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被迫吃瓜
“我没吃醉!”
马向茂一个劲嚷嚷, 引得在场的人们骚动起来。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暗暗揣测,有人则惶惶不安。
御史中丞顾晚嵩皱眉起身, 看向马向茂, 提醒道:“马理正, 今日百官在场, 请你注意言行, 莫要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这话马向茂不爱听, 借着酒劲儿,大声道:“什么叫不可收场?!”
说罢不顾同僚的劝阻, 非要挣脱走到大殿中央, 脚下虚浮,甚至都有些站不稳。
“今日, 我马向茂就要当着百官的面告发宁王!”
他醉醺醺指向杨承礼的方向,当时人们见他吃醉酒的状态,都权当他胡言乱语。
杨承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杨焕也沉得住气, 说道:“马爱卿吃醉了。”
马向茂挥手, 大声道:“微臣没醉, 微臣清醒得很, 微臣要告发宁王……”
杨焕装出护宁王面子的态度,下令道:“来人,马理正吃醉酒了,带下去醒醒酒。”
两名内侍上前来带他下去, 马向茂却不依,二人强行拖拽,他挥舞着双手, 跟发了疯似的高声大叫。
“陛下!微臣要告发宁王,告发他通敌卖国,通敌卖国啊!”
听到“通敌卖国”四字,全场皆惊,连杨承礼都坐不住了,愠恼道:“马理正,你休要血口喷人!”
马向茂使出蛮力挣脱内侍的束缚,扑倒在地上,体面全无,他挣扎着爬起来,大声道:“请陛下明察,微臣要告发宁王通敌卖国,有人证物信!”
此话一出,不少人受到惊动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杨承礼恼怒拍食案,站起身道:“马理正,今日你诬告,我宁王必当跟你没完!”
坐在对面的杨栎眼皮子狂跳,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杨承岚,她显然也很震惊。
这时有官员出来为宁王说话,无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维护言语。
杨焕仍旧不动如山,全然一副捕猎者的沉静。
面对现场的哄乱,她做手势打断,朝马向茂说道:“马理正,你方才说要告发宁王通敌卖国,可莫要忘了他是朕的舅舅,身为皇室中人,通敌卖国对他有何益处?”
杨承礼道:“陛下圣明!”
杨焕肃穆道:“今日百官在此,宁王声誉容不得马理正污蔑,既然你要告发,自然不能空口无凭,若是发酒疯,朕便要命人拖下去杖打二十,以儆效尤。”
她看似公正,实则给了马向茂开口的机会。
这不,马向茂伏跪在地,豁出去道:“微臣有人证,证明宁王曾串通突厥人卖国!”
众人再次哗然,这下连杨承礼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暗暗拽紧了拳头,之前总觉得联名上书有名堂,但一直未能窥透其中的奥妙,而今上演的这一出,点醒了他。
“陛下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一个醉酒之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跟疯狗似的乱咬诬蔑,陛下切莫上了他的当!”
杨焕缓缓站起身,做手势打断,看向跪地的人,道:“马理正,你可要想清楚了,当着百官的面诬告,可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
马向茂咬牙道:“微臣有人证,请陛下传人证对质!”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面面相觑。
王中志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虽然事不关己,可是他怕受到牵连,无比后悔跑来吃这顿。
旁边的同僚跟他亦是一样的心情,都很后悔。
实际上在场的许多人都窥出不对劲了,靖安伯史明宗稳如老狗,知情的那些人静观其变,不知情的则一脸懵。
现场诡异的变得寂静下来,仿佛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
杨承礼显然被吓得不轻,额上沁出冷汗,知道这场宴饮不怀好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说什么,杨承岚忽然出声,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陛下,今日之事实属突然,想来中间定有误会。”
杨焕沉默,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出所料,杨承岚道:“今日是陛下生辰,满朝文武前来拜贺,本该和睦,怎奈竟闹出这样的场面来,实在不应该。”
说罢看向马向茂,道:“马理正既然要告发,可私下里向陛下上书奏明,何至于在这样的场面损了自己和宁王的体面。
“以我之见,有什么事情,待宴饮散去之后,双方可留下来说清楚误会也不迟。”
御史中丞顾晚嵩是杨承礼的人,忙应道:“大长公主所言甚是,今日陛下生辰宴,马理正着实失态了。”
接着也有人帮腔,都是一个意思,别当着这么多人撕得太难看。
杨焕一直没有吭声,她自然也晓得杨承岚的意思,想保宁王体面。
可是今日搞这一出,压根就没打算放朝臣们出去。
也在这时,史明宗站出来说话了,行礼道:“陛下生辰,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当该和睦。
“大长公主所言甚有道理,有什么事情上书说明即可,无需在大庭广众之下危言耸听。
“不过,通敌卖国的帽子着实扣得太重,叫人听之胆寒。倘若马理正不解释清楚,就算今日作罢,也总让人心生揣测。
“宁王殿下德高望重,断不能背上这等模棱两可的污名。依老臣之见,马理正还是说清楚为好,解在场百官之惑,省得传言出去坏了宁王殿下声誉。”
他一副说公道话的模样,也有人跟着附和,说道:“靖安伯言之有理,通敌卖国之罪可非玩笑,马理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实属荒唐失态。
“今日百官在场,这么多双耳朵都听到的,若是传扬了出去,对宁王殿下声誉有损,岂不冤枉?故而微臣也认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解除误会,在场的诸位也不会暗自揣测,听风就是雨。”
许多人都跟着附和起来,上头的杨焕看向杨承礼,问道:“宁王可愿听听马理正为何诬蔑你的理由?”
这话问得巧妙至极,若杨承礼不想听,便叫人觉得他心虚,若是听了,真有个什么,就再无收场的余地。
杨承岚怕闹出岔子来,忙道:“请陛下三思。”
马向茂忽然大声道:“怎么,宁王你怕了,不敢对质了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杨承礼身上,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上头的杨焕,知道今日这出鸿门宴是为他而备。
在某一瞬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杨承礼恨得咬牙。他忽地笑了起来,指着杨焕道:“三妹,你好生看看那个人,她是人还是鬼。”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秦嬷嬷怒叱道:“宁王放肆!”
杨承岚也惊呆了,诧异道:“阿兄你莫不是也吃醉了酒?”
杨承礼恨声道:“三妹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你护着的外甥女露出了獠牙,要吃人呐!”
杨栎见他作死,站起身道:“阿兄吃醉酒了!”
在场的官员们见此情形,全都紧张起来,因为他们后知后觉嗅到了杀机。
有的人害怕遭遇飞来横祸,赶忙离他们远些,退到角落里去了。
黄远舟也不动声色走到王中志身旁,小声道:“老师,这情形不对啊。”
王中志跟见鬼似的,要你说!
马向茂高声道:“恳请陛下传证人与宁王对质,若臣诬蔑,愿立即杖杀,绝无半点怨言!”
见他赌上了身家性命,众人再次哗然。
杨焕不再迟疑,厉声道:“传证人!”又道,“诸位爱卿可听清楚了,若马理正诬告,当场杖毙!”
内侍高声道:“传证人进殿!”
因着秋冬昼伏温差大,长乐殿的宫门全都紧闭,只留了侧门进入。
正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外头看,史明宗默默拽紧了拳头,目光灼灼看向侧门那边。
没过多时,宋珩由侍卫带进殿来。
年纪大的官员和世家权贵看到他的样貌,全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张脸,跟定远侯极像。
宋珩无视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容不迫走到大殿上。
杨承礼看到他时,跟见鬼一样,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鬼!
那是鬼!
之前正愁怕受牵连的王中志本来老眼昏花,结果一下子视力好得不像话,当即两眼一番,晕厥了过去。
黄远舟忙道:“王尚书!王尚书!”
旁边的同僚们见他晕厥,全都慌了神儿,纷纷进行抢救。
有人说掐人中,黄远舟是老实人,赶紧去掐,结果大腿上不知何时挨了一记。
他吃痛“哎哟”一声,装晕的王中志差点跳起来骂他蠢货。
也幸亏黄远舟不算太笨,似乎也知道老狐狸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装晕。但下一瞬就开始发起愁来,老家伙装晕了,那他咋办啊!
“定远侯府罪臣谢临安,拜见陛下。”
宋珩自报家门,再一次震惊众人,这回不止王中志一人晕厥,陆续开始有人晕厥。
至于是真晕还是假晕,不得而知。
杨承岚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珩,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回答:“回大长公主,罪臣谢临安,当年因通敌卖国之罪满门查抄,今日回来,有冤要伸。”
杨承岚受不住这个刺激,后退两步,旁人赶忙搀扶她。
杨栎顿时便明白,宁王大祸临头。她惊恐地看向杨焕,像从未见过她一样,眼里写满了恐惧。
杨承礼的心态比她崩得还快,激动道:“什么谢临安,当年谢家畏罪自杀,全都死绝了,哪来的什么谢临安?!”
马向茂道:“宁王你这是心虚了吗?!当年你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串通突厥破坏大周与乌尔达的议和,以至于定远侯府谢氏一族满门查抄,大殿下被幽禁,莫要以为我们都忘了那段暗无天日!
“人在做,天在看,今日谢家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这话激得杨承礼火冒三丈,再也顾不得体面要上去揍人,侍卫赶忙制止。
场面顿时混乱无比,不少官员都想跑路,无奈殿门被关闭。
外头全是侍卫把守,冯归冲带着十多名侍卫进殿护主,个个都带了兵器,委实唬人。
宋珩冷眼看场面混乱,偏殿那边的亲眷们也被掌控,禁止外出。
有人害怕受到牵连,求到杨承岚那里,杨承岚情绪激动,呼道:“陛下,你何至于此?!”
杨焕负手而立,淡淡道:“姨母稍安勿躁,若不想败坏心情,可到隔壁的长秋殿歇着。”
“陛下!你莫要忘了先帝对你的护犊之情!”
“姨母,阿菟从不敢忘。”顿了顿,“可是你难道不好奇谢家案吗?”
杨承岚被噎住了。
杨焕淡淡道:“死去了十多年的谢氏魂回京来说有冤要伸,你叫我怎么办,堵了他们的嘴吗?”
杨承岚说不出话来。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倘若宁王是清白的,我自会还他公道,可若他成了大周罪人,也绝不轻饶。”
她说得铿锵有力,不容人辩驳。
杨承岚不敢言语,似乎在这一刻,才明白那只小老虎长大了,她只是看起来像猫而已。
杨承礼被侍卫制服,冯归冲等人亮了兵器,维持殿内秩序。
百官在进来前全部都经过检查,禁止携带武器利刃,如今遭遇下马威,个个都不敢造次。
杨焕背着手,看向杨承礼,道:“宁王无需急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谢临安既然说他有冤,听一听也无妨。”
杨承礼愤慨道:“阿菟休要做戏给百官看,谢家不过是你要杀我的借口!”
杨焕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同杨承岚和杨栎道:“两位姨母,你们可要听听谢家的冤情?”
杨承岚眼皮子狂跳,杨栎则沉默,因为她明白,待杨承礼被拔除后,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莫过于此。
跪在地上的宋珩呈上宁王罪证,道:“此乃当年宁王私通突厥之证,还请陛下过目。”
杨焕道:“呈上来。”
内侍忙去取来呈上。
那信函年代久远,信纸早已褪色,但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杨承礼的手笔。
杨焕紧皱眉头,命人宣读信函内容,却无人敢去读。
杨承岚不信杨承礼竟然会干出这般歹毒之事,厉声道:“我来!”
杨焕亲自把信函送上。
杨承岚接过手,看到上头熟悉的字迹,瞳孔收缩,心凉了半截。
通敌卖国,已经触犯到了大周底线。
似不敢相信杨承礼竟然会干出如此违背天道之事,杨承岚硬着头皮宣读信件内容。
满朝文武全都露出绝望的表情,个个都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是!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瓜的啊!——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有个瓜,包甜。
王中志:老臣眼瞎
黄远舟:老臣耳聋
杨焕:来人,喂他们嘴里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宋珩坐牢
信件内容只有寥寥三百多字, 信息量却巨大。尽管杨承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中途还是忍不住停顿了数次。
装晕的王中志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言语,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联名上书上签字, 兴许就是借冒名顶替案搞事。
他稀里糊涂成了倡导人, 也难怪宁王要登门对他阴阳怪气。
王中志背上惊出一身冷汗, 想他宦海沉浮几十年, 竟然差点翻船了。
一旁的黄远舟则听得头皮发麻, 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信件内容, 它是宁王写给突厥贵族的求和信,所谓的“求和”, 则是双方联手嫁祸谢家跟乌达尔通敌达成的议和。
当初谢临安的崛起, 是杨菁赏识提拔的,嫁祸谢家能牵连杨菁受累, 使宁王得益;突厥破坏大周与乌达尔的联合抵抗,则能继续进犯两国。
双方都有益处,可谓一拍即合。
再结合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 宁王崛起的种种过往, 无不印证那封“求和”信的威力。
杨承岚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连手都有些颤抖, 她看向杨承礼,问道:“阿兄,你当真这般与突厥‘求和’过?”
杨承礼面目通红,血气上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道, “当年谢家通敌案是先帝亲审的,铁证如山。如今时隔十多年,却翻出冤枉的名头来栽赃陷害我, 倘若真有冤情,那十多年谢家干什么去了?!”
徐长月站出来道:“陛下,此事实在蹊跷,双方各执一词说不清楚,依微臣之见,需得彻底查清,不论是谢家还是宁王,想来陛下与世人都想弄清楚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晚嵩也接茬儿道:“光凭一封书信难以判定宁王殿下是否与突厥有牵扯,且谢家戴罪在身,实在难评。
“臣以为,此案若要重审,需得把往年卷宗找出来逐一核实,经三司会审后再由陛下裁决,方才能说服百官与世人。”
杨焕沉吟片刻,方道:“便依顾爱卿的意思,暂且把谢临安和宁王拘押,日后重启通敌卖国案。”
杨承礼不服,怒目道:“陛下岂能任凭此人空口白牙诬蔑,且谢氏一门当年全部畏罪自杀,谁知道他是不是谢家人!”
马向茂不客气道:“宁王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在场只有你才识得谢家,你记不住定远侯,我们却记得住!”
说罢看向秦嬷嬷道:“嬷嬷当年曾伺候在大殿下身边,想来是见过谢临安的,敢问嬷嬷,眼前此人,可与曾经的谢临安有相似之处?”
秦嬷嬷认真打量了许久,方道:“老奴记得,那时候的谢家七郎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与他父亲定远侯甚为相像,此人确实有定远侯的影子。”
马向茂目光如炬,“朝中但凡上了年纪的长者几乎都知道谢家七郎,不用宁王担心此人欺诈伪装,那些人的眼睛自会明辨是非。”
他说得慷慨激扬,不容旁人质疑宋珩是谢家人的身份。
杨承岚亦是盯着宋珩目不转睛打量,她比宋珩年长几岁,当时还未入道观清修,也晓得谢家通敌案。
记得谢家满门赴死,杨菁备受打击,泪涕横流说对不住他们。当时她不知内里,只觉太过惨烈,而今忽然看到谢家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但更多的还是杨焕带给她的冲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未免太狠,杀宁王的意图显露无遗。
对方到底是手足,她还是想保住宁王的性命,迂回道:“通敌案好歹是先帝判定的,不管陛下是重启,还是复核,在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拘押宁王是否太过?”
杨焕扭头,“那便把宁王和其亲眷留在宫中好了。”顿了顿,“姨母是怕我苛责了舅舅吗?”
杨承岚欲言又止,杨焕的神情忽然变冷,“倘若宁王当真通敌卖国损我大周利益,就算是先帝判定的,朕也要追究到底。
“我大周利益,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哪怕是皇亲贵族,照问不误!”
这话说得极其严厉,杨承岚自讨没趣,只得闭嘴。
大殿一时又寂静下来,京中的暮鼓声早已敲过,城中有宵禁,官员们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宴席搞成了这样,也没有人还吃得下去,杨焕命人安顿官员亲眷们的落脚处,只有明日再离宫。
女眷男宾分开留宿,想要像家里头那样是不可能的,甚至连床铺都没有。
不过殿内有好几个炭盆,倒也不会受冻。御膳房也熬煮得有吃食,若是半夜饿了,还有宵夜充饥。
外头全是带刀侍卫把守,禁止人们随意出行,目的是防止传递消息出去。
皇室宗亲的待遇要稍微好点,但也没法行动自如。
杨栎到底被这一波杀鸡儆猴唬得不轻,忧心忡忡来回踱步。
杨承华嫌晦气,皱眉道:“若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我是怎么都不会来凑热闹的。”
杨栎:“阿菟此举,实在叫人胆寒。”
杨承华:“你慌什么,是宁王通敌卖国,又不是你。”
杨栎冷哼,阴沉道:“荣安天真,你怎么知道下一个就不会是我遭殃?”
杨承华被噎着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另一边的杨承岚则要求见一见杨焕,过了许久,杨焕才愿意见她。
往日杨承岚只当杨焕幼弱,哪晓得不过是表象,无害的皮囊下藏着野心勃勃。
杨承岚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不知以何种心态去看待她。
杨焕似乎也知道她有想法,沉静道:“我知道姨母很失望,阿菟跟你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你无法接受我露出獠牙,第一口咬的人却是你的手足。”
杨承岚抿嘴沉默。
杨焕继续道:“我知道姨母在想什么,或许你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那般替我忧心,哪曾想却是白眼狼。”
“陛下……”
“姨母可愿唤我阿菟?”
杨承岚沉默许久,才道:“有朝一日,阿菟会像对付宁王那样对我吗?”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不会,因为姨母是真心实意敬重我阿娘,而不是要置她于死地。”
听到这话,杨承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杨焕淡淡道:“我永远记得阿娘死的时候,她是那样的不甘,却无可奈何。她临终前对我说,无比后悔生养我,因为生为皇家女,想要活下去很难。
“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她叫我不要哭,说不值得。她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把我孤苦伶仃丢在这世上。
“姨母啊,我阿娘的性子你应该知晓,清正,却爱钻牛角尖。我不知道谢家案对她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她骨子里的不服气。
“那时候我觉得她挺笨的,明明知道需要仰仗姥姥活下去,却为谢家跟姥姥闹别扭,这样不仅会害了她,也会害了我。
“但向来倔强的阿娘,却在临终前低了头,因为她想要我活下去,靠姥姥的扶持苟活下去。
“那时她亲口对姥姥说,她错了,不该把母女情闹得那般僵,当时我阿娘哭了,姥姥也哭了。
“我知道阿娘为什么会哭,因为她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脊梁为我铺路。她似乎知道靠自己是不管用的,但靠我可以,因为我还年轻,而我的姥姥已经老了。
“姨母,我想要活,想要承阿娘的志,想要像她那般做一个清正严明的君主,明辨是非,以德服人。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倘若阿娘还在,我的日子是不是就要过得顺遂些。我清楚的明白,姥姥不仅仅是我的外祖母,她同时还是你们的亲娘。她可以爱护我,但她同时也会权衡姨母与舅舅的处境。
“我很害怕,毕竟我是那样的稚嫩,且才干平平。在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我时常做噩梦,梦到阿娘被姥姥幽禁训斥,我怕自己也像阿娘那样被关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掌权,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再惧怕舅舅,甚至要压他一头。
“今日我便问姨母一句,倘若谢家案真的是他导致,那姨母以为,这样无视家国利益的舅舅,还留不留得?”
“阿菟……”
“我知道姨母很为难,宁王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可是我阿娘也是你的长姐,她原本有大好的前程,难道就活该被幽禁,活该抑郁而终吗?”
杨承岚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说到底,她还是不了解杨焕,毕竟一直都在青龙山清修。但杨焕能在杨尚瑛的眼皮子底下顺利接位,也算有本事。
在二人叙话期间,宋珩和马向茂拘押在一处,马向茂道:“我等好不容易等来今日,断不能轻易放过宁王。”
宋珩没有接话,这场景他曾经想过许多次,真到发生时,反而异常平静。
在某一瞬间,他很想见见虞妙书,跟她说说话,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说过话了。
自从湖州她落狱后,他就一直隐身,直至现在,倘若他也下了大理寺的地牢,她估计会着急吧。
想到那模样,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马向茂见他平白无故的笑,皱眉道:“七郎在笑什么?”
宋珩回过神儿,“谢家若在天有灵,见到有马理正这样的人为他们奔忙,也该瞑目了。”
马向茂摆手,“谢家满门忠烈,总有人能记得你们。”又道,“若大殿下还在,定会欣慰谢家案重启。”
宋珩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不在了。”
曾经赏识他的人不在了,所幸的是,她留下的血脉愿意肃清朝堂,承她的志。
待到半夜的时候,满腹埋怨的人们也已安静许多。王中志也不装晕了,年纪大的官员还是有床铺照料的。
王中志身上披着羊绒毯,脑中飞速运转新皇的杀鸡儆猴。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就烧得这般猛,着实叫人意外。
黄远舟发愁不已,小声道:“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放出宫去。”
王中志没好气道:“这么多人,宫里头喂养得起吗?”
黄远舟:“……”
王中志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因为才吃到一半马向茂就发酒疯。他也真没品,至少也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才发疯,半道上整这么一出,搞得大家都没得吃。
这不,黄远舟去问有夜宵没得,好在是宫里头还算人性,给备了馎饦。
大馋老儿又吃了一碗,胃口出奇的好,反正又不是他捅了篓子,关他屁事。
翌日人们本以为能顺利出宫了,结果杨焕下令大理寺把当年谢家案的卷宗取到宫里,但凡卷宗上牵连到的人,全部都要扣押下来。
这下不少人恐慌。
王中志继续稳如老狗,无非是一个态度——关我屁事。
像他那种“关我屁事”的官员和家眷被陆续放走,与之有牵连的则继续拘押。
宋珩成功的坐牢去了,他是谢家案的关键人物,暂时被押送到大理寺地牢关押。
知道虞妙书也在牢里,宋珩想见她一面,庞正其应允了。
原本虞妙书安心等着杨焕提人,结果没等到杨焕,莫名其妙等到宋珩过来,并且看样子似乎不太好。
虞妙书一点都不想在牢里见到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眨了几下,诧异道:“宋郎君?”
宋珩“唔”了一声,看她虽清减许多,但精气神儿不错,可见在牢里过得可以。
他抿嘴笑了笑,温和道:“许久未见,我想来看看你。”
虞妙书:“???”
她的脑壳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脱口道:“这里是大理寺牢房。”
宋珩点头,“我知道。”
虞妙书:“你到牢房来探监?”
宋珩继续点头。
虞妙书的脑门炸了,“你莫不是也落网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回答道:“对,我也下来坐牢了。”
虞妙书:“……”
活爹,你都来坐牢了,哪谁捞我出去?!
她跟见鬼似的,盯着宋珩看。宋珩仿佛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别过脸道:“你莫要这般看我。”
虞妙书着急道:“祖宗,你下来了,那谁捞我出去?”
宋珩没有回答,只笑了笑。
那一刻,虞妙书很想冲上去掰他的腮帮子,都什么时候了,你笑个鬼啊!
她憋了满腹疑问,宋珩却一字不说,见到她生龙活虎的,心安许多。
稍后狱卒把宋珩领走,虞妙书伸长脖子,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回到女牢,她的心情有点沉重,晚些时候看到女监樊少虹过来,虞妙书多嘴问了一句。
樊少虹已经听到风声了,回答道:“谢临安啊,犯的是通敌卖国罪。”
那是虞妙书第一次听到宋珩的名字,谢临安。
谢家七郎。
通敌卖国罪,他简直是个人才,掏出来的雷比她还能炸!
虞妙书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竟然兜着那颗雷东奔西跑了十一年。
这是命大呢还是命大?——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想静静。
宋珩:我就是静静。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虞妙书释放
纵使虞妙书猜测过宋珩的身家背景, 听到定远侯府,还是震惊得不行。
樊少虹空闲,见她不清楚内情, 便跟她理了理谢家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宋珩十二岁与大儒辩论一战成名时, 虞妙书很难把宋珩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联系到一起。
毕竟她穿越过来所见到的宋珩, 是内敛沉静得不怎么起眼的。
粗布衣, 一脸菜色, 唇上无甚血色, 穷困潦倒,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那身文士风流。
樊少虹提及他十三岁代大周出使乌达尔议和, 联手抵抗突厥进犯, 稳固大周边境时,似觉感慨。
“那时候京城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家何其风光荣耀,谢七郎得当时的皇太女赏识,可谓前途无量。
“遗憾的是,爬得高摔得重。谢七郎十五岁那年, 爆出以乌达尔议和做幌子, 实则私通突厥卖国的罪证。一夜之间, 谢家满门查抄, 许多人受牵连,京中腥风血雨。”
虞妙书从官这些年,也已习惯了朝廷变动,好奇问:“后来呢?”
樊少虹看向她, “当时谢家男丁被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或成为罪奴,结果没过多久, 谢家人在同一天自尽了,一百多口人集体自戕。”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初到奉县过年那天宋珩孤寂的模样。
他说他全家都死绝了,却从未料想过,会这般惨烈。
虞妙书想说什么,最后选择了闭嘴。
樊少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乎也有些触动,“那时候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也有人说是以死明志,可是不管怎么说,谢家就这么消失了。”
虞妙书久久不语,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樊少虹回过神儿,道:“眼下谢家案多半要重启,这阵子虞娘子就好生等着罢,想来圣上会把你提出去的。”
虞妙书严肃道:“若有谢家案的消息,还请樊娘子告知一声。”
樊少虹点头,“我会同你说。”
待她离去后,虞妙书坐到凳子上,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中。
她其实很想问宋珩,遭遇这样的绝望,怎么还没有恨天怨地?
虞妙书无法想象,若这样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只怕早就熬不下去了。
谢家人在同一天以死明志,只留他一人独活,也不知他午夜梦回时,是怎么撑下去的。
想必煎熬至极。
亦或许对他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反而是解脱。而活着,在绝望深渊里向阳而生的活着,才是折磨。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同样十多岁选择赴死的陈长缨。
湖州赈灾粮案毁灭了陈家,独留陈长缨苟活于世,可是他最后仍旧选择了赴死。
当时的宋珩,又是怎么去面对那样的绝望的呢?
十五岁的年纪,意气风发,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却在一夜之间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知道他重铸血肉时的心情,捡起家族一百多口冤魂重铸那具破烂的躯体,打碎尊严,从曾经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郎变成隐姓埋名,穷困潦倒亡命天涯的野狗。
虞妙书自认不是感情用事之人,也没什么同情心,但不得不承认,宋珩的往事令她触动。
毕竟他们曾一路前行了十一年,就算是条狗都会生出怜悯,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虞妙书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或许是他平时给了她太多的助益,以至于她从未想过,他的背后会这般苦,比黄连还苦。
如果是她,只怕早就被仇恨吞噬,可他没有,骨子里仍有君子风骨。
虞妙允生前曾说过他是君子,他想必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内心温柔,坚定且强大,若不然无法走到今天。
相较于她的悲悯,另一边的宋珩则淡定许多,这是他第三次坐牢。
第一次是十五岁那年,受过鞭刑,从高处坠落,人人皆可践踏;第二次是在湖州,跟虞妙书一起蹲了两晚;第三次则是现在,谢家案重启,他再次入狱。
只不过这一次,他感到轻松许多,因为皇帝换了。他相信,那个人的女儿会承她的志,把大周引领进一个全新的开始。
怕他在牢里出岔子,禁止外人接触,饮食方面也谨慎周全。
不止庞正其等人仔细,杨焕更是比他们还要重视,因为宋珩是扳倒宁王的关键所在,她更期望利用他拔除宁王党羽,肃清朝纲。
现在但凡涉及到谢家案的官员都被拘押,同时也是逼王中志等人站队。
他们那帮人原本没有掺和进去,结果因着联名上书被拖下了水。王中志最擅长苟命了,见势头不对,也跟着上书恳请圣人重启谢家案。
一时间,满朝官员都上书恳求杨焕翻案彻查。她顺理成章要求三司会审进行重启。
在复查谢家案期间,杨承岚并未回青龙山,知道朝堂上要发生大变动,心中不免惶惶。
京中百姓听到谢家案重启的消息,无不议论纷纷,皆因当年的谢家太过耀眼,又太过惨烈。
靖安伯府的密室里,史明宗暗自供奉着谢家的牌位。他站在暗格前,净手给谢家的冤魂上了一炷香。
“子璋且安息罢,七郎回来了,活着回来替谢家讨公道了。”
子璋是定远侯谢嘉的表字。
史明宗一个人站在灵牌前,看着供奉的香火,一晃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他年纪大了,记忆时常会模糊,有时候已经记不起谢嘉的模样。
独自在密室里坐了许久许久,他们这些人的一生大抵就这样过了。
熬走了杨尚瑛,迎来了杨菁的女儿当政,也幸亏那孩子有出息,能够哄住杨尚瑛交权。
先帝行事不做评断,有时候很清醒,有时候又昏聩,是个极其复杂的人。
但不管怎么样,这场重启之战,他们迎来了开端,哪怕隐忍蛰伏了十七年。
史明宗幽幽地叹了口气,十七个春秋已经把他熬老了,再无年轻人的冲劲。
数年如一日的谋划迎来了清算的时候,本该欢喜,心中却沉重,或许对于宋珩来说,回京撕开伤疤,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目前谢家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黄远舟结合那日杨焕生辰宴上的情形,知道宁王肯定跑不掉。
但他困惑的是,虞妙书怎么又跟谢临安牵扯上了。
之前从未细想过,后来回头看联名上书,这主意是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给出的,合着早就挖了坑等着他跳呢。
黄远舟暗搓搓寻了庞正其的门路,去探望过虞妙书一回。反正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谢家上,谁还记得虞妙书?
虞妙书也没料到他会来探望,心中感到暖意。黄远舟倒也没有跟她兜圈子,问她谢临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妙书也很懵,把她知道的情形粗粗说了说。
黄远舟沉思了许久,忍不住道:“那以前我去奉县修改水渠图纸时,怎么没见过他?”
虞妙书解释道:“当时他称病告假,我也没有多想,想来是特地回避黄郎中的。”
黄远舟沉吟片刻,方道:“那时候我若见过他,肯定会窥探出苗头来。”
虞妙书很无辜,“我们虞家都是小地方的人,从不曾见过京中的贵人,只听宋珩说他家是从商的,得罪了人从北方逃亡过来,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问。”
黄远舟又问:“那去朔州呢,古刺史在京中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他。”
虞妙书:“那就得问古刺史了,不过他曾试探过我,但我不知内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至于他有没有私下里跟宋珩接触,我不清楚。”
黄远舟沉默不语,想来古闻荆是晓得的罢,只是隐瞒着没有上报。
而今回头看过往,也亏得虞妙书不知情,宋珩曾对她说过,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也确实如此。
虞妙书很害怕宋珩又翻船,有些担忧道:“黄郎中可清楚眼下谢家案的进展?”
黄远舟皱眉道:“我不太清楚,这是刑部那边的事,我是工部,管不了,不过看圣人的意思,肯定会彻查到底的,你也不用为谢七郎担忧。”
虞妙书不清楚谢家案的具体情况,又问了问他,黄远舟把杨焕生辰宴上发生的情形细说一番。
虞妙书认真倾听,斟酌了许久,方道:“我这倒有一条思路,不知管不管用。”
“你说。”
“倘若宁王真与突厥往来过,肯定留有蛛丝马迹。那突厥游牧民族,物资匮乏,需得进犯我大周边境抢夺粮食财产维持生计。那些突厥人说不定也会通过商贸与大周往来,暗地里进行交易……”
话还未说完,黄远舟便打断道:“你的意思是,从宁王府接触到的商贾处着手?”
虞妙书点头,“对,如果宁王真有跟突厥人打交道,想来会查出些东西来。”
黄远舟露出赞许的眼神,她的脑瓜子确实好使,“我会将其上报。”
接下来二人又讨论了会儿谢家案,待到樊少虹来催促,黄远舟才离去了。
从商贾处查起的思路由徐长月报给了杨焕,徐长月说起理由,杨焕觉得可行,但不能打草惊蛇。
至于派谁去查是个问题。
眼下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三司会审上,杨焕思来想去,从那天晚上站出来说话的人身上一扒拉,决定让靖安伯史明宗暗查。
这一决策非常英明,当初古闻荆书信求京城这边,还是史明宗卖了个面子,给他从汇中商会里摇人过去的,以至于朔州沙糖得到迅猛发展。
他清楚商会里的一些门道,操作起来比朝廷专门派人去打草惊蛇更妙。
接到这份圣旨时,史明宗非常意外,因为大家都在深挖谢家案的陈年旧事,万万没料到圣人会让他着手商贾这边。
拿到差事,史明宗开始了暗查。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卖官鬻爵时有之,早些年还曾做中间人卖粮食给突厥那边,突厥拿毛皮和抢来的财物换取。
不仅如此,食盐和走私兵器也有过两回。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没有了。
这些佐证可以证明宁王跟突厥关系匪浅,也能验证那封“求和”书信的真实性。
隆冬愈发寒冷,宫里头开始用炭盆。
杨焕拿着史明宗呈上来的口供,不发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且把虞氏放出来罢,我要她戴罪立功。”
徐长月心中一喜,克制道:“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出来了,于她而言反倒不利。”
杨焕淡淡道:“给她安顿住处,派人看守着,不得私自离开宫里便是。”
徐长月应是。
她亲自拟了一份圣旨,杨焕过目后,要拿给门下省审核。
之前官员联名上书,放虞妙书戴罪立功倒也没有异议,不过放出来以什么身份就值得商榷了。
上州长史从五品上,杨焕要用人,自然要把她放到身边差使,思来想去,索性提到中书省,任中书舍人,正五品上。
中书省掌制诏,也就是皇帝最核心的权力所在,拟出来的圣旨需要给门下省复核,而后才是给尚书省执行。
把她提成中书舍人戴罪立功,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门下省那边认为不妥,皆被杨焕强势压了下来,只得闭嘴。
没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宁王的案子牵连甚广,明显杨焕要动刀,这时候惹恼她无异于作死。
接到那份戴罪立功的圣旨时,虞妙书的心情无比激动。
徐长月是服气的,有些人的头脑就是那么会钻空子,只要适时递上一根竹竿,就能爬得老高。
也难怪她升迁得快,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在牢里坐了这么久,都坐出感情来了,虞妙书特地同樊少虹道别。
樊少虹也替她高兴,笑着道:“往后虞舍人步步高升,可莫要忘了我等。”
虞妙书也笑,她喜欢听虞舍人,而不是虞氏。
在这个时代,用姓氏加职业去称呼一个女性,是莫大的尊重,也是尊严的体现。
虞妙书很是感激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些贵人,同樊少虹行礼,樊少虹回礼。
临走前她想见一见宋珩,跟他说说话。
现在宋珩是特殊人物,看管得很严,因着徐长月的通融,虞妙书得以见他一面。
当时宋珩是躺着的,北方的冬天很冷,好在是给的被褥够厚实,勉强能应付过去。
狱卒只给了一盏茶的功夫让他们见面。
宋珩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
不知怎么的,看到那潦草情形,虞妙书的心中生出复杂的滋味。
或许他对大理寺牢房有着特殊的惧怕,因为曾经被关押在此,胸中充满着暗无天日的绝望。
虞妙书觉得喉头有些堵,仿佛看到十五岁的宋珩在这里苦苦挣扎,却无人拉他一把。
“宋郎君。”
宋珩昏昏欲睡,她喊了两遍,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似没料到是她,他愣怔片刻,头发凌乱坐起身,穿着囚衣,很是单薄。
虞妙书朝他笑,嘚瑟晃了晃手中的圣旨,“我可以出去了。”
宋珩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不少,想来这些日他并不好过,眼下泛青,整个人也清减许多,带着几分憔悴。
虞妙书把圣旨展开给他看,宋珩并未上前,牢里晦气,且自己没有平时的体面,不好意思靠近她。
“文君能出去就好。”
虞妙书:“中书舍人,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
宋珩抿嘴笑,做了个拱手礼,“还请虞舍人拉小人一把。”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压下心底的悲悯,问:“可有好处拿?”
宋珩认真地想了想,道:“京中寸土寸金,房价很贵的,想当初古刺史干了数十年,都没留下什么积蓄买房,谢家那大院,文君若不嫌闹鬼,可取用。”
虞妙书不客气道:“我怕鬼。”
宋珩严肃道:“就算有鬼你也不会怕的,每天早起上值若住得太远,你半夜就得爬起来赶路,若是遇到朝会,还得更早。”
虞妙书:“……”
他真的很会精准狙击她的痛处。
没有什么比早起更令人痛苦了。
在某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古闻荆当初的心路历程,而今她要去重复走那条路了。
多么痛的领悟!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拿他给自己贴金
原本还同情他的不幸过往, 瞬间就憋了回去。
宋珩知道戳中了痛处,强忍笑意,继续戳她的痛脚。
“文君初来乍到, 是不知皇城周边皆是王公贵族的府邸, 好的地段都被权贵占用了。
“你若是租住, 就得到崇义坊去, 那边的租子也不便宜, 通常都是品阶高些的官员选择租住。
“早上从崇义坊到中书省上值, 车马也得走许久才行,倘若是走路, 就得更久了。
“以你往日点卯的习惯, 最迟也得寅时六刻起,穿衣洗漱用早食出门, 乘坐骡马车抵达中书省,还得准掐准点的赶。
“遇到春夏还好,若是冬日,文君多半起不来。且还有朝会, 一月三四次要的, 那就起得更早了, 卯时四刻就得入殿, 寅时初你就得起……”
他就上值一事细细说了许多,听得虞妙书的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这样的见面场景,是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的。他没有诉苦,她也没有同情心泛滥, 都很有默契回避了隐瞒的那些旧事伤疤。
事实上宋珩也不想要她悲悯同情他的苦难,苦难从来不是用来怜悯的,只会令他显得软弱。
哪怕是入狱, 他都希望在她眼里是能得靠的,能撑起她的后路,就如同当初去奉县那样。
护她周全。
这是他对虞家的承诺,更是对她的交待。
虞妙书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看他回避的模样,话到嘴边只得咽下,说道:“宋哥你定要好好的。”
宋珩点头,“我等着你捞我出去。”
虞妙书:“你且好生等着,让我去忽悠圣上。”
宋珩失笑,知道她那张破嘴的厉害。但见她还跟往日那样心境没有受到影响,他还是放心不少。
许是自己曾遭遇过万念俱灰的痛苦,他并不想她对这个世道失望,毕竟她的赤诚是支撑她积极向上的力量。
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守护那份蓬勃向上的朝气,就像去守护少年时的谢临安一样,因为那种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旦被世道磋磨消失掉,便再难滋长。
好比他现在,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已经无法再重回当初意气风发的状态了。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满怀雄心壮志,誓要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来,结果成了笑话。
而今时过境迁,他仍旧是那个满腹经纶的谢临安,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是死的。
他不想虞妙书也像这样。
过程太痛。
淋过雨的人,更懂得为他人撑伞。
这是一个属于被儒家熏陶,但又未完全洗礼的士人对情爱的含蓄解释,嘴上从不提情爱,也绝不越过那条线,但又用行动去滋养呵护。
悄然无息。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这份沉默,习惯了十一年。
离开地牢后,她还要进宫面圣谢恩。徐长月差人送来干净的衣物,供她梳洗换上。
虞妙书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头戴幞头,腰束革带,脚蹬官靴,从曾经的罪人摇身变成了虞舍人。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用再束胸,开始以虞妙书的名字载入史册。
这阵子杨焕为着扳倒宁王费了不少心思,虞妙书过去面圣谢恩时,她特别疲惫。
殿内烧着炭盆取暖,杨焕坐在桌案前打盹儿。
秦嬷嬷怕她受凉,轻轻喊了两声,杨焕“唔”了一声,秦嬷嬷道:“陛下,虞舍人来谢恩了。”
杨焕揉了揉眼,挥手示意。
稍后虞妙书进殿来,朝她行跪拜礼。
杨焕看着眼前的人,文质彬彬的,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
“平身罢。”
虞妙书起身。
杨焕道:“这阵子虞舍人就暂住在宫里头,我会差人安置你的饮食起居。为免出差错,勿要随意走动,待谢家案告一段落再说,如何?”
虞妙书知道她暗示的是什么,应道:“微臣全凭陛下做主。”
杨焕点头,继续道:“上回徐舍人说你提醒暗查商贾一事,我仔细琢磨一番,之前你所谓的宰肥羊,索性就从盐铁上着手,重点打击跟突厥做交易的商贾,杀鸡儆猴。”
虞妙书:“陛下英明,突厥以游牧为生,物资得来很不容易,我大周与其屡次交恶,当该断绝商贸往来进行扼制。”
杨焕缓缓起身,“大周盐铁官营,此次暗查,发现宁王曾经走私兵器和粮食与突厥,若深挖下去,定能发现不少卖国贼。”
听她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陨落的大明,当时女真族何其潦倒,若非内腐外侵,岂有他们的便宜捡。
“禁止与突厥商贸本应是国策,拿大周的粮食和兵器供应他们来侵犯大周的子民,简直大逆不道,这样的商贾当该诛杀。”
杨焕:“肃清朝纲,就从宁王开始。”
二人就商贾与突厥贸易一事讨论了许久。
晚些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宫人前来领虞妙书去住处,是在外宫。
那位宫人叫方嬷嬷,说暂时负责虞妙书的饮食起居,她有什么事情可差她去办。
安置的地方叫秋水轩,屋舍宽敞,寝卧床铺软和,还有书房,饮食御膳房那边会送来,这里也有小灶,可供热水。
换洗的衣物鞋袜也备得有。
明日去中书省报到,还会领官袍和平时办公穿的常服。
虞妙书满意打量周边环境,外头有侍卫把守,除了方嬷嬷外,还有两名宫女伺候,都是杨焕的人。
这待遇简直了!
如果虞家二老在京城,她铁定要跟他们吹嘘一番,显摆显摆。
晚上寝卧里有炭盆,躺在松软的床铺上,虞妙书又开始做美梦来,当然是升官发大财的好梦。
翌日官员们卯时末要点卯,虞妙书不清楚那边的情形,特地起了个早。
宫女伺候她洗漱穿衣,送来的饮食方嬷嬷亲自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才给她食用。
虞妙书用过早食,去往中书省是方嬷嬷领着她过去的。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穿越到女帝当政的时代,而不是后宫不可涉政。
方嬷嬷虽是内宫的人,但对前朝各部都非常熟悉。
在前往中书省途中,她会细心介绍宫里头的布局。从秋水轩过去不算太远,若是去尚书省就得走许久。
虞妙书问起朝会的地方,方嬷嬷应道:“朝会在太元殿,那边属于庆安宫。”
这会儿天才蒙蒙发亮,灰扑扑的,沿途看到宫人内侍洒扫,也有侍卫巡逻,虞妙书跟走马观花似的对什么都稀奇。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若是在外面的街道上,除了主干道,大部分坊内都是泥地。
一脚下去可想而知。
但宫里不一样,铺了石板,干干净净。人当真得往高处走,才能把日子过得更舒坦。
抵达中书省,刚过点卯,是徐长月领着她办理入职手续的,方嬷嬷则回去了。
中书省目前在职人员有十多人,去年中书令因湖州案受牵连下台,目前空置。
中书侍郎,也就是曾经古闻荆干过的差事,有两人,一位叫裘白藏,一位叫钟民桢,都是老头。
中书舍人有四位,现在加上虞妙书则是五位。
除了徐长月外,其余三位的年纪也算年轻,并且他们都是曾经科举选拔出来的状元郎,包括徐长月,当年科举也是榜眼。
只有虞妙书,什么都不是。
若要论儒家才学,她肯定是干不过他们的,可若论实战搞钱,整个朝廷都找不出一位来。
下头除了中书舍人外,还有起居舍人,专门记录皇帝的言行举止。
徐长月一边领着虞妙书报到入职,一边跟她讲中书省的内部情况,以及官员信息,并带着她跟他们打招呼。
中书省里只有两位女性,她是第三位。
目前九寺六部里也有女性官员,但相对较少,更多的是宫里头的女官。
这些女官大多数有身家背景做支撑,也有通过科举杀上来的,但因生育问题,成了她们在官场上拼杀的拦路虎。
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耽搁得太久了,势必引起不满。
纵使女性掌权了,但也仅仅只是开端。整个社会形态还是以父权为主,他们自然忌讳女人抢饭碗,故而会挑刺排挤,以确保自己的利益。
以前虞妙书是以男人的身份在官场上立足,自然不会出现排挤的情况。而今以女性的立场行事,看到那些迂腐审视她的老头子,便知道未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五品官袍着绯,配银鱼符。
所谓鱼符,也就相当于现代的身份证,每天来上值是要携带的,上头刻着本人的职务姓名等详细信息。
鉴于虞妙书才入职,鱼符要制作,需等几日才能领取。
徐长月引着她去中书舍人的工位,那房间算不得太大,不过里头还设有隔间,可以用于午休。
之前徐长月一人用这间办公房,现在虞妙书来了,又同是女性,便用同一间。另外三人都是男性,他们用另外一间,有时候方便一些。
虞妙书是新来的,自然要跟同僚们打招呼。她特别关心入厕的问题,徐长月说男女茅厕都分开的,不存在困扰。
中午则是在公厨堂食,虞妙书又问起伙食,徐长月直言道不太好。
不过每个月都有加餐的时候,若是遇到逢年过节或朝会,伙食的油水则足些,也丰盛许多。
最后她半开玩笑总结,“日后朝廷官员们的公厨伙食就全靠虞舍人出力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方道:“做官连饭都吃不好,那还有什么干劲儿?”
徐长月:“我也这么认为。”
等把中书省里里外外弄清楚,已经是正午了,虞妙书跟着徐长月去堂食。
也并非想象中很多人坐在一起那种,尚书省那边人多,据说堂食的地方更大些,这边人少比较小。
伙食确实不咋地,味道寡淡,油水也少。
朝廷确实很穷。
下午徐长月还有事情要处理,虞妙书自来熟,跟同僚唠了一阵儿。
她算是中书舍人里最年轻的一位,对于这么一位不走寻常路杀进来的异类,那三位郎君不免会腹诽。
他们是正儿八经科举杀进来的状元郎,中书舍人干的就是制诏拟旨,自然需要极其深厚的文学功底,恰恰虞妙书都没有。
且又是坐过牢有案底的女性,就算皇帝赏识,也是戴罪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回去了呢?
对于这种排挤轻视的态度,虞妙书贱兮兮问:“不知诸位可识得谢家七郎?”
周少秦近四十的年纪,国字脸,瘦高瘦高的,接茬儿道:“京中谁人不知谢七郎。”
虞妙书:“我就不知。”顿了顿,“以前我在奉县就差他给我做主簿,下达的政令公文要写,商贾签订的契约要写,但凡涉及到的文书都让他写。
“我没参加过科举,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大周的佼佼者,虞某初来乍到,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说罢朝他们行礼。
三人回礼。
周少秦有点小八卦,试探道:“虞舍人还认识谢七郎?”
虞妙书:“现在那人在牢里蹲着,能说吗?”
周少秦闭嘴不语,另一个蒋玉春道:“且先不论谢家案,现在朝廷三司会审,谢家是否冤屈,自会水落石出。
“不过谢临安此人,倒值得论道论道,据说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难得一见,只是遗憾,未能一较高下。”
虞妙书故意道:“他很厉害吗?”
周少秦:“昔日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可不是虚传。”
虞妙书大言不惭,“也不过如此。”又道,“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以前不清楚他的来历,后与其结识,除了能写得一手漂亮文书,其他未见有出彩之处。”
听她这般评论,三人酸得要命。
要知道一个曾经十二岁就出战大儒陈宴安令其败阵的人,在当时是极其轰动的,更别提十三岁就代大周出使乌达尔议和。
十三岁,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外交官。
就算后来谢临安因通敌卖国罪陨落,也曾是不少读书人的梦。
他实在太过耀眼。
与当代大儒陈宴安老先生论战,出使乌达尔不费一兵一马议和联手抵御突厥进犯,解决了困扰大周边境多年的难题。
议和生效的那一年,边境百姓再未受到突厥侵袭。虽然后来爆出通敌卖国,但不管怎么说,那短暂的一年多确实是安宁祥和的。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在虞妙书嘴里变成了平平无奇。
三人酸得不行。
如果把谢临安当成展品放到京城展览,就算收门票都会吸引许多慕名而去的文人观览。
只因他的人生经历如同昙花一样,而今他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且谢家案又重启复查了,不免叫人猜想。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对这群自视甚高的文人,就得拿他们的活祖宗去杀。
虞妙书是一点委屈都吃不了的,她这才来呢,他们就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态度,只因她不是正规军,走的是野路子。
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走法。
她觉得日后得时常把宋珩挂嘴上,若是翻案后能恢复谢家定远侯的爵位,她铁定天天拿他往自己脸上贴金。
面子十足,倍儿爽!——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其实有一个想法。
宋珩:???
虞妙书:把你当展品收门票观览,肯定能赚不少钱。
宋珩:……
这真是个活爹!!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无罪释放
拒绝内耗, 从我做起。
虞妙书的道德底线……毫无下限。只要身边有资源可用,决计不会不好意思。
她拿宋珩当排面贴金,果然把三人清高自傲的锐气给杀了半分, 对她的态度稍稍和软了那么一丢丢。
下值的时候方嬷嬷前来接她, 鉴于对方是杨焕的人, 虞妙书同她发小牢骚, 试探问:“嬷嬷在宫里头数十年, 见多识广, 对朝中女官的处境可清楚一二?”
方嬷嬷愣了愣,不答反问:“虞舍人第一天上值, 可是遇到了什么?”
虞妙书:“倒也没有, 只是以前用我兄长的身份顶替,不觉官场上对女郎有偏见, 今日在中书省,忽然意识到徐舍人的厉害之处。”
方嬷嬷笑了笑,淡淡道:“一个女郎家,要在男人的官场上立足, 可不太容易。
“我大周准予女郎参加科举已经有好些年了, 但真正能坚持下去的凤毛麟角。
“于女郎来说, 科举这条路, 不仅需要财力和精力,更离不开身家背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入了官场,总免不了被男人们排挤挑刺,因为那些老爷们素来都是差遣女人, 而今反过来受女人差遣,他们哪里受得了。
“故而女官大多数都是在宫里头,一来体面, 不影响日后婚嫁生育;二来差事也要轻松许多,不用跟男人们争抢饭碗受到排挤打压;三来家族里大部分长辈还是注重女郎的家庭,他们始终认为女郎终归是要嫁人教养子女的,不能因为女官的差事而本末倒置。
“但徐舍人不一样,她只忠于女官差事,不嫁人也不生养,是要一辈子扑腾在官场上的,这样的女郎可寻不出几位来。”
听到这些,虞妙书肃然起敬。
方嬷嬷似乎早就看惯了女人在官场上的处境,“往日虞舍人以郎君的身份示人,反倒便于行事,而今以女郎的身份行事,可就没有那么便利了,你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虞妙书严肃道:“多谢嬷嬷提醒。”
方嬷嬷豁达道:“老奴在宫里头看的事情多,自然盼着能多有女郎入官场,但凡她们能说得上话,也能给咱们女郎谋些益处,若让那些男人掌权,你想都别想从他们的指缝里捡点好处。”
说罢看向虞妙书,“虞舍人从奉县走到京城来,是靠的本事立足,跟那些有身家背景的女郎不一样。
“她们有家族做退路,而你却没有,这便意味着从小地方来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立足。
“如今圣上欣赏你,愿意给你机会戴罪立功,虞舍人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在朝中立足。待日后你能说得上话了,咱们女郎的利益说不定就有机会变得更好了。
“我这个老婆子啊,就盼着女郎入官场开天辟地,从男人的手里抢得益处,省得他们立规矩,用那些酸儒规矩来约束女郎行事,对自己却宽己严人,简直混账之极。”
听着她地道的京腔官话,虞妙书可爱听了,笑眯眯道:“嬷嬷说话真好听。”
方嬷嬷边走边道:“虞舍人不嫌我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就好。”
虞妙书:“怎么是胡说八道呢,我觉得甚有道理。”又道,“那帮酸儒三妻四妾,能生十八个儿子,却偏要给女郎立祠堂规矩,哪能便宜都让他们白占呢。”
方嬷嬷心情甚好,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又跟她唠了一阵儿。
接下来的几天虞妙书每天上值都是方嬷嬷带着她过去,因为没有鱼符。
她上值也没什么可干的,这阵子杨焕要处理宁王案,以及差人查商贾宰肥羊。
不过徐长月清楚案子进展,有时候会跟虞妙书说一说。她也会研究往日圣旨的格式套路,跟公文写作一样有固定的模式。
这个时候虞妙书无比怀念宋珩写公文的能力,她并不擅长这茬儿,以前都是让他干,现在轮到自己干了,得学习。
她被提到中书省的消息从京中传到白云观,虞家二老兴奋不已,因着天气寒冷,这阵子他们已经下山了,住在白云观的后山脚。
黄翠英不懂中书省是干什么的,连连问虞正宏,虞正宏笑得合不拢嘴,说道:“皇帝的圣旨就是从中书省草拟的,我儿被提进去,但凡圣人有什么旨意,文君都会知道。”
张兰接茬儿道:“照爹这么说,中书省接触到的就是一手消息了?”
虞正宏点头,“可以这么说。”
黄翠英欢喜道:“咱们虞家祖坟冒青烟了,三代考科举,当该出个大官光宗耀祖!”
张兰:“文君能翻身就好,她翻身了,我们一家子才能光明正大出去。”
一家人就虞妙书的前程讨论了一番,当时他们都觉得只要京中那边稳定下来,他们就有机会进京团聚了,却哪里知道做京官的不容易。
大家都往最繁华的地方挤,机会多,同时也意味着消费高昂。
房价咬人,物价咬人,样样都要钱,样样都咬人。
今年注定不平凡,皇权新旧交替,湖州冒名顶替案,谢家旧案重启,一茬接一茬的来。
虞妙书落马后,湖州那边的刺史和长史都是空置着,暂且由前任长史张汉清代理,结果朝廷派新任刺史过去,抵达魏州那边旧疾复发加水土不服,危在旦夕。
消息上报过来杨焕郁闷不已,朝廷正是缺人的时候,虞妙书在湖州干过,杨焕问她那边的情形。
虞妙书想了想道:“目前湖州是张汉清暂代长史之位,陛下若想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若没有大问题,重新启用张汉清也行。
“此人微臣也曾打过交道,颇有文士风骨,想来堪用。”
杨焕来回踱步,张汉清是请辞的官员,也不能一直暂代,左思右想,寻来王中志询问一番。
王中志也偏向于重新启用,因为去年杀了一波,真的缺人了。
就这样,张汉清怎么都没料到,他的晚年竟然一直焊死在湖州长史上发光发热,这些老头儿干到死都脱不了手。
谁说朝廷不是最大的剥削家呢。
不止张汉清,等京中稳定后,古闻荆那老儿也得把他刨回来。
尽管大周官员七十岁致仕,但眼下这情形,甭想养老了。
谢家案一直审到腊月初六,宁王杨承礼才被定了罪,其党羽也受到牵连。
他不止嫁祸谢家通敌卖国,还涉及到卖官鬻爵,兵器走私等。
数罪判下来,彻底把他定死在耻辱柱上。
杨承岚接到消息后,到底念手足情,亲自到狱里探望。
之前杨承礼嘴硬,这会儿知道杨焕要杀鸡儆猴,开始惧怕了,见到杨承岚,再也顾不得体面哭求她救命。
见他那般狼狈,杨承岚心中不是滋味,皱眉道:“往日阿娘在时,护着兄长为所欲为,而今她不在了,你干下的那些混账事无人兜底,自要吃些苦头。”
杨承礼诉苦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菟视我这个舅舅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往三妹还怜她幼弱,哪里知道不过是她的伪装。”
杨承岚不快道:“阿兄还要狡辩,卖官鬻爵是阿菟拿刀逼着你去做的吗?
“走私兵器与粮草给突厥,也是她让你去做的?
“阿兄啊,自作孽不可活,往日我只当你贪图权力心有不甘,但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糟践大周底线,引发众怒?
“如今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推卸责任埋怨阿菟与你过不去,你若没有把柄供她取用,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她就不会动你。”
见她愤然而去,杨承礼忙道:“三妹!三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手足的份上拉我一把!”
杨承岚顿住身形,恨铁不成钢。她原想狠下心肠不管的,哪曾想杨承礼给她下跪,又把她生生拉了回来。
知道自己这次死罪难逃,杨承礼缓和态度忏悔一番,又叙起兄妹情谊,再加之今年杨尚瑛又病逝,好歹是一母同胞的兄长,杨承岚于心不忍。
最终杨承礼费了不少口舌,杨承岚才给他想了一个保命的法子——装疯。
杨承礼愣住。
杨承岚道:“阿兄所犯之罪,哪一样不是重罪,你想要保命,唯有这条路走。”
杨承礼咬牙道:“阿菟当真狠得下心肠……”
杨承岚打断道:“就算她不杀你,朝臣也要杀你。”又道,“那么多人拖你下马,岂能容你有翻盘的机会?”
杨承礼沉默不语。
杨承岚:“阿兄没得选,你这般作孽,满朝文武都容不下你,世人也容不了你。纵使我说服阿菟心软饶你一命,你也没法活着出去,总有人害怕你报复清算你。”
她这般提醒,杨承礼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他宁王被众人从高处拽落,而今人人都想踩踏,岂能容他再次翻身?
杨承岚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不再逗留。杨承礼直勾勾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满脑子都是愤恨。
如果杨尚瑛还在的话,他哪里会落到如此地步。
平时杨栎看他不顺眼,这会儿也去公主府求杨承岚到宫里说情。
杨承岚为着宁王的事心烦,不痛快道:“二姐若怜悯她,何故不亲自去与阿菟说?”
杨栎“哎呀”一声,道:“三妹就别奚落我了,平日里阿菟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哪里说得上话。
“你跟她亲近,只要三妹开口,阿菟怎么都会卖给你人情的。
“且先不论阿兄过错,我们四个兄弟姐妹里,长姐已经去了,今年阿娘也去了,若阿兄也被杀,这一支七零八落的,又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杨栎到底要比杨承礼聪明些,内斗要斗,但决计不会闹到斩尽杀绝,把便宜留给宗族的其他杨姓占便宜。
这不,没过两日,杨承礼在牢里疯癫一事传到了宫里。
杨焕自然不信。
庞正其皱眉道:“今早臣去看过宁王,头破血流的,嘴里一个劲儿念叨说他是皇帝,一会儿又怕得直打哆嗦,自言自语说什么怕阿娘杀他,一会儿又说他是皇帝,谁也别想害他。
“臣看他颠三倒四,神神叨叨的,恭桶乱踢,手舞足蹈,时不时砰砰磕头,或哈哈大笑,指着狱卒叫嚷着给他下跪,就跟鬼上身似的,言行极其怪异。”
杨栎沉默。
庞正其道:“如今宁王疯癫成这般,陛下又该如何判决?”
杨栎看向徐长月,道:“你亲自去看看。”
徐长月应是。
结果看过宁王的疯癫情况后,徐长月也被迷惑住了,回来上报应该是真的疯了。
杨焕一时很无语。
把他们挥退下去后,杨焕问秦嬷嬷道:“嬷嬷以为,宁王是真的发疯了吗?”
秦嬷嬷回答道:“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陛下都不会取他性命了,毕竟是一个疯子,且还是陛下的亲舅舅,总要留两分体面给他。”
杨焕平静道:“我不甘心。”
秦嬷嬷提醒道:“陛下也没有必要钻牛角尖,宁王既然选择装疯保命,那陛下便能让他真疯。”
杨焕看着她没有吭声。
秦嬷嬷继续道:“陛下还有两位姨母在呢,总不能寒了她们的心,不若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日后说起这事来,也能避免尴尬。”
姜到底是老的辣。
杨焕心中有了谱儿。
待杨承岚进宫替宁王说情时,杨焕卖她一个人情,说道:“此事便就此作罢,宁王如今这情形,神志不清的,便把他们留在宫里看守着终老罢。”
见她软了态度,杨承岚颇觉诧异,“阿菟当真不杀宁王?”
杨焕道:“秦嬷嬷曾劝过我,说他与阿娘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且二位姨母也在,今年姥姥又病逝了,若我杀了她的儿子,也着实不像话。”
杨承岚欣慰道:“阿菟还是惦念着这份亲情的。”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姨母,阿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就是有时候替阿娘不甘。但舅舅疯癫,实非阿菟本意。”
“我明白,阿菟是良善之人,跟你母亲一样贤明。”
杨焕并没什么心思周旋,但要塑造人设。她把宁王一家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表面上是看守照料他终老,实则是监禁。
秦嬷嬷说得不错,既然疯了,就得真疯,就算他没疯,也会想法子把他逼疯,反正一个疯子的话哪能当真呢?
杨承岚自然也清楚这位外甥女的手段,怕她又搞杨栎,劝说道:“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说的,可是阿菟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杨焕耐心道:“姨母对阿菟真心实意,阿菟心里头有数。”
杨承岚笑了笑,试探道:“阿菟杀鸡儆猴,想来目的已经达到,不知你二姨母……可有过错?”
杨焕挑眉,“姨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杨承岚欲言又止,“我们这一支杨氏也就只有你和安阳了,我没有子女,阿菟也还年轻,日后总要生养自己的继承人。可是生产是道鬼门关,需得阿菟亲自去闯。
“当年你外祖母她们好不容易才从父辈杨氏手里夺来的权力,断不可再还回去。若我们这支杨氏要守住大周江山,将女皇帝延续下去,阿菟就得留着安阳他们,也算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阿菟是没见过当年夺权的杀戮,何其惨烈。一旦失势,我们这支势必会被当成杨家的叛徒屠杀,故而你一定要想法子延续下去,这样方才有活命的机会。”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是以大局出发去看待目前女帝的处境。
杨焕都听进去了。
女皇帝本就不被父权认可,一旦失势,后果可想而知。
“姨母且放心,阿菟知晓分寸,只要安阳不踩踏我的底线,自会容她富贵。”
杨承岚叹了口气,“我也左右不了你什么,只望你心如明镜。”
她说了许多体己话,皆是肺腑之言。
晚些时候杨焕要处理政务,杨承岚离去了。
就这样,宁王装疯暂且躲过了一劫,一家子都被监禁在宫里。
他们被关押在靠近冷宫那边的广华宫,周边是侍卫把守,每日有饭食送去。至于往后能不能苟活,全看杨焕心情。
他暂且保得性命,其他受牵连的党羽就没有那么走运了,该落狱的落狱,该查抄的查抄,干净利落。
直到年底的时候宋珩才被无罪释放,孤身一人走出大牢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不免显得萧瑟。
他衣衫单薄,心境寂寥。
一抹绯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冲他晃了晃钱袋,那厮忒不要脸朝他道:“谢七郎快求我,我有钱!”
宋珩:“……”
乌云密布的心情仿佛被太阳拨开了云层,透过些许暖意直达心间。
虞妙书那家伙跟他一样坐过牢,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来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