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舌战群儒
政事堂里争论不休。
虞妙书过来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就福彩的性质争论,都觉得官府推行博-彩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就静静看他们争论,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稍后内侍来报, 杨焕做了个手势, 虞妙书进政事堂, 行礼后, 杨焕指着那帮老头道:
“诸位爱卿有什么疑问只管问虞舍人, 她在奉县推行的福彩到至今都还在延续, 到底是祸国殃民,还是误国之策, 皆可质问。”
虞妙书同老头们行礼。
裘白藏率先发难, 不客气道:“虞舍人所谓的福彩,不管打着什么名头, 始终是敛财手段,且还是最糟糕的博-彩手段。
“我大周若推进福彩,岂不是全民博-彩,误国误民?”
张云乾接茬儿道:“裘阁老所言甚是。”
所有人都看向虞妙书, 眼神里充满着审视。
她并未多说一句废话, 只道:“敢问诸位阁老, 我奉县十年福彩, 可曾像湖州那般闹出动静来?
“裘国老说误国误民,下官不敢苟同。其一,福彩讲求你情我愿,非强买强卖;其二, 福彩奖项以米粮、布匹、器物为主做交换,有实物获取,只分运气好坏;其三, 福彩筹集的善款可用于军饷、赈灾救济、水利兴修,是要入国库统一监管规划的,而非私人把控。
“奉县推广福彩,倘若误国误民,早就爆出来了,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风声动静?
“一文钱以小博大,皆是因为当地百姓接受度高,并未引起恐慌。
“百姓乐意图个乐子碰运气,官府额外得到税收,收来的钱银投入到地方民生,何乐而不为?
“我大周数十年国库亏空,在座的诸位可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一难题,难不成向百姓征收赋税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误国误民,依下官之见,朝廷赋税沉疴,那才叫误国殃民!”
这话着实下得太重,王尚书皱眉道:“大胆!休得口出狂言!”
虞妙书通身杀气,“朝廷已经多少年不曾给诸位涨薪了,难道是诸位还不够兢兢业业,能力不够吗?
“诸位在政事堂高谈阔论,可有想出减轻大周百姓赋税,给自己涨涨薪,提供充足的军饷,强我大周国威,痛击突厥免除边境百姓之苦的良策来?
“诸位阁老高坐庙堂,哪里知道地方百姓之苦。下官只知道,每年缴纳的赋税才是强买强卖,结果征来的赋税上交给国库,朝廷还是穷得揭不开锅。
“诸位阁老且到下头去看一看罢,去田间地里头走一圈,问一问百姓被赋税压得直不起腰是什么滋味。
“如今国库亏空,朝廷窘困,诸位为何不想法子开源?
“我奉县推广福彩已经有先例,并未在民间造成任何影响,那是有实证可去考察。
“倘若诸位阁老当真忧国忧民,就该先差人去实地看一看再做定论,而不是扣下误国误民的帽子来,空口白牙妄下定论。”
她一番连敲带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判别人,搞得裘白藏等人无语。
杨焕却听得通体舒畅,知道虞妙书的破嘴具有杀伤力,她虽然没有什么文采,但口才倒是不错。
这不,在场的几个老儿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因为谁要是开腔,就会被扣上阻拦大周奋进减轻百姓负担的帽子。
见他们许久都没有吭声,杨焕愉悦道:“诸位爱卿若没有异议,那成立福彩司一事就这么商定了。”
王中志给自己找台阶下,问道:“倘若推广福彩并没有奉县那么……”
杨焕淡淡道:“那就撤掉。”又道,“毕竟是新东西,总得摸着石头过河。如果福彩不影响百姓,且还能募集到钱银,试一试也无妨,诸位爱卿以为呢?”
王中志连连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其他几位没有吭声,杨焕当他们默认,起身道:“诸位爱卿应该高兴才是,明日朝会,我会发布诏书全体官员涨薪,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张云乾等人强颜欢笑附和,杨焕又问他们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商议,没有的话就退了。
人们摇头。
杨焕心满意足离去,朝虞妙书招手,她屁颠屁颠跟上。
走到外头,杨焕神清气爽,说道:“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虞舍人叫来的,省得我费那么多口舌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道:“合着陛下是把微臣当枪使呢。”
杨焕挑眉,“不然呢,你让我去跟那帮迂腐老头唇枪舌战?”
虞妙书:“……”
杨焕拍了拍她的肩膀,“日后练练口才得了,别去较真拟旨了,让徐舍人去做,她擅长。”
虞妙书的心态有些崩,忙道:“陛下,微臣可以……”
杨焕毫不留情戳破她的短板,“呈上来的奏书是谢七郎写的罢?”
虞妙书:“……”
杨焕:“若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虞妙书忙道:“他只稍稍润色几笔。”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润色啊。”她没再继续说下文,虞妙书却把皮绷紧了。
两人朝乾德殿那边走去,隔了许久,杨焕才道:“福彩司是你虞舍人在朝堂立足的第一战,可莫要叫我失望。”
虞妙书:“陛下放心,微臣必当竭尽所能。”
杨焕点头,“我让户部那边抽人成立福彩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虞妙书想了想,道:“陛下能启用新人吗?”
杨焕:“???”
虞妙书:“最好是近几年的进士,推广福彩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可许机会给新人历练。”顿了顿,“越年轻越好,若是年纪大了,难免迂腐刻板。”
杨焕“唔”了一声,“叫吏部选拔便是。”
虞妙书继续道:“微臣需要定远侯辅助,当年他推过福彩,知晓中间的过程。”
杨焕:“依你。”顿了顿,“把成本压到最低。”
虞妙书道:“成本不高,只要几匹粗劣布帛和油墨印刷。”
杨焕:“这等细活儿人手也有,掖庭里的罪奴最好差使,不能白养着。”
两人就福彩一事唠了许久,都对这项空手套白狼兴致勃勃。
杨焕迫切想搞快钱敛财填充国库,继而改变大周现状。
虞妙书则欢喜舞台大了操作的空间更广,毕竟现代社会的彩票种类可多着了,也没见误国误民。
说白了,都是圈钱的套路。
翌日朝会,杨焕提起涨薪,果然引得文武百官欢喜。他们不关心国库,只关心自己的饭碗,因为国库的事他们操心也没用。
谢家翻案恢复爵位的诏书也昭告天下,宋珩接到圣旨时心中不免高兴,待谢家祠堂修整好,这份圣旨便是最好的供品。
户部下面有四部,户部、度支、金部和仓部,现在增添一个福彩司。
户部尚书张云乾到底不大痛快,私下里同夫人胡氏说起新帝荒唐。
胡氏道:“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去年惩办了宁王,今年多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郎君何必在人家风头正盛的时候去找不痛快呢。”
张云乾捋胡子,不满道:“那什么福彩,简直就是胡来。”
胡氏端起茶盏,“郎君管这些作甚,且看着罢,若是出了岔子,你在一边看戏就好。
“说到底啊,新帝年轻,想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别去挡路了,省得人家不痛快。”
她一番宽慰,张云乾没再多说,因为心里头明白,去年圣人惩办宁王立威,便是警告的信号。
吏部这边按照要求选拔了十二人入福彩司,十男二女,年纪都相对年轻。
虞妙书看过京城汴阳的户籍情况,常驻人口加驻军和流动人口,综合起来有近八十多万人。
这个体量是巨大的。
她野心勃勃,不止京城内要发布福彩,周边京县也要一并推广,一发布就是上百万枚福彩起步。
以前在奉县做这个不过瘾,现在市场扩大了,干劲十足。
宋珩原本要忙着整修谢宅,结果因为福彩,只得让靖安伯府的管事去监工,自己则跟虞妙书等人把福彩司成立起来。
分工容易,难的是它既然是大周推广的第一批福彩,且还是新帝元年,肯定需要美好的祝福,并且还得具有纪念意义。
规矩自然还是那些规矩,但要怎么去做中奖设计,则需要动脑筋。
以前虞妙书做过二十四节气,生肖时辰,诗词歌赋等等,花样很多,但这次却犯了难。
人们聚到一起绞尽脑汁构想,最后宋珩巧思,可以尝试把历朝历代的名将名臣综合起来,编出大周传承华夏文明国富民安等谜底进行开奖设置。
虞妙书觉得有点意思,询问过杨焕后,得到赞许的答复。
于是众人收集颇有正向口碑的名臣名将,进行中奖设置,没有奖的则是奸臣口碑差的那种。
行事之前需得把规则立好,宋珩做事扎实,会把所有流程详细写上,一板一眼去执行。
众人把奖项设置的规则定好后,又把要印制的福彩数目和中奖数目定下,因着是第一批,故而会加大中奖几率。
不仅如此,防伪方面也经过一番细致商定,兑奖模式,开奖模式,核查模式……各种情况都详细列下规章制度,便于指导。
把所有细节商定下来呈给杨焕审核已经是半月后了,政事堂的几位老儿也看过,尽管他们不赞许福彩,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出空手套白狼确实能募集到快钱。
花费的成本不过是印刷油墨和几匹最劣质的粗麻布,但经过巧思包装后,就变成了慈善募集。
反对的声音也少了许多,得先看投放下去的效果才能下定论。
确定提案没有任何纰漏后,少府监那边的工匠开始制作印刷所用的木雕,这么大的量,肯定需要印刷才行。
印刷好的福彩需要剪裁成片,用面糊密封,之后还得盖福彩司的印章。
不管是有奖的还是没奖的,它们的表面上都大同小异,区别在于拆开后里头的内容。
如果拆开是奸臣的名字,那就是运气不好,一文钱算白花了;如果拆开是名臣或名将的名字,那就可以按规则兑奖。
颇具趣味性。
印刷和裁剪并不困难,都是整体进行,麻烦的是用面糊密封,需得一个个来。
盖印章还好,可以几个福彩凑一个印章,这些都是细活儿。
掖庭里的罪奴们派上了用场。
制作福彩紧锣密鼓进行着,福彩司的人们把成堆的福彩一个个检查,确保每一枚上头都有印章和密封完善。
至于有奖的那种福彩,则更麻烦些,需要把福彩上的印章和账簿上的印章进行吻合,以此来辨别真伪。
从提案到落实,竟然耗费了一个月。
而为了更快把福彩卖掉,虞妙书专挑客流量大的商铺代销,但凡卖出去一份福彩,商铺就能提取佣金。
但商铺不兑奖,有指定的公家档口专门兑换福彩奖励。以全面开花的模式进行狂轰滥炸,把汴阳城内的所有坊都布局到位。
多数商铺也乐意合作,因为不需要成本,只要提取了一千枚福彩,卖掉了就能挣一百文。
而福彩司也能省去许多推广成本,只需要开设公家兑奖档口就行,若是中奖了,拿福彩到指定的档口兑换。
对于她的这种狂轰滥炸模式,宋珩是服气的。
这不,朝廷下达福彩告示,打着为民生的噱头大肆渲染。
起初自然引人生疑,无不认为是官府敛财来了。后来多隔几天,便有人好奇投一文钱探究竟。
初期中奖率高,有人走狗屎运中了,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兑换,结果真拿到了一匹布帛。
消息一经传开,无不引起热议。
城里上百个坊内都铺遍了福彩,有些商铺拿了几千,也有拿上万的,你分一点我分一点,制作出来的福彩一下子就分掉了大半。
接下来便是等待这些东西化腐朽为神奇,折换成钱银归拢的时刻。
京城人的购买力怎么都要比奉县厉害,一文钱以小博大的乐子大部分百姓都玩得起。
有些权贵觉得有点趣味,也买来拆着玩儿,因为会拆出历朝历代的名人,只要拆出奸臣就会骂骂咧咧,其乐无穷。
一时间,这项新兴的乐子引发京城人全民热议。市井里若是听到谁用一文钱拆到了十贯钱,那得唠好久。
宫里头也在拆名臣名将,包括杨焕,特地差人买来上百枚,闲暇时挨着一个个拆,特别解压。
有的铺子人流量大,脱手得也快,几千枚福彩数日就没了,主动去领取续上。
那些粗麻布原本也能当钱银使用,但经这么一操作,身价倍长。
坊间老百姓对福彩的接受度跟奉县差不多,福彩司继续加印制作,因为要下放到周边京县圈钱。
这种模式成本低廉,回血效率快捷,制造的福彩变成一枚枚铜板回收,仅仅数日就见成效,它将成为大周重要的经济来源支撑。
王中志瞅着桌案上未开封的福彩,那么小小的一片粗麻布,经过精心包装,就成为了最完美的敛财工具,简直不可思议。
他拿起它看了好半天,命人送上剪子亲自拆封,里头的字迹看不大清楚,被印章覆盖了大半,他皱眉递给黄远舟道:“元昭来替我瞅瞅,上头印的是什么东西?”
黄远舟双手接过,细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道:“老师运气不错,上头印的是战国名将吴起。”
王中志:“这是什么意思?”
黄远舟:“多半有奖赏。”又道,“学生听家奴说,若是抽中了名声不好的奸臣,则什么都没有。”
王中志笑了起来,“吴起算是不错的。”
黄远舟点头,“肯定能兑奖赏。”
王中志觉得运气不错,当即差人拿去公家档口兑换。
晚些时候那仆人兑换回来八两银子,可把王中志震惊到了。
他心情愉悦,大方赏了那位仆人二两银子,又让他再买些回来拆,一时来了兴致。
于是翌日上值时,王中志跟同僚说他运气好,居然拆到了战国名将吴起。
人们忙问兑换的奖赏是什么,王中志颇有几分小嘚瑟。
但听到圣人拆了一堆奸臣抱怨后,他不敢嘚瑟了,只贱兮兮的偷着乐呵。
福彩司的运行就这样渐渐有序起来,宋珩可算有时间用到谢宅上了,他先把谢家的祠堂修理好,把所有祖辈的牌位复原。
望着桌案上密密麻麻供奉的灵牌,宋珩行礼跪拜。
虞妙书站在门口,看着里头跪拜的男人。
在某一瞬间,她想着待他娶妻生子,自不能还像以往那般使唤他了,得避嫌。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其实有点不大舒服,使唤了这么多年的人,用顺手了若是推开,肯定会不习惯。
虞妙书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点占有欲的,跟情爱无关,就是自私——
作者有话说:宋珩:啊,我不介意你的占有欲其实还可以再多一点!!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请叫我锦鲤
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 修整后的祠堂犹如巨大的坟墓一般埋葬着一个年轻人。
宋珩能清楚记得牌位上亲眷们的特性,他甚至细心的在灵牌前摆放着他们生前喜爱的东西。
有的喜欢酒,有的喜欢木偶玩具, 有的喜欢肉脯, 有的喜欢……
那些桩桩件件的小细节汇聚成曾经鲜活的生命力, 而今归于平静。
尽管已经时隔十多年, 回想起过往, 情绪还是会翻涌, 难以克制。
虞妙书不知何时进了祠堂,见宋珩脸色不大对劲, 轻声道:“宋郎君?”
宋珩从记忆中回过神儿, 扭头看她,“这里太过清净, 有时候我会害怕。”
虞妙书抿了抿唇,“已经过去了,宋郎君当该往前看。”
宋珩收敛情绪,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指着其中一个没有名字的灵牌道:“那是我给自己留的, 十五岁的谢家七郎早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文君现在看到的, 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往后宋郎君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会有一个和睦的家庭, 延续下谢家往日荣光,方才可慰谢家的列祖列宗。”
听到这话,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 “文君何其残酷,难道延续谢家荣光,就是我后半生该走的路么?”
虞妙书愣住。
那时候她并未意识到,她把儒家思想套到了宋珩身上,因为在世俗的眼里,谢家翻案浴火重生,就应该重振门楣,延绵子孙后代,恢复往日荣光。
至于宋珩的个人感受,统统都要为这些让步。
这就是所谓的以大局为重。
偏偏宋珩是一个已经死去过的人,对他而言,活下去,以及怎么有精神支撑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虞妙书冠冕堂皇的表情,宋珩不禁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跟世俗有差别,然而说出来的话堪称儒学模板。
“如果我阿娘和大母还在,她们只会盼我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就已然足够。”
虞妙书敏锐察觉到他厌烦的情绪,闭嘴不语。
稍后二人离开祠堂。
春日暖阳,树木开始抽芽,府里许多地方都整修过,有的开始刷新漆,掩盖曾经的腐朽。
虞妙书眯眼眺望温煦艳阳,前些年习惯了湖州的气候,到京城来,倒也逐渐适应了。
中午他们回别院,车上宋珩一直不说话,虞妙书试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让宋哥不高兴?”
宋珩斜睨她,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也跟酸儒一样满嘴冠冕堂皇了?”
虞妙书愣了愣,不明所以,“怎么?”
宋珩冷哼一声,傲娇别过头道:“看你不顺眼。”
虞妙书:“……”
得,活爹!
快要到别院时,宋珩终究憋不住话,问:“你奉县那些套路,福彩推下去了,是不是得打草市地皮的主意了?”
虞妙书:“福彩地皮国债,先把组合拳打下去再说。”顿了顿,“这些可以快速缓解大周国库压力,倘若今年能把这些落实下去,那明年提案并税法,也不无可能。”
宋珩皱眉,“什么并税法?”
虞妙书:“给百姓减赋税,或者把人丁税和田赋合并缴纳。”
宋珩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这是作死。”又道,“历朝历代都有田赋和人丁税,你是想取缔不成?”
虞妙书:“倘若只缴纳田赋,取缔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人口肯定会大量增长,这对大周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宋珩再次别过脸,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觉得他这个定远侯,照她那么会作死,说不定还会翻船。
想到此,他的表情不禁有些痛苦,之前想着跨过了身份的坎,只要不作死,把她扶持上去应该很容易,现在得打个问号,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宋珩很想把她丢出去,他埋汰地上下打量她,无比怀疑自己缺心眼,居然相中了这么个会作死的玩意儿。
要命!简直要老命!
这阵子虞家找房牙子寻合适的宅院租赁,因着崇义坊地段走俏,他们家人多,想要找到合适的房源可不容易。
张兰和黄翠英一起出去看过宅院,回来唠起坊内的房源,无不感到头大。
先前宋珩曾说过,崇义坊大多数都是官员租住,不仅租子要贵些,房源也走俏。
张兰发愁道:“可是周边其他坊我们也去看过,大多数都紧俏得很,若是离得太远,文君上值很麻烦。”
他们倒不在意住在哪里,主要是方便虞妙书上值,如果要官宅也可以,请圣人安排便是,并且宫里头的秋水轩都还留着的,方便她加班时留宿用。
但官宅不方便进出,又这么大一家子人,租房这个事儿着实叫人头疼。
宋珩觉得就住在靖安伯府的别院也没什么,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每个月许租子也成。
虞家二老不想欠人情,虞妙书也不想跟权贵有过多牵扯。她毕竟是有实职的人,走得太近引起圣人猜忌就不好了。
这时候张兰无比怀念小地方,人人都想往京城里头挤,却哪里知道京城的不容易。
听她发了一阵牢骚,虞妙书仿佛看到了当初古闻荆在朔州时说起京城生活的模样,没心没肺笑了起来。
张兰没好气道:“文君还笑呢,我和阿娘看了三处宅院,脚底板都走大了。”
虞妙书忙道:“嫂嫂辛苦了,我不是笑你们,我是想起了朔州的古刺史,当该请求圣人把他调回京,日后也有个说话的。”
宋珩也道:“若没有合适的,就暂时住着,慢慢找也不着急。”顿了顿,“之前朝廷把宁王府在兴业坊的一处别院划分给了我,二老得空了也可过去看看,只是比崇义坊去皇城稍远些。”
虞妙书道:“我不占你便宜。”
宋珩:“你可以给租子。”
虞妙书没头没脑道:“我若想讨个小郎君进门呢?”
宋珩拒绝道:“那不行。”
虞妙书气笑了,“合着我租赁你的宅院,还得逼着打光棍不成?”
宋珩没好气道:“虞舍人不是心高气傲要爬三品大员吗,哪还有心思儿女情长,你得学徐舍人那般,六根清净方才事业有成。”
这番话怼得虞妙书无语,却引得张兰等人失笑,觉得他俩是有点小意思在里头的,就是嘴巴讨嫌不饶人。
斗嘴归斗嘴,宋珩行事绝不含糊,现在两个孩子还没定下私塾,问虞家人要不要送他们进国子监。
国子监是大周最高学府,京中官员但凡六品以上的子女都可以进去学习,只要他俩愿意去,送进去也无妨。
这些年因着虞妙书调任奔波,两个孩子的学业也断断续续。
往日虞正宏总是盼着后代能科举光宗耀祖,而今跟着虞妙书起起落落后,对官场看淡了许多,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就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也大了,该有自己的主见才是。”
虞妙书穿过来时他们才四岁,今年是十六岁了,虞芙对国子监没有任何兴致,说道:“我不去,日后也不想走科举,不想像姑母那样操劳费心。”
虞晨也道:“我也不去,也不想走科举。”又道,“京中那么多官家子弟,难免会有冲突,不想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道:“这个晨儿倒不用担心,你有定远侯这个金大腿抱着,没有人会找茬儿。”
虞晨笑,“姑母,晨儿不想入官场。”
虞妙书好奇问:“那你俩往后想干什么呀?”
虞芙道:“我想从商。”又道,“我想掺和酒坊。”
张兰没好气道:“合着你这丫头早就盯着了。”
虞芙:“曲氏西奉酒卖到京城来不好吗?”
虞妙书:“明面上得把我撇开。”又问,“晨儿想做什么呢?”
虞晨:“我想做育种。”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晨儿年纪还小,先去国子监混个脸熟,后续再安排进司农寺也可。”
虞晨点头。
一家子又唠了许久才作罢。
为了后续布局,虞妙书上奏请求圣人把古闻荆调回京中,还有一个淮安县的裴怀忠,以便后续推进草市地皮。
淮安县是京县,裴怀忠就是当初淄州吉安县坚持搞育种的裴县令,虞妙书跟他算是相互成就。
后来虞妙书调任至朔州,还曾找他借过钱粮,对方特别仗义,算是结下善缘。
裴怀忠因育种令淄州粮食产量增添而升迁至京县,他效仿过奉县的操作。虞妙书向杨焕提起此人,如果要推草市地皮规划,需得熟手操作,方才能不出岔子。
因为草市地皮涉及到民宅民田,需得妥善安置,不能用强权欺压,方才能三方得利。
现在发布的福彩已经逐步走入正轨,只需要按部就班把京畿地区铺货即可,福彩司的人们基本能正常操作,无需虞妙书费太大的心思,开始转移注意力操作地皮。
与此同时,湖州那边的张汉清接到了启用他为湖州长史的文书,之前是代理,现在转正了。
张汉清哭笑不得,他拿着朝廷下派来的公文,只觉命运奇妙,兜兜转转了一圈,他又稀里糊涂回来了。
休沐时到崇光寺吃斋,同方丈慈恩大师提起这茬儿,慈恩颇觉意外,说道:“这也是敬修的缘分。”
张汉清捋胡子,“只盼上头能一扫往日腐朽,还我大周清明。”
慈恩道:“听说那虞氏已经入了中书省戴罪立功,既然新帝明事理,想来往后大周朝廷定会焕然一新。”
张汉清点头,“我这差事多半也是她上报的,稀里糊涂结了这段善缘,倒是天意。”
回想最初相互算计互坑的情形,又哪里知道还有现在呢。如今的湖州不再如往年那般混乱,逐步走上正轨。
张汉清成为湖州的主人,把他心中的理想国一点点实施下去。
亦或许,他从未料想过,都到晚年了,居然还发光发热了一把。
照目前这走向,七十岁甭想致仕了。
这帮老头还在坚守阵地,盼着大周变好,而淮安县的裴怀忠接到调任文书时特别意外。
来得太急。
京县县令正五品上,他被调到户部任户部侍郎,直接跳级到正四品下。
接到调任文书时,裴怀忠的手都是抖的,天降这么大一块馅饼,差点把他给砸懵了。
也得亏他往日政绩显眼,虞妙书给了他机会,杨焕核查后,调任没有丝毫犹豫,结果被他稀里糊涂接住了。
至于往后能不能继续接稳,全凭本事。
这辈子裴怀忠想都不敢想他竟然也有做到四品京官的那天。
下值回到内衙,裴怀忠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故作镇定把调任文书拿给夫人卫氏看。
卫氏一身朴素,生得慈眉善目,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裴怀忠装模作样,“调任文书。”
卫氏愣了愣,诧异道:“咱们不是在这里做得好好的吗,又要往哪里调任了?”
裴怀忠:“你猜。”
卫氏才懒得猜,立马好奇拆开文书细看。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欲言又止,后又看了两遍,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裴郎是要进京了吗?”
裴怀忠继续装模作样,“对,进京。”
卫氏:“上头是不是搞错了,户部侍郎,那么大的官,哪能让咱们捡便宜啊?”
她这话把裴怀忠逗笑了,再也装不下去了,兴奋道:“惠娘快掐掐我,肯定是在做梦!”
瞧他没出息的样子,卫氏无比嫌弃,又反复把文书看过一遍,真真是户部侍郎!
“咱们裴家祖坟冒青烟了,竟然捡了这般大的漏!”
她说捡漏,也确实是捡漏。
前年湖州贪污案杀了一波,去年宁王案又清理了一批,这两年的京官可不容易做。
但对于他们这些熬了数十年才走上来的人来说,要等这个机会实在太难了,大部分人是没有这份官运的。
卫氏似有感触,不由得红了眼眶,说道:“裴郎熬了大半辈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见她伤感,裴怀忠忙道:“惠娘怎么哭了呢,你应该高兴,高兴才对。”
卫氏拭眼角,“我就是高兴,想当初你在淄州熬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一个盼头,如今却忽然来了运气,简直匪夷所思。”
裴怀忠笑道:“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虞舍人惦念往日情义,提拔了我一把,若不然哪有这样的机会。”
听他这一说,卫氏展颜,“我倒忘了这茬儿,如此说来,她当真是裴郎的贵人,当初从吉安调到这儿来,也是托她的福气。”
裴怀忠点头,“是这个理儿,待去了京城,可得好生感谢一番。”
这帮曾经散落在角落里不得志的人们开始汇聚,如星星之火点亮大周。
裴怀忠充满了雄心壮志,却哪里知道宋珩的苦恼呢。
虞妙书像头年猪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得把她按住别让她作死,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好愁——
作者有话说:古闻荆:所以……把我们这些老头喊回来作甚?
宋珩:一堆老头坟头蹦迪。
古闻荆:……
裴怀忠:……
黄远舟:……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会计司
天气愈发暖和。
朝廷清查私盐商贩的力度仍旧强硬, 以及打击与突厥做交易的商贾见人就查。陆陆续续查封出大量财物,全部充入国库。
京城铺下去的福彩也陆续回收钱银,虽然都是小钱, 但架不住量大变现得快, 积少成多。
福彩司忙碌得不行, 要加大印刷量供应京畿的所有城市。
虞妙书要求遍地开花, 买福彩就像人们买盐那样方便。
朝廷政令下达, 地方执行。推广福彩难度倒也不高, 比较复杂的是草市地皮操作。以及,虞妙书不信任朝廷的审计能力。
百姓身上压着那么沉重的赋税担子, 但国库年年亏空, 那些钱银花到哪里去了?
日后推进的福彩、地皮买卖和国债这些东西,一旦能正常运转, 将会流入巨额财富到朝廷,会不会继续填那个无底洞?
于是为了避免贪腐,虞妙书提出了会计司。
一个直隶于皇帝的审计机构,专门审核监察朝廷和各级地方衙门的重大财政收支和预算。
并且为了防止会计司内部人员贪腐, 任职的官员是流动性的, 也许今年是你, 明年是他。
当她同宋珩提出会计司的审计想法时, 宋珩惊艳无比。
虞妙书细细讲述会计司的职能和利弊,他认真倾听,愈发觉得她脑子灵光。
一个直隶于天子的审计机构,谁也无法左右它清查贪腐。
但凡朝廷下拨款项兴修水利或赈灾, 事后上报来的财政数据都会经过审计人员核查,一旦发现端倪,直达天听, 免除中间商赚差价。
会计司是朝廷的财政监察眼睛,但它没有处置权,决策权握在天子手中。
宋珩来回踱步,问她是怎么想到会计司的。
虞妙书忽悠说是从湖州赈灾案上得到的启发,假设朝廷赈灾下放了一万石粮,赈灾后当地衙门就得把数据上报给户部,再由户部上报到会计司进行审计层层对账。
如果对数据存有疑问,天子便可差监察御史巡察。
只要会计司把握得当,便能免去许多贪腐,当然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大体上能解决大部分不清不楚的坏账。
虞妙书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捂住她的钱袋子,她不想费尽心思搞来的钱财都流进了贪官的腰包。
大周那么多县城,光地皮税收都是一笔巨额财富,朝廷里肯定养得有硕鼠,需得提早防范。
也该宋珩听得懂她的话,就会计司的各种利弊分析讨论一番,最后还得用公文的形式表达出来。
于是宋珩草拟范本,把成立会计司的意义,机构成员组成,以及审计流程等拟出大概的框架形式出来。
虞妙书也很惊艳,因为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基本上能很好理解她说的意思,并且用文字的方式精准表达。
两个热衷于把大周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年轻人兴致勃勃草拟成立会计司的奏书,张兰路过时见他们争论什么,不禁笑了笑。
走到外头,黄翠英道:“文君他们在说啥呢,都唠许久了。”
张兰:“论国家大事,阿娘听不懂。”
黄翠英“啧啧”两声,小声道:“日后待宋郎君娶了妻,文君就得避嫌才是,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女儿家,对方若有家室,总得顾忌着名声。”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停顿片刻,悄悄道,“宋郎君娶不了。”
黄翠英愣了愣,“怎么?”
张兰笑着附耳道:“阿娘没瞧见么,他看文君的样子,眼睛会发光呢,寻常女郎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黄翠英隔了半晌才回过神儿,诧异道:“他莫不是把文君给相中了?”
张兰猜测道:“多半是的。”又道,“就看他俩谁磨得过谁了。”
听到这话,黄翠英抿嘴不语。
见她神色凝重,张兰问:“阿娘怎么了?”
黄翠英皱眉道:“他俩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儿的。”又道,“文君的性子你也知道,一心扑在官场,哪有心思相夫教子。可是宋郎君那么大的家业需要他撑起来,文君不会委屈自己低头让步的。”
张兰:“我都知道,文君也曾说过他们不是一路人,可是相处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最后谁会让步呢。”
黄翠英没有说话,只忧心忡忡去看了一眼。
当时二人在桌案旁议论着什么,虞妙书打手势,宋珩失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甚少对谁发过脾气,也没什么架子,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早晨会送虞妙书去上值,下值了顺道把她接回来。
两人除了没睡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许多时候虞妙书会跟他讨论政事,有时候他也会指点,两人也会争论,甚至会埋汰嫌弃对方。
对于虞家人而言,他们早已接纳宋珩,毕竟曾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相互扶持了这么多年,同舟共济。
但黄翠英的脑子不糊涂,他们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跟宋珩的身家背景仍旧隔着巨大的鸿沟。
如果不是因为谢家遭难,只怕虞家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更不会有替兄上任这条路走。
如果虞妙书只是寻常女子,或许可以让步。但她不是,她有野心,并且想在仕途上永不停息。
没有人能困住她,除非她想停下来。
黄翠英一点都不羡慕高门大户里的耀眼荣华,她只想要女儿遵循本我。
是的,遵循本我,遵从内心的选择去活。
当初替兄上任扮演了十一年虞妙允,她为虞家牺牲了太多,耽误了婚嫁,耽误了组建家庭的最佳时机。倘若现在要求她去弥补,未免太过残忍。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若是以往,黄翠英作为一名传统母亲,自然盼着闺女家庭和睦,儿女双全。
跟着虞妙书走南闯北,看过官场黑暗,经历过生死考验后,她也豁达许多,从不敢把自己的期许附加到闺女身上,毕竟他们亏欠她太多太多。
她只想女儿往后余生能活得恣意洒脱,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人能抵挡一个热爱事业女性的光芒,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跟虞正宏讨论朝廷里的所见所闻。
口齿清晰,思路一目了然,关乎着大周摆脱窘困的国策,无不引人倾听,心潮澎湃。
这些年虞正宏一路走来也深受官场熏陶,对闺女的那些奇思妙想愈发崇拜。
知道她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减轻百姓赋税促进人口增长时,不禁生出敬佩来。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有人,就有劳动力和经济消费,只要有经济消费,就会拉动国家建设,从而把大周推上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
这不,经过数日探讨整合后,提案成立直隶于天子的会计司奏书呈递上去,引起了杨焕的重视。
她把那份奏书反复研阅,甚为赞许。
不一会儿徐长月过来,杨焕把奏书递给她,说道:“徐舍人来瞧瞧这个,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徐长月双手接过细看,有许多地方没怎么看懂,但大体上是明白的。
杨焕道:“到底是从基层走上来的人,干的都是实事,可比朝堂上纸上谈兵的那帮老迂腐有用多了,我甚喜欢。”
徐长月又重新看了一遍,赞许道:“直隶于陛下的会计司,专门审计朝廷和地方财政收支,确实能避免他人从中操纵。”
杨焕:“我认为这个会计司甚好,你觉得呢?”
徐长月:“微臣也以为这个提案不错。”
杨焕轻轻抚掌,自言自语道:“福彩司敛财,会计司审计,接下来还有地皮税收,得亏我没有砍她的头。”
徐长月失笑,“那便是陛下圣明,慧眼识人。”
杨焕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门心思想把大周推上盛世,留下丰功伟绩。
这份成立会计司的提案送至政事堂商讨,结果意外得到所有阁老们的赞许。
之前推福彩,老头子们集体埋汰,这会儿全都诧异,觉得虞妙书手里好像有两把刷子,对她的态度稍稍改观。
成立会计司一事提上日程,用人方面虞妙书从不插手,因为管得太多遭人嫌。
杨焕也曾问过她人员安排,虞妙书推托说自己对朝廷里的官员不太了解。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只依附于帝王做纯臣。
实际上是宋珩教她的处事之道。
谢家覆灭,血淋淋的教训,宋珩用自己的前车之鉴警醒她勿要膨胀。
虞妙书是个好学生,牢记于心。
因为她学过历史,知晓人性,爬得高不算本事,能功成身退才叫本事。
在推进草市地皮税收之前,虞妙书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会计司能把之前国库那些账目理清楚,什么坏账,实际收支库存全部弄明白。
她不想福彩和之后的所有努力都填进死账里填补那些窟窿。
结果他们自己成立的会计司,清理国库账务明细时,又炸出几只硕鼠来。
虞妙书很无辜,这纯属误伤。
一时间,政事堂的那几个老头都有点怕她了,对她的态度不敢轻视,觉得她很有手段。
闲暇时,靖安伯史明宗去谢府看了看,他听到了上头的风声,试探询问宋珩,宋珩不以为意,“那事儿与我无关,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
史明宗:“会计司不是七郎这边操作的?”
宋珩:“虞舍人做了一个提案呈递给圣人,圣人跟政事堂商议后应允了,出发点是好的,哪曾想中间出了岔子。”又道,“我没有举荐人手进去掺和,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
史明宗点头道:“七郎经历了这么多事,想来也该通透了。”
宋珩“唔”了一声,淡淡道:“我只想做一个闲散人,活得久一点。”
史明宗欲言又止,宋珩知道他想说什么,继续道:“难道史伯父不想看一看大周要如何蜕变吗?”
史明宗“嗳”了一声,“圣人颇有曾经的大殿下之姿,此次的会计司,实在甚妙,甚妙。”
宋珩抿嘴笑,“且等着瞧罢,虞舍人是有点意思的。”
见他欣赏的样子,史明宗笑了笑,打趣道:“七郎对这个虞舍人倒是颇为用心。”
宋珩挑眉,“能从小小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绝非靠运气。
“以前在地方上,我不曾动用过京中人脉扶持,全凭她自己打上来的。虽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头脑聪慧,一般人没她那般才思敏捷。
“提出会计司时,我很是诧异,后来细想,应该是她在提防,防备她弄来的钱被侵吞,算是提前布局。”
史明宗若有所思,“那个福彩司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宋珩:“前两日我问过她,说少府监已经印刷了七百多万枚福彩下放到京县,照这么个速度,日后把州县全部铺满,这笔进账不可小觑,妥妥的敛财工具。”
史明宗听得愣住,不可思议道:“就靠那么小小的……”
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那种荒诞的感受,宋珩也觉得荒诞,但奉县已经证明它的可行性。
要知道在现代华国就有几亿彩民,财政部公布出来的彩票销售数据是相当唬人的。
无论经历过几千年,人性始终没变。
从博-彩诞生之始,就注定它会长存,因为有需求市场。
月底的时候从淮安县进京赴任的裴怀忠顺利抵达,他先去户部办理入职手续,并申请到了官舍。
一家子也算有了落脚处,可比在外头租赁方便多了。
趁着休沐的时候,裴怀忠携夫人前来别院拜见虞妙书,特地带了淮安县的特产。
他乡遇故知,久别重逢令双方都激动不已。
算起来虞妙书的官衔要比裴怀忠低,双方相互致礼,夫人卫氏喜笑颜开道:“以前总听裴郎说起虞舍人,今日总算得见,当真一表人才。”
虞妙书厚颜笑道:“夫人这夸赞甚好。”
双方寒暄了许久,才坐下来唠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虞妙书提起才到北方的情形,一个劲嫌弃,裴怀忠也道:“虞舍人是不知,我初到淮安县时,连老寒腿的毛病都冻出来了。
“以往一直在南方任职,哪里见过筷子那般厚的积雪,冬日里连门都不敢出,老百姓也苦,每到冬天总会冻死一些老弱。”
两人说起地方上的治理,虞妙书提起即将推行的草市地皮税收,裴怀忠简直是个大聪明,道:“咱们淮安县的草市已经兴修好了的,这边属于京畿,四通八达,可比吉安那些小地方好使。”
虞妙书打趣道:“那这些年裴侍郎的日子算是好过的了。”
裴怀忠应道:“衙门是要比以前好过些。”
虞妙书:“圣人调你进京就是为着推进草市地皮税收一事。”
听她一说,裴怀忠诧异道:“怎么着,那草市地皮还有说法?”
虞妙书当即说起自己的想法,裴怀忠认真倾听,两人就草市地皮讨论了许久。
中午胡红梅特地做了地道的淄州菜肴,宋珩从外头回来,一袭紫袍,端的是清贵端庄。
大周服饰是有讲究的,三品以上才能服紫。裴怀忠虽不认识,但能从服饰上辨别一二,忙起身行礼。
虞妙书忙替他介绍。
听到对方是定远侯,裴怀忠心中诧异,宋珩略微颔首,笑盈盈道:“还记得虞舍人在朔州任长史,接到裴侍郎升任京县县令的报喜时,特地把那封信函裱糊起来,欢喜不已。
“如今他乡遇故知,实在难得,今日裴侍郎可得小酌两杯。”
说罢差王华把酒送来,却是两坛曲氏西奉酒。
屋里的众人眼睛都亮了,还当真是他乡遇故知!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今日的宋珩实在太顺眼了,举止谦和,仪态儒雅,紫袍衬得肤白貌美,端庄得叫人想啃两嘴——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今天很帅啊!!
宋珩:……
默默掏出小本本,记下:以色诱之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东摸西摸
到底是打小养在富贵圈里的世家子弟, 就算再落拓,仍旧难掩骨子里的熏陶教养,只要稍微讲究一下, 那份从容气度便展露无疑。
许是往日宋珩太过谦和低调, 以至于虞妙书从未把他当世家子弟看待, 因为他太穷了, 特别接地气。
而今换了一身行头, 扑面而来的儒雅文秀之气叫人挪不开眼。
被岁月沉淀过的男人笑起来含蓄且内敛, 言行举止颇有君子仪态,五官轮廓柔和, 心中欢喜的时候看人会眼带笑意, 收敛情绪时则显得清冷疏离。
虞妙书可喜欢那股子唇红齿白的温润模样,她觉得宋珩适合紫色, 显白净风流。
“宋郎君从何处得来的西奉酒?”
宋珩颇有几分小得意,“你猜。”
虞妙书撇嘴,好奇上前看酒坛,怀疑是山寨货, “京中怎么有西奉酒, 你可莫要被骗了。”
裴怀忠嘴馋道:“是真是假, 尝过便知。”顿了顿, “说起来,自打到了京畿这边,已经有好些年不曾吃过奉县的西奉酒了。”
卫氏掩嘴笑道:“我们初初过来时,还曾捎带了几坛, 结果一年都没管上。”
虞妙书也笑道:“是该让曲氏把酒卖到这边来才行,省得诸位惦记。”
不一会儿家奴来喊人们用饭,今日天气好, 索性在院子里用。主客们坐一张,仆人在庖厨聚一张。
人们个个馋西奉酒,宋珩分一些给胡红梅他们吃,虞妙书叮嘱道:“胡妈妈你们可莫要吃醉了。”
胡红梅大嗓门道:“醉不了醉不了!”
淄州菜肴熟悉的口味令裴怀忠赞不绝口,他欢喜道:“往后可得来蹭蹭虞舍人家的好手艺。”
虞妙书:“裴侍郎只管来,我们家胡妈妈的手艺可是一绝。”
她吹捧一番,给众人斟酒,虞正宏抿了一小口,无比满足那种熟悉的口感,看向宋珩厚着脸皮道:“七郎是从何处弄来的酒,实在不容易吃到呐。”
宋珩笑了笑,“是古刺史寄送给靖安伯的,恰巧被我遇上了,讨两坛解解馋。”
虞妙书“啧啧”道:“合着不是从淄州转运来的?”
宋珩摇头,“是从齐州那边走沙糖船运来的。”
虞正宏道:“那曲娘子的手艺还是没变,若是卖到京城来,指不定也走俏。”
宋珩点头,“虞伯父所言甚是,北方人吃酒喜欢口感扎劲,西奉酒适合士族小品,若是卖到这边来,进的场子也是富贵圈里的人饮用。”
虞妙书眼睛发亮,“那让淄州进贡些许来也未尝不可。”
宋珩失笑,“走沙糖的路子吗?”
虞妙书:“难道不行?”
宋珩:“也可试试。”
人们在饭桌上论起这边的饮食,相处得极其愉悦。
因为大家都是从小地方走来的人,又都是干实事的实在人,算是同类,故而谈论的话题很接地气,没有跟京中其他官员那么客套浮夸。
提到吉安县的育种,裴怀忠说目前淄州周边的涂州和邠州大部分都已经换种改良,粮食产量明显提高。
虞妙书道:“还得是裴侍郎有远见,若非你长年累月坚持做育种,只怕淄州也不会有这般大的改变。”
裴怀忠摆手,“也得是你虞舍人慧眼识珠,当初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扶持吉安,我裴某哪能坚持到今日。
“说起来在吉安干了十多年县令,也着实愧对当地百姓,亏得虞舍人来了,若不然我这个县令真得穷得连裤衩子都没得穿。”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又哪里知道那些年的艰难不易呢?
虞妙书举杯跟他相碰,说道:“这一杯,敬我们自个儿,熬过来了。”
裴怀忠点头,“敬自个儿,该敬。”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又再次相碰,虞妙书道:“这一杯,敬我大周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
一旁的宋珩看她心情好,倒也没有劝她少吃点。
虞妙书正色道:“此次裴侍郎进京,任务繁重,你亲自处理过草市修建,知晓中间的利弊,往后这差事啊,多半得落到你头上。”
裴怀忠也肃穆道:“承蒙虞舍人抬举,裴某定会全力以赴。”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双方算是达成了共事默契。
虞妙书需要信得过有经验的人来操作草市地皮,裴怀忠无疑是最佳人选。他有经验,认同她的理念,并且心怀家国天下。
他们都盼着大周好,用微薄的力量去改变它,拯救它,试图把它推上盛世太平的理想之境。
这种理想与信仰是支撑他们为之努力付出的动力,金钱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信仰是无价的。
那种内在的驱动力比什么都管用,他们会去做世俗所定义的价值,但不能用世俗价值去衡量它。
酒足饭饱后,人们又吃茶唠嗑,约莫到申时初,裴怀忠夫妻才离开别院。
送走他们后,宋珩让虞妙书去小憩,张兰搀扶她进屋。
虞妙书吃了酒话特别多,张兰哭笑不得,又叫胡红梅去端醒酒汤来。
给她灌了一碗汤,虞妙书非要找宋珩说事儿。稍后宋珩进屋来,虞妙书问东问西。
宋珩耐着性子道:“今日文君高兴,多吃了几杯,怕是醉了,往后可不能贪杯。”
虞妙书坚持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就是高兴。”
宋珩附和道:“对对对,文君好酒量,还能再干几杯。”又道,“你先躺会儿醒醒酒。”
虞妙书摆手,“我不想躺,我清醒得很,就只吃了两杯,两杯醉不倒我。”
张兰见她说话颠三倒四的,知道她肯定醉了,忙道:“文君好生歇会儿罢。”
虞妙书:“你出去,我有话要跟宋郎君说。”
张兰无奈,宋珩道:“且在门口看着,看她要作甚。”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颇有几分戏谑,张兰也抿嘴笑。
这不,那厮明明吃醉了,却偏说自己没醉,看宋珩的眼睛发光,反反复复说他生得俊。
宋珩爱听她胡言乱语,故意问:“难道往日我就长得丑吗?”
虞妙书摆手,“不丑不丑,就是老气横秋的。”说罢又笑嘻嘻道,“宋郎君生得真俊呀。”
门口的张兰默默捂脸,知道那家伙酒壮怂人胆,起了色心。
果不出所料,虞妙书说着说着动手动脚摸他去了。
她跟观稀罕物似的,拉他的衣袖看他的手,指骨匀称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这些年没干过粗活,养得还不错。
宋珩垂眸睇她,问:“文君在看什么?”
虞妙书无比真诚道:“宋郎君的手好看呀。”
宋珩笑,他觉得她吃醉了比清醒的时候有趣多了。
“文君醉了。”
“我没醉。”
“你吃醉了,你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说我生得俊,更不会说我的手好看。”
门口的张兰冷不防道:“宋郎君可莫要趁人之危,我都盯着的。”
宋珩应道:“我就逗逗她。”
张兰掩嘴笑,她其实也觉得虞妙书是个妙人儿,宋珩起心思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人确实有趣得紧。
这不,吃醉酒的人毫无道德操守,贱兮兮地摸摸他的手,又掐人家的腰。
张兰觉得太过,忍不住提醒道:“文君吃醉了,你不能乱摸宋郎君。”
虞妙书偏要摸两把,甚至还要去摸人家的屁股。
宋珩眼疾手快制止,并掐她的脸,笑道:“淘气。”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小欢喜,外头传来黄翠英的声音,张兰应了一声,出去了。
大白天的,又是在虞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给宋珩十个胆子都不敢干出格的事。
他确实很君子,就算蠢蠢欲动试探,都守着底线,不会轻易逾越。
但虞妙书是在吃醉的状态,这摸摸那捏捏。她摸他一把,他就要掐她一把,你来我往,跟小孩儿似的。
好不容易把她哄消停了,虞妙书困倦躺了会儿。这一躺就到了深夜,等她醒来已经是亥时四刻了。
当时张兰睡在身边照料,虞妙书渴得不行,张兰受到惊动醒来,点燃油灯。
虞妙书头痛不已,张兰披衣下床给她倒水,还是温的。
虞妙书饮了许多,方才缓解心中的干涸,她揉了揉眼,困倦问:“这都什么时辰了?”
张兰应道:“都快到半夜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我睡了这么久?”
张兰点头,“文君饿不饿?”
虞妙书不想吃东西,摇头道:“我还想喝水。”
于是她又喝了一大碗。
张兰坐到床沿,说道:“今日你吃了不少酒,往后可别贪杯了。”
虞妙书的头脑清醒了些,忍着痛意道:“我没吃醉。”
张兰:“那你知道你下午都干了些什么吗?”
虞妙书努力回想,好像没什么印象,张兰道:“你夸宋郎君生得俊,拉着人家的手摸,还摸人家的腰。”
说罢戳她的脑门,“平时瞧着挺正经的,吃醉了就一副死德行,酒品差。”
虞妙书不信,反驳道:“不可能,我不可能这般不要脸。”
张兰翻小白眼儿,“嘴上划清楚河汉界,实则垂涎人家的模样呢,若不然你摸人家的手做什么,还摸人家的腰,想掐人家的屁股。”
虞妙书倒抽一口冷气,“我有这般荒唐?”
张兰:“我也不知道你竟能这般无耻。”
虞妙书直愣愣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形象好像坍塌了,却仍旧一副死德行,“那我摸着他屁股没有?”
张兰又气又笑敲了她一记,“哪能让你白占便宜呢。”
虞妙书露出遗憾的表情,“我今日着实高兴,多吃了两杯,你看我平时哪里吃什么酒。
“宋郎君宽宏大量,应该不会计较我摸他两把,一个老爷们,摸两把又不会掉肉。”
见她这般厚颜无耻,张兰是彻底服了的,啐道:“忒不要脸。”
虞妙书无视她的埋汰,因为她素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摸了就摸了,吃醉酒又不是在清醒的时候摸的。
张兰忽然试探问:“文君是不是对宋郎君有意思?”顿了顿,换一种问法,“或者说垂涎他的身子。”
虞妙书愣住,板脸道:“嫂嫂莫要乱说,我可是正经人。”
张兰摆手,“咱们俩姑嫂说点私房话,文君是成年女郎,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再说宋郎君有脸嘴,身段也有,你垂涎他没什么好奇怪的。”
虞妙书严肃道:“我没这么多心思,就是觉得今日他那身好看,话多了些。”
张兰不信,“你俩共事了这么多年,我看你使唤他挺娴熟的,倘若有一天他被别的女郎牵走了,没人给你使唤,你心里头就没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没有吭声。
张兰戳她的胳膊,“你心里头就没有一点点不痛快?”
虞妙书沉默了许久,才道:“有一丢丢。”
张兰戳她的脑门,“还死不承认,这不就是想占为己有么,不乐意人家使唤了去。”
虞妙书嘴硬道:“就是习惯了,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条狗被牵走了也会不习惯,更何况是个活人。”
张兰:“宋郎君若是被别的女郎牵走了,我就不会觉得不痛快,反而会祝福他,有自己的家了。你会祝福他吗,你不会,你只会酸他。”
虞妙书想反驳,张兰又要戳她的脑门,她连忙捂住。
“你呀一根筋,我生养过儿女,知道你俩是怎么回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看他今日故意套你的话,不知安着什么小心思呢。”
“谢家要传宗接代,我不会感情用事。”
“那你就趁早跟他说清楚,免得到时候生伤损了双方的体面。”
“我要脸,不会主动提的。”
张兰颇有几分无奈,“那倒也是,得他自己提出来,你毕竟是女儿家,脸皮薄。”
虞妙书提醒道:“日后我若再吃酒,嫂嫂提醒着些。”
张兰:“你吃醉了就没个正经,非得缠着宋郎君东问西问,我怎么劝说都不管用。”
虞妙书板脸道:“你只怕是想看我到底会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此话一出,张兰憋不住笑了起来,直言道:“文君吃醉酒挺有意思的,当时宋郎君还掐你的脸说你淘气。”
听到这话,虞妙书汗毛倒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马往被窝里钻。
这不,翌日她总觉得有几分尴尬,宋珩跟往常一样送她上值,而后再去谢宅。
马车上虞妙书难得的正襟危坐,宋珩斜睨她,故意问:“文君昨日吃了不少酒,今日可头疼?”
虞妙书严肃道:“不疼。”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宋珩笑了笑,“我身上长了刺么,你连正眼看我都不敢?”
虞妙书立马扭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宋珩被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逗乐了,心情愉悦问:“昨日文君夸我生得俊,今日呢又如何?”
虞妙书心中腹诽,“俊,宋郎君芝兰玉树,文士风流……”
她口是心非夸了一堆,哪晓得宋珩丝毫不给面子,猝不及防问道:“谁借你的胆子,连定远侯的屁股都敢去摸?”
虞妙书:“……”
活爹,你过分了啊!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草市推进
虞妙书想死的心都有, 她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说吃酒吃多了没把他当男人看。
宋珩无语,没好气道:“虞舍人这是酒品差, 色心不死。”
虞妙书狡辩道:“哪来这么多色心, 我往日跟张兰同寝, 也会摸摸她的腰, 掐掐她的胳膊腿什么的。”
宋珩噎了噎, 露出怪异的表情, “合着你是男女通吃?”
虞妙书:“……”
宋珩显然有些受不了,她两人睡了十一年的被窝呢, 依她的尿性肯定会乱摸。他像见到脏东西似的, 欲言又止别过头。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作死伸手摸他的胸膛, 宋珩“哎”了一声,连忙制止。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同僚打招呼的声音,二人立马恢复正经。
草市建设的推广提上日程, 去到宫中, 杨焕召见裴怀忠, 目前淮安县已经全面修建草市商铺。
该县有七个乡, 修建的草市商铺有四处,皆是因地制宜修建。
有的是两个乡村民聚集在一起交易,建造的商铺住宅不影响当地村民做买卖,反而吸引了商贩长期驻足。
通常情况下, 村民们买卖的无非是牲畜或自己纺织的布匹,或家里人用手艺编造的物什。
像农用铁器、锅盆碗瓢、针线杂货类物什则需要商贩运送过来贩卖。
这类商贩以往都是流动性到处走,现在因着草市商铺的修建, 有的便租赁了商铺固定售卖。
一来二去,粮油杂货铺、铁器铺、猪肉铺……陆陆续续驻扎,形成长期稳定的经营商铺,就跟县城里差不多。
当地的百姓也无需再等到赶集的时候才能买到需要的东西,平时也能。
那些商贩忙过赶集的日子后,平时也会挑着担子下乡售卖,确实比以往未规划的草市便利许多。
杨焕从未听过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琐事,不免充满着兴致,有许多疑问询问,裴怀忠皆一一解答。
不止她好奇,徐长月也问了地皮相关,有时候虞妙书会解答,有时候裴怀忠补充,事无巨细。
虽然百姓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但总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东西。且一个乡就有五百户人家,有的两个乡汇聚成草市,上千户人家的日常所需,把草市商铺规划起来,将是一个以乡里为中心的小镇。
大周还没有镇的行政规划,只有边陲重要的城镇概念。虞妙书想要把乡镇做起来,打造县镇乡,发展小镇经济。
当时杨焕对镇没有概念,她也不太关心百姓生活便利,她关心的是修建草市创造出来的税收。
就算按虞妙书给出的三成税收,也是一笔可观的进账。主要是来钱快,只要地方上成交了一块草市地皮,朝廷就能从州府抽取税收。
它跟福彩差不多,属于快钱。
不过操作起来要复杂得多,因为需要监管,它涉及到地方百姓的田产,要好生安顿,以防闹出民乱冲突。
这是最重要的。
裴怀忠也很重视这个问题,说道:“淮安县修建草市商铺时也曾闹出过矛盾来,有的村民极其蛮横,衙门给出来的赔款合情合理,周边村民都愿意接受,偏生他家不允,闹了好大一场阵仗。
“后来衙门协商不了,放弃了他家的占用,结果人家反悔了,又闹了上来。
“微臣以为,占用赔款需得列出详细的赔偿标准,按标准执行,既能避免地方衙门侵害村民利益,也有法可依,省得妄下定论。”
这个提议得到了杨焕的赞许,道:“裴爱卿所言甚是,定下依据执行,若有纠纷,也能妥善处理。”
人们就草市地皮的买卖,以及赔偿,和修建问题一番探讨。
虞妙书是偏向于地方乡绅参与进去的,她说起在湖州召集商贾建造草市商铺的情形,无人响应。后来问到当地有威望的乡绅出面,事情才有转机。
裴怀忠也道:“修建草市商铺需要大量钱银做支撑,光靠衙门是难以成事的,需得地方商贾参与进来。
“而这些人往往对衙门不太信任,若是遇到新任县令,就更难推进了。
“这时候地方上有威望的士绅便是衙门与商贾沟通的桥梁,有他们做纽带,事情就容易许多。
“且让士绅参与进去,也可以起监督作用,他们上可跟衙门协商,下能跟商贾调解。
“至于双方的利益分配,无需衙门参与,衙门只需收取地皮费,验收商铺质量是否合意。若是有买卖交易,还有一笔契税上缴。”
这些都是他们实战中遇到的情形,而非纸上谈兵的蓝图。
杨焕也是一个务实的人,说道:“我大周底下那么多州,若是全国推进草市商铺建造,总需要派人监察才是。”
虞妙书道:“陛下可临时组建一个巡察团,但凡涉及到草市买卖,朝廷里的监察御史可明访,也可暗访。
“微臣还有一个提议,若是参与进草市地皮买卖的商贾,朝廷收到税收后,可开具回执。此回执可抵扣他们的商税,至于能抵扣多少,另议。”
徐长月道:“这法子好。”
虞妙书:“还有税收分配问题,假若国库抽取三成税收,余下七成又该如何分配,是县衙上交给州府呢,还是县衙自持利用,也需得商讨。”
裴怀忠道:“微臣偏向于州府抽取一成用于日常开支,其余留给县衙备用。
“一来县衙要赔偿占地村民屋舍田产,二来县衙比州府更清楚当地民生情况。但州府可做监察管理,清查地方衙门账务。”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商讨了整整半日,杨焕对地皮买卖也有了谱儿。
没过几日,政事堂商议起此事。他们都有点怕虞妙书了,她的主意实在太多了,一茬接一茬的来。
从集体涨薪,到福彩,再到会计司,现在又来什么草市地皮,他们几年都搞不出这么多名堂来。
因着有些草市会侵占到百姓房屋田地,故而他们持反对意见,认为会激起民变。
这时虞妙书搬出淮安县来,它就在京畿,从京城过去也不远,让那帮老头去实地考察再下定论。
所有人集体闭嘴,因为杨焕已经差人过去看那边的治理情形了。
现在虞妙书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纸上谈兵都可以用实地考察完事儿。
实践出真知。
她受不了那帮老头动不动就下定论,总是瞻前怕后固守成规。
之前害怕福彩祸国殃民,这推行出去了,也没见谁为了福彩倾家荡产。若是为了奖励发生争议倒是真的,因为福彩只认票据不认主人。
除非是中奖的福彩被他人拿去兑换引起纠纷,并且兑换的福彩司分所跟地方衙门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他们也弄不清楚哪些密封的福彩有奖励。
如果兑换到奖励,巨额奖励,就更为仔细了,需得上报核查验证福彩真伪,才会下发。
说白了,大奖肯定有,但稀少,多数都是小奖励,毕竟它的目的是敛财。
现在推广草市修建,任务落到了虞妙书和裴怀忠头上。前两日监察御史文应江回京述职,虞妙书私下里跟他会了一面。
他常年在外奔波,回来听到同僚说涨薪一事,权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晓得居然是真的,并且还涨了一半薪,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寻过来,文应江见她绝地翻身,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晓得她有点本事。
提及即将推进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先探他的口风,想向圣人举荐他做巡察团里的负责人,因为草市地皮买卖涉及到太多东西了,而他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最适合干巡察。
文应江被气笑了,不客气道:“合着虞舍人是看文某孤身一人,把我当枪使不成?”
虞妙书厚颜道:“不敢不敢,皆因文御史清正廉洁,是朝廷不可稀缺的国之栋梁。
“眼下国库亏空,官员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军饷,样样都要钱。而推进乡县草市修建,能快速聚集税收填充国库,但中间也会引发出许多矛盾来,故而需得朝廷严加监管,以防贪官污吏钻空子。
“文御史干了监察御史这么多年,最适宜巡察监管,虞某实在想不出何人更适合。”
文应江沉吟许久,方道:“圣人准予了?”
虞妙书:“政事堂在商议。”又道,“以前在淄州靠育种升迁的裴怀忠也调进京来了,他在淮安县治理时操作过草市修建,这差事多半会落到他头上。
“我已向圣人举荐把古刺史调回京,大周离不开诸位的辛劳付出,实在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需得改变,需得诸位齐心协力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文御史从官这么多年,又常年在地方奔波,想来也明白大周的问题所在。
“虞某只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让大周重新站起来,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罢了。”
文应江似受触动,背着手来回踱步,“谈何容易。”
虞妙书:“为何不易?只要圣上想做明主,底下朝臣拧成一股绳,我大周便能脱胎换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文应江久久不语。
虞妙书坚定道:“奉县淄州已经蜕变,朔州一洗往日窘困,湖州也在奋发向上,淮安县安乐太平……
“文御史,纵使大周再烂,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兢兢业业拯救它,试图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成为那个人呢?你为什么就不能与我们这些心有抱负的人站在一起去托举它呢?
“我们不仅要做官,还得吃好穿好,有多多的俸禄拿。别给我说什么两袖清风,倘若做官连饭都吃不饱,还做什么官为什么民?”
那时她言辞激动,胸中充满了对现状的不满,渴望着改变它,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
文应江到底受其打动,缓缓道:“古刺史是该调回京了,他那样的人不该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
虞妙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周正在改变,新帝渴望做明君。”
文应江微微笑了笑,“甚好。”
至少目前朝中党羽相争被强势压制下来了,杨焕去年立威的手腕起到了镇压作用。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去,文应江送她离开,回来时见到仆人小五说对方带了些粮油之物过来。
文应江无奈笑笑,涨一半薪,往后的日子也要宽裕些了。
天气愈发炎热,不知不觉到了初夏时节。谢宅大部分已经修整好,比之前的破败荒芜好太多。
虞家找了许久的宅院,总算寻到一处合适的院子,还是罗向德帮忙寻的,仍旧在崇义坊。
那屋舍自然比不得别院,要小许多,但胜在房间多,五脏俱全,也不老旧,能容纳虞家人。
不过租子也不便宜。
虞妙书咬牙签订租赁契约,一家子陆续搬过去。
别院这边空置下来,张兰是个细心人,差人仔细打扫干净,确保人家的器物没有损坏,将其归还。
有时候宋珩会在谢宅住宿,不过大多数都在虞家,因为他嫌太清净了,不习惯。
这阵子虞妙书又拖着他忙碌弄草市修建一事,户部要临时成立一个团队推进,先从京畿做起,如果中途出了问题,也能及时反馈解决处理。
又有些新人走狗屎运捡到漏,得以上任入职,并且俸禄还是涨薪后的标准。
杨焕有心扶持新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不像以往那样要熬资历,能者就上。
户部确定了推进成员,监察团也挑定了人选,全都是又臭又硬很难搞的那种。
不仅如此,会计司也会审核地方财政,特别是涉及到地皮税的那种,为了防范贪官污吏,可谓层层严防。
裴怀忠踌躇满志,虞妙书提醒他,能不能坐稳户部侍郎的位置,全看他的差事办得漂不漂亮。
从官数十年,好不容易抓到了上进的机会,裴怀忠自然全力以赴。
这帮人可不是天天坐在京城里做指挥的,得亲自去地方上指导,先从京畿境内开始,逐步蔓延辐射到州。
送裴怀忠离京那天艳阳高照,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虞妙书充满着雄心壮志。
一旁的宋珩道:“照文君这么推下去,至多两年,大周的财政便可扭转。”
虞妙书挑眉,“宋哥这么看得起我?”
宋珩抿嘴笑,“因为会计司的存在,至少可以让百姓上交来的赋税账目更清楚一些。”
虞妙书也笑了,开始做暴富梦,“淮安县的几个草市就有上万的钱银进账,抽取三成给朝廷,就是好几千两。
“我大周那么多的州县,若是把乡镇全面开花,国库得进账多少钱银?
“日后国库有钱了,还得把乡县的道路修好。要致富,先修路,再因地制宜把地方特色做起来推出去,总能拉动地方贸易,促进商贸往来。
“我得让南北交融,日后水路陆路都得开设商贸驿站。”
她满怀期望勾勒胸中蓝图,站在阳光下的身影仿佛会发光。
那时宋珩看她的眼神是充满欣赏的,年轻时遇到太惊艳的人并不一定是好事,因为寻常女郎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虞妙书把他的胃口给养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