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细嗅蔷薇
那抹绯色着实扎眼, 给北方荒芜的冬天里增添出一道亮色。
宋珩克制着心底的欢喜,行拱手礼道:“虞舍人雪中送炭,谢某感激不尽。”
虞妙书屁颠屁颠小跑上前, 眨眼道:“我找圣上借贷来的, 借了五十贯。”
宋珩愣住。
虞妙书:“你在京中有人脉, 能先到哪家混饭吃, 总不能就这么去谢宅罢?”
宋珩沉默了阵儿, “想必出了大理寺, 外头有车马来接。”
虞妙书咧嘴笑,“那敢情好, 今日我告了假, 来京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动过呢。”
说罢把借来的一件袄子给他, 说道:“我找方嬷嬷借的,用了得还人家。”
并且还有一个手炉。
宋珩颇觉窝心,抿嘴笑道:“跟了你这个主子十一年,也不算白跟。”
虞妙书拍胸脯, 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当然, 我虞妙书是什么人, 义薄云天,慷慨仗义!”
她忒不要脸,一个劲儿给自己戴高帽。
两人边走边说话,宋珩主动问起她在中书省上值的感受。
提起这茬儿, 虞妙书忙诉苦道:“那帮同僚,看我是个野路子,瞧不起我。
“宋哥你得空了教我写文书, 往日偷懒,这会儿遭了报应,草拟圣旨我文笔不行,被他们看扁了。
“还有,什么时候我约他们跟你见一面,你得好生打他们的脸,免得他们在我跟前耍威风。”
宋珩斜睨她,“能进中书省的通常都有真才实学,别的不说,那笔杆子是过硬的。”
“我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状元起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也不曾考过科举。”
“没关系,你连古闻荆都能应付,不至于连这几个毛头都搞不定。”
“……”
她可真会抬举。
不出所料,走出大理寺后,果然有马车候着了,是靖安伯府的马车。
昨日庞正其就跟那边打过招呼,说今日宋珩会出狱,故而靖安伯差人前来接他。
马车宽敞,里头有羊绒毯,还有炭盆。两人上马车后,马夫驭马前往靖安伯府。
宋珩说道:“眼见要过年了,这两日虞伯父他们可进京来与文君团聚。”
虞妙书:“我这会儿住在宫里头,还不知怎么安顿他们呢。”
宋珩:“我替你安排。”
虞妙书:“那敢情好。”当即把钱袋给他,“你先拿去用,明年酒坊那边应该有一笔分成,暂且应付着。”
宋珩不客气打开钱袋,里头是金锭,向皇帝借贷,他是服气的,忍不住道:“当真是从圣人手里借贷,而不是预支俸禄?”
虞妙书点头,理直气壮道:“我日后是要给圣上搞钱的,借这点钱银算得了什么?”
宋珩:“……”
她确实是个人才。
靖安伯府在光化坊,马车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虞妙书说起湖州现状,道:“那张汉清倒是有狗屎运,据说朝廷新派过去的刺史行至魏州那边旧疾复发,病情严重,上报过来没法上任了。”
宋珩挑眉,“你索性举荐了张汉清?”
虞妙书:“圣上说眼下朝廷缺人缺得紧,我便提了议,若要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如无大问题,重启张汉清任湖州长史便可解决。”
宋珩点头,“也确实是个法子。”
虞妙书继续道:“待朝廷稳定下来,明年还得把古闻荆那老儿捞回来,这些人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可惜了。”
宋珩失笑,“你心里头的盘算可不少。”又道,“这次文君能死里逃生,黄郎中可要好生感激一番。”
虞妙书:“他是我的贵人,若不是他说服王尚书联名上书,我只怕没这么快出来。”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我也曾去找过镇国公,只是没料到王尚书出手了。”
虞妙书“喔唷”一声,“你连国公府都有人脉?”
宋珩笑而不答,虞妙书一脸崇拜的样子。
马车抵达靖安伯府,从角门而进。仆人备了火盆,宋珩从火盆跨过,祛除晦气。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进京中的高门大院,规矩许多。
仆人引着他们去见靖安伯史明宗,沿途雕梁画栋,各处景观好不气派。
从抄手游廊去到里头,还备了暖房,据家奴说种的是名贵菊花。
虞妙书好奇,顺道去瞅了一眼。
里头果真比外面暖和许多,菊花特有的清香扑鼻,黄的绿的白的粉的争相绽放,在萧瑟的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
她微微张嘴,有的粉菊个头特别大,有碗口那么大一朵,着实叫她开了眼。
宋珩在一旁道:“这里头的冬菊,够买崇义坊的一处两进宅院了。”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梗了一下,半信半疑,“就这?”
宋珩点头,“就这。”
虞妙书憋了憋,默默退了出去,打了个喷嚏,感觉三观受到了冲击。
这么值钱啊!
他们接着往里走,去往清辉堂。
沿途家奴见到二人,忍不住偷偷窥探,因为那抹绯色太过扎眼。
这不,内宅里的女郎们实在好奇不已,之前荣安县主闹出来的丑闻她们私下里八卦,纷纷猜测那个虞妙书的模样,竟能让荣安闹出这等丢人之事,而今听家奴说那人进府了,无不蠢蠢欲动想去观猴儿。
清辉堂那边的史明宗看到宋珩平安出狱,欢喜不已。
宋珩介绍虞妙书,虞妙书向他行礼,史明宗颔首,道:“虞舍人巾帼不让须眉,当真是我大周之幸。”
虞妙书忙道:“靖安伯抬举,虞某愧不敢当。”
双方寒暄了会儿,宋珩要先去梳洗换衣裳,整理仪容。
待他下去后,史明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艰难开口道:“实不相瞒,家中小女们久仰虞舍人大名,皆想见一见虞舍人风采,不知……”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是因为荣安县主相中虞某一事吗?”
史明宗有些尴尬。
虞妙书没想那许多,道:“她们是不是想看一看我到底有多像男人?”
史明宗:“……”
好尴尬。
虞妙书没有他们那般含蓄,只道:“府里女郎们好奇,见一见也无妨。”
史明宗还怕她忌讳,见她不在意,当即差人去喊她们。
不一会儿过来好几位女郎,有十多岁的妙龄少女,也有妇人,是史明宗的儿媳妇和孙女们。
双方相互致礼,妇人主动介绍少女们。
虞妙书落落大方,与那群娇生惯养的女郎比起来确实英气干练许多。
常年在官场上浸染,不论是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非常出挑。再加之身段高挑,五官英气,确实有几分雌雄莫辨。
女郎们好奇打量她,眼中无不充满着浓厚的兴致。
更或许,那种兴致是慕强。
一个从小地方走来的人,从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定然有过人的本事,方才能死里逃生得到圣人赏识。
之前都是听传闻,而今得见真人,无不振奋。
这不,年纪最小的女郎好奇抛出问题,问她是怎么女扮男装的。
史明宗怕冒犯了,忙训斥道:“雉奴休要没轻没重。”
虞妙书不以为意,笑道:“我束了胸,还垫了肩,鞋垫也增高许多,说话故意压低嗓子。”
她毫不避讳说起扮男人的那些过往,女郎们七嘴八舌询问,有些话史明宗没法听,只得自行退了出去。
这群闺中少女到底被保护得太好,也相对天真,对虞妙书的过往充满着崇拜向往,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唠个没完。
另一边的宋珩梳洗穿戴妥当后,史明宗同他说起宁王判定一事,道:“听说永平大长公主曾进宫求过情,圣上软了心肠,没杀宁王。”
宋珩坐在炭盆前,平静道:“先帝夏日才驾崩,若接着杀宁王,不免叫人诟病。”停顿片刻,“想来圣上比我还恨宁王,她自然容不下他,待风头过了,自会许他好果子吃。”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杀宁王,难消心头之恨,这些年先帝纵着他造下多少孽事,罄竹难书。”
宋珩沉默不语。
史明宗看向他,“七郎往后有何打算?”
宋珩淡淡道:“我不想再沾染政事。”
史明宗无奈道:“不沾染也好,待年后我上书奏请圣上恢复你谢家爵位食邑。如今谢家清白,当该昭告天下谢家满门忠烈,方才不负家族众望。”
宋珩伸手到炭盆上方晃了晃,冷不防道:“我乏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史明宗的心揪了一下,黯然道:“七郎……”
宋珩抬头,喉结滚动,“我知道史伯父想说什么,可是七郎乏了,既不想重振谢家,也不想参与朝堂,倘若圣上能恢复谢家爵位,便做个闲散之人也挺好。”
“唉。”
史明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吃了太多苦头,这条路毕竟走了十七年,能重新爬起来回京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七郎心中抵触厌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你还年轻,往后还有数十年光景,我不希望你消沉下去。
“且先不论谢家往后前程,七郎孑然一身也总不是个事儿。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该为谢家延后才是。”
这是大部分长辈对后辈的期许,谢家已经死光了,仅剩一根独苗,怎么都该延续下血脉才是。
如果宋珩不曾经历过那些往事,或许他会像许多世家子弟那样听从父辈之命娶妻生子,但遗憾的是他下过地狱。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自然不能用常规思维去规劝他。
他对婚姻,对家庭,对后嗣没有任何兴致,甚至连权力都无法激起他的热情。
他的灵魂早已死去,死在那场意气风发里,跟谢家人自戕那天一起离世。
“这些事情往后再议罢,眼下七郎无心想其他。”
史明宗也知道急不得,只道:“也罢,你能平安翻案就已然不错了。”
宋珩岔开话题,“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虞舍人父母还在白云观,她与他们分别半年,史伯父可否替我安顿他们进京来团聚?”
史明宗道:“崇义坊那边的别院空置着,七郎在府里若嫌不方便,也可暂且到别院安顿下来。”
宋珩点头,“也可。”又道,“这些年我得虞家救助,与他们如同亲人一般,也想跟他们叙叙旧。”
史明宗尊重他的选择。
中午虞妙书在府里用饭,女郎们对她实在热情。
宋珩知道她那张破嘴忒会忽悠,丝毫不见局促,言谈举止随性洒脱,哄得女郎们眼睛发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死性不改啊。
饭后小憩,宋珩问她要不要去崇义坊看看别院,打算接虞家二老进京,暂且在别院落脚。
虞妙书欢喜不已,于是史明宗差人带他们走了一趟崇义坊。
崇义坊多为高官居住,一些是自购,一些则是租赁。
二人乘坐马车过去看院子,管事说是二进院儿,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可供仆人居住。
抵达别院,管事差家奴开门,引着他们进去。
倒座房有七间,屋舍虽小,五脏俱全。
进入正院儿,院里铺着青石地板,西厢房那边有一颗枣树,想是上了年头,树干极粗。
屋里家具器物齐全,陈设雅致。
虞妙书看过正房和厢房后,蠢蠢欲动试探问了问这处二进宅院的房价,管事说得上千贯。
虞妙书“啧”了一声,忽然想起靖安伯府暖房里头养的那些冬菊。
她如果想要在京城买房,刨去吃喝,得干多少年才凑得齐买房钱啊?
宋珩见她郁闷的样子,忍不住道:“想想古刺史发过的牢骚,他曾经是中书侍郎,俸禄可比你多得多,也只能在更远的地段购置宅院,且还极小。”
虞妙书严肃道:“该给朝廷官员涨薪才是硬道理。”
宋珩:“……”
他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那家伙真有涨薪的本事。
别院器物俱全,连锅盆碗瓢都有,只需要拎包入住,宋珩决定暂且与虞家人住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在靖安伯府出行始终不太方便,有时候他也要接触一些故人,在那边进出恐不太合适。
明日虞妙书还要上值,接二老进京的事就落到宋珩身上。
两人能平安度过这道坎,劫后余生都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在京城买大宅子。”
宋珩笑了笑,打趣道:“文君光凭俸禄可不行。”又道,“你若在短时日内购置宅院,恐受人猜忌,说你是贪官。”
虞妙书无语。
宋珩:“你可以忽悠圣上许你官邸。”
虞妙书:“徐舍人就是住的官邸。”又道,“她好生了不得,方嬷嬷说她一生忠于官场,不婚不育,没几个女郎有胆量敢学她。”
宋珩点头,试探问:“那文君呢,可要一生忠于官场?”
虞妙书两眼放光,“官场难道不好吗,有俸禄拿,还体面。”
宋珩想了想,“确实不错。”
虞妙书夸下海口,“我也要像徐舍人那般,一口气干到七十岁致仕。”
宋珩被她滑稽的语气逗笑了,试探她的底线道:“你的阿娘岂能容你不婚嫁?”
虞妙书挑眉,“他们已经有子孙后辈了,我去挣功名给他们光宗耀祖不好吗?”顿了顿,“当初我走这条路,他们应该就知道意味着什么,不能看着我翻身了,又用相夫教子那套来规劝我,我爹没这么死脑筋。”
这话宋珩倒是信的,虞正宏是什么性子,他倒也了解几分。毕竟他们看着虞妙书是怎么爬上来的,断然不会做她上进的绊脚石。
宋珩许久都没有说话,心里头盘算着日后要怎么给虞妙书下套,给虞家人下套。
他千辛万苦扶着她一步步走来,哪能把她放出去便宜了他人呢,怎么都要捂在自己手里。
先前史明宗规劝他娶妻成家,不愿看到他孑然一身。
或许在外人眼里他是孤独的,但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虞家人。
他是不幸的,曾跌入深渊。
他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虞妙书闯入他的生命,治愈了曾经的千疮百孔。
她如同一道暖阳,他想永远把她留在身边,不仅仅是十一年,而是二十一年,三十一年,甚至更久。
用她喜欢的方式。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咱俩太熟
晚些时候虞妙书回宫, 宋珩送她回去,抵达皇城时,她还念念不忘什么时候要打同僚的脸。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
翌日一早城里传信到白云观, 李秀泽送虞家老小进京团聚, 沿途下起雪来, 一家子欢喜不已。
瑞雪兆丰年, 明年的庄稼地里可有个好收成了。
一行人抵达京城是在年三十的头一天上午, 靖安伯府那边差了家仆过来照料, 还给备了年货。
马车到了别院,宋珩前去接迎。
虞正宏看到他, 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 他上下打量他,说道:“昭瑾出来就好, 出来就好!”
宋珩的身份背景他们已经从李秀泽嘴里了解,更多的还是心疼他的苦难。
虞家到底待他不薄,能跨过这道坎,宋珩也很激动, 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切安好, 下午文君从宫里回来, 有几天年假, 可陪二老叙旧团聚。”
虞正宏用袖子拭眼角,“我欢喜,欢喜得很!”
老老小小进院子,黄翠英“啧啧”两声, 道:“这院子可气派着呢。”
张兰搀扶她,好奇上下打量,胡红梅他们亦是觉得稀奇。
宋珩说道:“这是靖安伯府的别院, 我们暂且住在这里,待日后谢家宅院整修过,可搬到那边去,也方便文君上值。”
虞正宏忙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宋珩知道他忌讳什么,只道:“十多年没住人的破落户,还不知烂成什么样子。”
虞正宏一个劲摆手,知道谢家翻案了朝廷肯定会恢复爵位,定远侯府,他可没那个胆子去住。
人们陆续进屋,室内烧得有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前两天雪下个没完,今天才消停了,宋珩说倒座房那边有房间,家奴们可自行安置,床铺都铺好的。
室内家具陈设样样考究,张兰生怕磕坏了碰坏了,叮嘱胡红梅他们小心些。
这群人跟着主家一路高升,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了。从奉县东奔西走,哪里想过会有进京的那一天,无不觉得脸上有面儿。
妇人们看房间院子,虞正宏则跟宋珩叙话。这会儿李秀泽去见靖安伯了,要下午才过来。
宋珩粗粗讲起宁王案,虞正宏感慨道:“也难怪当初昭瑾执着说服我让文君替兄上任,想来那时候你就在谋算进京翻案了。”
宋珩并未反驳,只道:“昭瑾存有私心,还望虞伯父勿要怪罪。”
虞正宏叹道:“这或许就是命,你最初应该是盼着重明能进京的,怎奈他英年早逝,阴差阳错的让文君替了他。
“如今回看过往,或许重明还不如文君呢,他德行清正,没有文君那般通透狡猾,这条路到处都是坑,只怕到半路就停滞不前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中滋味,“重明兄与文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正直严明,倘若还在的话,也会大有作为。”
虞正宏无奈道:“世事没有圆满,哪能一门双星呢。”又道,“现在文君能名正言顺做官,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虞家也算祖坟冒青烟了,明年回去把重明的骸骨迁回乡去入祖坟,流落在外十一年也难为他了。”
两人提起死去的虞妙允,都不禁有几分伤感。
万幸他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一双儿女已经养大,仕途也光明,老老小小都俱全,劫后余生便是崭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虞妙书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做了十一年的替身也算是熬出头了。
下午宋珩去接虞妙书下值,她一上马车就欢喜问二老,宋珩笑着道:“老老小小都安好。”
虞妙书活泼不已,像闹山麻雀那般欢愉。算起来跟家人分别已经半年多了,着实想念。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能遇到这群人,不论是事业还是亲情,大体上都是顺遂和睦的。
“过年了,宋哥什么时候也得祭拜一下谢家祖宗们。”
宋珩道:“明日回老宅去看看。”顿了顿,“文君可愿同我一起过去瞧瞧?”
虞妙书好奇问:“你家以前跟靖安伯府比起来又如何?”
宋珩知她是个俗气人,道:“好那么一丢丢。”
虞妙书瞪大眼睛,“是不是贼有钱?”
宋珩回答道:“你素来知道我穷酸。”
虞妙书打断道:“你莫要装穷,倘若年后恢复爵位,朝廷供养你谢家,食邑肯定不少。”
宋珩:“……”
虞妙书又问:“你家府邸有多大?”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戳他,宋珩沉默了阵儿,“数十亩是有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眼睛又一次瞪圆了,以亩为单位的住宅,好小众的词。
宋珩穷惯了,解释道:“京城里头谢宅算不得太大的,若是像宁王府和公主府那些,占地上百亩是有的。”
虞妙书:“还是皇城边的地段?”
宋珩:“谢家挨着光化坊,算不得太好。”
虞妙书默默腹诽,万恶的封建社会,投胎真的是技术活。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处于巅峰,而有些人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能爬上去。然而抵达山顶,才发现原来是别人的起点而已。
那靖安伯府的别院就上千贯了,数十亩地皮的住宅,折算成钱银,得卖多少啊。
仿佛看穿她心里头的算盘,宋珩无奈道:“文君就别想盘算着钱银了,皇城周边的地皮,没有身家背景是拿不到的。
“就算你有一块地皮,建造的宅院也有形制规定。王公侯伯是什么形制,三品四品是什么形制,都有要求,不能乱造。”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我日后也要买大宅子。”
宋珩:“大周有实职的官员最高品阶三品,可造五间七架,六品往下,则是三间七架,你若能进政事堂去,那便是体面十足。”
一提到买房子,虞妙书兴致勃勃,“开年就是平初元年,百官都会涨薪,涨一半。”
宋珩愣了愣,“涨这么多?”顿了顿,“朝廷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狡猾道:“先把大饼画在那儿,新年新气象嘛,圣人借宁王案立了威,自然得赏个甜枣下去。”
宋珩无语,知道她鬼主意多,但一下子给朝臣涨一半薪还是很唬人。
“文君可莫要光顾着忽悠,日后窟窿填不上,那才叫要命。”
虞妙书:“怎么可能呢,京畿这么大的地方,供操作的地方可多着去了。”
论起搞钱,她可一点都不含糊。
马车抵达别院,虞妙书兴冲冲往院子里奔,大声喊爹娘。
庖厨里的黄翠英听到她的声音,忙探出头来,看到那身绯色,激动道:“哎哟,我们的虞舍人回家了!”
虞妙书喜笑颜开,“阿娘!”
屋里的虞芙听到她的声音,也兴冲冲跑了出来,大嗓门道:“爹!”
那声“爹”可是喊得中气十足,把众人逗笑了,姑母可不就是她的老子么!
虞妙书笑得合不拢嘴,脱口道:“儿啊,可想死你老子了!”
虞芙扑了她满怀,亲热得跟什么似的。
虞晨也出来喊爹,只不过比虞芙腼腆许多,虞妙书朝他招手,“过来,让你老子抱抱。”
半年多未见,小子又长高许多,虞妙书欢喜掐他的胳膊,赞道:“长皮实了。”
黄翠英上前,虞妙书一把搂住老太太,跟她撒娇。
黄翠英情绪激动,说道:“我儿福大命大,过了这道坎,定然青云直上。”
听到这个新词,虞妙书诧异道:“阿娘还会说青云直上呐?”
黄翠英:“你爹教的。”
她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鼻头泛酸道:“我儿委屈了。”
虞妙书:“儿升官了,不委屈。”
黄翠英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她有出息,心酸她一路走来的不易。
虞正宏出来站在屋檐下,神情亦是克制含蓄。
虞妙书喊了他一声,上前父女拥抱,劫后余生的团聚,弥足珍贵。
张兰似觉感慨,拿帕子拭眼角。
虞妙书没个正经调侃,她打了她一下,两姑嫂搂在一起,亲昵无比。
这一家子老老小小能重聚,委实不容易。
虞妙书跟胡红梅等人一一拥抱,无论男女,对他们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最后落下宋珩,他故意道:“文君为何不抱我?”
于是虞妙书又上前拥抱他,笑眯眯道:“多谢宋哥操劳,虞家能在京中团聚,且一个都不少,全仰仗宋哥你周全,文君感激不尽。”
宋珩抿嘴含蓄道:“那得喝两杯。”
虞妙书高兴道:“今儿大伙儿得整两杯!”说罢看向胡红梅,“胡妈妈,禹州菜,禹州菜可莫要忘了!”
胡红梅笑眯了眼,“备着的!”
一家子欢声笑语,进屋叙话。
人们各自说起这几月的情形,虞妙书拍大腿,说她忽悠杨焕的种种,用夸张滑稽的语气描述宫里头的雕梁画栋,听得张兰乍舌。
他们好奇问东问西,虞妙书把她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又提起徐长月,对她崇拜不已。
宋珩坐在一旁听她口若悬河,已经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以往在地方上的日子。不论是在朔州,还是奉县,都是令人怀念的。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这帮人从奉县过来,一个都不少。
张兰还是惦念亡夫,说明年定要寻个日子把虞妙允的骸骨迁移回家乡的祖坟里去。
虞正宏道:“待京城里稳定下来,我同刘二去办这事,也好顺便回家看看,出来这么多年,也不知家里头是什么情形。”
虞晨道:“我与大父一起去。”
虞正宏点头,“也好,晨儿只怕都把你爹的模样忘了。”
虞芙道:“我也要去。”
张兰:“双双就别去掺和了,从京城回禹州山高路远的,得行好几个月,一来一回只怕得折腾一年了,你跟去反倒不方便。”
黄翠英也道:“双双就在京城待着。”
当初埋虞妙允骸骨时刘二也在,他记得位置。宋珩行事稳妥,特地画了地形的,就怕时日久了遗忘。
晚上胡红梅等人备下一桌子好菜,李秀泽在靖安伯府没回来,人们不分主仆团聚。
虞妙书心情好,抿了两口酒,似觉感慨,说道:“以往最怕吃酒,怕吃醉了胡言乱语,现在不用怕了。”
张兰也道:“谨言慎行了这么多年,可算不用藏着掖着了。”
虞芙道:“姑母,那我叫你爹还是叫姑母呀?”
虞妙书道:“叫姑母也行,叫老子也行。”
她做官把他们养大,确实也算得上半个老子,“日后我还指望着你俩给我养老呢,到时候可莫要把我背去扔大河里去。”
黄翠英埋汰道:“年纪轻轻的,就赖着侄儿侄女养老了,现在恢复了女儿身,总得找个郎君来伺候你,日后有一个家,才是正经事。”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什么叫有一个家才是正经事,难道我现在不正经吗?”
黄翠英严肃道:“我跟你爹渐渐老了,以后待我们百年归山,两个侄儿侄女也长大成人,他们总会有自己的家生儿育女。
“你的嫂嫂肯定是要跟着儿女们过的,到时候你自个儿跑去凑什么热闹?”
张兰掩嘴道:“文君会挣钱,我倒宁愿跟她过。”
虞芙:“我也跟姑母过。”
黄翠英又气又笑,“你俩别掺和。”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一家子过不好吗?”
虞正宏笑,“是挺好。”又道,“眼下文君要顾着在京中站稳脚跟,想来婚嫁是不会考虑的。”
虞妙书:“还是爹通情达理,阿娘迂腐了。”
虞正宏顺着她的话头,“文君也不用费心其他,只需把心思扑在官场上就是。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为父都尊重你的意愿,毕竟当初你也为我们牺牲了许多。”
张兰也道:“文君在哪里,我这个嫂嫂就在哪里。”
虞妙书:“方才阿娘说你要跟双双和晨儿他们过呢。”
张兰:“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往后大了会有自己的家庭,我就不去掺和了。”
虞妙书听得美滋滋,朝黄翠英挤眉溜眼,哪晓得虞芙忽然冒出来一句,“宋郎君与姑母共事了十一年,不若你俩凑一块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正宏忙道:“双双莫要口无遮拦!”当即看向宋珩,尴尬道,“昭瑾莫要往心里去,小孩说话没大没小,实在不成体统。”
宋珩笑了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只怕还得靠文君养着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打消了先前尴尬的气氛,虞妙书不客气道:“我可不白养的。”
说罢对虞芙道,“你这丫头人小鬼大,哪有这么胡乱拉郎配的,我跟宋郎君绝无可能,因为我俩太熟了,共事十一年,除了没睡到一起,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左手摸右手,有意思吗?”
宋珩默默接茬儿,“下不了嘴。”
许是受虞妙书的开朗性格影响,虞芙跟寻常闺阁女郎完全不一样,非常胆大,也擅于表达自己,忍不住道:“你俩又没亲过,怎么知道下不了嘴?”
张兰“哎哟”一声,“没大没小!”当即拿筷子头敲了她一记。
众人失笑,虞妙书也笑,宋珩则相对含蓄,只抿嘴眼带笑意。
权当她童言无忌——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真能涨薪吗?
虞妙书:我想买房。
满朝文武:我们都想买房!!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心悦你
当时大家都当玩笑, 毕竟相处得如同亲人一般,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虞妙书心情好,吃了些小酒, 微醺。
晚上她和张兰睡一个被窝, 姑嫂俩说了些私房话, 张兰道:“文君恢复了女儿身, 当真没打算成个家吗?”
虞妙书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徐舍人那种日子就挺好的。”
张兰:“你跟寻常女郎不一样, 我自然不能拿阿娘的那套相夫教子来劝你,只是文君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若有个知心人在身边陪伴, 总好过孤身一人。”
虞妙书闭眼,困倦道:“嫂嫂所言甚是, 但是这世道于女郎来说,婚姻从来不是救赎。
“我自己能立足,何需把心思寄托在他人身上。且婚姻这个东西,我从来不抱希望, 更没打算生养。
“我喜欢徐舍人那样的生活, 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就挺好, 其余琐碎没有心力去应付。”
张兰也有些困了, 打哈欠道:“文君是有志气的女郎,自然能靠本事立足,一般郎君也看不上。
“不过,我觉得宋郎君脾气挺好的, 你俩共事了那么多年,难道没有一点点想法?”
提起宋珩,虞妙书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了大半, “嫂嫂可莫要害我。”
张兰愣了愣,诧异道:“怎么就害你了?”
虞妙书难得的严肃,“谢家都死光了,只剩宋珩一根独苗,他日后是要重振门楣的,娶妻当娶门当户对的女郎,也会生养许多儿女传宗接代,延续谢家祖辈荣光。
“嫂嫂往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跟他可以共事,但我们仅仅只是一路的赶路人,而非同船者。
“赶路人半道会散,同船者却不会,我跟你是同船者,因为我们的利益和命运都捆绑在一起。但宋珩不一样,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待年后恢复爵位,他就是定远侯。
“京城的权贵圈才是他的主场,而我们虞家是不可能掺合进去的。这是两条不同的路,总归要分开,嫂嫂可明白?”
听她这般分析,张兰的头脑也清醒许多,“瞧我这脑子,想事情太过浅显,只看表面去了。”
虞妙书无比冷静,她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精准找到自己的位置,从不会因为认识结交到权贵就飘了,看不清自己。
也正是因为那份清醒,才能让她走到今天,“我跟宋珩绝无可能,日后家里人莫要再提,省得伤了体面。”
“文君的叮嘱我都记下了。”
“我虞妙书很自私,这辈子只想纵横官场,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闯生产那道鬼门关。宋珩不值得我这般拼命,同样,我也不值得他让步,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得信誓旦旦,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
张兰知她性子,叹了口气,“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彻底通透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宋郎君不可能绝后,你也不可能放弃官场,是没法凑一块儿的。”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睡吧,明儿还得跟他去一趟谢宅呢。”
第二日上午宋珩去谢宅看情况,虞妙书带家奴一道同行。
若是其他人,定会讲究男女大防,两人共事习惯了,虞妙书压根就没当回事,路上她说道:“虞家如今得以团聚,待年后爹娘他们对京城熟悉了些,便寻适合的宅子租赁搬出去。”
宋珩瞥了她一眼,“别院不好吗?”
虞妙书:“那毕竟是靖安伯府的别院,总是叨扰着也不好意思。”
宋珩:“倒也无妨,等谢家修整一部分出来,文君住那里也方便上值一些。”
听到这话,虞妙书皱眉,严肃道:“宋哥你是正儿八经的?”
宋珩看着她,道:“京城是我的主场,你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听我安置总没有错。”
虞妙书默了默,对方的身份到底不一样了,说道:“往后宋哥是定远侯,虞家不想掺合进那些名利场,我只想做纯臣,谁都不沾边。”
宋珩不爱听,冷哼道:“这就急着撇开了?”
虞妙书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谢家遭此大难,如今好不容易翻身,你当该担起重振家族的大任。
“而文君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去行事。”
宋珩笑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平静道:“你管得太宽。”
虞妙书不解,“难道不是吗?”
宋珩没有吭声,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家大院在光化坊隔壁的永泰坊,居住在这边的皆是贵族,镇国公府则在街尾。
马车抵达谢宅,大门紧闭,曾经的朱漆大门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斑驳。
宋珩下马车,站在门口,看着曾经的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虞妙书走到他身侧,冷不防问:“宋郎君怕不怕?”
宋珩:“怕什么?”
虞妙书迟疑片刻,方道:“推开那扇门,便是曾经的一百多口人看着你回家,我怕你受不住。”
这话太有分量,击到宋珩心间。
看吧,她总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文君说话讨厌,我都走到门口了,是回呢还是不回?”
虞妙书无奈道:“回罢,离家那么多年,总是要回家的。”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克制着内心的翻涌,叫王华去开门。
斑驳的大门被推开,如预料那般,映入眼帘的是杂草荒芜。
那些杂草着实长得茂盛,比人还高。曾经辉煌的谢府,被时间的洪流冲散,物是人非。
虞妙书怕他受不住冲击,试探问:“宋郎君还好吗?”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道:“好像没有路进去了。”
于是王华等家奴上前开路。
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里头已经没有鸟雀等动物,他们拿砍刀把杂草枯树清理一翻,陆续开出一条道来。
两人走入进去,天空阴沉沉的,压得极低,乌云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府邸常年没有人打理,许多地方已经腐坏,但残留的游廊雕刻还是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人们一边开路一边往里走,有野猫受到惊动从角落里窜出,逃得飞快。
怕虞妙书被杂草绊倒,宋珩扶住她的胳膊,道:“文君小心脚下。”
虞妙书:“你家这么大,得养多少家仆才能打理得完?”
宋珩不客气道:“你又不来住,瞎操什么心?”
虞妙书撇嘴,酸溜溜道:“数十亩地的宅子,我干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宋珩失笑,“虞舍人的野心倒不小,谢家曾经的荣华也是靠几代祖辈累积下来的,哪能靠一代人改命。”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宋珩凭着曾经的记忆跟她讲各处布局,有些房间破破烂烂,有些则完好。
行至一处凉亭下,他说道:“小时候我曾在这里挨过打。”
虞妙书半信半疑,“你也挨过打?”
宋珩:“次数还不少。”又道,“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总喜欢惹事,大母偏疼,每每求她护着,我爹就越要打我,大母就打爹。”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
宋珩沉浸在往日的旧梦里,不愿醒来,他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梦到过他们了,最开始的那几年总是做噩梦,梦到大母喊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有时候也会梦到阿娘,她就看着我不说话,神情哀哀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梦到过爹,想来他是怨我的,以前他总说我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说到这里,他忽然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木然地望着荒芜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虞妙书知道他不好受,主动上前抱了抱他。宋珩背脊一僵,梗着脖子道:“你是不是同情我?”
虞妙书“唉”了一声,“你有这么大的宅子,日后不用上值朝廷都会供养你,我却当牛做马都挣不来这些,同情你作甚?”
宋珩的鼻头泛酸,她真的很会戳人心,“男女授受不亲,文君此举让我有些无措。”
虞妙书:“我知道宋郎君好面子,王华他们不会这么不识趣。”
宋珩扭头,王华他们确实没在周边。
虞妙书安慰他道:“翻过这道坎,往后宋郎君的前程皆是一片坦途,未来可期。”
宋珩摇头,心绪平静了许多,“我一无所有。”顿了顿,“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木然的样子,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陈长缨,明明替陈家复仇了,最后却选择赴死。
宋珩拉她的手腕,“我十七年没回家了,文君陪我去看看。”
虞妙书:“里头乱糟糟的,我有些怕。”
宋珩:“大白天的,不会有鬼,就算有鬼,也怕你我这两个穷鬼。”
于是虞妙书跟着他继续往里走,每走到一个地方,他就会讲起一段往事。
起初虞妙书只听着,后来便会问他,甚至有时候也会八卦,探听他们家的阴私。
只不过宋珩还是有些绷不住,在他站在亲娘罗氏的院子里时,往日记忆冲击而来,彻底把他击溃。
“宋郎君?”
“文君能唤我七郎吗?”
察觉到他的克制,虞妙书轻声喊道:“七郎。”
宋珩回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十七年了,我以为我能承受得住。”
虞妙书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我高估自己了。”
虞妙书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方帕递给他,宋珩没有接,只道:“文君能抱抱我吗,很冷。”
虞妙书“唉”了一声,再一次上前抱他,却被他抓牢在怀里,好似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通红的双眼始终没有掉泪,因为哭够了。
那些年他年轻,总是在黑夜里哭醒过来,每一天都是煎熬。
后来渐渐大了,便再也不会哭了,习惯了苦难,习惯了穷困潦倒,习惯了厌弃,过着野狗一样的生活。
再后来,他把自己的脊梁彻底碾碎重铸血肉,他要活,只想活下去。
一晃十七年,他以为他能很好的去面对曾经的过往,遗憾的是他高估了自己。
死去了就是死去了。
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她充满着鲜活的生机,有呼吸,有心跳。
宋珩好似幽灵一般把她禁锢得很紧,似乎只有碰到活物,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虞妙书被他禁锢得喘不过气,掰他的手臂道:“宋哥你勒死我了。”
宋珩像许久未曾见过阳光的怪物轻嗅她身上的气息,骨子里有种扭曲的贪婪。
他稍稍放松了些,抑制着汹涌的情绪,缓缓道:“文君是不是害怕我了?”
虞妙书推他,却推不动,“我要被你勒死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别有用心,宋珩道:“抱歉,我没把你当成女人看待,手脚重了点。”
虞妙书被气笑了,没好气道:“你放开我。”
宋珩松开了她,“今日多谢文君作陪,我现在心里头要缓和许多。”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
宋珩点头,“你说得对,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何须惧往后。”说罢别过脸道,“走罢,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似乎很厌弃,真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因为谢宅跟坟墓一样叫人惧怕,曾经被埋藏的记忆被血淋淋刨开,里头装的全是尸体。
包括他自己。
回去的路上宋珩一直沉默,不管虞妙书怎么逗他,他都没有反应。
快要到别院时,他才冷不防道:“往后文君租赁院子,记得给我留一间。”
虞妙书不解问:“给你留来作甚?”
宋珩淡淡道:“谢家,你去住。”
虞妙书连忙摆手,“我才不去,阴森森的,害怕。”
宋珩:“我也不喜欢,像个大墓。”
虞妙书噎了噎,“那好歹是你家。”
宋珩冷淡道:“你家,你去住。”
虞妙书:“……”
穷虽然可怕,但谢宅,她真的很忌讳,虽然一百多口人没有死在里头,但它始终是那些亡者的家啊,借她八百个胆子都不敢去。
回到别院后,宋珩似乎很疲惫,先回房躺会儿。
虞妙书同虞正宏他们说起谢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是真的大,但荒也是真的荒,到处都阴森森的。再加之年代久远失修,有些地方破破烂烂,不免让人胡思乱想。
虞妙书胆小道:“以前在朔州时,死过人的宅子我都不怕,但谢宅是真不敢去待一宿,就跟躺荒郊野外似的,那地儿太大了,不着边界一样,心里头不踏实。”
张兰打趣道:“那般好的地段,合着文君还嫌弃上了。”
虞妙书摆手,“数十亩地,在里头种庄稼都够得吃了。”
众人听得失笑,还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而寝卧里的宋珩躺在床上,闭上眼回忆拥抱她的瞬间,他可以万分确定虞妙书是治愈他的良药。
他喜欢与她接触,身体是欢愉的。但她那态度,明显没有把他当成一路人,那要怎么才能请君入瓮呢?
这明显是一件技术活儿。
那就从让她更离不开他的辅助开始吧。
他若对她说我心悦你,她肯定会说他脑子有病。
他若对她说草拟圣旨的各处要领技巧,以及写文书的常见模式,她肯定跑得飞快。
谈情肯定没法诱哄她,但谈事儿,肯定管用!——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拉爆大周和宋哥请君入瓮双线并进啦~~~[害羞]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集体涨薪
大年三十儿, 阖家团圆。
明年将是平初元年,是大周朝的新生,同时也是虞家和宋珩的浴火重生。
人们欢聚一堂, 举杯相祝。
祝虞妙书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祝宋珩余生平安喜乐, 祝虞家人身体康健, 孩子们茁壮成长。
对于虞家来说, 宋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 虞正宏同他说道:“只要昭瑾不嫌弃,咱们虞家永远都会给你留一双碗筷。”
宋珩端起酒杯同他相碰, “虞伯父可要说话算话。”
虞正宏严肃道:“我这老头子说话算话。”
黄翠英道:“算起来我们虞家与昭瑾结识也有十多年了, 这或许就是缘分。
“想当初文君替兄上任时,我是怎么都不乐意的。而今回头看过往, 也或许是天意,她生就是当官的料子。
“文君能有今日的荣光,除了自身的本事外,还得仰仗昭瑾的扶持, 我们虞家, 实在是亏欠你太多。”
宋珩忙道:“虞伯母言重了, 大家能顺利走到现在, 全仰仗诸位的辛劳付出,若没有你们的齐心协力,我谢临安也难以走到今天。”
虞妙书不耐道:“吃个团年饭,你们还相互客套吹捧上了。”
此话一出,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日后宋郎君就是定远侯,你在谢府兴你定远侯的规矩,但跑到咱们虞家来, 就得兴我们虞家的规矩。”停顿片刻,问,“爹,咱们虞家有什么规矩吗?”
虞正宏笑着道:“好像没什么规矩。”
虞妙书:“那就没规矩。”
他们一家子都是小人物,没有那些权贵等级森严,只想相亲相爱,阖家欢愉。
这恰恰是宋珩缺失的东西,也喜欢融入进虞家,享受那份亲情关爱。
京城的年三十,可比小地方要热闹得多,城中爆竹响个不停,驱除年兽。
年夜饭后众人要守岁迎接新年,人们聚在堂屋吃茶唠嗑,炭盆上烤着柿饼板栗,还有肉脯糖果等小食。
院子里不知何时下起小雪,临近子夜时分,爆竹到处响个不停,各坊火光四溅,时不时有烟火绽放。
虞妙书许久不曾熬过夜,哈欠连连。
明儿初一还得去跟靖安伯拜年,要早起,一过子时四刻,跨了新年,立马跑去睡觉。
她从来没有失眠的困扰,被窝里有汤婆子,暖烘烘的,尽管城里爆竹声声,仍旧倒头就睡。
虞家的二老疼小辈,给每个家人都备了红绳系的铜板,悄悄挂在床头帐钩上,包括宋珩都有一份。
这是属于大周人特有的习俗情怀。
初一早食虞家人按南方人的习俗吃的汤圆,有芝麻馅和红糖馅儿。
炒制的核桃仁碾碎在里头,还添了少许增香的橘皮,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还爆汁。
虞妙书运气好,汤圆里头包了一枚铜板,被她吃到了,意喻新年一年到头都运气好。
如果在奉县的话,她铁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完早食,她和宋珩带礼去靖安伯府拜年,住了人家的别院,礼节还是要到位的。
也有其他人上门来给宋珩拜年,结果没人。
整个年假都是拜年。
官员们关系好的会相互串门,去给黄远舟拜年时,虞妙书多逗留了阵儿。
黄远舟说他今年该致仕了,虞妙书诧异道:“黄郎中急什么,眼瞅着就要涨薪了,你致什么仕!”
黄远舟愣了愣,也诧异道:“朝廷穷得叮当响,连俸银都快发放不起了,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摆手道:“那你不用管,既然王尚书还在位,便让他留你返聘。
“眼下大周缺人缺得紧,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致仕了,又得找人填补。
“底下的新人良莠不齐,且继续蹲着罢,别想着颐养天年了,朝廷养不起闲人。”
黄远舟哭笑不得,只道:“那也不至于涨薪,不降都已经不错了。”
虞妙书信誓旦旦道:“新年新气象,肯定是要涨的。”
黄远舟笑得合不拢嘴,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多半会抱怀疑的态度,但虞妙书说的话他信,因为她能想法子搞钱。
这无疑是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年假期间商贾罗向德和粮商韩显隆也携礼登门拜访,两人都跟虞妙书往来熟络,中间她出事,他们不敢沾染只能回避。而今不仅免除死罪,且还升迁了,自要继续维持这段人脉关系。
虞妙书倒也给面子,问起朔州沙糖,罗向德道:“也多亏当初虞舍人布局,现如今朔州的沙糖产业可是当地不可缺少的财政支撑。”
虞妙书点头,“朔州也缺不了罗郎君的扶持,唯有相辅相成,才能把地方财政给扶持起来。
“地方有钱了,才能改善当地老百姓的生计,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咱们大周才能国富民强。”
人家既然上门来拜访了,虞妙书也提醒了一下,让他们近几月做营生警惕着些。
这帮商贾到底老奸,特别关注朝廷的内部风向,年前查抄跟突厥做交易的商户,可把他们给吓着了。
商贸往来嘛,跟谁不是做生意呢?
对于他们这类人,只要有钱赚就行,哪里管敌不敌人的。
但查杀的那些商贾还是令他们感到不安,怕朝廷要宰肥羊,故而罗向德来打探了。
要知道他干的沙糖是垄断性质,最容易被扣上帽子,虞妙书宽他的心,道:“你们跟朔州官府做营生,且是正经营生,朝廷自不会清查。”
罗向德稍稍放心,试探问:“那朝廷要清查哪些商户呢?”
虞妙书:“但凡涉及到灰色走私类的商户,都有清查的风险。”说罢看向韩显隆,“韩郎君的粮食应该没有卖给突厥人罢?”
韩显隆连连摆手,“虞舍人可莫要吓韩某,咱们大周百姓都不够吃的粮食,哪能便宜了突厥呢。”
罗向德接茬儿道:“是啊,突厥常与大周交恶,虎狼一样的东西,粮食断断不可供给,让他们吃饱了来打大周,干下这等断子绝孙之事,简直不是人。”
他说得义愤填膺,虞妙书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如果真有这个觉悟,那之前又怎么查出私盐和粮食贩卖呢。
突厥缺乏物资,但总有那么一些毫无底线的商人会为私利卖国。
双方就朝廷清查跟突厥相关的商贾议了许久,待他们离去后,虞妙书瞅了瞅二人送来的礼,皆是昂贵物品,有山参鹿茸,还有貂皮。
张兰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奉县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她谨慎了许多,问虞妙书怎么处理,她道:“且收着罢,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啧啧”两声,“这般昂贵的东西,怕掉脑袋。”
虞妙书:“新年大吉的掉什么脑袋,只要能想法子把国库填充了,我就有九条命。”
张兰掩嘴笑,打趣道:“我怎么觉得,文君比在湖州任职时高兴多了。”
虞妙书挑眉,“那是自然,在湖州的时候是准备随时跑路,现在无所顾忌,只需往前冲即可。日后挣下家底,也能让双双他们的日子好过些。”
张兰厚颜道:“那我们娘仨儿就靠你了。”
虞妙书起身道:“待我老了干不动了,他俩别把我扔大河里就是了。”
张兰拍了她一下,“瞎说,你这个姑母好歹是半个老子,离了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虞妙书咧嘴笑,她就喜欢跟张兰凑一起,省心又省事儿。
年后第一天上值,早上是宋珩送她去的。
路上虞妙书仍旧跟往日一样哈欠连天,为了多睡会儿,她连早食都没有吃。
半道儿上宋珩差人买了胡饼,可香了。
虞妙书吃了一块饼,还有温热的饮子,心满意足。
从崇义坊到皇城那边要走好一会儿,这边许多官员都住在坊里。
早上车水马龙的,一些官员是骑马去,一些是坐车,不怕辛苦的小贩们买早食都能挣下不少。
有馎饦、水盆羊肉、胡饼,也有粥食等等,花样多得很。
不过大多数官员们都行色匆匆,因为怕点卯迟到,是要扣俸银的。若是迟到的次数多了,不仅会挨板子,还会撤职。
虞妙书在马车上眯了会儿,周遭嘈杂丝毫影响不了她。
宋珩怕她受凉,拿羊绒毯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待灰暗的天色蒙蒙发亮时,马车抵达皇城。虞妙书下马车,冷空气来袭,她打了个喷嚏。
这时候陆续有官员来上值,遇到徐长月,二人相互致礼打招呼,一起走了。
宋珩折返回去,天色大亮时他吃了一碗馎饦,要开始把谢宅清理出来。
虞家的仆人叫上几个,靖安伯府那边也差了些过来帮衬,带上镰刀等工具把府里的杂草清理干净。
小长假过后的第一天自然没有什么心情干活,大多数都是偷懒的多。
现在谢家翻案,底下官员上书请奏恢复谢家往日荣光,圣人准允了。
当初谢家被查抄,索性把从宁王府查抄来的财物划拨过去作为补偿,爵位食邑等一一恢复。
草拟圣旨的差事落到中书省,是徐长月拟的旨。身处权力核心就是这点好,什么消息都是一手的。
虞妙书很是艳羡,穷鬼宋珩一夜暴富,让人高攀不起。
这下他真成定远侯了。
下午杨焕命人过来传唤,虞妙书屁颠屁颠去了一趟乾德殿。
杨焕问她新年除了继续清查商贾宰肥羊填充国库外,以什么事情开头比较好。
虞妙书脱口道:“涨薪。”又道,“新年新气象,今年是属于陛下的第一个元年,去年立威打了巴掌,今年当该给甜枣儿。”
杨焕没好气道:“我大周那么多官员,集体涨薪,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虞妙书:“陛下可以提前画饼。”
杨焕:“……”
虞妙书:“据微臣所知,大周的官员们已经许久不曾涨过俸禄了,若陛下在新年里涨薪,满朝文武必当欢喜不已,干活儿也有劲儿了。”
杨焕沉吟许久,方道:“打个巴掌给个枣儿。”
虞妙书:“对,涨薪的这些钱银,便用查抄商贾的财物来填补。
“一来恩威并施可收拢朝臣为陛下卖命。二来给了甜枣,也可为后续的福彩和草市地皮铺路。
“倘若有人反对,就从涨薪上讨说法。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朝臣们总得掂量掂量,便于陛下推进国策。”
杨焕细细斟酌,也觉得她的话甚有道理,问道:“那涨多少合适?”
虞妙书狮子大开口,“一半。”
杨焕皱眉,却没有吭声,等着她的下文。
虞妙书解释涨一半薪的理由,力度要足够大,才能表现出朝廷要改变现状的决心。
以大量涨薪激发官员的干劲,用最简单粗暴的东西——金钱,去刺激他们拧成一股绳重振大周,而不是画空饼。
她的底层逻辑非常简单,就跟上班一样,谁拿的钱多,我就多干事。
涨薪确实不失为一个收买人心的法子,去年立威,今年给枣儿,恩威并施,双管齐下。
开年第一件事,涨薪。
并且还是涨一半。
不用想也知道,满朝文武俱欢。
杨焕思索良久,又问:“涨薪之后呢?”
虞妙书:“户部可成立福彩司,先在京城推福彩,此举操作便捷,成效也快,至多两三月就能看到效果。
“京城人多,一旦传播出去,便可在京畿内推行,继而下放到州县,把福彩作为大周重要的财政来源部署,收取到的钱银可用于赈灾救济,水利兴修,利民之用。”
杨焕点头,“那就依你之意,先推福彩,不过总得给噱头。”
虞妙书:“陛下放心,微臣会上交与你过目。”
于是涨薪和成立福彩司一事被敲定下来。
下值同徐长月离开中书省,虞妙书觉得神清气爽,徐长月也很高兴。
宋珩前来接人,见两人眉开眼笑的,打趣道:“二位舍人何事这般开怀?”
虞妙书:“不告诉你。”
宋珩失笑。
徐长月同他们唠了会儿,恰逢同僚周少秦三人出来,相互打招呼寒暄。
虞妙书介绍宋珩,三人一下子恭谨不少,因为知道对方恢复了爵位,就等着下诏昭告天下。
稍后二人离去,看两人共乘一辆马车,似乎熟络得很,周少秦忍不住八卦。
徐长月提醒道:“周舍人勿要妄议他人之事,省得给自己招来口舌是非。”
周少秦闭嘴不语。
徐长月又道:“据说以前在地方上,谢临安曾做了虞舍人十一年主簿。一个满腹才华的人,甘愿屈尊降贵去做一个县令的主簿。诸位在心中腹诽时,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这番提醒着实把周少秦等人唬住了,个个都露出不信的表情。
他们自然知道虞妙书路子野,但野成这样,还是颠覆了三观。
徐长月继续敲打,“诸位也听到了涨薪的风声,这事儿啊,还是虞舍人跟圣人提的,说新年新气象,该给朝臣们涨薪了。”
蒋玉春不信,“国库亏空,虞舍人有这般大的本事?”
徐长月淡淡道:“谁知道呢,她既然敢提涨薪,且圣上也应允了,自然就能填国库,你们受着好处便罢了,若还在背地里嚼舌根,未免太过缺德。”
蒋玉春忙道:“徐舍人提醒得是,我等受教了。”
徐长月不再多说,自顾离去。
三人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隔了许久才消化掉方才听到的话,周少秦忍不住道:“那虞妙书这般有本事?”
蒋玉春酸溜溜道:“路子野成这般,也没谁了。”
在听到宋珩在她手里做了十一年的主簿,他们是震惊的。
但听到她提涨薪,圣人居然应允了,那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离谱。
因为大家都知道国库亏空,朝廷穷得要命,居然还能涨薪,简直匪夷所思!
但见徐舍人的语气,似乎做不得假。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跟闯鬼似的,这野路子当真狂得够劲儿!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全民福彩
马车回别院的途中, 虞妙书透露内部消息,说从宁王府查抄来的财物会划分给谢家,谢家原本的田产食邑都会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 食邑还会上涨一半。
宋珩挑眉, 知道她的性子, 淡淡道:“虞舍人有什么事就直说。”
虞妙书嘿嘿的笑, 严肃道:“户部要成立福彩司, 朝廷要推广福彩,总归得拿出名头来。
“宋郎君最擅长写文书冠冕堂皇了, 虞某想请你帮衬一把。”
宋珩没好气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虞妙书:“夸你呢。”顿了顿, “官场上那些咬文嚼字,我是真不会使。”
她一个劲儿发牢骚, 始终是没参加过科举的人,不曾被规训过,写文公也只能依葫芦画瓢,真不擅长。
宋珩不想理她, 虞妙书厚着脸皮戳他的胳膊, 涎着脸问他今天都干了些啥。
宋珩说去把谢宅清理了一番, 没有几日是弄不干净的, 要把杂草和破烂物什全部清理干净,以便日后整修。
虞妙书道:“这么大的府邸,里头若拿来种菜,吃都吃不完。”
宋珩嫌弃翻小白眼儿, 说道:“王华行事还挺稳妥,我向你爹讨要过来了。”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他可真是走狗屎运了, 一下子进了你定远侯府,身价暴涨啊。”
宋珩失笑,“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又道,“让你虞舍人来定远侯府,你还不乐意呢。”
虞妙书:“宋哥你莫要打趣我,我一直把你当阿兄看待,亲兄长那般。”
宋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说起涨薪和福彩司的问题,当初宋珩曾参与过,知道制作流程,肯定是要监制的。
不过宋珩有其他看法,说道:“不管怎么说,福彩的性质始终是博-彩,就算圣人赞许,朝廷中的老迂腐们只怕都不会准允,多半会给你扣上博-彩误国的帽子。”
虞妙书不以为意,“那奉县百姓耽误他们务农罢工天天沉迷博-彩了吗?不过是一文钱的博-彩,扣这般大的帽子,我可不认。
“日后朝廷还会推行国债呢,以国背债,那他们更受不了,把国家都拿去做抵押了,他们效忠的是朝廷还是百姓?”
宋珩被她说话的语气逗笑了,不用想也知道,那帮老迂腐的三观肯定会受到严重冲击。
新与旧的洗礼,势必会掀起波澜。
但这种波澜,却是大周走向重生的必经之路。
宋珩不禁有点期待,期待大周如何脱胎换骨,重新走上太平盛世。
当天晚上两人熬夜写推行福彩的文书提案。
之前虞妙书已经整理过,现在只需要宋珩写推行它的由头,也就是冠冕堂皇的利民文案。
比如什么兴修水利啊,救济灾民啊,以这类慈善为目的进行的一项慈善博-彩。
宋珩到底才华横溢,用词极其精准,寥寥几句话就能看出水平来,他是肚子里真装了墨水的。
虞妙书学不来。
两人熬夜逐字逐句去修,最后落到奏书上。
宋珩在一旁盯着她写,嫌她的字写得丑,说道:“你日后若进了政事堂,成为其中之一的阁老,这样的字拿出去,实在不像话。”
虞妙书回怼道:“政事堂全都是一帮老头,我哪能挤得进去?”
宋珩:“出息,都干中书舍人了,大不了再用十年时日加把劲爬到三品,怎么都得混个阁老的名衔,要不然还做什么官?”
听到这话,虞妙书诧异仰头看他,脱口道:“你当那政事堂是你家开的啊?”
宋珩皱眉,“不过是一帮酸儒老头,你连一帮老头都干不过?”
虞妙书:“……”
他简直有毒!
见她停顿,他催促道:“赶紧写,你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不痛快道:“宋哥你这是把我当驴使了吧。”
宋珩:“这话当该我问你,熬大夜给你写这玩意儿,还没俸银拿,赶紧的,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边写边道:“李家做的胡饼好吃,明儿还吃他家的胡饼。”
宋珩:“拐角那家的馎饦也不错,今早我去吃过,二十多年的老食铺了。”
虞妙书抬头,“那明早吃馎饦。”
宋珩无情道:“甭想,人家生意好,得等一盏茶的功夫才轮得到你,依你赖床的性子,没这个口福。”
虞妙书:“……”
他真的过分了啊!
接近子时四刻,那份推行福彩的奏书才写好了,宋珩又过了一遍,才觉满意了。
虞妙书累得腰酸背痛,哈欠连天躺到床上像条死狗,一动不动。
结果她惦记着宋珩说的馎饦,翌日罕见的起了个早,跑去敲宋珩的房门,喊他早点出门。
当时宋珩睡眼惺忪,被她嘈醒,披头散发去开门,虞妙书精神抖擞道:“宋哥赶紧的,拐角馎饦,我今早非要去尝一口!”
宋珩:“……”
他真的服了!
等他们过去时,那档口的食客不算多,虞妙书干脆利落坐到凳子上,馎饦的汤底有好几种,鲫鱼汤底,羊肉汤底,鸡汤汤底,虞妙书要了鲫鱼和鸡汤两种口味。
宋珩睡眼惺忪,一副怨妇模样。
不一会儿馎饦端上桌来,因着太烫,又给了他们小碗。
虞妙书兴致勃勃盛了一碗来尝,鲫鱼汤鲜甜,面片儿爽滑细嫩,若是嫌太清淡,还可以加桌上的蘸料。
虞妙书就着爽脆的腌萝卜吃面片儿,简直停不下来。
热乎乎的鲫鱼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又尝鸡汤口味,一副满足的模样。
这时周边陆续来了食客,小小的档口到处都是人。有些官员从他们的衣着上就能分辨,因为常服是按品阶来的。
瞧见虞妙书着绯袍,有官员过来打招呼,基本都是低阶向高阶问早。
甭管认不认识,都是同僚,问个好总不会出错。
这期间也见到了一位熟人,是中书省的起居舍人赵怀昌。
看到宋珩时,他连忙行礼,宋珩还礼,双方又唠了几句。
等他们用完时,赵怀昌才轮到了位置,虞妙书把他的那份也一并买了。
吃饱喝足,他们先撤,怕耽误上值。
路上虞妙书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无比满足,回味道:“难怪那家档口开了二十多年,味道确实不错。”
宋珩有些犯困,说道:“他家只卖早食,就靠卖早食在崇义坊买了宅院置办了铺子,若手上没有点本事,哪能立足到至今呢。”
虞妙书“哟”了一声,“这么厉害?”
宋珩抱手,眼皮子直打架,“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只要你别太懒,有点小手艺,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虞妙书:“崇义坊内还有没有其他好吃的,明儿你带我去。”
宋珩打哈欠,“我要眯会儿。”
虞妙书嫌弃道:“你又不用上值,等会儿回去睡回笼觉不就得了。”
宋珩不想理她,自顾闭眼昏昏欲睡。
昨晚给她弄奏书折腾了半宿,结果才睡到寅时就被她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大清早要去吃什么馎饦,她简直有毒。
待马车抵达皇城,虞妙书把奏书放进袖袋里,生龙活虎去上值了,宋珩则折返回去睡回笼觉。
那份奏书被呈递给杨焕,她过目后,觉得甚好。
召集政事堂的老儿们商议涨薪一事,吏部王尚书颇觉诧异,中书侍郎裘白藏捋胡子,欲言又止。
最后是户部尚书张云乾发起的疑问,说道:“眼下朝廷国库亏空,陛下何来钱银涨薪?”
杨焕淡淡道:“刑部不是在清查京中的私盐贩吗,从这些私盐贩身上收来的钱银用于涨薪就挺不错。”
裘白藏发愁道:“陛下惠及百官,我等本该欢喜,只是目前朝廷着实艰难,涨薪自然是好事,但……”
杨焕抽出虞妙书呈上的奏书,打断道:“我今日正有事要与诸位爱卿商量,你们仔细看看这份奏书,探讨探讨。”
说罢把奏书扔给裘白藏,他困惑拿起,细阅一番,结果整张脸都扭曲了,激动道:“陛下万万使不得,博-彩误国!博-彩误国啊!
“我大周严禁开设赌坊,这什么福彩东西,光明正大引人去赌-博,简直荒唐至极!”
见他这般激动,其余老儿都好奇那奏书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
结果张云乾看过后,也跟裘白藏是一个态度,不过没有他那般反应激烈,只是抱着怀疑。
在场的几位阁老们一一看过奏书后,几乎都不赞同朝廷推广什么福彩,一致认为它是引诱大周百姓赌-博,害人不浅。
这些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杨焕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发表议论。
待他们把忧虑的说辞都发挥得差不多后,杨焕才道:“一文钱的福彩,算得上赌-博吗?”
裘白藏道:“自然算。”又道,“今天能花一文钱买福彩贪便宜碰运气,明天就会花两文钱,甚至数十文上百文去博-彩,长此以往,我大周危矣!”
杨焕点头,“裘爱卿此话甚有道理,可若有的地方推行过福彩,且老百姓并没有像裘爱卿所言那般沉迷呢,又当如何?”
一直未吭声的王尚书隐隐窥出苗头来,试探问:“敢问陛下,可是奉县推行过福彩?”
杨焕笑了笑,“对,奉县衙门推行过福彩,并且现在还在延续,每年都能给当地官府数百贯税率进账。
“那边的老百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迷于此,因为一文钱也抽不了什么东西,无非都是些布匹、米粮、器物之类。
“若想靠一文钱抽中十贯钱或百贯钱,那需要极好的运气。寻常百姓是不会拿家当去挥霍的,大不了拿几文钱碰碰运气,以小博大寻个乐子,远没有裘爱卿所言那般误国。”
她虽然这般说,人们还是接受不了,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博-彩,带有赌-博性质的东西全国推广,简直是祸国殃民。
这帮老头中,王尚书倒是个通透的,好奇问起福彩盈利的方式。
杨焕淡淡道:“假若发布了一百贯福彩出去,设置的奖励就只有五十贯,甚至更少。刨除奖励的那些钱银外,卖出去的福彩就是净赚的毛利。”
王尚书脑瓜子飞速运转,总结道:“若朝廷发布了一百贯福彩,除去奖励的五十贯,剩余的五十贯就是利率?”
杨焕:“可以这么说。”
张云乾接茬儿道:“这是暴利,奏书上说福彩就是一张纸片或小片布帛,诱导百姓花一文钱去买纸片。
“运气不好就什么都没有,运气好则能换取到米粮布匹等物。但大多数都是什么都没有,抽中物什的机会极低,不是暴利是什么?”
杨焕干脆利落道:“对,就是从老百姓身上敛财,不过是你情我愿。”
她这般直白,搞得众人全都无语了,想出这种办法的人简直是个人才!
既然这般会钻营,把脑筋动到老百姓头上算什么英雄好汉?!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焕不理会他们的埋汰,自顾问道:“我大周明令禁止开设赌坊赌-博和嫖女昌,诸位爱卿以为,京中可禁得干净?”
众人沉默。
杨焕淡淡道:“据我所知,宫里头的宫人内侍们闲余时,私下里也会扔骰子聚赌,可禁得绝?
“既然人□□赌,何不由朝廷给他们以小博大的机会,且只要一文钱的博-彩,募集来的钱财会用于赈灾,工程建造,何乐而不为呢?”
她显然是赞同这种敛财方式的,一来你情我愿,二来只花一文钱相对温和,三来奉县已经推行过,且并未掀起波澜,可见民间百姓接受度高。
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发现弊端撤销就行,总比什么都不去干要好。
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沉没成本,只需要官府专门开设一个福彩买卖档口出来就行。官方发行,官方售卖,得来的利益刨除成本外,上交国库。
如果把量拉高起来,发布一万贯福彩,只设三千贯奖励,那七千贯毛利是相当的可观。
正如张云乾所言,这是暴利。
它的魅力在于,明明知道花一文钱买的是废纸,但仍旧愿意去尝试,因为买的是那份运气。
万一中奖了呢?
它没有门槛,每个人都可以去尝试,只要你有一文钱,只需要一文钱而已。
政事堂的老头们七嘴八舌议论,对这种邪门歪道不敢苟同,但听张云乾算了一笔账,又不禁震惊于福彩敛财的速度。
老头儿们不禁有些动摇。
这个时候,杨焕差人去把虞妙书叫来,让她来一趟门下省。
路上虞妙书试探问内侍,那内侍说道:“老奴不清楚政事堂里的情形,不过外头偶有吵闹争议声。”
听到这话,虞妙书顿时便明白,肯定是福彩相关。
想起昨晚宋珩鄙视的眼神,她一下子战斗力十足,不过是几个酸腐老头罢了,若她连几个老头都搞不定,日后还爬什么三品?!
几个酸儒老头,休要拦着她涨薪暴富,干他丫的!——
作者有话说:杨焕:虞爱卿啊,他们年纪大了,别虐待老人。
虞妙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