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说亲
日子趋于平静。
目前京中各方面都稳定下来, 虞正宏打算把长子的骸骨迁移回乡安葬。
鉴于虞晨在国子监,不能耽误学业,故而是虞芙主动提出跟随大父走这趟。
别看她小小年纪, 心中早有盘算, 想顺路去一趟奉县, 把西奉酒卖到京城来, 试图在北方铺货。
她有这份从商的心思, 虞妙书也未阻拦, 只道:“双双打小就有主见,你若能把酒坊的差事接下来, 日后便交给你打理。”
虞芙心中欢喜, 眨巴着眼睛道:“姑母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摸摸她的头,“路上可要听你大父的话, 勿要莽撞,明白吗?”
虞芙点头。
曾经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对于他们的教养,虞妙书素来都是放养, 从未拿儒家那套去约束。
她觉得虞芙的性子甚好, 胆子比虞晨大, 语言能力也更出色, 有虞家兜底,出去闯一闯也无妨。
回乡一事提上日程。
这一离京,只怕要到明年才能归来了,黄翠英到底不放心, 张兰倒是宽心,说道:“双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且又是跟着爹一起回乡, 阿娘无需担心。”
黄翠英:“一个女儿家,跋山涉水的去奔波,实在是辛苦。”
虞芙道:“大母此话差矣,你看姑母不也东奔西跑的吗?”又道,“这些年我们跟随姑母走南闯北,早就习惯了,此次回乡我受得住。”
于是没过几日,虞正宏带着孙女和家仆离京,一行人相送。
临走时虞正宏像以前那样,委托宋珩照料老小,宋珩道:“虞伯父只管安心护送重明回乡,京中这边我会照应。”
虞正宏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文君不知天高地厚惯了,有些时候,昭瑾需得提醒着些,我怕她捅出篓子来,这里毕竟不是地方上,有回旋的余地。”
宋珩点头,“虞伯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孩子在官场上,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头脑聪慧,忧的是摸不准她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出事来。”
宋珩哭笑不得,知女莫若父啊。
“你且放心,只要她愿意提出来商量,我便会叮嘱警醒着些,毕竟伴君如伴虎,谢家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手,“有昭瑾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两人叽里咕噜唠了好半晌,虞妙书歪着头看他们,不客气问:“爹,你俩唠啥呢,唠这么久?”
虞正宏干笑道:“没唠什么。”
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终止了叙话。
在虞正宏离京不到十日,朔州古闻荆接到了来自朝廷的调任文书。算起来他都该致仕了,却不曾想竟然还有翻身之日。
拿着那封文书,古闻荆心绪难平,他来朔州已经八年了,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在地方上到头了,结果虞妙书拉了他一把。
文书上的会计司是什么名堂他并不清楚,以前在朝廷也没听过这个玩意儿,但会计司侍郎的品阶却是正四品上,相较而言是升迁的。
古闻荆手持文书负手而立,一生宦海沉浮,在地方上待了八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而今已到离开的时候,不免触动。
想到京中的情形,他既忐忑又振奋。
忐忑的是离京那么久,朝中定然早就变了模样;兴奋的是宁王被除,新帝权威不容亵渎,定然是全新的蜕变。
就这样,老儿怀揣着一份赤子之心,踏上了回京的旅途。
殊不知接任来的刺史是魏申凤的二儿子魏光耀,捡了个漏。
能升任中州刺史,着实令魏光耀意外,这时候他已经走到半道儿来了,同时家书送至奉县报喜。
魏申凤已经是八十七的年纪,除了耳朵听力弱些外,精神状态还不错。
魏光贤把他照料得很细致,盼着老父亲多活些年头,好给老二和老五铺路。
南方的夏日还不算太热,每逢冬日魏申凤都会在县城过冬,主要是方便出行看诊,春夏则会回祖宅待上几月。
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昏昏欲睡,忽听仆人的声音把他惊醒,原是家书送至。
魏光贤出来,好奇问:“是从何处来的家书?”
仆人道:“好像是二郎君写来的。”
魏光贤上前接过,看那字迹,笑道:“爹,还真是二哥写来的。”
魏申凤“唔”了一声,“且念我听听。”
魏光贤拆开信函,坐到他旁边念了起来,听到对方升迁到朔州接任刺史,魏申凤颇觉诧异,“二郎是到哪儿任刺史了?”
魏光贤道:“朔州。”
魏申凤轻轻的“哦”了一声,做了个手势,魏光贤继续念信上的内容,言语里透着欢喜。
这封报喜家书着实令父子俩高兴,魏光贤道:“二哥当真给咱们魏氏一族长了脸,中州刺史,说起来,算家族里官职品阶最高的一位了,可比爹厉害呢!”
魏申凤不屑道:“他厉害什么,在地方上干了那么多年,若不是老子慧眼识珠给他开路,哪能捡到这样的便宜?”
魏光贤忙道:“是是是,还是爹厉害。”顿了顿,“也真是巧了,当初那虞妙书也曾在朔州任过长史,这会儿二哥调任过去了,如今朔州沙糖可是出了名的,也算是肥差。”
魏申凤“嗯”了一声,“还得是姓虞的小子有本事,知道给机会提拔。”
魏光贤提醒道:“爹,人家是女郎,现在已经是虞舍人了。”
魏申凤愣了半晌,才道:“瞧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也糊涂了,总是记不住。”又道,“老二能捡到这份肥差,还得好生感谢虞舍人,多半是她提点来的,若不然哪有这般好的差事落到他的头上。”
魏光贤应是,“也得是爹结下的善缘,方才有如今的善果。眼瞅着二哥步步高升,想来日后五哥也有机会往上爬,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他们的前程,全系在你身上。”
魏申凤点头,“七郎所言甚是,我得多活几年,咱们魏家就指望着他们光宗耀祖,若是有政绩,日后到京里头做京官也不无可能。”
为了子女的前程,他得多苟活些年头才是,因为一旦死了,两个正往上爬的儿子就会受到影响,得回乡守孝,一耽搁就是三年。
“明日书信与你二哥,给他说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让他们无需担心,只管扑到仕途上。”
魏光贤应是。
“让他好生当差,拿出政绩来,勿要叫京中的虞舍人失望,让她轻看了我魏氏子弟,别给我丢脸。”
“是。”
“定要叫老二全力以赴,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进京。”
他细细念叨了许多,皆是一个老父亲的操心之言。毕竟京里头有人给铺路,若是底下的子女不争气,也太没面子了。
魏光贤知晓他的心思,不想给虞妙书丢脸。当初她靠他扶持,使其在奉县顺风顺水,而今人家还情,也算有情有义。若是自己的子女不给力,也着实太没面子。
魏申凤特别要脸,不想因着人家还情而拖了后腿。
月底的时候谢府修整完毕,举办了一场宴请,连圣人都去了的,给足了体面。
曾经荒芜破败的谢府重回荣光,张兰和黄翠英算是第一次见识过权贵圈的排场,因着虞妙书是圣人身边的红人,不少官员家眷前来套近乎,搞得两人很不习惯。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黄翠英发牢骚道:“早知道要这般应付,我就不来了。”
张兰掩嘴,“阿娘可莫要胡说,宋郎君叮嘱了好几回,面子总要给的。”
黄翠英无奈道:“我这乡下来的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官,一下子这么多官夫人过来拜见,着实吃不消。”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夫人这就不习惯了,日后待咱们虞家升迁得更高,你老人家脸上就更有光了,到那时,前来巴结讨好的人就更多。”
黄翠英“哎哟”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可别让我这老婆子去出丑。”
不一会儿又有人前来拜见,黄翠英道:“我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张兰问了一问,原是裴怀忠夫人卫氏,听到熟人,黄翠英这才道:“那赶紧请进来唠唠。”
张兰笑道:“方才阿娘还不耐烦呢。”
黄翠英:“熟人不一样。”
那卫氏进京来人生地不熟的,裴怀忠又外放办差去了,能打交道的也只有虞家。
这会儿黄远舟也过来的,虞妙书正跟徐长月他们寒暄,见到他的身影,热络打招呼。
黄远舟道:“今儿府里可热闹,哪哪都是人。”
虞妙书:“晚些时候圣人也要来呢。”
两人唠了一会儿,虞妙书提起朔州的古闻荆,说他应该上路进京了。她无比期待老头儿的到来,期待久别重逢。
途中遇到荣安县主杨承华,虞妙书一点都不怵她,笑嘻嘻上前行礼打招呼。
杨承华上下打量她,那身绯袍着实扎眼,她阴阳怪气道:“数月不见,虞舍人倒是春风得意啊。”
虞妙书和颜悦色道:“县主亦是光彩照人。”
杨承华冷哼一声,看她不顺眼,大摇大摆离去。
也在这时,宋珩过来,怕杨承华找茬儿,特地过来看一看,叮嘱道:“文君勿要跟那帮权贵女郎们独处,恐她们找事儿。”
虞妙书挑眉,“这倒不至于,现在人人都在传我是圣人跟前的红人,谁敢来招惹?”
宋珩失笑,“你倒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
虞妙书:“他们都这么说。”
宋珩无语。
他这会儿还要接待外宾,并未驻足多久。楼阁上的安阳长公主杨栎居高临下俯视底下的二人,旁边的杨承华道:“瞧那两人你来我往的,不清不楚。”
杨栎道:“男未娶,女未嫁,你管人家呢。”
杨承华不痛快道:“我就是看虞氏不顺眼,明明早该砍头的,偏偏步步高升,不明白圣人看中她哪里了。”
杨栎斜睨她,不客气道:“荣安若有这些觉悟,何至于会闹出那般大的笑话来。”
杨承华皱眉,“连你也奚落我。”
杨栎:“罢了,你对朝政没心思,鸡同鸭讲,说了你也不清楚。
“往日我也不觉得虞氏有多大的能耐,而今看来,能从地方上走到京城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荣安还处处嫌人家呢,你的食邑能涨一半,还得是虞氏的功劳。”
杨承华不爱听,想说什么,被杨栎毒舌噎着了,“倘若日后虞氏走狗屎运嫁进了谢家,成了定远侯夫人,你只怕更气。”
杨承华:“……”
这话的杀伤力简直了,现如今的谢家只有谢七郎一根光棍,没有婆母妯娌勾心斗角,且虞氏仕途还一片光明,事业家庭两手抓,简直不要太爽。
想到这里,杨承华恨得牙痒痒,有些人的运气真的没法比。
稍后圣人驾临,众人上前接迎跪礼。
杨焕一袭常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端的是清贵之气。
人群中的虞妙书被喊了出来,她屁颠屁颠上前。
面对众人的窥探,她作死道:“人人都说微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陛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唤微臣,可拉仇恨了。”
杨焕乐了,没好气道:“那今日给足你机会出风头。”
虞妙书忙道:“别,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宋珩上前来引她们去小憩的院子,杨焕很会做人,先去的谢家祠堂,给冤死的谢氏一族上香。
此举确实会收买人心,宋珩内心颇有几分触动。
上完香,杨焕出来,背着手边走边道:“日后谢氏一族,全靠七郎开枝散叶,你若有钟意的女郎,可同我说,替你赐婚也无妨。”
宋珩应道:“多谢陛下体恤。”
杨焕对他的态度是非常复杂矛盾的,她自然知道他对朝臣的影响力,但在忌讳的同时也欣慰他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对政事甚少参与,做的不过是辅助性质,因为虞妙书的公文写作能力真的拿不出手。
两人说了会儿话,宋珩低眉顺眼,从来不敢显露出想把虞妙书送上青云的野心。
毕竟他曾从高处跌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那滋味实在太痛,决计不会重蹈覆辙。
另一边的虞妙书去看张兰她们,哪晓得居然有妇人过来给她说媒了。
男方任职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官职,现年四十出头,夫人早年病故,育有一儿一女,家风清正,人也生得不错,只要虞家对条件合意,便可安排相看。
张兰生出八卦心,好奇问道:“太仆寺是做什么的?”
说媒的妇人应道:“掌牧监马政,正四品的官职也算拿得出手,你们家女郎也有出息,断断不敢低配了。”
黄翠英同张兰对视,黄翠英道:“我儿这辈子是不打算生养的。”
妇人:“女郎生产是道鬼门关,无需虞舍人去闯。男方家有一双儿女,且一直以来不曾纳过妾室,家里头的二老也通情达理,他们家就住在崇义坊,置办了宅院,上值也方便。”
妇人就男方的条件细细唠了许久,黄翠英听着倒也顺耳,张兰则觉得有点意思,这是来刨宋珩的墙角根儿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今日宴请,这样合适么?
宋珩:虞伯母,四十岁年纪太大了。
黄翠英:昭瑾啊,看一看也无妨,就看一看
宋珩:……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长兄如父
等虞妙书过来时, 那妇人滔滔不绝。
听到有人来说媒,虞妙书先是觉得诧异,而后询问一番, 说起太仆寺少卿林之昌, 她说道:“原是林少卿啊, 我见过两回。”
黄翠英好奇道:“合着文君晓得此人?”
虞妙书:“我知道他, 生得倒是不错, 文质彬彬的, 儒雅得很。”
那妇人是其他同僚的夫人,姓钱, 她眼睛一亮, 欢喜道:“原来虞舍人认得。”
当即同她说起林少卿家的情形,虞妙书心下觉得好笑, 却也没有当场拒绝,很给颜面倾听。
张兰坐在一旁,知道虞妙书看不上眼,她才三十出头, 又简在帝心, 正是事业上走的时候, 怎么可能去嫁人, 且还是去给人做继母。
看着对方热络的样子,张兰一时心绪复杂。
这世道对女性恶意满满,甭管你多有能耐,总有那么一些不知轻重的东西试图把你拉下来。
按说林少卿的条件, 若是配寻常女郎兴许过意得去,但配虞妙书是万万上不了台面的,谁叫人家自个儿争气呢。
正四品在京城里头算不得什么, 兴许人家过几年就压过去了。
钱氏说林家家风清正,恰恰容易踩雷,他们家能容忍得了女人高一截么?
稍后一宫人前来,原是圣人唤虞妙书过去,她起身告辞。
黄翠英不好意思道:“我儿实在是太忙了。”
钱氏摆手,“无妨的,无妨的。”
张兰试探问:“不知夫人前来,是林家自己的意思么?”
钱氏应道:“确实是林家的意思,因着大家都在朝廷里做事,也只是差我来问一问,若是唐突冒犯了,还请多多海涵。”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见对方态度客气,也客气道:“实不相瞒,我的这个小姑子啊,跟一般女郎不一样,野得很,只怕林少卿驾驭不了她。”
钱氏愣了愣,问道:“此话怎讲?”
张兰笑眯眯道:“她不嫁人也不想生养,若有郎君钟意,也只招上门女婿。”
钱氏欲言又止。
张兰故作无奈,“我们也曾劝过许多次,女郎家,总得以家庭为重,可是她听不进去,说欣赏徐舍人,要像她那般,想在官场上像男人那样拼出一番事业来。
“你说这像什么话,可是她又年轻,能折腾,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生儿育女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钱氏摆手,道:“林家也无需她生儿育女,那两个孩子有祖父母看管,不用她操心的。若她一心扑在官场上,林少卿老练,还能给予帮助呢。”
张兰发出灵魂拷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再过十年八年的,我这个小姑子熬资历升迁了呢,林家可受得住一个女郎压夫家一头,受得住女郎当家做主?”
这话把钱氏给问哑巴了,林家那样的条件,肯定是受不了女人当家做主的,所谓的家风清正,不过是父权的家风。
见对方无语,张兰淡淡道:“林少卿这样好的条件,匹配我们文君倒是委屈了,原本可以挑门当户对的女郎。
“虞家小门小户,文君自个儿又甚有主见,她走南闯北的,性子野,一般郎君吃不住,若林少卿愿意入赘,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此话一出,钱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黄翠英跟着抱怨道:“我的这个女儿可费口舌了,夫人你想啊,她十八岁就替兄上任,在地方上单枪匹马闯了十一年,什么郎君没见过,性子也跟男人似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做长辈的也说不过她,你若与她辩理,她做官的,论起理来头头是道,实在是没辙。”
钱氏试探问:“那虞舍人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张兰接茬儿道:“她喜欢听话的,能入赘受得了她管的。”顿了顿,“男方家境差些也无妨,文君自个儿可以去挣,她养得起,只要模样生得好,知道哄她开心就行。”
钱氏:“……”
这哪是找的夫君,这是找的宠物啊。
她憋着满腹牢骚,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怕得罪了对方。
今日谢家宴请,不止钱氏来试探口风,其他适龄的娘子郎君们也会趁机相看,若是有合眼缘的,也会差媒人上门。
像这种大型的宴请,最适宜相看了,主母们也愿意把家中未曾婚配的儿女领出来过过眼。
目前谢家没有主母,是靖安伯那边差得力的娘子过来主事安排,行事也算妥帖。
杨焕并未在府里待多久,中午宴饮后便回宫去了,张兰和卫氏她们也先走,怕又应酬那些官夫人。
下午陆续有宾客离开,折腾到傍晚时分,宋珩才送虞妙书回崇义坊。
今日钱氏说亲的事他已知晓,瞅了会儿对方,阴阳怪气道:“林少卿,我倒是认得。”
虞妙书诧异,宋珩继续道:“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虞妙书来了兴致,“宋郎君也觉得不错啊?”
宋珩“唔”了一声,“就是年纪大了些,恐怕经不起你折腾。”
虞妙书:“……”
宋珩淡淡道:“文君可有兴致去做人继母?”
虞妙书干笑,没有吭声。
宋珩自顾道:“你不至于饥不择食,连那等货色都瞧得上眼罢?”
这话听着不对味,虞妙书忍不住问:“什么叫那等货色?”
宋珩整理袖口,不屑道:“林家打得一手好算盘,瞧着你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想踩着你再往上爬一截呢。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若论官职与你匹配,倒也过得去,但年纪大,且还是鳏夫,京中随便都能抓一把来,这不是故意埋汰你么?
“想来虞舍人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做人继母的地步,我说得对吗,虞舍人?”
虞妙书沉默。
宋珩继续道:“这世道对女郎来说就是如此,你若能像徐舍人那般,承受的东西就更多了。
“若是像荣安县主那样,反倒还能为所欲为,养几个面首也没人敢说你。但你偏偏是朝廷命官,一旦私生活混乱,总有人会弹劾。
“官场上不论男女,最是忌讳个人作风混乱,若是有官员狎妓,弹劾下来,保管乌纱帽不保。
“文君如今简在帝心,在朝中实在招眼,总有人觊觎想从你身上获得些什么。现在你父亲不在京中,我容不得你出任何岔子。”
虞妙书双手抱胸,不客气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我爹?”
宋珩忒不要脸,“长兄如父。”又道,“你现在正处于上升期,前程似锦,岂可被婚姻束缚?”
虞妙书挑眉道:“我招上门的不行?”
宋珩皱眉,语气有些冲,“你当养狗吗?听话的,乖巧的,百依百顺视你为主人的小郎君?”
虞妙书困惑,“这样也不行?”
宋珩没好气戳她的脑门,“简直天真,养这样的狗拿来做什么?你以为是地方上,你只手遮天可以为所欲为?
“文君一路走来,又岂知京城里的这些世家是如何立足的?他们盘根错节,相互依存,共谋利益,你别天真的以为做纯臣就能站稳脚跟。
“伴君如伴虎,我已经替你试过了,谢家满门冤魂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今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身后还有虞家老小,裴怀忠,古闻荆这些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遇到事情,哪能全身而退?你告诉我你养一条狗,若是遇到事情了,他能替你做什么,狂吠吓唬人吗?”
被他一番敲打,虞妙书觉得不痛快,宋珩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显然很不喜欢她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宋珩缓和语气,“我希望文君仕途坦荡顺遂,别走我曾经走过的路。”
虞妙书猛地抬头,细细打量他许久,冷不防道:“今日的宋郎君很像一种人。”
宋珩:“???”
虞妙书:“封建大爹。”
宋珩听不懂,但见她的表情,肯定不是好词儿。他脑子特别灵活,知道她情绪抵触,以退为进道:“你若想养狗,就养我好了,花不了你多少钱银,还能给你写奏书。”
虞妙书:“……”
宋珩忽地凑上前嗅了嗅她,虞妙书跟见鬼似的避开,宋珩失笑,没好气道:“你躲什么?”
虞妙书嫌弃道:“你咬人。”
宋珩翻小白眼儿,“我方才言语下得太重,只是害怕你摔跟斗。京城这样的名利场,不像地方上那么简单,许多事情,文君想得太过天真,就拿现在圣人对你的态度,你既要依赖她,也得想法子自保。
“杨家人,没有一个正常的,在往上爬的时候,还得想自己的退路,而你身边那些可利用的人,便是你的退路,而非一条依赖你的狗,明白吗?”
虞妙书别过头道:“我不明白。”
宋珩耐心道:“你不明白,我可以慢慢教。”
虞妙书埋汰道:“你真的像我爹。”
宋珩沉静道:“那是用我谢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换来的经验教训。”
这话把虞妙书噎了噎,忽然有点怕他。
待马车抵达虞家后,虞妙书跟兔子似的跑了,生怕他会上前咬她一口。
宋珩无奈,又打道回府。
张兰见她回来,好奇问宋珩怎么没进院子,虞妙书没好气道:“别提那厮了,在车上劈头盖脸训斥我一顿,好大的官威。”
张兰愣了愣,随即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虞妙书板脸道:“你还笑。”
张兰把她拉到厢房里,小声问:“宋郎君是不是知道林少卿说亲的事了?”
虞妙书点头。
张兰打了她一下,“他那是吃味了,心里头不痛快。”
虞妙书:“???”
张兰:“你想啊,林家在他的宴请上来说亲,不是给他难堪吗?”
虞妙书:“这与他何干?”
张兰又打了她一下,“你这榆木脑袋,他对你应是有意思的。”
虞妙书是典型的直球性格,理所当然道:“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张兰不答反问:“你会应允?谢家那么多的牌位摆那里的,你会应允嫁进去?”
虞妙书没有吭声。
张兰道:“不光你怕,我看着都怕,文君不想生儿育女,可是谢家只有一根独苗,你进去不是让谢家绝后了吗?
“他肯定也知道你的意愿,一直不敢开口,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又与你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要割舍,一时半会儿是理不清楚的。”
经她这一说,虞妙书开窍许多。
说到底,她就是个自私的人,不会为了宋珩退让。
亦或许,她是对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信心,并不认为自己能很好处理婚姻家庭。
对生儿育女没有兴致,对封建背景下的婚姻更没有兴致。她只想成就自己,只做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不要被这个世界同化。
这条路,注定要舍去许多。
就算在现代,婚姻对于女性来说,也多数都是压榨性质,更何况是在父权封建背景下的女性。
徐舍人无疑是通透清醒的,但还有许多女官试图两全,既要平衡家庭,又要平衡事业,很难。
不论是家族还是官场,大部分都没有全力托举一个女人杀出血路攀上事业巅峰的魄力。
官场上的男性试图把她们打压下去,家族里就算要托举,也会权衡,不会像托举男性成员那样下血本。
这是目前女郎们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处境,而虞妙书没有这些阻碍,她只需要一往直前,只要她不步入婚姻的牢笼,就没有人能把她拉下来。
她不能去冒风险,也不敢去冒风险,甚至害怕有一天人们只会叫她定远侯夫人,或虞氏,从而丢弃自己,遗失本我。
这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她拒绝被同化,时刻记住自己的尊严,她只想做自己,坚定的做自己,仅此而已。
另一边的宋珩回去后,在祠堂里待了许久,独自坐在蒲团上,看着密密麻麻的灵牌,有时候会感觉到窒息。
他压抑得喘不过气。
倘若谢家人在天有灵,或许会盼着他重振谢家荣光。毕竟一家子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唯一的血脉延续。
他想把虞妙书拖进这个坟墓,与他共沉沦,可同时也明白自己是自私的。
她一定会害怕。
别说她,就连自己有时候看着那些乌压压一片牌位都发憷。
它们犹如枷锁一般套在他的脖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都是些已故之人,却如同桎梏一般令他恐惧。
亦或许,他只需要像寻常人那样,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一窝孩子延续下谢家的血脉就好了。
偏偏他骨子里有叛逆精神,不想做那样的傀儡。
谋尽半生心血,重铸血肉,可不是为了过行尸走肉的日子。他心有所属,想要把虞妙书困在自己的牢笼里,想要像以往那样陪伴。
很多时候他也会矛盾,如果是在地方上就好了,没有那么多困扰。
可是没有如果。
他变得患得患失,尤其是今天林家的举止令他十分不痛快,什么玩意儿都敢凑上来。他那般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果子,哪能让他们摘了去。
宋珩特别矛盾,既怕把虞妙书吓跑,又怕抓不住她。
那些牌位,是阻拦双方进一步的防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生育这道坎,更多的是不信任。
共事可以,但婚姻,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嘴上说找小郎君,真要把她哄骗进去,比哄什么都难。
宋珩郁闷拿方帕擦拭牌位,一块又一块,擦了许久许久。
他到底能屈能伸,生怕虞妙书被别人诓骗了去,第二天一早就颠颠跑到崇义坊接她上值,并且还妥帖地买了她喜欢吃的胡饼,看得比什么都紧。
美名其曰,长兄如父,她爹没在京中,断断要看好了,不能被偷家!——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让我看看哪家的城墙这么厚
虞妙书:啊,宋哥,原来是你的脸皮啊
宋珩:……
汪~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贤内助
炎炎夏日, 昼长夜短,起床困难户干劲十足。
短短数月,福彩司把京畿全面开花, 围绕汴阳城周边共计二十多个县, 皆直隶于京城管辖, 综合下来有两百多万人口。
但凡县城内, 在地方衙门的辅助下皆开设福彩司分所, 售卖福彩的商铺到处都是。
从推广之始, 福彩司呈上来的第一季度财政数据是喜人的。
大周还有那么多州,若是全部铺满福彩, 这笔财政进账不可小觑。
杨焕拿着奏书, 心中欢喜,仅仅一枚铜板, 就让她见识到以少积多的庞大力量。
若是叫老百姓每人捐一枚,只怕怨声载道,结果换个花样敛财,底下一句屁话都没有。
美名其曰, 买的是小幸运。
稍后虞妙书前来, 杨焕把奏书给她, 说道:“眼下京畿的福彩已经铺就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不是得沿着周边州县进行?”
虞妙书看过那奏书,符合预期,应道:“从北至南,福彩司可从北方的州县陆续发行, 争取今年北方的所有州县全面开花。”
杨焕点头,心情愉悦道:“从未料想过,一文钱竟然有这般大的力量, 日后福彩司可是朝廷不可缺失的财政来源。”
虞妙书笑了笑道:“会计司可得严加监管,越是有油水的地方就越容易出硕鼠。”
杨焕:“我心中有数。”
也在这时,内侍送来从同兴县递来的奏折,原是裴怀忠递送来的。
秦嬷嬷上前接过呈上,杨焕打开细阅,上头说目前同兴和武平两地已经促成草市地皮交易,抽取来的税收共计一万五千贯上缴国库。
杨焕心中掐算,京畿地皮要比地方上昂贵得多,二十多个县的草市地皮,综合下来国库能进十多万贯。
这简直是笔巨款!
不仅如此,地方上也能入一笔账,能很好缓解朝廷供应的日常开支,极大的缓解了国库压力。
杨焕欢喜得不行,愈发觉得虞妙书比她祖宗还顺眼。
“虞爱卿当真是朕的福包。”
这不,虞妙书看过那份奏书后,也诧异不已,“京畿的地皮这么值钱啊?”顿了顿,说起当初在奉县卖地皮的经历,售价差得远了。
杨焕坐到榻上,满怀雄心壮志,说道:“你那奉县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卖得起什么价来。
“这边可是京畿,四通八达,人口众多,商贸繁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虞妙书咧嘴掰着指头算了算,对十多万贯的税收非常满意,道:“前阵子陛下清查私盐商贩,查抄来十多万贯财物,而今京县的地皮税收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官员们的伙食可否多添些油水?”
杨焕没好气道:“什么出息,就知道吃。”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微臣这些官员早食在家里头应付,来了官署就中午那一顿,吃好了才有劲儿干活呀。”
杨焕别过头,一旁的秦嬷嬷掩嘴笑,虞妙书继续道:“京县草市地皮不仅可以给国库填补税收,也能促进当地百姓挣零工生计。
“以往微臣在奉县和湖州那边,老百姓干一天活计十文钱,虽然价贱,却是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去干。
“修建商铺住宅需得木材瓦料,也能拉动地方货物消耗,劳力和物料不就流通起来了吗?
“且地方上一下子进账一笔钱银,这钱银可不能乱花,日后州府和会计司都要清查的,若是日常开支应付得当,也能缓解朝廷压力。
“综合下来,三方得利,若其他州县推进,既能让国库和地方上得利,同时也给了当地老百姓卖劳力换钱的机会,像那些泥瓦工木匠等手艺人,活多了生计就容易。故而,开发房地产业,能养活很多人。”
杨焕认真听她讲底层百姓的生计,那些都是她从未亲自接触过的东西,却是大周的基石。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把底层人的经济搞活流动起来,就能拉动整个大周的经贸发展。
得想办法让它们像流水那样活络起来,才能支撑起她胸中的蓝图构建。
她并不急于推广国债,得先把草市地皮的政绩做出来,让满朝文武切身体会到它带来的经济利后,往后的所有国策才更有话语权。
这不,她亲自走了一趟京县,杨焕批准了。
得知她要外出办差,黄翠英发牢骚,说天气这般炎热,还东奔西走,着实辛苦。
虞妙书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说道:“我离三品大员还差好长一截呢,争取十年八年的进政事堂做阁老,到那时,谁还敢介绍鳏夫给我?”
张兰被逗笑了,知道她记了仇,“是是是,我们的虞舍人要发奋图强,光宗耀祖。”
黄翠英怕她过去出岔子,道:“让宋郎君护送你一程,我也要放心些。”
虞妙书:“无妨,那边有裴怀忠他们在,出不了岔子。”
黄翠英坚持,“眼下你爹没在京中,我着实不放心你外出。”
张兰也道:“就让宋郎君送你过去罢,省得我们担心。”
虞妙书指了指她们,啐道:“你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张兰掩嘴道:“文君莫要胡说,我们靠的是你,不是靠的宋郎君。”
虞妙书没个正经撕她的嘴,张兰也去撕她,姑嫂俩互掐。
黄翠英见她们像孩子那样打闹,抿嘴笑。一家子团结,没有婆媳矛盾,老老小小都和睦,挺好。
三日后虞妙书动身前往京县,离去时宋珩叮嘱张兰,若京中有事可去靖安伯府,那边会出面帮衬,若实在有急事,便差人通报。
张兰应好。
此次外出得耽搁个把月,路上宋珩问起虞妙书怎么不把国债端上桌。
这回虞妙书倒是稳重许多,说道:“国债容易拉仇恨,还是先把地皮税收扶上正轨再说。”
宋珩失笑,她竟然有这般觉悟,简直可喜可贺。
虞妙书看不顺眼他的表情,问:“你这都是什么态度?”
宋珩摇雕翎扇,说道:“孺子可教,你竟也晓得会得罪人了。”
虞妙书作死道:“今年国债肯定是要推进的,宋郎君有推地方债务的经验,不若让你去推?”
此话一出,宋珩毫不客气拿扇柄敲她的头,她机灵避开了,宋珩没好气道:“你要作死别拖我下水,我还想多活几日。”
虞妙书严肃道:“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让谁去推更合适?”
宋珩睇她,“圣人给满朝文武涨了薪,便让她推。”
虞妙书:“她说不定不乐意呢。”
宋珩:“那你还瞎琢磨。”又道,“别把这事扯到我身上,我不想得罪人。”
虞妙书撇嘴。
他们先去的同兴县,并未去衙门,而是便衣暗访。
当地的草市商铺陆续兴建,建造物仍是夯土木头和青瓦。尽管夏日炎炎,还是有人干活。
早上天不见亮人们就过来开工,给出的工价极其低廉,一日甚至压到了八文钱,比南方那边还价贱,但架不住人多,你不干总有人抢着干。
不过这边管一顿饭。
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周边村民大多数都愿意来找活计挣点零工,因为不拖账。也有身强力壮的妇人担抬打杂,动作麻利,不输男儿。
北方这边的体型普遍比南方人高大些,皮肤也养得粗糙,性情豪爽粗犷,虞妙书一行人看过几个草市修建,有条不紊进行,沿途也未听到占地的村民闹出事故来,想来赔款安置应该是到位的。
裴怀忠做事她放心,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了武平县那边,当地的县令不在,是县丞周锦仪接待的他们。
那周锦仪很不一般,三十多岁的年纪,举人出身,育有一儿一女,且还是个女郎,虞妙书甚少在地方上见到女官,她算是第一位。
周锦仪身材高挑,比寻常女郎的体态要强健许多。据她说二十岁之前就生儿育女,之后通过科举中了举人,在武平做了好几年的县丞。
先前曾进京科考,结果没中进士,明年春闱还得继续进京科考,因为举人的前程至多在地方上谋个县令就不错了,想要继续攀爬极不容易,还得是进士出身才有机会往上走。
虞妙书猜测她应该颇有家底,娘家原来是乡绅,也难怪家中会全力托举她入仕。
这不仅需要她自己的努力,更需要财力物力去支撑,并且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平时忙着公务,甚少有时间花在家庭琐事上,且还要忙着科举。
也亏得娘家和夫家财力足够扶持,家中有仆奴伺候,二老照看,丈夫也支持,无需她费心。
两个女郎算是惺惺相惜,周锦仪也早就听闻过虞妙书的传闻,视她为标杆。
领着他们去草市察看时,碰到村民热情打招呼,似乎对周锦仪的口碑不错。
虞妙书提起同兴那边的工价,周锦仪道:“我们这边十文一天,还管一顿饭。之前那帮商贾苛扣工价,衙门亲自出面去谈的,村民挣点零工也不容易。”
虞妙书道:“南方也是十文一天,工价低廉,但在家门口倒也方便,村民也乐意。”
周锦仪:“若能把工天做满,抵今年的赋税倒也不成问题。”
虞妙书问:“可有人上衙门来问过商铺?”
周锦仪点头道:“有,不仅地方上有人来问,京城里也有人来问。”
二人边走边说话。
虞妙书手摇大蒲扇,偶尔会做手势,周锦仪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
另一边的木匠测量木头做房梁,见到二人,忍不住好奇打量。
有妇人小声询问,忙活计的男人道:“听说是从京里来的大官呢。”
那妇人“噢哟”一声,颇觉诧异,“女的?”
旁边的人们笑了起来,妇人觉得脸上有光,指了指他们道:“一帮老爷们还得被咱们女人管。”
木匠应道:“管他男人女人,只要能给咱们一口饭吃的就是大爷。”
这话倒是真的,人们再次笑了起来,见二人过来了,赶紧敛容做事。
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说,巴不得有活计,有了差事才能养家糊口,日子也要好过得多。
也有青瓦陆续运送过来,也就是最常见的土瓦。骡马车一车车送,那东西磕碰不得,需得人工去下。
今年还好风调雨顺,下过几场雨,虞妙书看了一会儿忙碌的人们,又问起当地的农事。
两人就南北差异论了一番。
在武平这边耽搁了几日,问到裴怀忠他们所在的宁扈县,虞妙书又过去视察了一趟。
那帮人为了尽快落实,分头行动,同时进行了三个县的推进。
一般情况下,大部分衙门都愿意配合,因为地方能得利。
有些草市占用的是公家地,处理起来就更为快捷。
这阵子裴怀忠忙得脚不沾地,人也晒黑不少。见到虞妙书时,他颇觉诧异,打趣道:“什么风把虞舍人给吹来了。”
虞妙书笑道:“我下来瞧瞧。”又道,“圣人接到裴侍郎的奏书很是欢喜,差我下来看一看。”
裴怀忠:“你还别说,京畿的草市商铺一修建,当地的老百姓也算捡了些便宜,到处都要请人帮工。”
虞妙书道:“那可不,若不然兴修什么商铺,不就是为了让村民挣俩钱么。”顿了顿,“日后国库里有钱了,朝廷还得兴建土木,以工代赈,让老百姓有活计干。”
她要变着法让老百姓的兜里有钱,因为有钱了才有机会花钱,把钱流动起来了,她才能搞事儿。
裴怀忠就目前遇到的问题跟她一番探讨,宋珩则坐在一旁吃酸梅饮。
他已经彻底养娇气了,受不了六月天儿还跟着出来奔波。但见虞妙书兴致勃勃,有使不完的牛劲,只得忍下了不耐。
冰镇过的酸梅饮特别解暑,宋珩对他俩讨论的话题没有丝毫兴趣。他百无聊赖摇蒲扇,跟个小媳妇似的有点怀疑人生。
在京中做他的定远侯不挺好的么,为什么非要大热天跑出来受罪呢?
但一想到虞妙书的不靠谱,立马精神了些。他一点都不想那厮把国债推到他头上,回想当初在奉县涎着脸到处推债券的滋味,简直了!
晚些时候待裴怀忠离去后,虞妙书过来说起自己的打算,觉得待秋收朝廷收取赋税时便可推进国债。
宋珩挑眉,得,又得让他写奏书提案了,他没好气道:“合着我还成了你的贤内助了,且还是不花钱的那种。”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你当你定远侯的食邑是朝廷白供养着的?”
宋珩:“……”
虞妙书:“想吃软饭,哪有那么容易?”
宋珩:“……”
彻底无语。
他憋了许久,才道:“福彩地皮税收国债,你敛来这么多钱银,接下来呢,又作何打算?”
虞妙书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花出去呀,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宋珩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诧异道:“你说什么?”
虞妙书:“花钱,花钱你会吗?”
宋珩:“……”
这又是什么操作?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做大周股东
虞妙书并未跟他解释怎么花钱, 只说钱银必须置换成物什或劳力才叫钱,若是存放在国库里不动,那就是死物, 没有任何价值。
宋珩显然理解不了这种说法, 他并不擅长搞经济。
接下来的几日虞妙书都在宁扈县, 裴怀忠打算在年底前完成京畿所有县城的草市地皮税收, 可谓任务艰巨。
这事说难也难, 说不难也不难。只要地方衙门配合得当, 占地时不激发民众矛盾,进展应该是非常迅速的, 因为有利可图。
虞妙书跟着裴怀忠他们天天在外奔波, 宋珩像娇气的小媳妇似的不想去吃那个苦,只待在官驿闲混, 有时候早上心情好则出去寻街巷小食,若是觉得好吃,便买些回来给虞妙书尝鲜。
他那种放松惬意的闲散状态有时候叫人羡慕,带回来的肉脯有甜咸口的, 也有麻辣口的, 甚有滋味。
虞妙书尝过后, 赞道:“宋哥在哪里买的肉脯, 比陈记家的好吃。”
宋珩道:“东临街买的,铺子也不起眼,问了当地人,都说他家的肉脯好吃, 给你捎些回来尝尝。”
虞妙书:“走的时候多买些,我给张兰捎些回去,让胡妈妈他们也尝尝。”
宋珩抿嘴笑, “你不去其他县走访了?”
虞妙书摆手,发牢骚道:“天儿太热了,吃不消。”又道,“我让裴怀忠把政令下达到各县,让当地衙门自行操作,他却不放心,非得去看看。那老儿,一把年纪腿脚比我还跑得快,我扛不住他折腾。”
宋珩失笑,原来她也晓得扛不住啊。
这不,虞妙书端起菊花饮子,道:“这些年都养娇气了,下地方也没以前那般勤快,懒了许多。”顿了顿,“你比我更懒了。”
宋珩挑眉,扎心道:“我有食邑,你不必羡慕我。”
虞妙书:“……”
真的好扎心,纵使她起早贪黑一年干到头,比起他的食邑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虞妙书欲言又止,憋屈道:“你过分了啊,我那般绞尽脑汁想法子弄钱,养的就是你这种什么都不干的权贵。”
宋珩点头,毫不客气道:“对,我就靠你这样的人养着。”顿了顿,“你也可以努力挣前程封王拜相,日后你虞家三代不愁吃喝。”
虞妙书:“……”
封王拜相,她得干到猴年马月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她看不惯他那份悠闲,“宋哥难道就这样躺平了,没打算在朝廷里干点什么?”
宋珩歪着头看她,露出奇怪的眼神,“你觉得我该在朝廷里干些什么合适?”
虞妙书打手势,“你看看人家镇国公,一把年纪了还干差事呢。”
“我干不动了。”
“瞎说,你这才多少岁数,正值壮年啊。”
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曾干过,结果谢家全都给弄死了,还是闲着好。”
听到这话,虞妙书整个人都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珩淡淡道:“现在我躺着不好吗,朝廷有食邑供养我,何苦起早贪黑去折腾?”
“……”
“只要我不作死掺和朝廷的事,做个闲散侯,朝廷就能养我一辈子。”
“……”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像年轻时那样去瞎折腾呢?只要我不出格,谢家的那一百多块牌位就能保我性命,保我衣食无忧。”
“……”
“我为什么要有宏图大志?是祠堂里的那些牌位不够我反思,还是我把自己折腾没了,让他们白死?”
“……”
他一连串的反问彻底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论起才干,宋珩肯定是有的,但他再也不会露锋芒,只会藏拙过安稳日子。
这些开悟,需要在极致的痛苦废墟上领会,那过程太过艰难。
现在他彻底悟了,他得活,活到七老八十。
谢家用一百多块牌位换来他的平安荣华,他要非常爱惜自己,活得很久很久,老不死的那种。
只要他不作死干出造反之类的重罪,那些牌位就能保得他一辈子太平。
做个闲散侯挺好,虞妙书还是太嫩,皆因她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惨痛。
就算身份败露面临死罪,也是他处处筹谋替她开脱铺路,而不是在绝境中连光都没有。
这个话题虞妙书不会再提,因为他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入秋的时候他们回京,虞妙书带了些地方特产给张兰,也给卫氏捎了一份。
入宫上报京畿各县看到的情形,若不出意外,年底应该能把各县草市地皮税收落实。
杨焕非常满意,也觉得裴怀忠是个干实事的人,对他印象颇佳。
虞妙书趁她心情好,顺道提起国债。
起初杨焕是不赞同的,但听她说起目前京县修建商铺惠及当地百姓生计,动了恻隐之心。
“那些村民当真高兴?”
虞妙书点头,“能在家门口挣钱,当然高兴,哪怕每日工钱只有仅仅十文,却给了他们盼头。且以后不止京县有这样的机会,其他州县的村民也能捡到益处。”
杨焕轻轻抚掌,“我自盼着老百姓能过好日子。”
虞妙书:“陛下有怜悯之心,实乃百姓之福,可是光有那份慈悲不管用,得撒钱下去,撒很多钱下去。
“朝廷若不想加重他们的赋税,就得想法子从其他地方弄钱填充国库。
“而国债是来钱最快的途径,它不是压榨,是借贷,数年之后是要归还的,并且还有利息。
“福彩和地皮税收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国策是发布国债。
“在大周最困难的时候向百姓借贷,借来的钱银再用于民生军政,反哺百姓,周而复始,方才能把大周从贫困里拉出来,从而走上国富民强。”
杨焕久久不语。
虞妙书耐心道:“微臣在地方上做了十一年,对大周的底层状况看得明白。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靠天过日子,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一家子的生计就彻底断了。
“湖州大旱不知死了多少人,他们经受不得一点岔子,若是家里头有人重病,卖田产落得人财两空比比皆是。
“这些没有田地的百姓成为流民,一来会影响当地治安管束;二来居无定所,若是遇到冬日大雪,死路一条。
“我大周若要国富民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乃重中之重。可是减轻了他们的赋税,国库又从何处来钱银支撑?
“请陛下听微臣一言,发布国债借贷,先敛财入国库,再用于民生,减轻百姓身上的赋税,方才有法子脱离窘困。”
杨焕看着她,目光如炬,“如何用于民生?”
见她松口,虞妙书一下子来了精神,这就涉及到她的专业知识了,说道:“国库有钱了,自要惠及民生,如何惠及,就像乡县修建商铺那般,给机会让贫苦百姓挣钱。
“以工代赈,朝廷挖路架桥,水利兴修,需得大量人力物力,可雇佣百姓卖劳力换取工钱。
“道路好走了,既方便运送物资,促进商贸往来,也方便百姓出行。兴修水利就更不消说了,灌溉农田,方便饮水,皆是利民之策。”
杨焕缓缓坐下,赞许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虞妙书继续道:“粮食乃重中之重,微臣在南方就任许多年,那边以水稻为主,若国库有钱,可下拨钱银给司农寺,大力扶持育种。
“南方因着气候,有些地方一年能收两季水稻,朝廷可加大力度推进二季稻,提高粮食产量或推进新种增产。
“更有甚者,稻麦复种,在一年里一亩田既能收割水稻,也能收割小麦,以此增产,不知陛下是否认可微臣的育种提议?”
杨焕道:“粮食乃大周根基,虞爱卿所言甚有道理,这笔钱是要花的。”
虞妙书:“军政开支必不可少,我大周苦突厥久矣,边关将士若连军饷都发不起,哪来劲头杀敌?
“故而,微臣以为,军饷粮草是稳住大周边境的重要支撑。朝廷可着重选拔军用人才,花钱银打造强兵御敌,护我西域商贸平安。
“说起西域来,我大周的茶叶、丝织品和瓷器当该着重扶持。只要通往西域的道路上没有贼寇突厥人侵袭,商贾往来平安,便能带动大周与西域诸国做交易。
“一旦外头有人接手大周的丝绸瓷器,便能带动养蚕、纺织和烧窑作坊,只要养活了他们,就能养活周边的百姓。
“微臣以为,军政这笔开支极其重要,它既能保我大周不受进犯,也能护得商旅平安,继而促进大周与西域诸国经贸往来,一起挣钱得利。
“不仅如此,朝廷还当派遣使者去往西域诸国,引进新物种。微臣曾听说天竺有白叠,结出的果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炉,可御寒。”
她细细讲了许多胸中的国策,听得杨焕心潮澎湃,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些繁琐冗长的政务里,没有人告诉她你要怎么去做,因为一切都是建立在财政上。
或许有人知道这些国策,但大周实在太穷了,连穷困都摆脱不了,谈何高攀?
现在虞妙书清晰的给她划出了未来要走的路,民生、军政、商贸,缺一不可。
以前她觉得虞妙书颇有头脑,现在发现她不仅有头脑,还有宏远的大局观。
这是极其难得的。
杨焕重新审视她,说道:“你给我画的这块饼,我惦记上了,若想发布国债,你先把政事堂那帮老儿说服再说。”
虞妙书也不蠢,试探问:“倘若微臣说服了他们,推行国债时,陛下可愿亲自出面?”
杨焕睨了她许久,“你不想推国债?”
虞妙书无奈道:“微臣人轻言微,不论是在朝堂还是京中世家眼里都是新人,没有那个本事,推不动。”
这话倒是真的。
杨焕抿了抿唇,“那就让我下达政令推。”
虞妙书展颜,“陛下可莫要反悔。”
杨焕挥手,“你先把那帮老儿说服再说。”
虞妙书:“微臣领旨。”
撬松杨焕的嘴后,虞妙书心中欢喜。
回到中书省,她同徐长月说起国债一事,徐长月先是诧异,而后便淡定许多,问道:“圣上当真允了?”
虞妙书点头,“允了。”
徐长月不信,“政事堂那帮老头愿意?”又道,“你推进国债,肯定要让满朝文武掏钱买,谁乐意啊?”
虞妙书:“涨薪他们就乐意了?”
徐长月噎了噎,道:“丑话说到前头,他们肯定会骂死你。”
虞妙书:“最近公厨的伙食怎么样?”
徐长月如实道:“油水足了不少。”
虞妙书:“伙食油水足了不骂我,涨薪也不骂我,劝着让他们挣国债利息了反倒要骂我,什么世道?”
她说得理直气壮,徐长月彻底无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妙书又开始拖着宋珩熬夜琢磨国债提案了。
发布国债其实也不复杂,还是得打着民生的噱头敛财,只不过针对满朝文武和世家权贵是强-制性的。
宋珩记得以前在奉县弄的那个什么债券是三年期限起步,结果一到国债就是五年起步,有五年期、八年期、十年和十五年,甚至更长都有。
宋珩瞅着账簿上的三十年期限那种,发出疑问,道:“三十年的借贷,有人会当冤大头买吗?”
他的这个提问,不禁令虞妙书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房贷。
虞妙书“呵呵”一笑,露出“凡人你太天真”的表情,“你定远侯受朝廷供养,是不是盼着朝廷活得久一些别垮台?”
宋珩愣了愣,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虞妙书发出灵魂拷问:“那你持有大周国债三十年有什么不对的吗?”
宋珩不服道:“三十年太长了。”
虞妙书“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嫌大周三十年国运命太长了?”
宋珩:“……”
这是个坑,巨坑!
虞妙书露出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三十年国债就是专门为你们这些世家权贵准备的,想让朝廷白白供养你们到死,甚至庇护你们的下一代,你若活到七老八十,持有国债三十年算什么,算个屁!”
宋珩:“……”
整个人都傻了。
虞妙书:“国债是可以用来抵债继承的,这一代没兑换,下一代继续持有,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做大周忠诚的股东不好吗?”
听她说完这些,宋珩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简直剧毒!
见他眼皮子狂跳,虞妙书特别鸡贼,问:“是不是接受不了?”
宋珩没好气道:“废话。”
虞妙书:“那就选十五年的啊,本来花一百贯买三十年就算完成任务了,买十五年得花两百贯才算完成任务哟。”
宋珩:“……”
她真的是个人才!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满朝炸锅
论起坑人, 虞妙书的排位绝对名列前茅。
瞅着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宋珩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相中这么一个擅于算计的女人。
很显然虞妙书是懂华国人特性的, 哪怕是祖宗, 仍旧改不了骨子里的习性。
就好似鲁大师所言那般, 你若说要掀房顶, 他们肯定不同意。你若说要开窗, 那比掀房顶要温和得多, 肯定没问题。
现在运用到国债上,堪称淋漓尽致。
让他们买一份三十年的国债, 万一改朝换代了咋办, 不就是一张废纸?
但退一步,让他们买两份十五年的国债, 相较于三十年而言,则要温和许多,接受度也就高了。
对此宋珩是服气的,无奈指了指她, 欲言又止了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来。
因为她太歹毒了。
国债初期肯定是推给官员和世家贵族的, 若是不买, 就是在国家有难时袖手旁观。
儒家最讲究道德帽子了, 扣下来谁都扛不住。
若是嫌国债时间太长,就是诅咒大周国运,王朝命短,谁吃得消?
人至贱则无敌。
宋珩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最后所有抱怨都化为一股正道之光——买。
咬着牙都得买!
支持国债就是扶持朝廷,国债时间越长,意味着心系大周国运, 与其共存亡。
堪称忠心耿耿。
最终奋战了数个日夜,那份国债提倡奏书总算撸清楚了,有好几千字,是宋珩写奏书最多字数的一回,因为要把它掰扯清楚。
他无比犹豫地说道:“我很怕谢家的列祖列宗打我。”
虞妙书一脸不解,“宋郎君不是想让朝廷供养你到七老八十吗,大周若是改朝换代,你凭什么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让新的皇帝来供养你?”
宋珩:“……”
虞妙书:“你为什么满面愁容呢,应该高兴才对,只要有大周在的一日,你就能白拿食邑,难道不该盼着它国祚绵长,别换皇帝吗?”
宋珩默默扶额,真的很想骂人。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敢说出来,直言道:“我知道你想说,万一明天我大周垮台了,那手里的国债不就是一张废纸?”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你敢说这样的话吗,大逆不道,会被砍头的哟。”
宋珩想掐死她的心都有,“我怕你被政事堂那几个老儿打死。”
虞妙书嗤鼻,“他们年纪大了也该挪位了。”
这不,事情确实如宋珩所预料那般,政事堂那帮老儿彻底炸锅了,全都激烈反对,认为国债是胡闹。
面对吵嚷的众人,杨焕稳如老狗,看向虞妙书道:“虞舍人跟他们唠一唠,为什么要推行国债。”
虞妙书从袖袋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上头写着偌大的“穷”字。
户部尚书张云乾吹胡子瞪眼,情绪激动道:“朝廷再穷也不能以国背贷!”
中书侍郎裘白藏也道:“是啊,朝廷向老百姓借贷,简直闻所未闻。”
几个老儿七嘴八舌,吏部王中志早已领教过虞妙书的本事,对她推崇的国债持保留意见,把奏书从头到尾细看两遍,问道:“还有利息拿啊?”
虞妙书应道:“当然有利息拿,是国家借贷,到了期限不仅要还钱,还得还利息给债主。”
上头的利率倒也不高,持有国债的年限越长,利率就越多,王中志沉吟许久,方道:“虞舍人可曾细想过,假若我买了五年国债,到期后国库可有钱银还债?”
虞妙书:“王尚书问得好,这就涉及到利用国债换取来的钱银当该如何花出去。”说罢看向众人道,“诸位别想着国债敛财的手段不成体统,还得考虑怎么让钱生钱去还债。”
这个话题引起了老儿们的注意,裘白藏道:“你且说说,要如何钱生钱?”
虞妙书踱步道:“前阵子朝廷推行的草市地皮税收已经初见成效,想来诸位阁老也晓得了。
“下官受陛下之命到各京县巡察暗访,据说烧青瓦的窑坊因着草市商铺住宅的修建,青瓦需求量上增,窑坊雇工忙得脚不沾地,生意火爆。
“因着草市商铺修建,当地村民但凡有劳力者,皆主动寻上门做杂工挣零用。
“仅仅京县如此,若大周所有州县都因草市兴建带动地方村民和窑坊,其中产生的利益诸位阁老可曾推算过?”
对于她的言论,张云乾捋胡子客观道:“虞舍人所言,老夫无法辩驳,地方兴建若给工钱,确实能给老百姓带来益处。”
裘白藏总结道:“这便是以工代赈,兴建土木,发放工钱雇佣,既能做事,也能赈济百姓,两全其美。”
张云乾点头,“兴建草市利大于弊,朝廷能收税填充国库,雇工能赈济百姓补贴生计,商铺住宅能促进地方商贸发展,方便村民和商贩交易,三方得利,无可辩驳,但这跟国债有什么关系?”
虞妙书微微一笑,“张尚书问得好,这就涉及到买国债的钱银该怎么花出去才能赚钱。
“我大周现在能进账的主要靠赋税、盐铁专营、商税和其他。
“首先来说赋税,分人丁税和田赋,想来诸位都不想再把担子压在百姓身上了。
“再说盐铁税,可操纵的空间还有,但若过分操纵,拉高盐价,受苦的最后还是百姓。
“下官推崇给百姓减负,断断不愿在前两门上动脑筋。但商税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士农工商,朝廷既要打压商人,也要扶持商人,因为他们能给朝廷创造利益,至于怎么个创造法,且听下官细细说来。”
她当即说起自己的思路,重点扶持手工业,把未来大周的税收转移到工商税上。
扶持手艺人,开设作坊,打通丝绸之路,以及海上丝绸之路,把大周的丝织品和瓷器这些备受欢迎的东西卖出去。
同时引进白叠,也就是天竺棉花种植,把棉纺织业搞起来。
从衣食住行,到矿产开发,全面推进。既要重农,亦要兼顾商贸,齐头并进,彻底改变大周困境。
听她侃侃而谈,杨焕再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连几个老头都严肃不少,因为她说的那些并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切切实实能去做的。
比如与西域往来的丝绸之路,只要沿途官驿和守护到位,大周的丝织品和瓷器运送出去能收市税。
西域那边的香料珠宝运送进来收关税,若是商贸繁盛,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商税。
再比如扶持手工业作坊,她拿奉县的西奉酒举例,养活了当地的好些个酒坊,而这些酒坊也养活了许多户百姓的生计,同时也给当地衙门上缴大量课税,并且还促进周边村民垦荒边角料种植高粱,等等都是非常积极的正向反馈。
朔州沙糖产业就更不消说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商业战役,带来的利益肉眼可见。
但作坊若要运作,就需要消费买卖,这就涉及到要如何把百姓兜里的钱掏出来。
首先得给他们装钱,才能让他们掏钱,也就是以工代赈扶持。
虞妙书是非常务实的,这是杨焕欣赏她的特点之一,她早就想好怎么去用募集到来的钱银了。
军政走大头,既要防突厥进犯,还要为西域丝绸之路保驾护航。其次是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而后是农业育种。
先前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后来听了这些解说后,都各自沉默了。
这些老儿虽然迂腐刻板,但还是盼着大周向上,并不希望它过早衰亡,毕竟他们也想过体面日子。
王中志素来都是墙头草,很会见风使舵,虞妙书问起他的意见时,保持缄默。他不能说反对,若是反对,就是阻拦大周奋进了。
几个老头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也说不出什么好歹来。
一来虞妙书口才了得,会画饼忽悠;二来她擅长运用儒学那套,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套路打压他们;三来杨焕支持,渴求蜕变,这才是最重要的。
几个老狐狸并不想跟新帝闹得太僵,毕竟她去年立威的手段有目共睹,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不,散去后,张云乾跟王中志发牢骚。王中志先前一派精明,现在变得耳聋眼瞎,装起了糊涂。
裘白藏跟门下省的李万庭议起这事,李万庭心里头显然是不屑的,说道:“且看着罢,这国债,哪个冤大头愿意买?”
裘白藏重重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他们这些阁老边缘化了,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忍下了牢骚。
宋珩再一次变成了村头拉磨的驴,写国债发布的条款和流程,并且还没工钱。
他无数次想冲虞妙书翻白眼,但又不得不佩服这么坑爹的事居然被政事堂那帮老儿应允了,简直匪夷所思。
对此,他特地请教虞妙书是怎么说服他们的,虞妙书只说了一句话,圣人高兴。
宋珩:“???”
虞妙书阴森森道:“你莫要问,再问的话我让你买三十年国债。”
这话极具杀伤力,宋珩果然老实许多。
我呸!三十年国债,大周还能不能活三十年都不一定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三十这个数字特别抵触,甚至到了听到就要发飙的地步。
虞妙书功不可没。
在她拿着国债条款和各项发布流程跟杨焕讨论时,宋珩跟靖安伯史明宗聚过一回。
他提前给史明宗打招呼,让他准备钱银买国债当冤大头。
史明宗显然没听过这个花样,在听到以国背债时,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在听到杨焕准允时,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喃喃念叨道:“这样的朝廷成何体统,我大周危矣,大周危矣!”
宋珩颇有点小幽默,严肃道:“史伯父这是在诅咒我大周王朝短命吗?”
史明宗忙道:“七郎莫要开玩笑。”
宋珩更严肃了,“那史伯父何故言大周危矣?”
史明宗着急道:“荒唐,简直荒唐,以国为信誉向百姓借贷,简直闻所未闻!”
宋珩冷不防道:“三十年国债,史伯父若是不愿意购买,便是对我大周王朝的国祚没有信心。”
“你莫要瞎说!”
“三十年才能兑现的国债,那史伯父是买还是不买?”
“……”
史明宗彻底哑火。
这何止是坑爹,简直是坑祖宗十八代啊!
他脸上表情五花八门,最后归于痛苦。宋珩见状彻底舒坦了,不能让他一人痛苦。
史明宗指了指他,气恼道:“想出这玩意儿的人简直不是人。”
宋珩挑眉,“骂得好。”
史明宗继续道:“七郎莫要纵着那虞氏胡来,此举着实荒唐。”
宋珩无奈道:“政事堂那帮老儿都应允了的。”
史明宗:“……”
我大周危矣!
看到他的反应,宋珩几乎能想象得出满朝文武和京中世家贵族们咬牙切齿的表情了。
论起作死,那家伙经验丰富,无人能敌,意味着以后他得寸步不离,免得她被人砍了剁成肉酱。
国债发布的条款定制后,还得制作债券,任务落到了少府监。
为了避免仿制,每一份国债上都有编号,并且还有发行日期,盖下的印章是少府监监制。
虞妙书仿照现代国债票模与少府监官员协商制作,需要耗费大量心思。
它既要美观,还要有纪念意义,因为是杨焕上任第一年发布的国债。
后来虞妙书琢磨了许久,干脆仿照古代银票的样式制作,边框有祥云龙纹,下头写了户部奉行官票兑换钱银伪造者依律严惩不贷云云。
票面上还写了发布年月,票银几何,以及兑换现银等详细信息,一目了然。
把样版拿去给杨焕过目,她又指出了几处,于是少府监的官员按她的意思进行修改。
这样来来回回改了数次,最后杨焕才觉得满意了,少府监要进行样版制作,以便印刷国债。
在防伪方面他们下了许多功夫,编号可追踪溯源,票面印章与底根留存吻合,并且是分开监管。
入冬的时候国债正式发行,按官职品阶强-制购买。像宋珩这类公候伯爵,两百贯国债起步,朝廷官员则少许多,十贯起步。
这只是针对京城,地方上则会下达任务。
当然,选择也多,五年十年……任君选择。
为了把国债卖出去,杨焕亲自上阵,特地在宫中设宴饮,宴请京中的世家贵族,也就是冤大头们。
拿到请柬的时候,宋珩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两百贯,张嘴就来。
而更绝的是,虞妙书已经替他领来好几份国债,五年期、八年期、十年期、十五年期,供君选择。
看着国债票面上的五十贯,宋珩觉得牙疼。
虞妙书笑眯眯看着他,用近乎谄媚的语气道:“宋哥,支持一下虞某的公务,祝我们大周国祚绵长。”
宋珩默默地别过头,只觉得肺管子都裂开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春风得意):新的一年,预祝各位金主一起暴富搞大钱!!
宋珩:新的一年,预祝各位金主升职加薪,心想事成~~
虞妙书:宋哥,你怎么不笑啊?
宋珩(强颜欢笑)
虞妙书:祝各位金主新年像我那样搞大钱,超多超多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