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集体捞人
所谓三司会审, 则是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通常都是大案,或具有影响力的案子。
虞妙书冒名顶替案影响力巨大, 就算杨焕有心思捞人, 也绝不会冒着落下诟病的非议去捞人。
此案也没什么可争议的, 案情也不复杂。目前虞家人躲藏了起来, 但他们也左右不了案情的走向,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在虞妙书受各部会审期间, 宋珩进京,伪装成给国公府送菜蔬的雇工进入镇国公府。
这两日吕颂兵旧疾复发, 在家中养病, 贸然见到宋珩,不禁被吓了一跳。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犹如鬼魅一般, 吕颂兵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阴鸷道:“何人在此?”
宋珩道:“昔日故人前来拜见,不知吕公身体康健?”
说罢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一袭不起眼的粗麻布衣,下人装扮, 但那张脸却令吕颂兵的瞳孔收缩, 似曾相识, 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宋珩盯着他打量, 方道:“十多年未见,吕公老当益壮,仍旧如当年那般风采依旧。”
此话一出,吕颂兵眯起眼, “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回答道:“定远侯府谢临安拜见吕公。”
说罢行大礼拜见。
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吕颂兵的脸色都变了, 似觉不可思议,他眼皮子狂跳道:“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道:“只怕要叫吕公失望了,谢家唯一苟活于世的人,是我谢七郎。”
吕颂兵跟见鬼似的看着他,一时竟然忘了说话。
谢家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全家都死绝了的,而今竟然又出现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梦。
吕颂兵血气上涌,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他自然也记得曾经的谢家七郎,那时京中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七郎犹如一颗耀眼的新星璀璨而夺目,可是陨落得也迅速。
十二岁声名鹊起,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十五岁满门查抄陨落。
而今那个本该在地狱里做鬼的人回来了。
吕颂兵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试探问:“你回来做什么?”
宋珩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谢家冤魂,回来讨公道了。”
吕颂兵抿嘴不语。
宋珩继续道:“吕公害怕吗?”
吕颂兵硬着头皮道:“老夫害怕什么?”
宋珩幽幽道:“当年撕毁大周与乌达尔协议,被突厥人残杀的百姓和将士们,吕公可曾梦到过他们?”
吕颂兵瞪着他,默默拽紧了拳头。
宋珩继续刺痛他,一字一句道:“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以大周边境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吕公啊,不知你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到过他们哭喊求饶的模样?你钟爱的将士被突厥人割下头颅时,又是什么感受?”
似听不得这些,吕颂兵失态道:“你闭嘴。”
他不愿去回想那些惨痛的过往,大周与突厥缠斗了上百年,眼见那场与乌达尔的议和能共同抵御突厥侵袭,却因谢家通敌案撕毁了协议。
不仅跟乌达尔交恶,突厥更是猖狂至极,此后大周边境陷入了长年累月的侵袭中。
突厥是游牧民族,来无影去无踪,随打随跑,随抢随杀,难以周旋。
甚至可以在国力虚弱之时占据北方领土,算是大周的牛皮癣了。
吕颂兵征战沙场数十年,可以说对突厥头痛至极,而今听宋珩提起,更是恨得牙痒。
眼前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一场灾难,他视他为瘟疫,驱逐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明说。 ”
宋珩平静道:“不知吕公可曾听说过湖州冒名顶替案?”
吕颂兵皱眉,“老夫知道,湖州长史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现在正在三司会审。”
宋珩行拱手礼,“谢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吕公应允。”
吕颂兵:“???”
宋珩:“据说圣人对虞氏颇为欣赏,但因其犯下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吕颂兵不耐烦道:“你直说想让老夫如何?”
“联名上书保虞妙书性命。”
此话一出,吕颂兵被气笑了,没好气道:“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老夫作死,老夫虽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
宋珩卑鄙道:“若宁王知晓吕公曾私下与谢某见过面,不知他作何感想?”
“你!”
“只要吕公愿意出面牵头,朝中自有人会站到你身边,他们会与你一并上书保虞氏。”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心想那厮难不成已经把朝廷渗透成了筛子?
他的眼皮子又跳了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何至于惊动满朝文武?”
宋珩并未回答,只道:“那是因为朝中还有清流砥柱,知晓大周的病症在何处。”
吕颂兵闭嘴不语。
宋珩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威胁,说道:“谢某会一直在京中,吕公最好乞求谢某别被宁王抓到,若不然,谢某这张破嘴,指不定什么话都乱说。”
吕颂兵指了指他,想破口大骂,又怕招惹其他人暴露了对方的行踪,只得硬生生忍了下去,阴森森道:“老夫的后花园倒是缺不少花肥。”
宋珩并未被吓着,而是反常的笑,“是吗,那谢某这身硬骨头倒是可以拿去补补。”顿了顿,“只不过外头的人一旦没有等到谢某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当属宁王,那时候吕公可要仔细应付才好。”
吕颂兵抽了抽嘴角,拳头拽紧又松,只得捏着鼻子道:“狗杂种,滚。”
宋珩行礼,“多谢吕公成全。”
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吕颂兵气得吐血,却拿他没得办法。
杀谢七郎轻而易举,但他不想招惹宁王。吕家老老小小数十口人,不想走谢家的后路。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谢七郎全家都死光了,但他吕颂兵舍不得家眷和荣华富贵。
转念一想,那厮简直狡猾至极,就像一个行走的炸药包,走到哪里都有可能爆炸,他断断容忍不了那祸害碰瓷国公府。
没过多时,吕颂兵把长子唤来,叮嘱他加强府内防范。
吕令微莫名其妙,不明白老子为何忽然提醒这茬儿。
吕颂兵不想吓着他了,只道:“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还要等到圣上的登基大典,仔细着些总错不了。”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另一边的宋珩离开国公府后,迅速泯没于市井街巷。
不出两日,虞妙书三司会审的结果落了下来,毫无意外是死罪。
秋后问斩,暂定为十一月。
对于这个结果,都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到底是黄远舟给力,再次开口求王中志保一保虞妙书。
王中志沉默不语。
黄远舟情绪激动道:“学生深知此举大逆不道,可是虞氏之才若就此陨落,实在惋惜,还请老师为了大周前程搏一搏,学生愿誓死追随。”
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头,是真切地盼着大周能彻底蜕变,国力昌盛。
王中志过了许久才道:“元昭这是要把老夫架到火堆上炙烤啊。”
黄远舟难堪道:“学生冒犯,还请老师降罪。”
王中志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有一份赤子之心,极其难得,可是你的赤子之心,能否被天家看到,这就说不准了。”
黄远舟无奈道:“学生人轻言微,让老师失望了。”
王中志缓缓起身,上前搀扶他起身,道:“你可曾想过,我若掺和进去,一旦惹得圣上不快,又是什么后果?”
黄远舟硬着头皮道:“老师侍奉了两朝皇帝,想来新帝会给你一份体面。”
王中志噎了噎,没好气道:“合着你算准我的退路了?”
黄远舟厚颜道:“这满朝文武,也唯有老师最适合联名上书。你掌管天下官吏考核,最是清楚虞氏的作用,因着惜才之心请求从轻发落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圣上动怒,也总会看在老师曾经的汗马功劳上酌情处置。可若把此人保住了,往后老师就是虞氏的大恩人,对老师总有益处。”
这是他权衡之下的考量,也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吏部管的就是官,吏部尚书惜才出面联名上书从轻发落,名正言顺,其他任何人干涉都不太合适。
王中志那老狐狸也知道圣人在等台阶下,他若是识趣,就该递上台阶。
看黄远舟这般急切,索性哄一哄他,道:“你得空了拟一份为何要保虞氏的奏书上来,把能签字的人都签上。”
忽然听到他松口,黄远舟诧异不已,激动道:“老师当真……”
王中志做打断的手势,“就这么办吧。”
黄远舟连声应是。
当天晚上他就熬夜拟了一份保虞妙书的奏折,反复修改过好几遍才觉得满意了。
联名上书就得让愿意支持这项举动的人签字画押才行,黄远舟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开始了倡导进程。
因有王中志领头,那些门生自然愿意跟着支持,奏书上很快就陆续签下十多人。
这份奏书落到庞正其手里,他们那帮想替谢家翻案的官员又陆续签字画押。
原本镇国公吕颂兵还发愁怎么处理这件事,结果无意间听到风声,说官员要为虞妙书的案子联名上书,他可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让他背锅了。
不过打听到联名上书的倡导者是王尚书时,吕颂兵还是吃了一惊,心想谢七郎当真好本事,朝中到底有多少人被他渗透了?
徐长月也签字画押的,为了试探杨焕对联名上书的态度,她故意泄露点风声。
杨焕微微皱眉,问道:“可清楚是何人提倡的?”
徐长月:“听说是吏部王尚书。”
杨焕挑眉,“那老儿吃饱了撑着。”
徐长月接茬儿道:“想来王尚书也是惜才罢。”
杨焕没有答话,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埋首于桌案公务。
徐长月心想这回肯定稳了,只要先把虞妙书保住了,再用她牵扯出谢家案,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朝臣联名上书的消息虞妙书也晓得了,听说是王中志领头,她琢磨着肯定是黄远舟的作用。
在某一刻,她无比感激远在淄州的魏申凤。当时那老儿抬举她,让她给黄远舟留下好印象,说不定以后能得到提拔。
曾经种下的因,在这一刻结下了好果子。
她一边觉得自己是不幸的,毕竟每回接到的差事都很糟糕;一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贵人。
虞妙书觉得坐个牢都暖暖的,毕竟有那么多人想法子把她这位秋后问斩的死囚捞出去。
而那些人,许多都素未谋面。
不管他们各自的目的如何,始终很有默契去促成她的生机,就已经是转变的开始。
当然,虞妙书也知道,这份联名上书肯定不会在登基前呈上,多半要到新皇登基大典后大赦天下顺势而为。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安安生生吃饱饭,等着浴火重生。
当宋珩把联名上书的消息带给虞家二老时,他们激动不已。
虞正宏似受触动,用袖子拭眼角,说道:“我儿有出息了,竟能撼动满朝文武联名上书求情。”说罢看向宋珩,“想来昭瑾想了许多法子才是。”
宋珩笑了笑,道:“眼下圣人的登基大典还未到,待正式登基大赦天下时,那份联名奏书便会呈上去。
“你们二老只管放心,宫里头有人探过圣人的口风,性命肯定能保住,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得看文君的本事。
“她素来聪慧,应该知道怎么权衡利弊替自己争取利益。我自然盼着她还能继续走这条路,大周离不开她。”
虞正宏诧异,“还得做官呐?”
宋珩点头,“若有机会,便继续做下去,不仅要做京官,还得做到政事堂去。”
虞正宏被噎得失语,旁边的黄翠英道:“阿弥陀佛,昭瑾这饼画得太大了,会噎死人的。”
张兰也道:“现在人还在牢里呢,我可不敢多想。”
宋珩抿嘴笑,温和道:“我会把她推上去。”
那时他说话的神情特别坚定,且充满着力量。
他会把她推上去,不容她退却,哪怕代价是斩断谢家复起的机会。
他会把这个机会给到她手里,站在她身后为她铺就锦绣前程。就好像一棵树那样,永远屹立在那里,等倦鸟回巢栖息。
一个曾经被打入深渊的幽灵,已再无那份争强好胜的心劲去出风头了。
而虞妙书不一样,她还有冲劲儿,还有一份赤诚之心。
纵使经历过牢狱之灾,但因着他的提前布局算不得吃苦。她所遇到的挫折被他轻轻抹去,就像维护曾经的自己那样。
十五岁的儿郎,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在深渊里拉他一把。
而今,他拯救的不仅仅是虞妙书,还有他自己。
亦或许,从他生出让她替兄上任的瞬间,两人的命运便被捆绑在了一起。
不可分割——
作者有话说:宋哥超棒的,叉腰~~
永远偏爱温柔坚定且充满力量的相方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凭实力借钱
临近新帝登基大典那几天, 礼部和鸿胪寺忙碌不已,因为还要就登基仪式进行彩排,以防出差错。
目前赶制的龙袍已经送来, 杨焕试穿过, 非常合身。
定制的不止有冕服, 还有平时的常服, 宫里头亦是忙上忙下。
在大典的头一天, 新帝要领百官和皇室祭告天地宗庙, 表明登基接任的合法性。
翌日正式登基仪式在太兴殿进行,一早杨焕就换上帝王冕服, 百官严阵以待, 随新帝前往太兴殿朝拜。
新帝坐于宝座,殿外乐起, 百官三跪九叩,齐声高呼万岁。
那庆祝的铜角声恢弘,响彻整座皇城,蹲在牢里的虞妙书听到礼乐声, 忍不住站起身好奇往头上的窗口探, 尽管什么都看不到, 却视它为求生之路。
恰逢樊少虹过来, 看到她的举动,说道:“今日登基大典,明日就会发布诏书,昭告天下新皇即位。”
虞妙书:“随之而来的是不是大赦天下?”
樊少虹点头, “对,不过大赦也分了好几种,视情节恶劣而定。通常情况下, 轻微的刑罚可以减免,一些重刑也可视情况而定。”
她就减刑一事细说了好一会儿,虞妙书认真听着。
与此同时,太兴殿那边百官和皇室宗亲一一向杨焕朝贺。
面对宝座上不到二十岁的女郎,纵使有人心中不服,也只能忍下腹诽。
相较而言,跟前两任靠自己拼杀上位的女帝来说,杨焕确实显得幼弱,没有说服力。
就算之前任皇太女,她也从未展现出过人的才华和手腕,全仰仗杨尚瑛的护佑,方才有今日。
不止宁王和安阳他们不服,许多朝臣也不太服气。
今日杨承岚也来朝贺的,反倒是她在朝中的威望更高些。
无奈此人对这些争权夺利没有任何兴致,不愿意掺和,只想清修。
现在杨焕登基,明日她就会离京回青龙山。待登基仪式完毕后,还有宫宴,宴请百官。
下午晚些时候杨承岚私下里同杨焕说了些体己话,她的扶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靠杨焕自己闯出一条路了。
杨焕有些舍不得她,说道:“姨母真心待阿菟,日后阿菟定当不负姨母所期。”
杨承岚温柔地笑了笑,“从今以后阿菟就是大人了,你肩上挑着大周这副重担,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以往阿娘总担心你软弱,我却不信,我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阿菟应也像你外祖母和曾外祖母那般厉害。
“我无心朝政,对政务也不擅长,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建议,全靠阿菟自己琢磨。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姨母的地方,只管差人来青龙山寻我。
“姨母盼着你能把外祖母打下来的江山好好继承下去,只要你在京中稳固了,姨母才能靠食邑过快活日子。
“阿菟可万万要做明君,姨母的好日子就全靠你了。”
她说话亲昵,那种来自长辈的关怀令杨焕窝心,杨焕也笑着道:“阿菟会好好做一个明君,让姨母继续过快活日子。”
杨承岚道:“嗯,觉悟很高。”
二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毕竟明天就要分别。
第二天朝廷正式发布即位诏书,同时也大赦天下。
没过两日,在朝会时,王中志呈上免除虞妙书死罪的联名上书,恳请新帝从轻发落。
虽然之前徐长月已经提醒过了,杨焕还是故作惊讶。
内侍将奏书呈上,杨焕接过,翻阅后,皱眉道:“王爱卿何故如此赏识虞氏?”
王中志道:“回禀陛下,虞氏虽罪不可恕,但纵观她过往政绩,确实有可取之处。
“淄州奉县推广新种,带动十一县粮食增量;朔州因地制宜,竹蔗与口粮并重兼顾,带动地方蓬勃发展;湖州查抄奸商,调平价粮□□秩序安抚百姓,如今湖州经历过清理后,当地各方趋近平稳。
“那虞氏从官十一年,虽来路不正,但所做之事却从未损害过朝廷和百姓利益,可见有一颗赤子之心。
“陛下仁德,且又是新任,可否免除虞氏死罪,让其戴罪立功,以告天下人陛下的仁慈宽容之心。”
他慢吞吞冠冕堂皇扣下许多帽子到杨焕头上。
杨焕握着奏折,随意问了一位官员。上头也有那位官员的名字,他抱着笏板出列,说的话跟王中志大同小异。
接着杨焕又问了几位,几位官员的言语都是虞妙书的政绩出彩,可酌情处理。
杨焕缓缓起身,走下台阶,若有所思道:“朕初承大统,自当以仁德示人,诸位爱卿既然这般为虞氏求情,朕便斟酌一二,再做定论。”
王中志跪拜道:“陛下圣明。”
所有朝臣跪拜,齐声高呼陛下圣明等语。
这帮人全都通过气儿的,保下虞妙书就能顺理成章扯出谢家案。
唯有齐心协力扳倒宁王,他们才能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焕虽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但实力虚弱。而宁王和安阳羽翼颇丰,站队的时候到了。
退朝后,中午还有廊下食。
杨焕拿着王中志呈上的奏书,在殿内来回踱步。一旁的徐长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有些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才道:“徐舍人也签了字的。”
徐长月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有受虞氏影响。”
杨焕挑眉,“此话怎讲?”
徐长月:“陛下可召见她,问一问如今国库空虚的进财之道。她若能有法子把国库填补起来,而又不损朝廷和百姓利益,何不尝试戴罪立功?”
杨焕没有吭声。
徐长月继续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初初即位,也不妨尝试做些功绩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陛下的治国之道,好让他们规矩着些。
“微臣以为,那虞氏便是突破口,若能从她身上寻到出路,也未尝不可。”
杨焕若有所思摸下巴,目前她确实需要干些实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最终在徐长月的怂恿下,杨焕决定再次召见虞妙书。
这次是徐长月亲自去提的人。
地牢里,虞妙书跪在地上,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徐长月居高临下看着她,道:“犯妇虞氏,因着你往日治理有功,朝中官员联名上书求圣上从轻发落。
“圣上思虑再三,决定许你一个机会,等会儿我带你进宫面圣,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全靠你自己的造化,明白吗?”
虞妙书应道:“犯妇明白。”
徐长月做了个手势,“且先去梳洗弄干净,切莫冲撞了圣上。”
不一会儿女卒前来把她领了下去,徐长月跟樊少虹打了个照面。
两人挥退闲杂人等,在角落里小声说了几句,樊少虹严肃点头。
稍后虞妙书收拾干净过来,徐长月上下打量她,满意点头。一行人离开地牢,前往皇宫。
这会儿已经是秋天,北方的气候比南方干燥,早晚开始有温差。
牢里的条件到底不好,虞妙书清减许多,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在进宫的途中,徐长月斜睨她道:“百官联名上书保你,虞氏你自己可要争气。”
虞妙书忙道:“徐舍人放心,犯妇自是想活下去。”
徐长月边走边道:“想活就好,现在机会已经落下来了,只要你能讨得圣上欢心,让她觉得保你有价值,便有机会戴罪立功。
“不仅有机会免除处罚,若运气好点,说不定继续走仕途也不无可能。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全凭你自己的本事,没有人能帮衬得了你,明白吗?”
虞妙书点头,“犯妇明白。”
她心想宋珩说在京中有人脉,依目前见到的这些人来推断,庞正其对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刁难,应该算一位,以及眼前这位徐舍人,说不定都是他们一伙儿的。
这么一想,不禁暗暗猜测宋珩的身家背景。他说他全家死绝了,谈吐学识俱佳,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探探他的背景。
到了宫里,沿途都是徐长月领着她过去。
虞妙书不敢乱瞟,心想京城确实繁华,若她能从牢里苟出去,定要好好逛一逛天子脚下的寸土寸金。
想当初古闻荆告诉她京城的房价昂贵得咬人,干了几十年都不容易挣到一套房。她却运气好,一来就包吃包住,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好像也不错嘛。
虞妙书天生有一股子乐观劲儿,只要刀没落到脖子上,就能活蹦乱跳。
这是她每一次面临烂摊子还能稳住心态的秘诀。
对于她来说,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算了,从不内耗钻牛角尖去纠结什么,胸怀豁达。
此刻杨焕正在午休,徐长月把她领过去后,让她在偏殿等候。
秦嬷嬷是个人精,知道此人极有可能浴火重生,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命人备了茶水。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小声道谢。
殿内清净,焚了静心安神的熏香,宫女们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虞妙书有些不自在,就跟乡巴佬进城一样,她自然也知道老祖宗们豪气,偷偷瞥殿内布局摆设,无不透着奢华。
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硬是不见一丝尘土。朱漆柱子雕梁画栋,宫殿和陈设以木制为主。墙上的画作意境风雅,桌台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她所见到的全是钱。
妈呀,香炉里烧的是钱,墙上挂着的是钱,桌上摆的是钱,就连那硕大的柱子也充斥着金钱的味道,人家上头的雕刻用金箔嵌合,处处透着奢华。
如果能见到二老,她铁定要跟他们吹牛,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正瞎想着,内殿那边传来动静,想来是杨焕起了。
秦嬷嬷过去伺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嬷嬷来偏殿,说道:“陛下已经起了,二位且过来罢。”
徐长月看了虞妙书一眼,她绷紧了皮,知道到了靠嘴忽悠的时候了。
去到内殿拜见女帝,杨焕坐在榻上,一袭常服,头戴幞头,是男装扮相。
虞妙书跪拜一番,杨焕命人看座,虞妙书再次受宠若惊。
挥退闲杂人等,秦嬷嬷亲自到外头守着,不想让旁人听到她们的谈话。
徐长月站到杨焕附近,不敢离她太近,因为对方是坐着的。
杨焕倒也没有兜圈子,言简意赅道:“想必徐舍人已经把朝臣联名上书的事情同虞氏你说了。”
虞妙书点头,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犯妇已知。”
杨焕严肃道:“我新即位,大赦天下,也可免你死罪,不过你总得拿出点本事让我瞧瞧,到底值不值得满朝文武保释你。”
虞妙书忙表忠心道:“犯妇必当为陛下披肝沥胆。”
杨焕:“目前我有一困境,你虞氏可解?”
虞妙书:“陛下请讲。”
杨焕:“国库亏空,朝廷穷得叮当响,我若想在短时日内填补国库空虚,你可有法子解决这道难题?”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果然是要用她搞钱。
这题我熟啊!
她认真想了想,又不敢冒进,试探问:“陛下若想快速填补国库空虚,是文斗还是武斗?”
这话杨焕听不懂,看向徐长月,两人相视,显然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徐长月问:“此话何解?”
虞妙书:“犯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你但说无妨。”
虞妙书开始给她分析目前的局势,说道:“眼下陛下才登基,无论有什么策略,当以朝廷□□为重,若想□□,就得用文斗。”
“我要□□。”
“正所谓新皇即位,新朝新气象,犯妇以为,陛下可给文武官员和皇亲国戚添俸禄许些甜头,以示陛下知晓他们的辛劳。”
听到这话,杨焕愣了愣,倒也不笨,“此举目的何在?”
虞妙书微微一笑,“给了甜枣,自要打巴掌了。”
杨焕:“……”
徐长月:“……”
虞妙书继续道:“陛下要快速筹钱填充国库,但又不能引起满朝文武怨声载道,犯妇有一计可献。”
杨焕的胃口被带起,忙道:“你说。”
虞妙书:“挑软柿子捏。
“士农工商,朝廷素来重农抑商,士人是朝廷之根,只能查贪官污吏惩处,眼下陛下要□□,恐引发动荡,不可用。
“农民疾苦,脸朝黄土背朝天,赋税繁重,经不起额外征收压榨,亦不可取。
“匠人就不用说了,没什么油水可供朝廷取用,唯有商贾,可供陛下宰肥羊取之。”
杨焕微微皱眉,“如何宰?”
虞妙书:“汇中商会。”
听到这四个字,徐长月颇觉诧异,虞妙书道:“商贾重利轻义,据犯妇所知,京中的汇中商会聚集了各行各业巨贾。
“这些巨贾联手垄断商贸往来,且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势力极其庞大,若任由发展,日后必生动荡,陛下可适当打压,宰几头肥羊填充国库。
“此举对朝廷没有任何损害,从中获取一二十万贯钱银应该不成问题。”
杨焕缓缓起身,虞妙书也连忙起身。
杨焕背着手来回踱步,扭头问:“除了捏软柿子外,还有巴掌呢,又是何物?”
虞妙书:“借贷。”顿了顿,“朝廷可以在短时日内空手套白狼借到大量钱银应付亏空,此举可以避免铸造钱币带来的物价疯涨,从而影响到老百姓生计。”
杨焕皱眉,“如何借贷?”
虞妙书野心勃勃道:“犯妇有一问题想问陛下。”
“你说。”
“我大周百姓靠什么来庇护?”
“自然是朝廷。”
“那朝廷又是靠什么做依存?”
“自然是百姓。”
“那百姓与朝廷之间相互结合,又叫做什么?”
杨焕铿锵有力回答道:“家国。”又道,“有国才有家。”
虞妙书激动道:“陛下英明,倘若国家欠了老百姓的债,这些债主可会盼着国家垮台?”
徐长月皱眉道:“放肆!”
杨焕打手势,接茬儿道:“若我大周垮台了,老百姓到哪里去收债?”
虞妙书笑着道:“陛下言之有理,常言道,欠债的才是大爷,若国家发布借贷,以国做背债人,去借老百姓兜里的钱,把他们变成债主,那大周的老百姓是不是就会盼着国家蒸蒸日上,给他们回馈利息?”
纵使杨焕知道她会玩,但以国家为赌注去玩,还是有些消化不了。
这不,徐长月道:“以国做背债人,你这说的不就是国债吗?”
虞妙书干脆利落道:“对,国债,空手套白狼做大爷的绝佳手段。”
徐长月:“……”
她觉得天灵盖都有些松动了。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捆绑销售
两人面面相觑。
就算她们有心理准备, 晓得虞妙书非寻常人,但听到这些策略还是有些吃不消。
杨焕显然被吓着了,喃喃自语道:“以国背贷, 你这是把国家和朝廷置于何处?”
虞妙书回答道:“国债只是其一, 犯妇后续还有法子。”顿了顿, “不过国债极其重要, 陛下问如何在短时日内筹集钱银填充国库, 查贪商与国债来钱快, 且不伤根本。”
杨焕道:“查贪商我知道,朝廷盐铁专卖, 可从这两处着手, 但国债还需斟酌,你接着说下一个法子。”
虞妙书道:“草市地皮。”
当即同她们说起地方乡县上的草市情况, 以奉县和湖州为例,乡下草市潜藏着巨大的商机,如果把它当小镇模式发展起来,未来可期。
两人虽然从未去过基层, 却也晓得乡下村民们肯定需要采买, 只要有人流量聚集, 就会存在商业活动, 只要有商业活动,就会催生出发展。
徐长月细细思索许久,问道:“这草市地皮又当如何售卖?”
虞妙书:“朝廷可收三成作为税收,余下七成留给地方官府, 一来要赔款侵占百姓的田地房屋,二来地方衙门也有日常开支,可供周转, 三来若兴修道路水利也可从中拨款。”
她耐心讲述奉县的赔款操作,以及当地士绅跟商贾和衙门的几方协作,所作所为都有一个前提,不能引起民怨,因为目的是三方共赢,而非损害某方利益。
杨焕觉得这个接受度要高些,因为算正当门路。
接下来虞妙书又提起一文钱福彩推广,卖的就是废纸,她仍旧用奉县的实操举例,就算是跟商铺合作分利,每年衙门也能分得数百贯。
原本以为杨焕会抵触福彩,结果她居然觉得这个甚有意思,让虞妙书细说其中的门道儿。
于是虞妙书费了不少口舌把福彩敛财的方法跟她们掰细了讲解。
两人听得津津有味,并时不时发问。
虞妙书皆一一解释,最后杨焕赞道:“一文钱以小博大,还无需投入什么成本进去,却能赚得盆满钵满,实在是有意思。”
徐长月也道:“此博-彩跟其他赌-博不太一样,虽然都是博-彩,但趣味性更高,且投入下的钱银也不多,仅仅花一文钱买‘幸运’,确实能哄到许多人。”
二人对这项空手套白狼的方式非常赞许,虞妙书以为她们最不能接受的东西,结果成为了首选。
简直啼笑皆非。
目前搞快钱的方式基本就是这些,无需伤根基,也不会出现动荡,后续的其他方法还得结合实际情形量身定制,不能操之过猛。
杨焕掰着指头数了数,福彩、草市地皮、查贪商、国债,除了国债还需斟酌外,这三种方式她都能接受,也确实符合目前朝廷所需。
这一场面圣,彻底奠定了虞妙书的重要性。她也极其精明,先献上一套组合拳试探杨焕的接受度,摸清楚底线后,往后还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整个下午虞妙书都在宫里头讨论每一项策略的实操结果和中途要注意避免的东西,直到天都黑了才作罢。
看宫门已经禁闭,杨焕索性让她在宫中留宿一晚。
她这个死囚犯也算长了回出息,秦嬷嬷安排的住宿非常舒适,不过有宫人内侍看管,谨防她搞小动作。
虞妙书从湖州过来都是坐牢的待遇,哪曾想今日居然能吃到宫里头的饭食,并且还颇为丰盛。
酱羊肉、清炖乳鸽、什锦豆腐和鳝鱼丝儿。
晓得她坐牢缺油水,给的分量也足。
虞妙书敞开肚皮吃,食物带来的口腹欲填补了馋虫,她无比满足,活着真好!
守在门口的宫女忍不住偷偷看她,对她好奇不已。一个明明已经死定了的人,结果居然得到留宿宫中的待遇,当真好本事。
虞妙书无视她们的窥探,认认真真吃喝,一点食物也不能浪费。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做官真的不错,虽然费脑子,但有机会吃好穿好。
用过饭后,她舒坦地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觉得今日过后,她的小命应该保住了。
晚上很迟虞妙书都没有睡,因为有点撑,换上宫女送来的寝衣,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许是睡惯了牢里的硬板床,条件好了还不适应,折腾了许久,才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她的脸上。
虞妙书困顿睁眼,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双乌漆漆的黑眼珠直直地盯着她,脸上血迹斑驳,甚是吓人。
可是虞妙书没被吓着,只诧异道:“宋哥你挂我床头做什么?”
宋珩没有回答,就直勾勾盯着她。
虞妙书知道自己做了梦,忍不住坐起身,却闻到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明明没有尸体。
当时她的头脑非常清晰,知道自己被梦魇着了。
皇宫嘛,皇权争夺的地方,死些人也正常。
她闭上眼睛,又心大地睡了过去。
翌日虞妙书眼下泛青,还是牢里睡得踏实。
宫女送来饭食,秦嬷嬷亲自过来告诉她,让她先回大理寺等候裁断。
虞妙书应是。
再次回到牢房,只不过这回的条件完全不一样了,是单独的拘押房,甚至还有桌椅。
在她耐心等候圣人决裁期间,荣安县主杨承华听说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力保虞妙书,不禁被惊呆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地方长史,哪来的力量能撼动朝臣。
孙嬷嬷也觉得匪夷所思,说道:“这简直邪门,难不成虞氏背后还有大树倚靠?”
杨承华很是生气,懊恼砸碎了杯盏,“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撼动不了满朝文武,且纵观她从奉县到湖州过往,从不曾与朝中人接触,哪来的背景去靠?”
孙嬷嬷猜测道:“据说联名上书者是吏部尚书,难不成是走的他的门路?”
杨承华矢口否认,“区区一个吏部尚书,哪来的能耐影响那么多朝臣官员站队?”
这话把孙嬷嬷问住了,久久没有吭声。
杨承华恨恨道:“这其中定有猫腻。”又道,“我要进宫去,提醒圣上勿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进宫拜见杨焕,杨焕已然猜到她来干什么,倒也没有回避。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杨焕看向杨承华,问道:“荣安进宫来,可是有什么事?”
杨承华主动跪到地上,“荣安原本不该干涉政事,可是今日斗胆进言,还请陛下斟酌。”
杨焕眯起眼,“何事这般严重?”
杨承华情绪激动道:“朝廷就虞氏冒名顶替案三司会审,判下的秋后问斩,如今听说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力保虞氏,胁迫陛下从轻发落,简直匪夷所思。”
听到“胁迫”二字,杨焕似觉有趣,道:“你且说说,怎么个匪夷所思?”
杨承华:“那虞氏不过一小小地方长史,纵使她功绩了得,何至于令满朝文武为其开罪?”
杨焕沉默。
杨承华继续道:“请陛下明察,这其中定有人在操纵,陛下万万要三思,勿要受他人欺骗。”
她言辞激烈,确实提醒了杨焕,一个地方长史,哪来的力量撼动满朝文武?
不过杨焕也未多说什么,只上前搀扶她起身,说道:“你的话,我心中有数。”
杨承华半信半疑,想说什么,杨焕做手势打断,“不管我如何裁决此案,总有自己的道理,荣安你越界了。”
此话一出,杨承华忙道:“荣安知罪。”
杨焕用力握她的胳膊,“虞氏的去留,我心中自有定夺。”停顿片刻,“你这般态度,难道没有暗藏私心吗?”
“陛下!”
“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清楚,倘若我要留她,她也没那个本事影响到你的前程,明白吗?”
杨承华喉头滚动,忍耐道:“荣安明白。”
杨焕打发道:“且回去罢,我还要忙政务。”
杨承华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后,她仰头望着碧空,忽然感到了委屈,如果先帝还在,定不会这般待她。
想到自己的姑母杨尚瑛,杨承华心中怨得不行。
孙嬷嬷见她不痛快,也不敢说话惹恼她,毕竟是在宫中,总要注意言行。
殊不知此刻杨焕脸色阴沉,杨承华说的那些话她又何尝不知。
这满朝文武,视她软弱可欺。
杨承华说得不错,一个小小的地方长史,纵使王中志要保她,以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也断断做不到群臣上书的地步。
这中间肯定有人钻了空子的。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杨焕其实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总有人等不及会跳出来。而在等待之前,她得把城防掌控在手里。
现在镇国公吕颂兵不想掺和进来,她也不强求他,索性召他进宫,提起金吾卫城防管控一事。
吕颂兵年纪大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只想安安稳稳苟命,听到对方说愿意放人时,他心中欢喜。
但杨焕也没让他彻底脱离,只道:“吕爱卿既然伤病缠身,我也不勉强你,毕竟年事已高。不过眼下我确实缺乏适合的人手,不知吕公可有信得过的旧部举荐?”
吕颂兵愣住,心中不由得暗骂,那狐狸简直了,举荐了旧部,若是日后出了岔子,他仍旧没法甩锅啊。
心中千回百转,老儿想了许多话术,却抵不住杨焕淡淡一句话,“吕爱卿既然想退,总得捞个人顶替上去,若不然你让我叫宁王的人镇守京中巡防吗?”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连忙跪地道:“老臣不敢!”
杨焕平静道:“我知道你们这些老臣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一个个都想撇开怕惹祸上身,可是吕爱卿啊,我杨焕若活不成,你们谁也别想脱身。”
“陛下……”
“吕爱卿,我阿娘去得早,如今疼爱我的外祖母也去了,朝中唯一得靠的就是当年陪着她们厮杀过来的你们。我杨焕是名正言顺的大周皇帝,你们若尽忠朝廷,便知道该如何抉择。”
这话说得吕颂兵汗颜,欲言又止道:“陛下……”
杨焕疲惫道:“莫要让我为难。”顿了顿,“我若能得平安,你们才能一起平安,我不想重回当年祖辈的风声鹤唳,大周国力经不起这般内斗折腾了。”
吕颂兵沉默不语。
杨焕继续以情动人,“吕爱卿一生戎马沙场,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我大周与突厥纠缠不休,而今朝中各自为战,外忧内患,吕爱卿应该知道边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道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大周国库空虚,内斗不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吕颂兵心绪翻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杨焕朝他行礼,他慌忙道:“陛下!”
杨焕肃穆道:“还请吕爱卿救一救大周百姓,就像以前在沙场上那般护他们一回。”
望着对方年轻稚嫩却坚毅的眼神,吕颂兵仿佛明白杨尚瑛为何执意要扶持她做皇太女了。
大周真的经不起折腾了,它需要修整,需要齐心协力去护佑。
吕颂兵重重地叹了口气,软下了心肠,无奈道:“也罢,只要陛下不嫌弃老臣,便继续为大周出一份力罢。”
得到这话,杨焕知道自己的驾驭之术管用了,激动道:“多谢吕爱卿体谅,我大周有你们这群人,何愁不能重振雄风,彻底剿灭那突厥蛮族之辈!”
她说得慷慨激扬,吕颂兵也激动得红了眼眶,重重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原本是想把烫手山芋甩掉,结果反而搞成了巴倒烫,吕颂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杨焕忽悠了去。
于是金吾卫的差事吕颂兵硬着头皮接着了,之后二人就京中巡防一事唠了许久。
晚些时候待吕颂兵离去时,走到门口似想起了什么,忽地折返回来,欲言又止。
杨焕还以为他反悔了,不禁有些紧张。
吕颂兵瞟了一眼周边,杨焕知道他有话要说,做了个手势,二人往里头走。
吕颂兵压低声音道:“老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严肃道:“你说。”
吕颂兵:“联名上书一事有蹊跷。”
杨焕心中了然,却万万没有料到吕颂兵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谢家?”
杨焕愣了愣,“哪个谢家?”
吕颂兵:“通敌案的谢家。”
杨焕心头一紧,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尽管不曾亲身经历过,但清楚她的阿娘因为此案被幽禁,甚至还差点被拉下马来。
如今听吕颂兵提起,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你是说联名上书跟他们有关?”
吕颂兵点头,神情严肃道:“谢家的鬼魂回来了,还请陛下做好应对的准备。”
此话一出,杨焕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起来,隐隐意识到她要杀人了。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谢家案
如果不是这出以情动人, 吕颂兵根本就不会多管闲事把谢家人出现的情况告知杨焕。
现在他算是正儿八经站队了,自然不想杨焕压不住场子,提前透个信儿, 也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免得混乱。
待吕颂兵走了后, 杨焕心情沉重, 坐立不安。
她当即去把联名上书的奏书翻出来看上头的签名成员, 逐一去排查到底哪些人跟谢家有关。
发现许多都是曾经追随她亲娘的那些人冒出头来, 杨焕知道,谢家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心中既惶恐又兴奋, 视线落到徐长月的名字上, 她自然清楚徐长月的底细。
那她,会不会也知道谢家人出现在京中一事呢?
杨焕压制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原本还奇怪联名上书中间的名堂,经吕颂兵提醒,她一下子悟明白了。
同时也意识到,这帮朝臣在给她做局, 做局干掉宁王。
而另一边回去的吕颂兵把自己的决定跟长子说了, 吕令微诧异不已, 因为自家老子素来都是明哲保身, 怎么又掺和进去了?
吕令微很是不解老子的行为,只严肃道:“爹,咱们吕家也有上百口人呐。”
吕颂兵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推托不掉。”
吕令微不解道:“你老人家都一大把年纪了, 朝廷七十岁致仕,那圣上也不能强行……”
吕颂兵打断道:“圣上逼迫我做选择。”
吕令微愣住。
吕颂兵头痛道:“吕家想要从这场争斗中摘出来可不容易,我索性顺水推舟。”又提醒他道, “这阵子让家里头的人警惕着些,莫要出去生事。”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吕颂兵意味深长道:“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啊。”
他并未跟长子提起谢家,因为越少人晓得才越容易围猎。
至于为什么决定站队杨焕,一来谢家的通敌案极有可能扳倒宁王;二来朝臣联名上书的力量不可小觑;三来杨焕若要站稳脚跟,宁王和安阳必除。
杨焕逼他做选择,吕家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宁王。至于安阳,那还不如选择杨焕,好歹是正统。
他们这帮贵族,想要在京中立足,只能不断做选择,并且还得选对。若不然,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会儿权贵圈里的情形可比杨尚瑛在时要微妙得多,也有杨家父辈宗族蠢蠢欲动,想挑起宁王和安阳争权,好从中获利。
安阳行事内敛,决计不会明目张胆,成为箭靶子。
荣安县主杨承华在宫里头碰了壁,私下里同她抱怨,说无比怀念姑母杨尚瑛还在的日子。
杨栎却不语。
杨承华显然并未把杨焕放在眼里,毕竟对方实在太过稚嫩,且没有显现出任何实干才能,道:“我倒替安阳你不值。”
杨栎挑眉,提醒她道:“荣安可莫要乱说话。”
杨承华撇嘴,“也就你老实坐得住。”又道,“那日我进宫问圣上虞氏的事情,她竟然真动了心思保她,简直匪夷所思,若是姑母还在,哪有虞氏狡辩的机会?”
杨栎瞥了她一眼,“圣上亲口说要保虞氏?”
杨承华:“倒也没有,只对我说越界了。”又道,“我就想不明白,三司会审定下来的案子,有什么好犹豫的?”
杨栎淡淡道:“瞧你猴急的样子,若说没有私心,谁信?
“我知道你因为虞氏心怀忌恨,但这么猴急凑上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杨承华没有吭声。
回京后她可是颜面尽失,现在不仅权贵圈私下里议论她,市井里可是传遍了她的谣言。
什么想男人想疯了连个女人都不放过,什么倚势欺人猪狗不如,什么……
不堪入耳。
她就盼着虞妙书死,似乎只有她死了,她才能安稳下来。
原本以为三司会审稳了,结果又搞了这一出,简直令她恨得牙痒。
杨栎对虞妙书没有任何兴致,一个地方长史,还轮不到她关注。不过杨承华说联名上书背后肯定有猫腻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仔细想想确实挺蹊跷,若说有官员求情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据说许多官员都参与进了联名上书的,那就怪了,到底是什么奇才,竟能撼动满朝文武力保?
杨栎细细揣摩其中的名堂,越想越觉得藏有东西。
于是她差人去打听那份联名上书,究竟有哪些人的名字。
殊不知吕颂兵跟杨焕透露谢家一事后,杨焕心神不宁。她把徐长月找来,旁敲侧击试探她。
徐长月万万没料到杨焕竟然察觉了,便意味着他们意欲为谢家翻案的消息走漏了出去,不禁有些恐慌。
眼见再隐瞒已无意义,徐长月决定全盘托出,索性速战速决。
杨焕见她神情肃穆,挥退闲杂人等,只留秦嬷嬷守在外头,禁止任何人入内。
徐长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道:“微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见此情形,杨焕的脸沉了下来,“徐爱卿真有事瞒着我?”
徐长月斟酌用词,道:“事关大局,微臣也是迫不得已。”
杨焕愠恼,追问:“那虞氏,是不是你们设的局,给我做的套子?”
徐长月赶忙道:“不关虞氏,她不知情。”
杨焕:“???”
徐长月咬了咬牙,当即把他们这帮想要替谢家翻案的旧事和盘托出,听得杨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当年大殿下因着谢家案受牵连被幽禁,我等忠于大殿下的臣子们因着先帝施压,别无他法,只能隐忍到至今。
“可是谢家一百多口以死明志,那满门冤魂被雪藏,令我等痛心不已。
“大周原不该这样,微臣不知道先帝午夜梦回时,是否曾后悔过。可是微臣知道大殿下心有不甘,若不然就不会因为谢家抑郁而终。
“谢家因大殿下而起,也因她而败,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朝中曾经的老臣们仍旧记得那段血淋淋的往事。”
杨焕瞳孔收缩,阴鸷道:“既然心中不服,为何要欺瞒到现在?”
徐长月无奈道:“陛下啊,难不成让先帝自己翻自己定下的案子吗?”
这话把杨焕问住了。
徐长月:“这对先帝来说何其残酷,她被宁王蒙蔽,死了一个谢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若让她杀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应该清楚先帝一路走来的过往,杀子绝对是她的逆鳞。纵观陛下的舅舅和姨母们,哪个不是她骨肉相连的至亲?
“先帝虽杀伐决断,但她同时也是一位母亲,如何下得了手?”
这些话实属大逆不道,杨焕却未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因为都是实话。
杨尚瑛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她可以在外头满手血腥,杀人于她来说轻而易举。
但作为一位母亲,她对子女又是纵容护短的。亏欠宁王,是因为双胞胎只养活了一个,把失去另一个的亏欠转嫁到了他头上。
杨菁死后备受打击,是因为她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具有特殊的意义。
她想把每一个孩子都保全下来,可是出生在皇室,就注定无法两全。
这或许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母体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历经生产那道鬼门关,每一个崽都很珍贵。
而男人不一样,他们不用经历怀胎的辛苦,生产的不易,就那么一下子就能获得子女。
没有亲自经历过□□之痛,是无法体会那种骨肉相连的深刻感情。
杨焕无法去评论外祖母生前的对错过失,毕竟对于她来说,也算是疼爱有加了。
见她许久未说话,徐长月试探道:“不知陛下从何处所得谢家之事?”
杨焕倒也没有隐瞒,“是从镇国公那里得知。”停顿片刻,“我原本就对联名上书存有疑惑,那虞氏就算再了不得,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力保,中间定有缘故。”
徐长月忧心忡忡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多,对陛下就越不利,那镇国公……”
杨焕打断道:“我逼他站队,他才泄露谢家一事的。”
徐长月的眼皮子跳了起来,“倘若宁王知晓谢家回来翻案,那联名上书的朝臣多半遭殃。其中大半都是拥趸大殿下的中流砥柱,这些人对陛下绝对忠诚,还请陛下速速裁决。”
杨焕着急道:“我要如何裁决?”
徐长月:“谢家手里握有宁王诬蔑的罪证。”
此话一出,杨焕诧异道:“当真?”
徐长月:“当真。
“之所以藏匿十多年,皆是因为先帝在位,断然不会翻案杀宁王。可是现在陛下的处境不一样,宁王虎视眈眈,若放任滋长,必当生出大患。
“而今谢家案正是拔除宁王的好时机,眼下皇城与京中的巡防都在陛下手中,只要陛下在宫中设宴,邀请皇室宗亲,趁宁王没有生疑前将其捉拿,事半功倍。”
杨焕没有说话,只细细深思此举的可行性。
徐长月继续道:“还请陛下快刀斩乱麻,此举于陛下来说只有益处。
“一来名正言顺杀鸡儆猴,能震慑住心怀不轨之徒,塑造威信;二来可笼络住旧臣之心,让他们唯你所用;三来待事情平息后,便可推进虞氏之策,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闭嘴,不敢忤逆陛下。”
她就替谢家翻案的益处详细说了许多,对杨焕目前的处境确实有不少利益。
如果靠谢家案扳倒宁王,不但名正言顺,还能笼络朝臣立威,为日后推虞氏策铺路,谁若敢上前叫板,总得掂量掂量宁王的遭遇。
只要把宁王拔除,以安阳的谨慎性子,定然会收敛伏低做小,至少暂时会缓解这种紧绷的状态。
杨焕来回踱步,深思道:“你确定谢家案能扳倒宁王?”
徐长月:“谢家唯一存活的谢临安就藏匿在京中,他当年在流徒中遇暴民起势趁乱逃亡,苟活到至今。
“还请陛下仁义之心替谢家查明真相,还谢家清白。
“当年谢家满门以死明志,一个曾经出使乌尔达议和抗击突厥的大周人,怎么可能通敌迫害大周?
“当时陛下年幼不知情形,那时不止满朝震惊,京中百姓亦是难以置信。倘若真有此事,大殿下就不会为了谢家与先帝据理力争,以至于母女闹得幽禁的地步。
“也正是因为大殿下的处境,让臣等寒心不已。后来就算知晓宁王罪证,也因先帝之故隐忍不发。
“而今陛下承了大殿下之志,若能为谢家洗清冤屈,想来大殿下在天之灵定能欣慰陛下圣明。”
杨焕平静道:“我自要承我母亲之志。”
听到这话,徐长月触动道:“陛下……”
杨焕扶她起身,“大周一盘散沙,我要把它拧成一股绳,强国,重兵,一致对外把突厥斩尽杀绝。而不是内斗耗尽国力,把它折腾垮。”
“陛下……”
“还有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要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到那时,你们在宴席上告发宁王,我将其一举拿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徐长月激动道:“此计甚妙!”
别看杨焕平时和气亲人,真要干事情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果决狠辣的程度不输前两代女帝。
什么亲舅舅,挡了她的路,照杀不误。
为防夜长梦多,杨焕当机立断让徐长月安排要搞事的群臣。
二人分工合作,她负责皇宫安排,徐长月负责外部起势,务必杀宁王措手不及。
这是新皇即位的第一个生辰宴,又因遇孝,故而宴请也简单。
杨焕差人送信到青龙山请杨承岚回来参加,随后又跟吕颂兵和左卫冯归冲商议设鸿门宴瓮中捉鳖。
事关身家性命,二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当即进行了部署安排。
与此同时,徐长月私下里给靖安伯传信,由他联系旧臣做好应战的准备。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王杨承礼找上了吏部尚书王中志。
他的到访令王中志诧异不已,因为平时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王中志是出了名的老乌龟,遇事明哲保身是他立足的根本,能伺候两朝帝王也是他的本事。
宁王的忽然到访,王中志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在前厅会面,王中志行礼拜见。
杨承礼一袭紫袍华服,阴阳怪气打量他,眼神带着窥探。
也不知怎么的,王中志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尚书年事已高,却还为朝廷操劳,可着实不易啊。”
王中志谨慎回话,“殿下取笑了,这两年老臣愈发不得力,正打算跟圣上请辞告老还乡。”
杨承礼挑眉,“你老人家可舍得?”
王中志:“老臣年纪大了,许多事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承礼不客气打断道:“你莫要跟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王中志闭嘴不语。
杨承礼开门见山道:“王尚书的联名上书甚有意思,一个地方长史,竟能撼动这么多朝廷官员为其开罪,王尚书当真宝刀未老啊。”
对谢家案一无所知的王中志:“???”
他阴阳他一个老头子做啥呢?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关门打狗
老头儿显然是真的有些发懵, 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祖宗了,巴巴的上门来阴阳怪气。
“殿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老臣年纪大了, 脑子不灵光, 一时领悟不到其中的意思。”
杨承礼斜睨他,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王中志:“???”
见他一脸困惑糊涂的样子, 杨承礼心想老匹夫还真会装, “你何故要保那虞氏, 目的何在?”
王中志发懵道:“惜才,不可吗?”
杨承礼冷哼, “就这样?”
王中志点头, “对,就这样。”
杨承礼盯着他许久不说话, 王中志后知后觉,“有何不妥之处?”
杨承礼冷笑,都知道老乌龟最会避风头了,主动为一个地方长史开脱, 肯定有猫腻。
“难道就没有人怂恿过王尚书?”
王中志不解问:“为何需要怂恿, 不能凭良心做事吗?”又道, “不瞒殿下, 老臣与那虞氏倒有些渊源。”
当即提起黄远舟在淄州认识此人,后又将其调任到朔州,而后便是先帝钦点到湖州等等。现在爆出她是女郎身份,生出惜才之心想试一试保下来, 却也没料到许多人都愿意保释。
听了他的讲解后,杨承礼半信半疑,“仅仅只是这样?”
王中志不解道:“不然呢?”又不客气道, “老臣伺候过两朝帝王,在朝中素来兢兢业业,从不惹是生非,何故要与殿下你结仇怨?”
这话倒是真的,他从不站队,遇到事情就躲,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但杨承礼还是没有打消疑虑,试探提起一位官员的名字。
王中志理直气壮道:“殿下得去问圣上才是,老臣也是见圣上对虞氏有惜才之心,这才上书力保,至于其他人掺和,老臣不清楚缘由。
“不过,殿下应该也知道,朝中不仅有老臣这样的人,殿下这样的人,也总有其他立场的人,他们想要顺势而为卖人情,老臣也无法左右。”
言外之意,那些人想拍杨焕的马屁,他也干涉不了。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知道杨焕想保虞氏,一帮朝臣便拍新帝马屁表忠心。
这是王中志的理解,因为他并不知道谢家要搞事。也确实把杨承礼忽悠了过去,因为压根就想不到隐没十多年的谢氏又出现了。
待把大佛送走后,王中志忍不住腹诽,觉得宁王有大病,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在回府的途中,杨承礼到底不放心,索性差人去查查那个虞氏的底细。
实际上虞妙书的身家背景非常简单干净,因为她也不知道啊。
就算推测过宋珩的来历,也万万没料到挂了这么多年的马蜂窝在身上到处晃。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铁定跑得比谁都快。
王中志同样如此。
那帮为了替谢家翻案的朝臣口风甚紧,蛰伏了十多年,眼见快要熬出头了,自然谨慎又谨慎。
眼见离杨焕生辰越来越近,知晓内情的人们不由得产生了莫名的紧迫感。
这时候宋珩躲藏在靖安伯别院的地窖里,史明宗同他说起圣人生辰那天朝臣告发一事,宋珩内心不免激动。
史明宗亦是如此,捋胡子道:“这一日,竟等了十七年。”
宋珩沉吟道:“大殿下之志能得到传承,是谢家之幸。”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七郎这些年受苦了,我原本以为你也……你若早些与京中联络,或许三郎离去时得知你还活着,心中也会慰藉几分。”
史三郎比宋珩大两岁,曾是世家挚友,前几年病逝,当时并不知道宋珩还活着。
提及过往旧事,宋珩久久不语,因为每一段回忆都带着血淋淋的不堪,越是意气风发的美好过往,碎得就越是惨烈。
史明宗也明白那些美好安宁的曾经对于他现在来说,无异于尖刀扎到心上。
时过十多年,谢家的府邸仍旧还在,它保持着当初被查封时的模样,却无人去开启探寻,因为据说会闹鬼。
每当午夜时,便哭声不断。
宋珩自然不信鬼,若这世上真有鬼,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宁王呢?
不愿提及过往,他转移话题说起吕颂兵来,史明宗皱眉道:“那老儿若骨子里还有一丝血性,当该助我们清理朝纲。”
宋珩道:“他如今还在掌管金吾卫,想来圣上已经把他笼络了,若不然不会把京中巡防交给他。”
史明宗点头,“若要把宁王一击即中,谁都不能出岔子。”
二人各自陷入了沉默中。
大周从初代女王开始,就一直处于血腥内斗。杨家的女儿和父辈们展开了激烈较量,这些年你争我夺,朝廷动荡不安,国力已经经不起继续这么内斗下去了。
似觉感慨,史明宗道:“盼新帝做一个英明的君主,承大殿下之志,把朝廷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若大殿下还在,或许大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史明宗“唉”了一声,遗憾道:“她去得太早,若不然,哪有宁王和安阳冒头的机会。”
两人都很怀念杨菁。
曾经宋珩年少轻狂得她赏识,却哪里料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因她而声名鹊起,也因她而极速陨落。
哪怕中间发生过许多不堪,宋珩仍旧对杨菁存有善念。
还记得在牢里时,他辩解自己清白,杨菁没有任何质疑。
只是遗憾,他们败了。
杨尚瑛杀伐决断,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给当时的朝臣与世家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后来谢家集体以死明志,更令杨菁陷入愧疚中再也走不出来。
她所追求的傲骨丹心不该这般陨落,曾经坚定不移追随杨尚瑛,却因谢家对她产生了质疑。
母女立场不一,发生了分歧。
若是其他人,或许就忍下去了,毕竟皇太女的继承更重要。但她是杨菁,在朝中颇具威望,且清正严明的杨菁。
而今回首那段往事,不论是谢家的覆灭,还是杨菁的抑郁而终,都让人惋惜。
一个信仰崩塌,明明失望,却不得不去面对的人。
杨菁不敢忤逆,因为那是她的母亲。她曾经视她为信仰,视她为一切的明灯,就这么坍塌了。
没有人知道那段被幽禁的不堪是多么的绝望,但杨焕知道。
那时她还幼弱,虽然什么都不懂,但知道她的阿娘很痛苦,几乎快要活不下去。
杨菁时常抱着她说后悔,如果能从回过去,一定会叮嘱谢七郎藏拙。
小孩子是没有什么记忆的,但曾经种下的绝望却刻入进了骨子里,哪怕不记得前因后果,也能回忆起那种痛苦。
晚风微凉,站在窗边的杨焕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如果外祖母还在的话,知道她想杀宁王,不知是何心情。
如果杨承岚知道她想诛灭宁王,一定会对她失望吧,她终归还是走上了杀戮的道路。
杨焕垂首看手上的护身符,是杨承岚给她求的。
现在仅存的亲人里,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三姨母,因为维系她们的,是纯粹的亲情,没有掺杂任何利益。
可是往后这段亲情应该也会消失吧,毕竟姨母和舅舅都是一母同胞。
更或许,她的外祖母也会对她失望,才把权力交接给她,就杀了她的儿子。
皇室的亲情,淡薄得不值一提。
待到生辰的头一天,杨承岚带着贺礼回京。
这是杨焕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宴,意义非凡,怎么都要回来参加的。
京中皇亲贵族和朝臣都备了贺礼,不论贵贱,总要表示祝贺。
杨承岚给杨焕带来走马灯,里头镶嵌的是夜明珠,很讨她喜欢。
翌日的生辰宴设的是夜宴,朝中五品以上的京官大部分会进宫参加。
当时王中志等人没有多想,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生辰宴请。他颇费心思备上贺礼,进宫贺拜。
靖安伯等世家贵族也携家眷去了的。
除了上回的葬礼,宫里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了。聚集在皇城的贵人们相互寒暄,宋珩装扮成家奴混杂在其中,顺利入宫。
宴饮设在长乐殿,正殿能容纳上百人,场面极其气派。
负责皇城巡防的冯归冲不免紧张,因为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内侍一一唱报人们送上的贺礼。
杨焕一袭帝王常服,心情甚为高兴,同前来祝礼的宗室亲眷叙话。
荣安县主杨承华也来了的,拜见过后,便退到杨栎那边去了。
当时杨栎正同杨承岚说话,她酸溜溜看向春风得意的杨焕,说道:“如今的阿菟已经是大人了,想必三妹欣慰不已。”
杨承岚无视她的酸,淡淡道:“若长姐还在的话,看到我们这般爱护她,定会感激我们这些妹妹的,二姐说是吗?”
杨栎很想翻白眼,看到杨承华过来,同她打招呼。
没过多时,宁王杨承礼携家眷前来。
徐长月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就怕宁王不来,因为这场鸿门宴,就是为他而设。
杨承礼跟世家贵族们寒暄,纵使他对联名上书生疑,但因没有察觉到风声,这才入了圈套。
也幸亏王中志不知内情。
他年纪大了,拄着拐杖前来,尽管不想来凑热闹,还是得给新帝面子。
宫中前阵子才孝期,自然不能歌舞娱乐。待到开席时辰到了,正殿这边安排的是王公贵族和朝廷官员,偏殿那边则是家眷们。
没有乐舞助兴,整个殿内都是酒席,人们陆续入坐。
秋冬天气黑得早些,到宫门禁闭前官员们得回家,故而开席时还不到傍晚。
杨焕高坐于正殿上首,秦嬷嬷在一旁伺候,而后两侧依次排下,按品级就坐。
她举起酒杯,说了一番祝词,无非是祝福大周海晏河清,国力昌盛等等,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底下的宁王见她如此光鲜,心中不是滋味,想着若不是杨尚瑛太狠,留了密旨牵制,他决计不是今日这般灰头土脸。
下头的庞正其偶尔瞟了一眼宁王,心情好,忍不住喝了两杯。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宴席正式开场,御膳房那边备下了十八道菜肴,有冷盘,热菜,汤饮,也有甜品。
虽然没有歌舞助兴,但有舞剑等节目观赏,还有大面舞。
所谓大面舞,也就是军中充满阳刚之气的舞蹈,而非靡靡之音。
王中志牙口不好,杨焕早就考虑到有些官员年纪大了牙口和肠胃衰弱,备下的菜肴特别讲究。
四道冷盘,一道鱼冻、卤制鹅肝、糟鸭舌和脆藕。
王中志喜食鱼冻,口感细腻爽滑,鹅肝则咸淡适中,特别嫩,一点都不老。
年纪大的有宫人内侍在一旁伺候进食,送上来的酒也有多种,有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也有醇厚的桂花酒,自行选择。
对于不知内情的官员来说,毫无心理负担,比如黄远舟,呈上来的热菜很合他心意,红烧鹿筋儿、佛跳墙、什锦豆腐、炙羊肉、葱泼兔、南炒鳝等。
宴席上人们推杯换盏,相互说着祝福的话语,或同僚之间交头接耳,或观大面舞。
现场气氛轻松,许多人都没察觉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偏殿那边同样如此,因为杨焕在这边,官眷们甚至还要轻松些。
整个长乐殿人声鼎沸,闲谈的,吃酒的,拍马屁的,热闹不已。
而外头的冯归冲等人则绷紧了皮,随时留意长乐殿的情况。
目前宫里头各道关卡严防死守,进不来也出不去,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京中各处要道亦是如此,差役们警惕巡逻,但凡紧要关卡,皆是自己人把控。
正殿里的官员们吃吃喝喝,杨焕特别沉得住气,今晚进宫来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底下的黄远舟兴致勃勃跟同僚讨论呈上来的菜肴,讨论他的烹饪手法。
二人正谈得热络,忽听一道尖锐的杯盏碎裂声响起,把他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原是从对面传来的。
许是酒吃多了,大理正马向茂酒壮怂人胆,胡言乱语说要告发宁王。
当时不少人都被惊着了,王中志一口酒入喉,听到那话被呛着了,不停地咳嗽。
旁边的同僚赶忙拍他的背脊顺气,王中志咳得脸红脖子粗,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这哪是什么宴请啊,分明就是鸿门宴!
果不其然,装醉的马向茂拉高嗓门,站起身大声道:“陛下,臣要告发宁王!”
旁边的同僚赶忙把他拉下来,连忙道:“马理正,你吃醉了,慎言!慎言啊!”
这一举动把正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有人目瞪口呆,有人一脸看好戏,有人蠢蠢欲动,有人幸灾乐祸……各种表情都有——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老师,咋办啊
王中志:别叫我,我晕了!!我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