎了。 拿到四品朝服回家,张兰伺候她换上,看要不要改小些。 虞妙书在衣冠镜前显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在她跟前扭屁股。 张兰笑着打她,啐道:“骚包。” 她是真为这个小姑子感到高兴,三十多岁的年纪就爬到四品了,且能进政事堂参政议事,未来前程似锦。 那朝服偏宽松,但束上腰带就很合身,张兰细细抚摸对襟衫上头的刺绣,说道:“这得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梦。” 虞妙书看着她,“成婚那天我就穿这身进谢府,招摇过市,气死朝廷里的迂腐老头子们。” 张兰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意识到,以后女郎们的地位要一点点提高了。 宋珩知道她升官,在意料之中,但绝对没料到她会穿朝服给他下马威,把他这个公候搞成了陪衬。 待到亲迎的头一天,虞家老小以三牲酒礼祭祖,告诉祖宗这桩亲事。 上午要请人把嫁妆送至男方家,除了聘礼外还有陪嫁,浩浩荡荡一条长龙,惹得坊里的人们议论纷纷。 谢府这边也是忙碌,府里到处都贴了喜字,红绸随处可见。 目前新房已经备好,明日迎亲,庖厨已经在备明日的宴饮餐食了,要提前把食材备好。 女方这边送的嫁妆到了,全都放在婚房的那个院子里,等待女主人前来清点。 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女方的个人财产,夫家是无权取用的。 第二天虞家老小都起了个早,有专门的婆子前来给新妇化妆,结果全无用处。 虞妙书只开面,因着要穿朝服戴官帽,那些繁缛的衣着发饰都用不上。 那婆子不知给多少个新妇打理过行头,还是第一回见到成婚当日穿官服嫁人的,算是开了眼。 四品着绯,头戴笼冠,身穿对襟大袖衫。 衣冠镜前的女郎身量高挑,玉佩组绶约束仪态,全无往日的不正经,通身都是官威派头。 婆子连忙行礼。 张兰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什么嫁衣,这就是最好的嫁衣! 靠本事挣来的嫁衣! 什么体面,这就是体面! 靠自己本事挣来的体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章正文大结局!!《 》 【大结局】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结局 按传统, 新妇要手持纨扇遮面。 虞妙书没要,既然都穿朝服了,就得像男人那样大大方方示人。 之前中书省的同僚们先过来, 因为待新郎迎亲时要作催妆诗, 虞妙书让徐长月他们上阵。 见到她一身官威, 徐长月“啧啧”几声, 夸赞道:“虞侍郎当真生得俊, 今日这婚贼气派, 只怕京里得唠一阵子了。” 虞妙书嘚瑟道:“可给女郎长脸?” 徐长月竖起大拇指,“长脸!”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 忽听外头传来锣鼓吹打声, 胡红梅进屋道:“迎亲队伍到门口了!” 徐长月连忙出去。 虞家的院门是关着的,亲迎队伍如一条长龙, 引得不少街坊邻里围观。 宋珩一袭大红,被岁月沉淀过的男人温润儒雅,眉眼里写满喜悦,端的是文士风流。 虞家不开门, 男方得作催妆诗催促新妇快些梳妆出门上花轿。 前来接亲的亲友们在外头喊话, 院里的徐长月等人笑着应付他们。 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听出他们的声音, 同宋珩道:“七郎, 中书省的那帮舍人全都来了。” 一人“哟”了一声,道:“那可如何是好,中书省那帮人全都是拔尖儿的进士呢。” 宋珩捋了捋袖子,道:“无妨, 且让我来。” 他当即作催妆诗催促,里头的徐长月等人立马回应,让他耐心等着。 虞家在京中没有亲友, 都是后来结识的,大部分是虞妙书的人脉。 这会儿裴怀忠夫妻也来了的,等会儿他们还要跟着一起送亲。 虽然离得近,黄翠英到底还是舍不得,握着虞妙书的手连连拿手帕拭眼角。 虞妙书安慰她道:“阿娘莫要伤心,我明儿又回来了。” 黄翠英道:“我是高兴,当初你替兄上任,我便想着一个女郎家,这辈子没个家实在遗憾,如今文君事业婚姻两全,为娘高兴。” 虞妙书笑着道:“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个过场,什么时候又继续住一块儿,免得你操心我。” 张兰打趣道:“都说新妇出嫁那天得哭一回,文君还笑呢。” 虞妙书回道:“我才不哭,这是大喜事,我自个儿挑选的,什么都满意,哭什么?”又道,“我得笑,升官了春风得意,挑的郎君也喜欢,离娘家近,下值了就能回来照看,想想就美滋滋。” 人们被她乐颠颠的态度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外头院里打得火热,虞正宏怕误了时辰,掐着点让徐长月他们放人进来。 宋珩使了喜钱,一行人才得以进门。 由傧相引着去拜见虞家诸亲,送上迎书。张兰把虞妙书扶出来,看到对方着朝服,宋珩整个人都有些懵。 好在他反应极快,忙上前朝虞妙书行了一礼,道:“虞侍郎,往后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众人纷纷掩嘴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着朝他行礼,“不敢不敢,还请定远侯多多担待。” 两人你来我往,可谓相敬如宾。 眼瞅着时辰紧迫该出发了,二人拜别双亲,给他们磕头道别。 虞妙书落落大方离家,没有不舍,也不会哭,更没有纨扇遮面,跟随媒人傧相出门。 外头的宾客们见她着朝服嫁人,无不感到诧异,却不敢说什么。 正四品官儿呢,且还是进政事堂议政的阁老,谁敢有一句屁话? 原本围观看新妇的邻里们万万没料到虞妙书就这么水灵灵的出来了,无不感到诧异。 当时她那身官威可不得了,四品着绯,跟宋珩的喜服差不多同色,因着身量高挑,走在他旁边特别招眼。 这不,有熟悉她的妇人大声调侃道:“虞侍郎今日大喜,着实威风八面啊!” 虞妙书顿身,直爽问:“林娘子,我今日可俊?” 那妇人被逗笑了,应道:“俊!俊!” 周边围观的众人皆笑了起来,特别是女郎们,无不称赞连连。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光鲜体面的嫁衣,有人不识,经人提醒,“哎哟”连连,嘴里一个劲儿道了不得。 宋珩亲自掀轿帘请新妇入轿,待虞妙书坐稳后,迎亲队伍才陆续离去。 鞭炮声,锣鼓吹打声,一片喧闹。 等送亲的人们随着迎亲队伍离开后,虞家人继续接待女方宾客。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沿途不少人围观看热闹,运气好的也能讨得喜钱。 此刻谢府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京中的王公贵族几乎都会来。 不仅如此,杨焕也会亲临观热闹。 迎亲队伍掐着时辰抵达谢府大门,大红地毯铺进正厅,新人牵同心结进正厅拜堂。 不少人前来观礼,无不觉得稀奇,因为往日新妇都是着嫁衣,还是头一回见到着朝服拜堂的新妇。 这不,有人悄声议论不成体统,也有人看得兴致勃勃。 原本没兴致观礼的荣安县主听到虞妙书竟敢穿朝服行大婚之礼,只觉得匪夷所思,也过去看了一眼。 当时她和杨栎一道去看热闹,见到虞妙书不按常理出牌,整个人酸得不行,因为对方真的很气派,落落大方受人观览。 没有纨扇遮面的妇人羞怯,也没有约束规矩,就那么同宋珩并肩而行,庄重肃穆,通身的官威派头不容人非议。 两人牵着同心结走在一起,周边礼乐喧闹声声,连杨栎都忍不住道:“荣安当真好眼光,难怪你当初会看走眼,那虞妙书春风得意,身段好,脸嘴也好,确实生得俊。” 杨承华恨恨地绞帕子,有时候想起来都会捶胸,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 这场婚礼,虞妙书可谓出尽风头。 宋珩则从头到尾都在笑,他才不会觉得被女方压了面子,好不容易讨个媳妇儿,又这般长脸,体面十足。 夫妻二人拜了堂,男方要继续接待宾客,按传统流程,女方则在洞房里待着。 但虞妙书不是传统。 朝服繁缛,入了喜房后,立马换上公服。公服形制比朝服要简单许多,适宜接待宾客。 得知杨焕驾临,虞妙书整理妥当后,过去见礼。 看她容光焕发,杨焕也高兴,说道:“今日虞侍郎可谓风光无限呐。” 虞妙书道:“微臣能有今日风光,全仰仗陛下赐予。” 杨焕打趣一番,说她这般不按规矩来,外头那些老迂腐只怕得咬碎了牙。 虞妙书挑眉,理直气壮道:“今日是我虞妙书成婚,又不是他们成婚,人家谢七郎都没有异议,他们跳脚做什么?” 杨焕掩嘴,“瞧你这一身,合着还得去宴请宾客?” 虞妙书:“微臣得去看着,别让他们灌谢七郎的酒。” 杨焕失笑出声,旁边的秦嬷嬷也抿嘴笑,觉得她忒有意思。 “这才刚进门呢,就把人家给管上了,日后岂不得跪搓衣板?” 她们打趣调侃一番,听到外头宫人来报,说有官员前来见礼,这才作罢。 正午时分的喜宴虞妙书也上场给宾客们敬酒,夫妻二人一起招待他们。 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官员们,有时候也会打趣两句,甚至也有灌酒。 虞妙书果断挡下,也顺着他们的话头,若是把新郎官整醉了还入个屁的洞房。 她那种悍利的态度惹得众人哄笑,有跟宋珩熟识的调侃他是妻管严。他欢喜揽过虞妙书的肩膀,厚颜道:“我谢某能得虞阁老管束,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一句虞阁老,把众人酸了一把,个个都露出埋汰的表情。 以往吃喜酒,甚少见到夫妻一起接待宾客,今儿算是开了眼。 两人挨桌敬酒,与宾客们嬉笑怒骂,插科打诨,轻松又自在,全然是夫妻之乐。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欢喜与和气引得不少妇人艳羡,这样平等的婚姻谁不喜欢呢。 亲昵的,熟悉的,发自内心的认定对方,一起待客,一起挡酒,一起跟宾客唇枪舌战,默契到了骨子里。 宴饮到尾声时,夫妻才得以吃了些东西。也只是匆匆几口就得去接待宾客,有些家中有事要先行离去。 陆续有人离开,杨焕走得早,夫妻和众人送她回宫,之后又是好一番折腾,到申时初才消停了些。 虞妙书累得腰痛,胡红梅给她捶腰,她发牢骚道:“我今儿一早起来就没消停过。” 胡红梅笑道:“娘子且忍着些,待宾客们散了就能歇着了。” 也在这时,虞芙过来说要回去了,虞妙书道:“你这丫头慌什么,明儿再回去,院里的一堆物什,明日给我清点了,好给阿娘他们带些喜饼回去。”又道,“庖厨里一堆好东西吃不完,分些给家里头。” 听到能拿吃的,虞芙满口应承。 晚些时候大部分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有关系亲近的要留着一起吃晚饭。 回想谢家落幕了那么多年,难得喜庆一回,靖安伯等人不免感慨。 白日喧闹,剩下的这些人才是真心实意盼着夫妻和睦,兴旺平安。 人们晚饭后又唠了许久,看天色不早了才各自离去。 劳累了一天,夫妻俩总算能歇口气儿了。 沐浴梳洗后,虞妙书爬到床上像条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宋珩也实在疲惫,穿着寝衣过来直挺挺往床上一躺,结果被磕得生疼,一堆栗子枣子莲子之类的东西。 虞妙书咯咯的笑,他无奈把那些物什收拾干净。 喜房里龙凤烛烧得旺,宋珩再次爬到床上,虞妙书问:“今日抢了七郎风头,你可会埋怨?” 宋珩眼睛发亮,“娶虞阁老回家,酸死他们。”又道,“你没见宾客们酸溜溜的表情么?”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来劲了。 两人跟往常一样钻进被窝八卦唠了起来,觉得好笑起劲儿的时候还会在被窝里扭来扭去。 不过二人实在太累,也没心思折腾。 龙凤烛不能吹灭,得燃到天明,两人在困意中相拥而眠。 待到半夜时分,虞妙书在迷迷糊糊间被吻醒。 春宵帐暖,她不太适应那对龙凤烛,亮晃晃的,呓语道:“七郎吹灯。” 宋珩与她耳鬓厮磨,“不怕,正文完结了,她们看不到。” 虞妙书:“……” 嘿嘿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正文到此完结啦~~ 接下来是番外,会一口气撸完滴,感谢各位金主们见证宋哥跟虞宝宝一路过来的各种不易,也祝愿诸位2026年事业腾飞,能遇到一个并肩而行携手打怪的另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