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圣人驾崩
囚车渐行渐远, 百姓陆续相送,一程又一程,送她出城。
在那些连绵起伏的善意声中, 虞妙书仿佛找到了来这里的意义。
奉县、朔州和湖州, 她最讨厌湖州。
不喜欢这里冻死人的气候, 不喜欢这里的官僚体系, 可是湖州百姓却用他们的诚挚捂热了她的心。
那种纯粹的质朴令她惭愧不已, 原来他们都知道她为湖州的付出啊。
虞妙书一时热泪盈眶, 觉得这辈子死在这里也算值了,湖州百姓的相送, 够她吹一辈子的牛了。
待囚车出城后, 最后送她的人是张汉清。
那杯饯行酒,他并未当面赠她, 因为要避嫌。
主仆站在树荫下,目送囚车远去。
张汉清背着手,仿佛看到当初的陈长缨。年轻的陈长缨选择在半道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虞妙书是否能扛得下去。
一声轻叹, 张汉清无奈道:“回罢。”
家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不道个别, 张汉清并未解释, 有湖州百姓替他道别, 已经足够。
夏日炎炎,因着虞妙书是女囚,故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也有女监随行。
这算是虞妙书第一次体会到以女性角色在这个世道生存的不易,他们喊她虞氏, 有姓无名。
虞妙书很不习惯。
而这样的称呼,却是大多数女性习以为常的喊法。
庞正其对她的关照,表现得并不明显, 看她是弱质女流,只留了脚上的镣铐。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自己下地行走,这时候去了镣铐只绑了手。
之前宋珩曾提醒过,拖延进京的时日,他们的押送速度确实不紧不慢的,虞妙书倒也吃得消。
而在她进京的途中,落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方。
朔州的古闻荆意外接到宋珩写过来的信函,说起冒名顶替一事。
古闻荆诧异不已,仔细回想跟那人接触的过往,难以置信。
他跟虞妙书共事了好几年,竟然从未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以前曾经怀疑过宋珩的身份,却从未料想过虞妙书身上也埋了雷。
简直匪夷所思。
那份信函太过敏感,被他烧掉。
在虞妙书调任湖州后,他们也曾书信来往,现在那家伙捅了篓子,古闻荆惜才,特别仗义,当即书信到京中,看能不能捞她一把。
而淄州那边也传了过去,因着事件狗血极具话题性,再加之奉县又是传闻中的上任地,故而当地老百姓无不津津乐道。
不过曲云河的酒坊就有些尴尬了,那招牌还是虞妙书亲笔题的,如今她落马,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名人效应是柄双刃剑,既能给酒坊带来效益,也能带来负面。
曲氏西奉酒在奉县是数一数二的地方特色,甭管外面如何传扬,虞妙书的口碑在当地还是很能打的。
奉县百姓受过她的益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引以为傲,觉得一个女郎有这番才干,委实了不得。
更有甚者,还教导家中闺女学习虞妙书不畏艰难的无畏精神,典型的慕强心理。
只要你够强,人们就崇拜。
面对突如其来的形象危机,曲氏母女已经做好了生意受损的打算。这些年酒坊也挣了不少钱,收紧些也无妨。
夏天魏申凤在祖宅养老,八十六的老头活一天算一天。这些年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许多。
隔房侄子魏光敏在衙门当差,休沐回来同他说起听到的传闻。
魏申凤不信,他佝偻着身子,没好气道:“你这小儿,忽悠我这老头子不成?”
魏光贤也不信,笑着打趣道:“敏齐休要糊弄你二叔,爹虽然老眼昏花,但脑子很清楚。”
魏光敏:“嗐,是真的,起初衙门里的同僚都不信,但外头传得实在是疯。”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细细道来,听得魏申凤更不信了。
魏光敏也觉得像鬼扯。
三人就虞妙书落马一事议了会儿,魏申凤想过很多种落马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居然是冒名顶替,女扮男装,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他虽然不信,到底不大痛快,曾经那般看好的门生,竟然就这么落马了。
魏光贤也觉得可惜,说道:“此人甭管是男是女,也算是才干之人。从咱们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步步高升,若再给几年,升迁到京中朝廷也不无可能。”
魏申凤想了许久,方道:“七郎备笔墨,给京中的黄郎中写一封信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魏光贤应是。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按照原计划,庞正其打算拖延到入秋进京。
六月酷暑奔波实在艰难,他们只在上午或下午很晚才赶路。
虞妙书脱了镣铐,已经跟押送她的官差们混熟络了。就连庞正其平时话少,也不禁多了些。
女监樊少虹也对她的态度和气许多,虞妙书自来熟的性子有时候会引得众人失笑,说话间也没有先前那么拘谨。
在他们不紧不慢赶路途中,京中圣人的病情愈发严重。
杨焕日日守在身边,不敢有分毫懈怠。
直到某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她实在困倦,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困倦睁眼,周边却什么都没有。
正困惑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雷鸣声响,把杨焕惊醒。
她猛然睁眼,殿内烛火跳跃,外头霹雳炸雷由远及近。
杨焕的视线落到床榻上,杨尚瑛仍旧跟往常那样躺着,不见丝毫动静。
她起身过去看她,老人面色如土,已经被病痛啃噬,只剩下皮包骨头。
杨焕坐到床沿,去摸她的手,冷冰冰的,她轻声喊她,“姥姥?”
自然没有回应。
她无奈叹了口气,又重新回到原位,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很快豆大的雨点落下,砸到琉璃瓦上,一场暴雨被狂风裹挟着来袭,顷刻之间雨雾连绵,笼罩着整座皇城。
“姥姥,下雨了。”
杨焕走到窗前观雨。
殿内死寂,与外面的暴雨雷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怎么的,她莫名觉得心中不踏实,又鬼使神差去看杨尚瑛。
躺在床上的老人跟往日无异,杨焕看了好半晌,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本以为气息微弱,全靠一口气吊着,结果手指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她愣了愣,又喊了一声。
最后手指落到杨尚瑛颈项的脉搏上,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跳动。
杨焕心中发紧,硬着头皮再去试脉搏,紧绷的心弦瞬间坍塌。
她的姥姥不知何时走了,在梦中驾鹤归去。
似被惊吓着了,杨焕恐惧地后退几步,顿时六神无主。
眼下徐长月和杨承岚都没在宫里头,且又是半夜,若传递消息出去,势必打草惊蛇。
杨焕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努力镇定下来,走到外殿,差人去把秦嬷嬷唤来。
不一会儿秦嬷嬷过来,杨焕拉过她的手,心态有些崩,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圣人、圣人驾崩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秦嬷嬷如被雷劈。她在深宫数十年,遇事到底老练,当即去探情形。
杨尚瑛果然没了声息。
摸她的体温,尚还有少许存余,应该没走多久。
失去唯一支撑的悲伤早已被恐惧掩盖,杨焕六神无主,问道:“嬷嬷,眼下我该怎么办?”
秦嬷嬷镇定道:“殿下莫要乱了阵脚。”又道,“深更半夜的,若是传递消息出去,势必引起恐慌,且先把圣人驾崩的消息压下,明日一早再通报永平公主,就说圣人召见永平进宫,再商议后续事宜。”
杨焕点头。
为了把消息封死,宫中严禁外出。
秦嬷嬷寻来心腹内侍,命其传信给左卫大将军冯归冲。
左右卫掌宫禁宿卫,如果要顺利交接皇权,首要是把宫中和京城防务牢牢把控在手里,谨防生变。
冯归冲是杨尚瑛亲信,忠诚的自然是正统。当他得知圣人驾崩的消息,心知变故一触即发,忙命手下将士们打起精神来,镇守各道宫门,严禁宫人进出。
与此同时,殿内的宫人们恐慌地把之前备好的敛衣取出,给圣人擦洗身子,换上敛服。
殿外的暴雨渐渐小了些,灯火下的人们忙里忙外,个个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了杨尚瑛的英灵。
杨焕方才六神无主,现在渐渐冷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看人们忙来忙去,她是正统皇太女,灵前继位在情理之中。但宁王和安阳野心勃勃,必须用强硬手段压住他们,方才能坐稳皇位。
这夜,漫长无比。
待到寅时初,暴雨早已停下,也洗去了昨日暑热。
杨焕站在殿外,感受着冷风的洗礼。
她的姥姥已经走了,从今往后,这大周便是她杨焕的天下。胸中既有踌躇满志,又有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她跟虞妙书有着相同之处,十八岁时,虞妙书替兄上任,奔赴未知的前程;十八岁时,杨焕接任大周掌舵人,同样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变数。
只不过如今的虞妙书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杨焕,才刚刚开始崛起。
夏日昼长夜短,待第一道钟声响起,皇城里的宫门一道道打开,京城各坊的坊门也陆续开启。
做营生的摊贩们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京城里的京官们并不知道他们即将换主,仍旧跟往常一样点卯上值。
有些住得远的,起得老早了,来不及用早食,便在路上应付一顿,或买胡饼,或买馎饦,来去匆匆。
宫里头派出去的内侍匆忙去往永平公主府。
平时杨承岚起得早,她有晨练的习惯,忽然听到宫中来人,亲自接见。
挥退闲杂人等,那内侍扑通跪到地上,哭丧道:“请殿下节哀,圣人她、她驾崩了。”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道消息,还是打得杨承岚措手不及,她站起身,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内侍答道:“昨夜子时六刻。”又道,“目前圣人驾崩的消息暂且封锁,殿下请你速速进宫商议对策。”
杨承岚不做多想,当即换衣裳进宫。
这时候徐长月也已上值,杨焕装作圣人还在的样子差人去把她唤来。
猝不及防得知圣人在昨夜驾崩,徐长月恐慌不已。
她跟见鬼似的站在杨尚瑛的灵柩前,夏日天气炎热,需用冰块保住尸身不发腐。
杨尚瑛生前病痛缠身,早已熬得形容不堪,敛衣下的身体只剩下骨头,面庞尽管化了妆容,仍旧难掩枯瘦可怖。
杨焕经过昨夜的慌乱,早已变得冷静。
连日来的熬夜,令她的面容爬满倦色,眼下泛青,胜在人年轻,还能撑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杨承岚匆忙进宫。
见到母亲的遗体,她顾不得悲伤难过,当即问宫中的情形。
杨焕冷静道:“圣人驾崩的消息暂且封锁,目前左卫冯将军知晓情形,已经把宫门严禁。”
杨承岚镇定道:“去把冯归冲叫来。”
秦嬷嬷忙下去差人。
很快冯归冲过来了,朝杨焕和杨承岚行礼。
杨承岚道:“冯将军,皇城防务由你调配翊卫,务必把我们的人全部替换上。”
冯归冲应是。
杨承岚看向杨焕道:“阿菟把手信给他。”
杨焕取来杨尚瑛信物。
待冯归冲退下后,接下来还要把京城的防务撤换成自己人。
唯有把皇城和京城的防务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防止宁王他们起势压不住。
金吾卫负责皇城和京城巡查,至关重要,三人商议一番,徐长月深知朝中得用的人几乎都被宁王等人拉拢,提议杨承岚去找镇国公吕颂兵。
一来此人战功显赫,在军中存有威仪,连杨尚瑛在生前都敬重几分,能压得住场子;二来现在处于皇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如果吕家袖手旁观,一旦被宁王他们得势,他家能不能立足还另说。
最后杨承岚决定亲自去往镇国公府,杨焕忧心忡忡,害怕吕颂兵反水。
杨承岚安抚她道:“阿菟莫要害怕,圣人生前曾许过我一份密旨,想来吕老不会不识好歹。”
听她这般说,杨焕放心许多。
杨承岚叮嘱道:“宫里头就由你们镇守,在各处防务尚未把控之前,切莫泄露消息出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姨母放心,阿菟会牢记于心。”
杨承岚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只管放心,既然阿娘选择你做继承人,姨母就会想尽法子把你推上去。”
这话令杨承岚窝心,欲言又止道:“姨母……”
看她红眼的样子,杨承岚软下心肠,轻声道:“这些年阿娘全靠你照料,我都看在眼里的,且安心等我。”
杨焕点头。
之后杨承岚又同徐长月说了些什么。
三个女人为了能顺利接位,齐心协力,只为把命运牢牢把握在手里。
因为她们都知道,一旦杨焕继位出岔子,谁都活不成。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新皇继位
杨承岚带着接管金吾卫的圣旨前往镇国公府。
那吕颂兵七十多的年纪, 当年宋珩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之前曾参与交战,一生大半部分在沙场马背,而今年纪大了退下, 伤病缠身。
杨承岚的忽然到访, 令吕家人诧异。
当时吕颂兵正与长子说话, 突听家奴来报, 说永平公主前来, 父子俩面面相觑。
眼下圣人病重, 正是最敏感的时期,谁都不想跟宫里头有任何牵连, 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吕颂兵心中狐疑, 挥退家奴后,吕令微紧绷着面皮道:“爹, 来者不善啊。”
吕颂兵捋胡子沉默。
圣人的几位儿女中,就只有这位永平公主不问世事,就算前几月回来,也甚少跟朝中人往来, 忽然在这时候到访, 实在匪夷所思。
吕颂兵猜不出由头, 只得硬着头皮去接见。
却哪里知道, 接的竟然是圣旨。
杨承岚没有一句废话,见到他就把圣旨取出,吕颂兵心中惊骇,忙跪地接旨。
那份接管金吾卫的圣旨由徐长月草拟, 杨焕盖的印章。杨承岚宣读完后,吕颂兵强压下心中的怪异,战战兢兢接下圣旨。
杨承岚道:“今日一早圣人召我进宫, 命吕公接管金吾卫,还请吕公勿要耽搁了差事。”
吕颂兵心中存疑,把圣旨仔细看过一遍,试探问:“不知圣人如今是何情形?”
杨承岚道:“危在旦夕。”
吕颂兵欲言又止。
杨承岚继续道:“吕公乃大周国之栋梁,一生为我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圣人都记下的。
“而今圣人病重危在旦夕,仍旧惦记着吕公的忠诚,还请你老人家最后护一护皇室正统,全了圣人心愿。”
这番话说得吕颂兵心绪翻涌,忙道:“圣人有求,老臣必当当仁不让!”
杨承岚庄重行大礼。
为了彻底把他笼络住,她随后又取出当年杨尚瑛留下的密旨,说道:“我素来不问世事,吕公也是晓得的,但圣人怕她走后,保不住我和皇太女,故而很早以前就留给我一份密旨。
“这份密旨,今日我不妨交个底,是跟宁王和安阳公主有关,倘若大周不能继位正统,宁王和安阳格杀勿论。”
说罢亲自开启那份密旨,只有手掌大小的宽度,上头的字迹却是杨尚瑛亲笔,每个字都蕴藏着铁血女王的冷酷无情,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吕颂兵识得圣人亲笔,赶忙应道:“老臣这就去金吾卫!”
杨承岚收起密旨,“有劳吕公了。”
她并未在吕家多待,很快就离去,因为没有猜错的话,她的举动应该会引起宁王的注意。
送走大佛后,吕令微看到那份接管金吾卫的圣旨诧异不已。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了好几遍,说道:“爹,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啊。”
吕颂兵严肃道:“宫中多半出事了。”又道,“不接也得接,方才永平公主把圣人的密旨示人,倘若安阳和宁王逆反,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吕令微眼皮子狂跳不已,吕颂兵不做多想,命令道:“去把我的铠甲拿来。”
吕令微不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命人取铠甲来。
他亲自伺候自家老子穿戴,那铠甲数十斤重,却代表着吕家的无上尊荣。
待老爷子穿戴整齐,下人已经备好战马。
吕颂兵命家奴送信给曾经的旧部,召集他们聚集到金吾卫。
家眷们望着身穿铠甲的镇国公,知道京中恐要生变故。
这不,吕颂兵离去时告诫他们近日勿要外出,再三叮嘱长子全副武装,守住国公府大门。
吕令微忧心忡忡,亲送老子离去。
虽然老父亲伤病缠身,可是到底经历过沙场厮杀,只要穿上那身铠甲,骑上马背,曾经的雄风复燃,不免让人避让三分。
国公府大门紧闭,吕令微下令家奴们全副武装,夫人尤氏担忧不已,紧皱眉头道:“大郎,宫里头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竟要咱们爹亲自出马?”
吕令微安抚她道:“二娘无需忧虑,这些日把后宅看管好,勿要让孩子们随意外出,省得招惹是非。”
尤氏欲言又止,吕令微道:“什么都不要问。”
待到正午时分,察觉到不对劲的宁王杨承礼亲自去了一趟皇宫,结果在皇城门口就被拦下。
杨承礼大为懊恼,叫嚣着要见圣人。
守城侍卫却告知,没有圣人召见手谕,禁止随意进出宫门。
若这时候杨承礼还未发现异常,便蠢笨如猪。结合一早永平进宫,而后又去了镇国公府,已然猜到圣人要么驾崩,要么危在旦夕。
杨承礼执意要见圣人,消息传到杨焕那边,杨焕命左卫冯归冲去拦下。
结果冯归冲刚过去,就有心腹找到杨承礼,说镇国公受了圣人旨意接管金吾卫,让他赶紧去看看。
杨承礼顿时气得暴跳,骂了一句老匹夫,当即打马前往金吾卫。
曾经上过战场的旧部聚集到一起,吕颂兵的号召力不可小觑。
金吾卫有部分人是杨尚瑛的,也有部分被宁王等人笼络,吕颂兵领着圣旨,把京中重要关卡全部替换成自己人把控,引起了极大的不满。
也得是吕颂兵这样的老将才镇得住场子,几十年的战场厮杀造就了他的不怒自威,只要坐在那里,虎目审视,便让人惧怕三分。
在场的翊卫垂首而立,吕颂兵冷森森道:“若谁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他见过杨承岚手里的密旨,故而对宁王等人不屑,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逼宫逆反。
那份诛杀令,便是悬在宁王等人头上的尖刀,一旦他们有阻扰的趋势,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镇国公接管金吾卫的消息传到安阳公主那里,她比宁王更聪明,先去探杨承岚的口风。
当时杨承岚在府里,得知她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
姐妹二人在偏厅叙话,杨栎倒也没有兜圈子,只开门见山道:“听说今日一早三妹就进宫去了,也不知阿娘这会儿是什么情形。”
杨承岚端起茶盏,平静道:“阿娘跟往日一样,清醒了一阵子又昏睡过去了。”
杨栎看着她没有吭声,杨承岚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杨栎才道:“阿娘到底偏心,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中,她最疼爱的便是长姐和三妹你了。”
杨承岚垂眸,缓缓道:“是吗?”
杨栎:“你不要什么,她便给什么,看待我这个做老二的,就像外人似的,处处防备。”
杨承岚挑眉,反驳道:“二姐此话差矣,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争名夺利。”又道,“你若安分一些,阿娘又岂会防备你?”
“我没……”
“你什么都不用辩解,阿娘在位那么多年,是怎么拼杀出来的你我心知肚明,若以为自己的那点小九九能藏得住,未免小瞧她了。有些时候,她纵容你我,不过是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割舍罢了。”
这话堵了杨栎的嘴,脸色不太好看。
杨承岚无视她的不痛快,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说道:“二姐,手足相残,阿娘亲身经历过,若要埋怨,就怨你不是长女。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些年阿娘对阿菟的扶持有目共睹,你若让她心寒,闹得母子生伤,又何至于此?”
这话杨栎不爱听,嘲弄道:“三妹真会冠冕堂皇,说得你好像就清高似的。”
杨承岚淡淡道:“我孤家寡人,挣来名利有何用处?”又道,“一个绝后的人,又何故掺和进那些是非中,惹人生厌?”
杨栎被噎得无语,因为她所言不假,无儿无女,成日里在青龙山清修,靠着公主府的食邑便能过得很好。
一个淡泊名利的人。
有道是无欲则刚,这也正是当初杨尚瑛给杨焕留下的退路。
唯有这位姨母能保住她性命,愿意与她共同进退,靠的是纯粹的亲情维系,而非利益相关。
杨栎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因为对皇位有私心便站不住理,阴阳怪气道:“我听说三妹上午还去过镇国公府。”
杨承岚干脆利落道:“对。”停顿片刻,“阿娘还曾给二姐和大哥留下一道密旨,想必你们二位并不想见到。”
猝不及防听到这茬儿,杨栎瞳孔收缩,脸色阴沉下来。
杨承岚附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二姐应该比阿兄聪明,孰可为孰不可为,阿娘早有防备,我这个做妹妹的,实在为难。”
杨栎的眼皮子跳了跳,铁青着脸道:“我要进宫见阿娘,亲自问一问她。”
杨承兰做请便的手势。
与此同时,金吾卫那边的宁王与镇国公发生了冲突。
吕颂兵也是个暴脾气,把圣旨砸到杨承礼脑门上,让他自个儿去找圣人理论,勿要阻拦公务。
杨承礼不服,底下的人跟那帮老将发生肢体冲突,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迫于圣旨,杨承礼带着一众金吾卫的人气势汹汹去往皇宫,要求面圣。
那徐长月也是个狠人,让冯归冲放他们进城,结果杨承礼等人一进皇城就被关门打狗。
两道大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严阵以待,底下的侍卫们慌了神儿,个个抽兵器护身,颇有要大干一场的趋势。
杨承礼气恼道:“冯归冲,你围堵皇亲国戚,是要造反不成?!”
冯归冲肃穆道:“卑职不敢,只是圣人有令,没有手谕,严禁闲杂人等进宫骚扰。”
杨承礼气急败坏,骂道:“杂碎,你休要糊弄我!我宁王是圣人的亲儿子,她老人家病重,难不成亲儿子去探望老娘都不成?!”
也在这时,一道女声传来,“宁王好大的胆子,既是探望,何故带兵刃进宫?!”
见到徐长月的身影,杨承礼指着她道:“贱人休要狂吠,你们这般阻拦我面圣,合着是谋害了圣人,心虚了不成!”
徐长月皱眉道:“宁王休要血口喷人!”
一方要强行进宫,一方铁了心阻拦,双方展开了一场骂战。
接到宁王带侍卫硬闯皇城的消息,杨承岚赶忙过来牵制镇压,利用圣人密旨恐吓,果然把杨承礼唬住了。
杨承岚命冯归冲打开宫门,放杨承礼进去,只要他敢往前一步,以谋逆之罪格杀勿论。
跟随而来的侍卫们全都不敢轻举妄动,杨承岚手举密旨,盯着自家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兄,你若不信,可往前走一步试试密旨真假。”
杨承礼一脸铁青,咬牙切齿道:“我不信,阿娘会这般待我!”
杨承岚冷冷道:“那便进宫去看她,去亲自质问她,为何对你如此冷酷无情。”
杨承礼目眦欲裂,拽紧了拳头。身侧的侍卫怕他无法收场,忙劝说道:“殿下且忍一忍。”
杨承礼直勾勾盯着一母同胞的妹妹,恨得咬牙切齿。
见他还不死心,杨承岚亲自展开密旨,还未宣读,杨承礼就咬牙道:“我退!”
杨承岚:“多谢阿兄体谅三妹的难处。”说罢朝他行了一礼。
杨承礼深深地吸了口气,甩袖而去。
杨承岚目送他们离开,上头的徐长月暗暗松了口气,她早就想干掉宁王,但决计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场危机暂且解除。
杨承岚相信宁王不会再来大闹,因为她已经敲打过安阳,想来二人也会通气。
不出所料,杨承礼在这里碰了壁后,去了一趟安阳公主府。见他灰头土脸到来,杨栎没给好脸色看。
杨承礼憋了满腹委屈牢骚,找她发泄一通,杨栎皱眉道:“阿兄自己惹恼了三妹,却找我甩脸色,我冤不冤呐?”
杨承礼训斥道:“阿娘危在旦夕,你却一点都不着急,成何体统!”
杨栎被气笑了,回怼道:“阿兄既然这般孝顺,何故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你!”
“别来找晦气,我不想成为乱臣贼子。”
这话把杨承礼活活噎着了。
杨栎发牢骚道:“三妹已经跟我说过了,莫要为难她做人,她手里有阿娘的密旨,若是闹得不痛快,你我被打成谋逆的叛贼,我找谁哭理去?”
杨承礼:“……”
杨栎:“都是千年的狐狸,她装什么清高,要怪就怪你怎么不早点出生,占嫡长的位置,白白便宜了阿菟那头笨驴。”
她一个劲数落杨尚瑛偏心,搞出密旨那种害人的玩意儿来。
没有人想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而现在杨焕若是继位出了岔子,屎盆子铁定扣到他俩身上。
杨栎是捏着鼻子忍了,杨承礼纵使不甘,也忌讳自家老娘。
现在不清楚老娘是否建在,他虽觊觎皇位,但想的是逼宫顺位,而不是造反。
宁王大闹的动静实在太大,以至于朝臣都嗅到了危机。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待吕颂兵把控了京中大部分关卡后,圣人驾崩的消息传出,凡京中寺庙皆要敲丧钟以示哀悼。
一时间,各寺丧钟声声不断,京中百姓诧异不已。
这会儿还未到关闭城门的时刻,听钟声不断,应该是宫里头的皇帝驾崩了。
待天黑之时,杨焕下令,满朝文武及皇亲国戚都要进宫哭灵。
既是哭灵,亦是三拜九叩认同她继位为新皇的仪式。
从今天起,属于她杨焕的时代到来。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面圣
火把通明, 朝臣陆续前往皇城哭灵。此刻杨尚瑛的灵柩已经送往昭华殿布置的灵堂。
杨焕和杨承岚等人换上素白丧服,披麻戴孝,宫女内侍们着统一的白裳。
整个皇宫一片缟素, 灯笼全部被撤换成白色, 走廊上挂着白绸花缎, 用的蜡烛也撤换成白蜡。
灵堂上白绸悬挂, 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杨尚瑛的棺椁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 帝王专用的金丝楠木棺椁千年不腐, 在幽幽烛火下泛着金辉,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荣。
这位一生杀戮的铁血女王, 无论她生前有怎样的功过, 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即将被时间吞噬的皮囊。
宁王携家眷前来哭灵,走到大殿门口就泪涕横流, 痛哭不止。
他跪到地上爬到棺椁跟前痛哭,也不知是哭老娘心狠,还是哭自己受的委屈。
蒲团上的杨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杨承岚用眼神示意, 二人起身前去搀扶。
陆续有宗亲和朝臣过来哭灵, 有些真哭, 有些假哭, 谁也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杨焕表情木然。
纵使心里头悲伤,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偌大的皇宫,犹如吃人的地狱,谁知道谁是真心实意呢?
冗长的哭灵仪式仿佛没有尽头, 朝臣和皇亲贵族实在太多,一串串地进来,搞一阵仗。
杨焕实在疲乏, 杨承岚怕她撑不住,差秦嬷嬷搀扶她下去小憩一会儿。
杨焕心中到底不踏实,去到偏殿那边,朝秦嬷嬷道:“嬷嬷你莫要走远了,姥姥不在我害怕。”
秦嬷嬷心疼她的不易,轻声道:“老奴就守在殿下身边,等会儿人来齐了,再叫醒殿下。”
杨焕点头。
照眼下这情形,哭灵只怕得持续一两个时辰。等人到齐了后便是灵前即位,宣布她皇帝的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则在孝期后进行。
秦嬷嬷守着她歇了两刻钟,便又去了灵堂。
待人都到差不多后,朝臣于杨尚瑛灵前参拜新皇,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
杨焕俯视跪地的舅舅和姨母们,知道后面还要跟他们打一场硬仗,收敛心神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万岁。
灵前即位仪式极其简单,算是认可杨焕的顺位身份。
接下来的葬礼则由礼部操办,仪式繁多,得进行好些日,并且每天晚上都要守灵。
新皇即位的消息传到白云观时,李秀泽振奋不已,因为代表着谢家案有翻盘的机会。
他亲自上山把消息告知虞家二老,黄翠英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秀泽解释道:“新皇即位,通常情况下都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黄翠英这回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有机会大赦了?”
李秀泽摆手,“大赦说不上,但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又道,“到时候朝廷里的人再斡旋一番,多半能逃过死罪。”
听他这一说,黄翠英欣慰不已,双手合一道:“只要能保命就好。”
她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求菩萨保佑自家闺女能顺利渡过这道难关。
等这道消息传开时,押送虞妙书的庞正其等人刚刚抵达京畿地界。
国丧期间禁止娱乐,就算嫁娶也得低调,更别提吃花酒那些了。
这三个月以内若是有官员在自家寻欢作乐被告状,丢乌纱帽也是常有的。
非常时期,人人都绷紧了皮。
杨尚瑛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九日后,才送往陵寝。
出葬那天全城百姓跪地相送,排场甚为宏大,光抬灵柩的就有上千人。
这期间宁王等人不敢造次,葬礼举行得还算顺遂。
待葬礼完毕后,杨焕得以松懈,能睡个整觉了。只不过她到底不习惯,伺候了外祖母那么多年,如今撑腰的人忽然没了,不免孤独。
望着偌大的寝宫,她披头散发愣怔,秦嬷嬷见她一脸疲惫,轻声道:“陛下数日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且早些歇息罢。”
杨焕回过神儿,喃喃自语,“姥姥走了。”
秦嬷嬷沉默。
杨焕看向她,说道:“嬷嬷,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顿了顿,又道,“三姨母无心政事,断然不会花心思在朝堂上,日后我将独自面对舅舅他们。”
秦嬷嬷严肃道:“陛下还有徐舍人在一旁辅佐,不仅有她,还有往日尽忠于你阿娘的那些旧人,只要陛下笼络住他们,就不会惧怕宁王等人。”
杨焕忽然觉得头疼,“不想这许多了。”
她到床上躺下,秦嬷嬷上前把纱帐放下。
殿内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杨焕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实在困倦,陷入了酣沉中。
从去年审湖州贪污案开始,她就代理朝政,现在杨尚瑛过世,她倒也不会怯场,跟往常那般处理政务,只不过身边没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会。
杨焕坐到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宝座上,审视跪拜的群臣,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诱惑。
景帝,杨尚瑛谥号。
在她还在时,既是杨焕背后的支撑,同时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令她不敢直腰。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因为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子女可供选择,并且他们羽翼颇丰,唯独她显得幼弱,毫无竞争力。
但恰恰是这么“弱”的人,偏偏从杨尚瑛手里哄得了皇位。
杨焕自然也清楚自家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把手足杀掉大半的铁血女王,怎么可能心怀悲悯?
一个曾经狠下心肠把长女软禁三年,差点废黜皇太女的帝王,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所有亲情在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至少对于杨尚瑛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晚年孤独,是她杨焕小心谨慎守在杨尚瑛身边,利用姥姥对长女的愧疚,把那份弥补之心转嫁到自己头上得益。
她确实很弱,甚至在杨尚瑛眼里算得上愚笨。但她同时也很聪明,知道怎么去展现自己的“弱”,展现自己对杨尚瑛的依赖。
事实证明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母亲积攒下来的德行给自己铺路,成功夺得了本该属于母女的东西。
这场仗并不好打。
杨尚瑛明明都确立了皇太女那么多年,明明自己久病消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却仍旧牢牢把控权力,丝毫不下放,直到去年才稍稍松口。
明明知道宁王和安阳虎视眈眈,甚至去年的湖州案牵连到宁王,人家跑去哭诉一番就免除祸难,除非二人坐实逆反罪名,才会下格杀勿论的死手,可见杨尚瑛心中是有这两位子女的。
极其矛盾的一个人。
曾经把手足杀得片甲不留,轮到自己的儿女时,总会给予更多的宽容与偏爱。
毕竟每一个都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十月怀胎,血脉相连,不像男人,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柔软。
杨焕从来不会埋怨外祖母的权衡。
当年她的母亲跟着外祖母拼杀,他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就算被软禁的那三年,杨菁仍旧傲骨铮铮。
她杨焕,亦是如此。
但她知道怎么去体现自己的弱势,甚至比外祖母更知道怎么去权衡取舍。
侍奉杨尚瑛的那些年是她宝贵的人生经验,连那么一位难搞的帝王她都有本事哄下来,拿到权力后,又还有什么是她搞不定的呢?
没过几日,从湖州回来的荣安县主进宫拜见新皇。
杨焕端坐于桌案后,道了声平身。
杨承华站起身,杨焕命人赐座,她规规矩矩坐好。
“眼下湖州那边是何情形,荣安可清楚?”
杨承华道:“回禀陛下,目前湖州还算太平。”
杨焕皱眉,道:“湖州刺史和长史接连落马,前阵子朝廷已经派新任刺史过去接任,抵达湖州也得好几月了。
“你在信中说湖州长史冒名顶替,又是如何发现对方是女郎的?”
杨承华沉默。
杨焕没好气道:“你说对方写了认罪书,莫不是你相中了那位长史,这才败露了身份?”
杨承华想敷衍过去,说道:“陛下,不管那虞妙书是什么原因败露的,但她冒名顶替就是犯的欺君之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不能替她开脱。”
杨焕缓缓起身,似笑非笑,“此人是不是生得很俊?”又道,“才三十出头,想来很年轻。”
杨承华没有吭声。
杨焕指了指她,“若先帝还在,势必骂得你狗血淋头。”
杨承华颇有几分难为情,“陛下宽宏大量,荣安知道错了。”
杨焕“哼”了一声,不想跟她废话。
鉴于还有政务要处理,杨承华没一会儿就被她打发下去了。
走到外头,孙嬷嬷紧张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怪罪娘子?”
杨承华摇头,“没有。”又道,“我就等着那虞妙书进京来,非得把她送上断头台。”
主仆二人边走边小声说话,孙嬷嬷严肃道:“只是现今国丧,陛下新任,多半要大赦天下。”
杨承华任性道:“我管不了这许多。”
话说在秋老虎来临之时,东躲西藏的张兰母女总算顺利抵达白云观,个个灰头土脸,吃了不少苦头。
虞家人再次团聚到一起。
黄翠英激动不已,抱住母女痛哭一场,胡红梅亦是热泪盈眶,说道:“天可怜见,我们总算活着过来了。”
当即同他们说起沿途经历的种种,听得虞正宏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
张兰他们过来时到处都是通缉令,跟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也幸亏是分批出行,几人倒也不容易引起注意。李秀泽把他们安顿下来,随后便下山去了。
张兰问起京城这边的情形,虞正宏道:“目前文君还未进京,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到。”
张兰诧异不已,“文君还未押送进京吗?”
虞正宏摇头,安慰她道:“李道长说是自己人过去押送,想来路上不会受苦。”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说道:“我们过来时,冒名顶替一案传得沸沸扬扬,心中担忧不已,就怕文君吃苦头。”
虞正宏摆手,“眼下新帝即位,待登基后定会大赦天下,到那时文君就有机会减刑,若是死罪,应也能改判留得一线生机。”
刘二是个粗人,接茬儿道:“那老皇帝可死得恰到好处。”
虞正宏怕他祸从口出,忙道:“慎言。”又道,“国丧期间,谨言慎行。”
黄翠英道:“这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天家的事,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
张兰无奈道:“阿娘此话差矣,我们虞家现在可是通缉犯。”
黄翠英:“……”
在山上待久了,人也木了,竟把这茬儿忘了。
不过新皇即位后,回京的庞正其等人速度也快了不少。
这阵子宫里头处在孝期,礼部则忙碌不已,因为要筹备孝期后的登基大典。
皇城和京中的防务仍旧由冯归冲和吕颂兵等人把控。
这么重要的差事掌握在自家老子手里,吕令微不免有些飘。
结果被吕颂兵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老爷子告诉他,宫中素来忌惮王公贵族掌权,抬举吕家不过是暂时的,一旦时日长了,必生祸端。
姜到底是老的辣,看待事情总是更透彻。
吕颂兵一点都不想沾染这些,因为曾经的定远侯府谢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连带当时的皇太女都差点被拉下马来。
甭管你什么王侯将相,一旦牵扯到皇权相争,就难有上岸的那天。
他们吕家有着国公的爵位,只要不作妖,底下的子孙后代都能得安稳,也够吃一辈子了。
吕颂兵并不想掺和进这场争斗中,怕自己上不了岸,像当年的谢家那样,落得满门查抄的下场。
现在局势趋于稳定,吕颂兵以伤病缠身为由,向杨焕告假,算是委婉推托。
杨焕许诺待登基大典后再调换,吕颂兵权衡一番,应承下来。
京城防务极其重要,必须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才能高枕无忧。
杨焕正愁缺乏可信的人手时,庞正其总算进京,虞妙书入了大理寺女牢。
进京的次日,庞正其去宫中汇报湖州的情形。
当时杨焕正跟政事堂的一帮老头议事,待议会结束后,已经接近正午了。
内侍来报,说庞正其进宫述职,杨焕接见。
庞正其叩拜新皇,杨焕对他的态度还算和善,说道:“庞爱卿平身,这些日你辛苦了。”
庞正其起身,回道:“请陛下节哀,微臣回京途中听到国丧,匆忙奔回,没来得及在先帝灵前哭灵,实在罪过。”
杨焕平静道:“庞爱卿有公务在身,怪不得你。”顿了顿,问,“湖州那边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如今又是何情形?”
庞正其:“陛下放心,目前湖州有人主事,是曾经请辞的前任长史张汉清暂代。
“微臣想着就算派新任刺史过去也得需要时日,州府不能没人主事,故而自作主张请来张长史暂代,还请陛下发落。”
杨焕摆手,“有人主事就好,那么大的一个州,不能群龙无首,只不过此人口碑如何,庞爱卿可曾打听过?”
庞正其:“回禀陛下,张汉清此人没有大问题,吏部可翻查他的任职档案。”
杨焕点头,当即又问起虞妙书替兄上任的案子来。
庞正其似颇有感慨,说道:“此案倒也不复杂,虞氏甚为配合,事事交代得清楚。
“微臣过去时,虞氏还戴罪办理公务,据说是荣安县主的意思。”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详细道来,又呈上她写的认罪书。
杨焕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认罪书,字写得不怎么样,但用词慷慨激扬,倒颇有几分骨气。
也该张汉清送的大礼在这时候贴了金,庞正其提起押送虞妙书离开湖州时满城百姓跪送的壮观情形,杨焕听得半信半疑。
庞正其说从官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杨焕不禁对虞妙书生出几分兴致。
荣安闹出这等乌龙,她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厉害的本事,能让满城百姓相送,还能让荣安想抢回京。
只是她没料到,那人一张破嘴,当真像钓翘嘴一样会画大饼忽悠!——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退后!轮到我表演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凭实力忽悠
因着得了庞正其的关照, 女监樊少虹不仅给虞妙书单间牢房关押,睡的床铺也要好些。
虞妙书对牢房的条件很满意,瞅着头顶上的一个小窗口, 正午的时候还有阳光从窗口穿透进来。
要知道对于地牢囚犯来说, 能见到阳光极其不易。
她一袭囚衣, 伸手在阳光下晃了晃, 地面还算干燥, 就是蚊虫有点多。
稍后狱卒送来饭食, 一个粗粮馒头,一小块腐乳, 一碗稀粥, 虞妙书丝毫不嫌弃,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体力能支撑她打这场硬仗。
庞正其虽然没有明面上点她,但偶尔泄出来的话令她起了钻空子的心思。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能减刑;朝廷很穷,只要她能搞钱填充国库, 非但不会掉脑袋, 还能绝地翻身;新帝很年轻, 正是用人之际, 只要她有机会面圣,就得绞尽脑汁把自己推销出去抱金大腿。
宋珩已经把路给她铺平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去争取活命的机会。
虞妙书的求生欲极强,她是强者,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要给她一根竹竿,就能顺杆爬到顶端。
她讨厌女性在这个时代的处境, 不喜欢被叫做虞氏。但她喜欢虞长史,虞县令,用姓氏和职务组合成的称呼。
如果要摆脱“虞氏”这个称呼,那就要把握权柄。
她是不幸的,穿越到这个以男权为主的封建时代;她同时又是幸运的,已经有两代女帝开辟出一条血路。
对女性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庞正其回京后,私下里同徐长月打过一次照面。
庞正其说起在湖州见到宋珩的情形,颇觉感慨,徐长月问:“七郎如今是何模样?”
庞正其想了想道:“已经长很高了,跟他的阿娘极其相似。”
听到这话,徐长月忍不住笑了笑,“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能长不高吗?”
庞正其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幽幽道:“是啊,我总是只记得他十五岁的模样,却忘了距离谢家查抄已经过了十多年了。”
提到谢家往日,徐长月的记忆也变得久远起来,“那时候我跟在大殿下身边,她同我说,谢家七郎才华横溢,是大周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庞正其沉默。
徐长月继续道:“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谢家没有遭遇牢狱之灾,大殿下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
庞正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宁王该死。”
徐长月:“他固然该死,可是先帝心性难以捉摸,大殿下抑郁而终后,她应该是后悔的,不该如此苛责长女。
“但有些事情,说不清孰是孰非,很多时候我也摸不清楚先帝对几位子女的态度,明明那么器重大殿下,却因着谢家闹到要废黜她的地步。
“在大殿下被幽禁的那三年,我们的日子过得极其煎熬,我总劝她往前看,她却较了劲,倘若她那时候学会低头,或许就没有宁王和安阳的崛起了。
“话又说回来,先帝对二人还是留了慈悲,始终没有痛下杀手,若不然湖州案,宁王早就遭殃了。”
庞正其严肃道:“此人不除,必生大患。”
徐长月:“自然是要除的,当年他借用谢家案差点把大殿下拉下马来,如今以牙还牙,同样借用谢家案扳倒他,绝无翻身之力。”
庞正其点头,“虞氏是导火索,用她引出谢家案最适宜不过。”
徐长月:“你见过此人,头脑可机灵?”
庞正其:“机灵。”顿了顿,“很会来事儿,甚至算得上狡猾。”
“就是要狡猾才好,只要她有上进心,就有机会拼出一条血路来。”
“不过,我并未同她提起过七郎的事,她应该不清楚。”
“先让她过了圣上那关再说。”
庞正其点头。
二人就如何引出谢家案商讨了许久,他们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捅出来,一来怕杨焕多想,二来怕惊动宁王,先下手为强。
两日后,杨焕召见虞妙书面圣。
为了不冲撞到圣人,樊少虹特地送来衣物供虞妙书梳洗,把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
纵使是粗布衣,道姑头,布鞋,仍旧难掩官场熏陶下来的派头。
樊少虹道:“虞娘子若想翻身,今日面圣至关重要,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虞妙书肃穆道:“多谢这些日樊娘子的关照。”
樊少虹:“关照谈不上,若能出去了,记住我的好便是。”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催促她们搞快点。
樊少虹给她戴上镣铐,道:“去罢。”
虞妙书朝她行了一礼,走到外头去,前来提人的内侍上下打量她,问道:“你便是虞氏?”
虞妙书应是。
内侍做了个手势,几名侍卫上前押送她进宫面圣。
外头骄阳似火,虞妙书走到外面,感受着阳光的洗礼。
在地牢里待了几日,整个人都显得发虚,虽然没吃多少苦头,但也因着苦夏清减许多。
另一边的徐长月也想见见这位胆大包天的虞氏,得了杨焕准允,在外殿等候。
从大理寺地牢进宫要好一会儿才到,杨焕在内殿处理政务。
时下秋老虎仍旧炎热,冰鉴还未撤下,她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各种琐碎令她厌烦。
然而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还得贯穿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杨焕扔下奏折,起身取冰镇过的荔枝剥了几颗缓解燥热。
又嫌疲乏困倦,她中途小憩。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徐长月的声音,说虞氏被提过来了。
杨焕迷迷糊糊起床,秦嬷嬷伺候她洗漱。整理妥当,杨焕端坐于桌案前,吃了口茶提神醒脑。
稍后徐长月引着虞妙书进殿拜见,看到桌案前的少女一袭考究胡服,模样跟荣安县主有几分相似,虞妙书不敢窥探圣颜,规规矩矩行跪拜礼。
杨焕对她实在是好奇,道:“你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怎么就把荣安给骗了过去。”
虞妙书:“……”
真是作孽!
她依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杨焕不由得愣了愣,五官确实如他们所言那般英气,眼睛明亮充满朝气,偏中性的长相。
杨焕跟观猴似的,又好奇道:“你站起身我瞧瞧。”
虞妙书老老实实站起身,个头比寻常女郎高挑,若把肩膀垫一垫,胸束平,穿男装还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男人样。
杨焕算是开了眼,看向秦嬷嬷道:“嬷嬷你瞧,那模样还真能忽悠人。”
秦嬷嬷掩嘴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虞娘子确实有几分男人样。”
杨焕起身,虞妙书忙跪下,不敢窥视天颜。头顶上传来清脆的声音,“虞氏你的认罪书我已经瞧过,你说你的兄长虞妙允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遇走蛟身亡,便自作主张生出冒名顶替的念头。
“我且问你,这主张当真是你自己的主意?”
虞妙书忙道:“回禀陛下,犯妇胆大包天,确实不甘兄长寒窗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故而铤而走险,走上了替兄之路。”停顿片刻,开始下钩子,“只是若阿兄还在,定会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此话一出,徐长月厉声道:“大胆!”
虞妙书趴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杨焕皱眉,问:“什么叫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虞妙书嗫嚅道:“犯妇不敢说。”
杨焕背着手看她,命令道:“你说,我倒要听听,朝廷派发的差事,你还看不上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默默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人看不懂,杨焕追问:“这是何意?”
虞妙书解释道:“犯妇初到奉县,什么都没干,就欠债了八千贯。”
这话果然把杨焕等人唬住了。
虞妙书继续道:“奉县不过是一个中县,犯妇才到衙门的第二天,就欠下了八千贯巨债。
“朝廷一年给的俸禄也不过数十贯,犯妇掰着指头一算,得不吃不喝干一百多年才能还清外债。若阿兄还在,指不定捶胸顿足,失悔不已。”
杨焕被噎了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徐长月半信半疑,“一个小小的中县,岂能欠下如此巨债?”
虞妙书:“舍人问得好,当时犯妇也很困惑,这些钱银是从何处欠下的。
“但衙门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些是兴修水利道路,一些是受灾借款,一些是闲杂开支,林林总总,累积成宿债。
“当时犯妇无比后悔冒着砍头的风险走这趟,可是去都去了,总不能又折返回去,只得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
这话果然把杨焕的兴致勾起,重新坐回桌案旁,“你为何不上报?”
虞妙书:“犯妇不敢,犯妇冒名顶替,一查就败露,死路一条。”
杨焕又被噎了噎,忍不住道:“可是吏部上你的调任履历甚为漂亮,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把这八千贯平账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知道抛下的饵稳当了,壮着胆子不答反问:“若是陛下初到奉县,人生地不熟,又当如何站稳脚跟?”
徐长月正要说什么,杨焕抬手打断,由着虞妙书的思路代入了进去,说道:“自然要先笼络人心,唯有使唤得动人,才能办事。”
虞妙书道:“陛下圣明,当地衙门已经许久不曾发放工钱,可是犯妇从禹州过去途中花费不少,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衙门官吏的工钱了。”
徐长月道:“可向当地士绅借贷救急。”
虞妙书道:“对,但以前衙门也欠下士绅不少借贷,他们都不乐意。”
徐长月:“……”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
杨焕的好奇心实在被她勾起,连一旁的秦嬷嬷都竖起耳朵倾听。
虞妙书说把主意打到了地方商贾上,卖地方债券,也相当于借贷,分三年或五年,有利息。
杨焕还以为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嫌弃道:“你这是恃强凌弱,士农工商,专挑软柿子捏。”
虞妙书无奈道:“可是犯妇筹集来的第一笔钱款便用于引进隔壁县的新种,因为当时听说能增产三成粮食。
“犯妇特别心动,记得是五百贯送过去购买种子,也恰恰是犯妇送去的那五百贯,把隔壁县的育种给盘活了。”
当即说起购买新种发放给当地百姓试种的过程,初期全靠衙门自掏腰包,交公粮时才抵扣种子钱。
杨焕果然被吸引了进去,追问她后续情况。
虞妙书说真正翻身平账的是草市地皮买卖,又同她们说起乡下草市的特性,以及可操作的空间,令杨焕等人打开了新思路。
不过草市地皮卖下来的钱又投入到了水渠修建上,几乎她每做的一步都是为民生而谋划。
福彩推广、草市地皮、地方债券、小微贷,以及大力扶持地方特色等等,各种政策都是杨焕高坐庙堂从未听到的新鲜事。
似乎到这时候,徐长月才明白庞正其为什么要说对方狡猾,因为话术真的很高明。
特别是虞妙书着重讲起曲氏案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带动,后来听到曲氏的翻身仗,心中更是快慰不已。
如果是杨尚瑛,她见多识广,不一定有耐心听虞妙书的话术。
但杨焕不一样,她年轻,从未走到基层去,甚至连皇宫都没出去过几回,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着想象。
而虞妙书带来的所见所闻都是稀奇新鲜,并且充满着不一样的视觉解读。
那些全新的操作打破了传统的治理,就连徐长月都觉得她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奉县的负债,到朔州的沙糖产业翻身仗,无一不精彩。
虞妙书说起朔州的荔枝,无比怀念吃到饱的滋味。
现在朔州每年都会上贡沙糖给皇室,并且被提为中州,因为地方经济繁荣,上交的赋税非常可观。
杨焕也知道朔州当年是什么情形,能有这般大的改变,虞妙书确实有不小的功劳,因为她的思路促使了朔州的变革。
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审问,结果唠了近两个时辰。
有时候杨焕会提出疑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有时候徐长月也会提问,她们的问题非常之多,因为对寻常治理了然于心,但经济相关的思维就要局限许多。
虞妙书作为现代人,站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顾过往,超时代的先知便是无人可取代的金手指,这是她的独特性。
杨焕年轻,思维并未固化,对于接受新事物的态度可比上了年纪的人要容易得多。
她从未料想过,这个人竟然能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冲击。
政事堂那帮老头天天跟她哭穷,只有这个人在讲怎么绝处逢生,怎么去打翻身仗,去变革,去改变。
并且有显眼的政绩摆在那里。
在某一瞬间,杨焕觉得,冒名顶替的污点,似乎也不是那么显眼了。
因为眼前这人好像能搞钱,很能搞钱!
朝廷缺的就是钱!——
作者有话说:围观群众:陛下,谨防捆绑销售!!
杨焕:???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联名上书
此次面圣, 虞妙书用话术给自己留下了好印象,成功勾起杨焕的兴致。
当天晚上杨焕兴奋得睡不着,她一袭寝衣, 在寝宫里来回踱步, 兴致勃勃同秦嬷嬷道:“那虞妙书可真有意思。”
秦嬷嬷见她难得的高兴, 笑着道:“陛下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开怀过了。”
杨焕摆手, 发牢骚道:“我早就厌烦政事堂那帮老头了, 成日里之乎者也, 就知道哭穷叫苦朝廷不易,他们不容易, 活像我逼着他们做官似的。
“也就是以前姥姥纵着他们, 我可不愿意,我好歹是皇帝, 哪有被臣子架着走的道理?”
秦嬷嬷:“陛下所言甚是,只不过他们在朝堂为官数十载,当年也是跟着先帝一路走过来的,若陛下一即位就冷落甩脸子, 总归让人寒心落下诟病。”
杨焕歪着头道:“我知道, 做君主也有君主的不易, 要平衡朝臣, 要把控全局,既要平稳行驶,还不能翻船,这是姥姥教导我的。”
她的成长令人欣慰, 秦嬷嬷笑眯眯道:“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实在难得。”
杨焕心情甚好,坐到床沿, 回归方才的话题,“那虞氏到底犯下欺君之罪,我固然欣赏其才华,但她身上始终有污迹在身。”
秦嬷嬷应道:“那得看她值不值得陛下去启用,待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顺势免取她的性命也在情理之中。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得给出理由堵住满朝文武的嘴。若是留下隐患,日后再出这样的岔子,朝廷命官的身份不免儿戏。”
杨焕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大周律法可不是摆设,不能由着她钻了空子还抬举,日后若人人都学,那还要王法做什么?”
她的言语里有不满之处,虽说大周女性也能做官,但是要通过正儿八经的手段跟男人拼杀打上去,而虞妙书是直接捡漏,总叫人不服。
做皇帝虽能为所欲为,但她想要做的是明君,而不是像两代女王那样落下残暴不仁的诟病。
她的祖辈固然杀伐决断,但那是从父权手里拼杀出来的血路,必须去杀戮才能站稳脚跟。
而她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算要杀戮,也仅仅只是跟舅舅和姨母们相残,并非以夺权为主,而是要温和治理。
她杨焕很贪心,要博贤名,要扭转世人对前两代女帝“毒妇”的议论,要告诉世人,杨家的女儿,既能杀伐决断,亦能以贤治天下。
杨焕对虞妙书的态度被徐长月偷偷传达给庞正其,他以审问的名义给虞妙书透了信儿。
虞妙书一点就通,知道这是考验人脉的时候到了,跟他说可以试试看水部郎中黄远舟和监察御史文应江。
文应江去年曾去湖州彻查,二人有联络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水部郎中黄远舟的关联就很抽象了。
虞妙书解释说以前在奉县任职时曾跟黄远舟打过交道,他是淄州人,筹建水渠曾得他指点过。
庞正其道:“文御史这会儿没在京中,改日我去见见黄郎中,试探他的口风。”
虞妙书感激道:“多谢庞少卿关照。”
平时庞正其甚少与工部那边打交道,因为双方职责范围不一样。原本庞正其想寻个时机跟黄远舟通个气儿,哪晓得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在没有摸清楚上头的态度之前,黄远舟怕被牵连进来,试探得小心翼翼。
庞正其倒也没有跟他说场面话兜圈子,直言道:“虞氏想要活命,也不是没有机会。”
听到这话,黄远舟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还请庞少卿指点一二。”
庞正其故意问:“真是奇了,黄郎中认识虞氏吗?”
黄远舟“哦”了一声,当即同他说起与虞妙书结识的因由来。
庞正其沉吟片刻,方道:“今日我不妨同黄郎中交句实话,前两日虞氏面圣,据宫里头的反应,圣人对她颇为欣赏。”
此话一出,黄远舟眼睛一亮,“圣人当真欣赏此人?”
庞正其点头,“冒名顶替固然犯了死罪,可是单论从官那些年的政绩,确实不一般。”
黄远舟连连附和,“庞少卿所言甚是。”
庞正其正色道:“不过圣人虽欣赏,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随即话锋一转,“若想要将其保下来继续启用,总得给圣人台阶下。”
黄远舟忙道:“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可联名上书。
“我去湖州押送其人回京时,满城百姓跪送,那场景委实撼动人心,可见虞氏的厉害之处。
“回顾她从官的那些年,无论是奉县还是朔州,都给当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用到朝中,说不定还能改变国库现状。”
黄远舟听得心潮澎湃,接茬儿道:“庞少卿言之不假,最初黄某过去改图纸修水渠时也曾走访过奉县。当地百姓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虽然都是一样的穷困,但日子过得有盼头。
“后来整个淄州都开始效仿奉县作为,地方衙门靠卖草市地皮解决钱银困难,全都引进新种,靠地方上兴修水利道路,淄州百姓也得到不少益处。
“当时吉安县的裴县令苦心育种好些年,直接被奉县给盘活了。后来那裴县令还因此升迁到京县,若没有虞氏的一双慧眼,只怕早就被埋没。
“不仅如此,淄州刺史也升迁的,该州面貌全变,虞氏算是推动淄州蜕变的领头羊。
“黄某就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不走寻常路,她的治理之道颇值得商讨,会把当地民情与商贾,以及地方衙门结合到一起,进行整合变革,从而推进出一套具有特色化的方案来执行落实。
“说句实话,把奉县那小破地方玩出花样来着实不易,当地还有代表地方特色的西奉酒,一个妇人开的酒坊,酒铺遍布淄州十一县,给当地带来可观的商税。
“官与商结合,民与官结合,相互共进,互利互惠,那朔州的沙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下州因着竹蔗被盘活,甚至缴纳的赋税都快赶上紧邻的通州和齐州了,可见厉害之处。”
之前庞正其虽然也晓得这些,但从未如此详细听过,似乎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圣人会欣赏了,因为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每一场仗都打得极其漂亮。
如果在湖州身份未曾败露,估计又是脱胎换骨的转变,只是遗憾,落马了。
然而滑稽的是,落马的原因竟然是被荣安县主相中,想要将其带回京,迫不得已自曝入狱,简直唏嘘。
两人就虞妙书这个人讨论了许久,庞正其算是先入为主,因为她关乎着宋珩。
而黄远舟则是纯粹的欣赏惜才,现在双方通过气儿后,自然知道该怎么操作保住她这个难得的人才。
这不,庞正其等人要保她,是想利用她牵扯出谢家案。而黄远舟想保她,是惜才笼络。
双方的目的勉强算是一致的。
黄远舟把从庞正其那里探听来的消息透露给吏部尚书王中志,他听后颇觉诧异,半信半疑道:“那庞正其当真与你这样说?”
黄远舟点头,严肃道:“起初学生还挺忐忑,哪曾想他主动提起宫里头的态度,倒是令学生意外。”
王中志“哼”了一声,说道:“元昭也不想想,平时你与大理寺甚少打交道,人家怎么会忽然泄信给你?”
黄远舟愣了愣,诧异道:“老师的意思是,多半是那虞氏跟庞正其提起过?”
王中志捋胡子,“不然呢,庞正其何故与你说这些?”
黄远舟恍然大悟,忍不住道:“那老师还继续在此人身上费心思吗?”
王中志:“眼下看不清虞氏还能不能翻盘,毕竟犯了死罪。”
黄远舟:“她在老师眼里是颗死棋。”
王中志没有回答,黄远舟继续道:“庞少卿说可以联名上书给圣人台阶下,或许有重启的机会。”
王中志淡淡道:“元昭还是太嫩了,联名上书,一个不慎就会被打成官官相护。”
黄远舟欲言又止,终归还是选择了闭嘴。他骨子里到底还是有几分血性,盼着大周能多得人才,国力越来越昌盛。
可是王中志也有自己的考量,爬到这个位置上,光会爬不算本事,能不能顺利退下,才算真章。
王中志有很多门生,黄远舟算是合他性情的,虽然觉得对方有时候太过浅显,但还是愿意多加指导。
他行事素来谨慎,也知道黄远舟想干什么,但心中并不认同什么联名上书,至少不会去出头。
而庞正其等人为了替谢家翻案扳倒宁王,开始笼络曾经与谢家关系要好的朝臣和忠诚于杨菁的那帮人。
这些人是愿意保虞妙书的,因为利用她牵扯出谢家案,有利用价值在。
至于其他人,则不会掺和进去,比如王中志。
要命的是,联名上书得找人牵头呈送,一旦没处理好,就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简而言之,得有冤大头主动去冒这个险。
其实庞正其觉得最好的人选是文应江,他是监察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且又跟虞妙书打过交道,再加之骨头硬,算是最佳代言人。
遗憾的是他被外派了,不在京中。
与此同时,京中的情况宋珩也知道,他早就抵达了白云观,与李秀泽接头。
二人提起目前遇到的困境,宋珩斟酌许久,方道:“若要联名上书,需得有威望之人才可。”
李秀泽道:“靖安伯可行吗?”
宋珩摇头,“不行,我们不能把他暴露出去。”又道,“最好是与谢家没有丝毫牵连的人去做。”
这个条件着实难满足,既要在朝中有威望,又要是不相关的人,也只有往老头堆里找了。
宋珩细细问他目前京中还在活动的官员信息,李秀泽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扒拉,数了好几位后,宋珩打算亲自进京走一趟镇国公府。
李秀泽吃了一惊,道:“七郎断断不可冒这等风险。”
宋珩严肃道:“我想去试试镇国公吕颂兵的门路,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当年谢家被查抄后,吕公曾数次与乌达尔和突厥交战,自然知道议和被破坏之后对大周带来的惨痛后果。
“且此人一生戎马,现在又暂且掌管金吾卫,想来对大周也算忠贞。”
李秀泽摆手道:“我不能放你进京冒这个风险。”
宋珩道:“李兄的担忧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始终需要有人去出头,并且出头的人还要有分量,镇国公是最适宜不过。”
他坚持要冒险进京见一见吕颂兵,李秀泽拦不住,只能先跟靖安伯通气儿。
意外的是靖安伯并未阻拦,显然也觉得吕颂兵是最佳人选。
而在宋珩谋划进京途中,黄远舟正愁找不到突破口。那王中志嘴上虽冷漠拒绝,但老儿心中还是有血性。
他已经八十出头啦,从二十九岁入仕,历经两代帝王,为大周干了数十年,是出了名的老乌龟。
他不但能龟速往上爬,还能活得久,命长。
老乌龟自有老乌龟的谋生之道,能被朝廷返聘,总有两把刷子。
宋珩权衡过许多人,唯独把他给忘了,实际上他是最适宜领头联名上书的人。
一来是吏部尚书,所有地方官和京官的升降考课都在他手里掌控,对虞妙书的升任事迹了如指掌。
二来他资历老,又是受先帝返聘,在朝中累积了不少威望。
三来他跟谢家没有任何牵扯,甭管当初谢家案闹得有多大,以他明哲保身的态度,自然剥得一干二净。
黄远舟也想尝试让他出头,但人家态度摆出来的,一颗弃子,怕受连累不想再投入精力进去。
老乌龟虽然怕事,但老乌龟对大周的忠诚不容置疑,深知大周目前的窘境,想了整整一夜,还是决定借着汇报政务的时候探一探杨焕的口风。
吏部嘛,管官员考课,知道冒名顶替案询问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杨焕并未多想,只道:“虞氏案倒也不复杂,但影响恶劣,朝廷总归得拿出个态度出来处罚,过几日启用三司会审,再做定论。”
王中志应是,说道:“冒名顶替无视我大周律法,情形确实恶劣,不过……”
杨焕挑眉,“不过什么?”
王中志严肃道:“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做“请”的手势。
王中志道:“吏部掌管各地官员升降考课,对那虞氏的政绩倒也清楚。
“还记得当初她从朔州调任至湖州,还是圣人钦点。当时圣人看过此人在朔州的政绩,又问过文御史,不信虞氏有这般能耐,便问老臣哪里有烂摊子就把她扔到那里去。
“湖州大旱陛下也清楚,后来爆出赈灾粮一案,牵连甚广。若单论虞氏在湖州的功绩,也算上得了台面。
“现如今朝廷人员紧缺,虞氏固然该杀,老臣以为,可否暂且留用,推后再杀?”
杨焕缓缓起身,“王爱卿的意思是,此人是个收拾烂摊子的一把好手,用了再杀?”
王中志点头,“纵观朔州和湖州,确实是烂摊子。”
这思路简直有趣。
杨焕忍不住笑了笑,并未说可,也没说不可。
态度模棱两可。
当时王中志心中是有谱的,因为黄远舟曾说过圣人对虞妙书的态度,今日他试探,应该是有回旋的余地。
杨焕也未表明态度,只说让三司会审后再说。
王中志点到为止。
之前跟黄远舟说不想牵连进去,也是想等到三司会审的定案。
却哪里料到,虞妙书背后还藏着宋珩那个坑货。
如果他早知道会牵扯出另一道炸雷来,铁定拍屁股跑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活爹,你不能保头不保身啊!!
王中志:保半截就已经不错了。
后来——
王中志:老夫一生纵横官场……
文应江:道友,你也被坑啦?
王中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