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凭实力坐牢
被虞妙书这般戏耍, 杨承华一边恨自己识人不清,一边又恼恨对方给她整了这么一出。
她心中到底不甘心,当即命人去虞家把张兰寻来, 却听孙嬷嬷说道:“虞家老小全都跑光了, 一个人都没有, 可见那人早有防备。”
听到这话, 杨承华差点气得吐血, 死死地抓住孙嬷嬷的手腕, 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
孙嬷嬷无奈道:“虞家老小不知何时跑了。”又道,“那虞妙书狡猾至极, 显然知道纸包不住火, 早就把家人遣散了。”
杨承华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 若不是我阴差阳错相中她,这官只怕还得继续做下去,她哪来的狗胆,哪来的狗胆?!”
说到这里, 杨承华情绪激动, 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冒名顶替, 做了十年的官, 竟然无人发现她是女儿身,简直像天方夜谭!
不仅如此,人家还步步高升,从七品县令做到上州长史, 且还是圣人钦点的。
这湖州简直荒唐,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杨承华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生疼, 不是做梦!
她被气笑了,越想越觉得今天跟闯了鬼似的,荒诞至极。
见她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孙嬷嬷真担心她气坏了身子,忧心忡忡道:“娘子可有什么打算?”
杨承华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打算?”
孙嬷嬷严肃道:“那虞妙书冒名顶替,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此事需得上报到朝廷,让圣人裁决才是。”
经她提醒,杨承华这才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对,我得告诉姑母,我得告诉姑母。”
她显然真被气坏了,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一个劲儿道:“她这般戏耍我,断不能放过她,得告诉姑母,我得告诉姑母。”
与此同时,州府里的一众官吏都不知如何是好。
虞妙书是他们的上级,又是圣人钦点来的,现在她爆出雷来,已经主动坐牢等候审问了,人们反而不知如何处理。
也该她平时积了德,对这帮人还算可以,虽在牢里,却怕她受委屈。
赖宣特地差人备干净的被褥送去,又觉得地牢潮湿,想把她弄到上头的审问室暂住,被虞妙书拒绝了。
现在荣安县主在这儿,又是她捅出来的篓子,州府一帮官员都等着她发落。
虞妙书还是挺仗义的,不想让他们的照顾落下口舌,省得荣安找麻烦。
赖宣发愁不已,焦虑道:“湖州去年才出岔子,今年又出岔子,州府可经不起动荡了。”
虞妙书淡淡道:“你们无需焦虑,只需按部就班便是。”又道,“我的事情,荣安县主自会上报到朝廷,待那边派人过来,总知道该如何处理。”
赖宣见她态度淡定,忍不住做抹脖子的动作,试探问:“欺君之罪,虞长史当真不害怕?”
虞妙书笑了笑,平静道:“我怕什么,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话又说回来,当初我兄长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杀进那金銮殿。谁曾想,去往奉县上任遭遇走蛟身亡,我不甘他这般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借了他的身份上任。
“这十年来,我扪心自问,从未做对不起朝廷和百姓之事。所到之处,无不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也算是全了兄长半道折损的宏愿。
“现在落网,心愿已了,上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叫人心生敬佩,毕竟是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小人物,且还是女流之辈,短短十年,能从七品县令爬到上州长史,着实算得上厉害。
赖宣朝她行了一礼,无言以对。
临走时交待陈二娘勿要怠慢,陈二娘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小声道:“这差事小的得干到什么时候,可着实伺候不起啊。”
赖宣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我们上头的就伺候得起?”
陈二娘闭嘴。
赖宣压低声音,“此事州府无权审问,多半会走三司会审,在朝廷那边来人押送进京之前若是在你手里出了岔子,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这话把陈二娘唬得不轻,差点哭了,赖宣提醒她,“看紧点,勿要让人钻了空子。 ”
陈二娘连连点头。
待赖宣离去后,陈二娘欲哭无泪。
天杀的,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桩荒唐事。
晚上虞妙书的牢饭还不错,居然有荤食。
在她动筷之前,陈二娘亲自尝过,生怕她出岔子死在自己手里。
虞妙书忽然想笑,行拱手礼道:“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嫌弃道:“你好端端的,不把身份藏好,惹出这般事来,叫我等里外不是人,图什么呀?”
虞妙书苦笑道:“县主相中我,非要带我进京共享荣华,可我是个没带把的,你说我能怎么着?”
陈二娘:“……”
虞妙书继续吐苦水,“前阵子我不是闹出柳氏的丑闻吗,结果人家压根就不在意,非得要我跟她走。
“我若是个老爷们,巴不得被贵人看上,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还上什么值啊,被人带去京城养着不好吗?
“人家都说了,买宅院养我二老,还给儿女铺路,并且还能替我谋份没有实职的差事混着。
“这简直就是天掉馅饼,可是县主不喜欢女人,我没带把接不住啊!”
她说得义愤填膺,好似自己真错过了泼天的富贵一样。
陈二娘一愣一愣的,竟然觉得好可惜。
周边的女囚纷纷竖起耳朵,一女囚道:“虞长史,你肯定勾引人家了。”
虞妙书板脸道:“瞎说,我可是正人君子。”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连陈二娘都笑。
那女囚继续道:“若不然县主怎么把你给相中了?”
虞妙书边用饭,边道:“她说我长得像她的亡夫,寻思着把我弄去做替身呢。”
众人又笑。
“你入了狱,那家里人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跑了呗。”
她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女囚们唠了起来。
有人不信她真这么厉害,虞妙书受不了她们怀疑她的专业能力,说起奉县替曲云河打的那场官司,讲得绘声绘色。
人们全神贯注倾听,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拍大腿叫好,搞得陈二娘也被吸引了,听得非常认真。
对于这群底层人来说,虞妙书的经历是她们无法想象的存在,无不充满着好奇。
她闲着无聊,索性同她们唠起做官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听得女囚们津津有味。
陈二娘甚至还怕她口渴了,特地备了温开水给她润嗓子。
这牢,算是坐得体面。
第一晚不算太难熬,就是有人睡觉打呼噜,令她不大习惯。
翌日一早,陈二娘就备上洗漱送来。
虞妙书还在睡懒觉,被她惊醒她不大痛快,说以前每天都要点卯,好不容易不用干活了,只想补觉。
陈二娘怕打扰祖宗睡大觉,警告女囚们别发出声响来,影响人家睡觉。
所有人都很配合,牢里果然安静许多。
不过别院的杨承华就不好受了,许是气过头,头风病犯了。
她躺在榻上,一点冷风都见不得。孙嬷嬷取来药膏涂抹到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缓解头痛。
杨承华觉得心里头烦,说道:“差人去州府,下通缉令,我就不信那虞家老小全都跑出了湖州。”
孙嬷嬷应是。
等会儿杨承华还要书信送往京城,上报虞妙书冒名顶替一事。
鉴于昨日州府发生的事情太过荒唐,尽管官吏们警告过知晓的差役,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这事实在劲爆。
荣安县主相中有妇之夫,结果把对方逼急了,自爆是女人,主动坐牢,且对方还是长史,着实吸睛。
市井里开始传言,因着事情太过荒谬,起初没有人相信,因为前一阵子才闹出虞长史的婚外情,结果这会儿又传他是个女人,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猪肉摊前的一位干瘦妇人却说得信誓旦旦,说她侄儿在牢里当差,亲眼所见县主去地牢验身,被气晕过去的场景。
人们听她说得笃定,全都围拢过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妇人唾沫星子横飞,说道:“你们还别不信,我侄儿说了,当时有好些官吏都在场,那位什么长史就在牢里,亲口对县主说她是冒名顶替的。”
一中年男人半信半疑,插话道:“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那长史疯了才会自掘坟墓。”
“对啊,况且前阵子长史夫人还去抓奸大闹,据说是婆母去把长史夫人劝说回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女人?”
“我觉得多半是造谣,一会儿女人,一会儿男人的,也不想想,那长史若真是个女人,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还当面抖了出来,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对对对,我也这么认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却听那位妇人道:“知道为什么前阵子闹出抓奸的闹剧吗,我就清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
妇人继续道:“那是因为长史被县主给看上了,怕暴露了身份,这才闹出婚外情的戏码,想以此来打消县主的念头。”
她这一说,好像有点逻辑了,旁边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兴致勃勃问:“后来呢?”
所有人都望着她,眼里写满了好奇的探索欲。
那妇人露出打听到一手小道消息的得意,口若悬河道:“刚开始我也不大信,可我侄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县主相中了长史,非要把她带到京城去。
“长史没有办法,人家县主是权贵,哪能轻易糊弄过去呢,这才爆出真身,说自己是女人,可把县主给气坏了,叫人去验身,结果怎么着,还真是女人!”
众人听后觉得不可思议。
忽听铜锣声响,有差役在菜市口张贴通缉令,自然是虞家老小的画像。
不少人前去围观,纷纷指指点点。
方才在猪肉摊前热议的人们看到通缉令,才真的信了那妇人说的话。
这件事情虞妙书自然有过错,但杨承华相中有妇之夫,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也挺那啥的。
有人说虞妙书胆大包天,有人说杨承华欺人太甚,各种说法都有,一时间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去年查贪官出了岔子,今年又出岔子,湖州这几年的破事简直层出不穷。
虞妙书入狱,导致州府许多事情都受影响,堆积在那没人处理。
徐家听到传言后,恐慌不已,因为事情是县主捅出来的。
徐家人倒是精明,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这些年湖州接连出岔子,现在刺史长史都出了事,群龙无首,恐地方上出现动荡,眼瞅着好不容易才太平下来,可经不起折腾了。
徐家那边差人去往别院,劝说荣安以大局为重,若是处理不慎闹出动荡,圣人怪罪下来,只怕谁都担当不起。
前来劝言的是徐家的大嫂,万氏。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道:“纵使那虞妙书犯了欺君之罪,可是眼下湖州刺史落马,长史也入了狱,可谓群龙无首。
“州府里无人主事,迟早得出岔子,一旦乱了套,湖州必当生出动荡来,到那时,县主只怕难逃其责啊。”
这话杨承华不爱听,皱眉道:“嫂嫂莫要唬我。”
万氏着急道:“县主且听我一句劝,就算你现在上报到朝廷,等那边处理下来,至少也得一两个月了。
“这期间湖州若有个什么好歹,你能完全推脱干净吗?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湖州的局势莫要生变。前些年旱灾死了不少人,闹出多少事情来,而今州府一个主事的都没有,若是那些官吏在下头胡作非为,谁能镇压得住?
“县主啊,且听我一言,就算你再生气,也得先把湖州的局势稳住等到朝廷来人才行,若真闹出什么岔子来,圣人定不会轻饶你。”
她说得极其恳切,杨承华本想发火,但念在旧情上,硬生生忍下了。
孙嬷嬷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跟着劝说道:“娘子,万娘子说得甚有道理,就算那虞妙书难逃死罪,可是事情却是因你而起,若期间湖州生乱,圣人只怕会问罪于你。”
杨承华没好气道:“我冤不冤呐!明明是那姓虞的犯了死罪,反倒要让我去背锅?!”
万氏无奈道:“话虽如此,可是湖州没有刺史主事,且虞妙书又是湖州的二把手,如今被县主送进大牢,湖州的政务靠谁来主事?”
“我……”
“县主啊,忠言逆耳,我们徐家都是为了县主别受牵连才来劝言的。甭管圣人有多疼宠你,一旦牵扯到朝廷政事,她的铁血手腕,县主也是经历过的,不得不防。”
一番话说得杨承华忐忑起来,因为她也明白自家姑母的狠辣。若湖州太平还好,若是再生出事端,她确实会受到牵连。
杨承华不甘心的来回踱步,明明想把虞妙书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却不得不暂且稳住局势。
最终迫于大局,她咬牙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嫂嫂只管放心。”
万氏见她想通了,双手合一道:“谢天谢地,县主英明。”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晚些时候万氏才离去。
待她走后,杨承华到底不痛快,发牢骚道:“那个虞妙书,把我戏耍得这般惨,反过来还要我去求着她办事,简直荒唐!”
孙嬷嬷无奈道:“可是娘子不会处理公务,湖州这么大一个州,州府有多少繁杂事需要处理,确实需得一个主事的人领头啊。”
杨承华看着她,憋了好半晌才道:“烦死了,我拉不下脸去求她。”
孙嬷嬷:“……”
还记得当初虞妙书曾对宋珩说过,杨承华会主动把她捞出来求着她办事。
她是凭实力坐的牢,现在,要凭实力做杨承华的祖宗!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风雨欲来
徐家的劝言, 令杨承华里外不是人。
她的自尊不允许向虞妙书低头,可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低头。
万氏说得不错,湖州群龙无首, 鬼知道底下的官员是什么玩意儿, 若是再出岔子, 她荣安是有一定责任的。
杨承华背负不起这份责任。
如果仅仅只是谋求一个男人或没有实权的官职, 圣人完全可以满足她, 一旦牵涉到地方动荡, 势必翻脸无情。
作为一名看惯政斗的贵人,杨承华脑子还不算太蠢, 对时局也拎得清, 为保后半生荣华,只得捏着鼻子走了一趟州府。
这几日虞妙书坐牢坐得很舒坦, 不用每天上值。陈二娘关照得很周到,每日洗漱备好,她甚至还能在牢里洗澡。
就算是坐牢,也力求达到宾至如归。
白日睡大觉, 有时候上头的官吏遇到公务问题还得下来询问差事。但见她不起, 也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祖宗起床。
集体牢房的女囚们全都趴在栅栏前看热闹, 这辈子也算开了眼界, 坐个牢居然还有这等待遇。
虞妙书的个人魅力是相当有影响力的,闲着无聊的时候同她们吹牛唠嗑,讲做官的经历,唬得女囚们钦佩不已。
原本有女囚觉得她忒会吹牛, 后来见到官吏下来问她怎么处理公务时挨了一顿臭骂,顿时深信她有两把刷子。
去年州府被查,有能力的官基本都落马, 又未及时填补上,故而剩下的都是不怎么出挑的,全靠虞妙书行政经验丰富撑着。
这会儿她又落马,以至于那些官吏跟无头苍蝇似的,些许事情能处理,但涉及到大一点的就拿不定主意。
就像万氏所言那般,群龙无首,没有人拍板,都怕担责,相互推诿,以至于事情轻易就摆在那,任凭堆积。
虞妙书太清楚这帮官吏的脾性,所以才会同宋珩说她不怕坐牢,因为州府离不开她。
事情确实如她所料,杨承华硬着头皮来了。她端坐在椅子上,冷眉冷眼命人去把虞妙书提上来,说要问话。
差役下去请人。
得知杨承华过来,虞妙书做出惋惜的表情,看向女囚们,说道:“诸位,我要先走了。”
女囚好奇询问:“虞长史不坐牢啦?”
虞妙书指了指上头,“县主不让我坐牢。”
女囚们纷纷笑了起来,愈发觉得她有意思,陈二娘也笑道:“祖宗,这腌臜地儿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上去也好。”
虞妙书挑眉,朝她行礼道:“这些日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虞长史可是湖州的父母官,能照料你,是我陈二娘的荣幸。”
虞妙书是个讲究人,怕坐了几天牢冲撞了县主晦气,特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由差役领着去往接待室,杨承华见到她的身影,嫌弃地别过脸,仿佛看到她就脏了眼睛。
虞妙书倒是好脾气,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甚至还有点小贱小贱的,朝她行礼道:“罪臣虞妙书,拜见县主。”
杨承华冷声道:“别以为你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莫要在我跟前装。”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故意道:“罪臣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你!”
杨承华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就要开骂,旁边的孙嬷嬷赶忙干咳,硬生生把她的怒火压了下来。
瞅着对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杨承华气得吐血,却又不能拿她怎样,只得恨声道:“今日我来,是要免除你的牢狱之苦。”
虞妙书做出诧异的表情,“县主何出此言?”
杨承华到底被人捧惯了,就算是求人,也要高昂着头颅,一派威仪。
“你是听不懂话吗,本县主怜你为湖州百姓操劳不易,要免除你的牢狱之灾。”
虞妙书“哦哟”一声,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又道,“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以振朝纲,不敢连累县主开罪。”
杨承华梗着脖子道:“开什么罪,你想得到挺美。
“你冒名顶替一事我已经上报到朝廷,是杀是剐,姑母自会做决断。
“现在朝廷是否要提审你,是朝廷的事,你吃的牢饭可不是白养的,别想着坐牢就不用干活了,哪有这等便宜事?”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气笑了,“合着罪臣还得一边吃牢饭一边干活呐?”
杨承华理直气壮道:“湖州没有刺史,也没有司马,就你一个长史,你不干活,谁干活去?”
虞妙书:“……”
杨承华:“你只要继续干活,就可以住官舍,不用去牢里,待朝廷那边来人再说后续。”
虞妙书唇角微勾,拱手道:“罪臣多谢县主体恤,只是罪臣犯下的罪行馨竹难书,实在不敢让县主开这般大的恩情,还请县主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此话一出,杨承华二次动怒,柳眉一横,指着她道:“虞妙书,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虞妙书淡淡道:“怎么,县主是要动用私刑吗?”
杨承华火冒三丈,“你莫要以为我不敢!”
虞妙书硬刚她,“县主有圣人撑腰,自然什么都敢,可是罪臣也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还请县主明白一件事,罪臣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县主府的家奴,就算要提审责罚,也得是朝廷来人处置。”
她原本以为杨承华会暴怒,结果对方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虞妙书不免高看,脑瓜子不算太笨。
果不其然,杨承华缓缓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挑眉道:“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虞妙书不客气道:“湖州撤了虞家的通缉令。”
“不可能。”
“那就免谈,罪臣还是继续去蹲大狱来得省事。”
杨承华盯着她不吭声,虞妙书也不惧怕,腰板挺得笔直。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骨气,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杨承华真的是恨得牙痒痒。
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孙嬷嬷怕谈崩了,赶紧打圆场,说道:“通缉令既然下放出去了,断然没有撤回的道理,但下头的官差们怎么行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言外之意,让下头的差役们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虞妙书见对方给了台阶下,倒也没有继续作死,朝孙嬷嬷行礼道:“多谢嬷嬷体恤。”又道,“虞家死罪难逃,罪臣心中有数,但罪臣不希望他们在湖州被抓,只要出了湖州,甭管在哪儿落网,罪臣都无话可说。”
杨承华斜睨她,“那就这样吧,明日上值,只能在州府和官舍内活动,其余地方禁止出行。”
说罢看向孙嬷嬷,吩咐道:“差几个家奴过来盯着,勿要让她跑了。”
孙嬷嬷应是。
就这样,虞妙书尽最大的可能为张兰母女争取到了逃亡的有利条件,确保他们在湖州境内不会被抓。
翌日她带罪上值,维持州府日常秩序,可让赖宣等人松了口气。
州府能正常运转,也让杨承华放心不少。
不过她落马的消息传到张汉清耳里时,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避嫌,他也不敢来州府询问情况,只得私下同崇光寺方丈慈恩大师议论一番,慈恩捋胡子道:
“此人倒颇有胆色,纵观虞长史来湖州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为民请命的人物。”
张汉清点头,“湖州有现在的清明,虞长史功不可没。还记得初来湖州时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维持地方安定,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去年查贪官污吏,若不是她从中斡旋,只怕倪刺史等人还在只手遮天。
“朝廷征收田赋,为减轻百姓负担,靠卖草市地皮填补窟窿,可谓处处为民。
“先不论她犯下的欺君之罪,若以当地人来看,所作所为确实惠及地方,的确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两人就这些年湖州的变化讨论一番,都觉得此人落马实在可惜了,毕竟是干实事的人。
只是冒名顶替终归死罪难逃,张汉清仿佛又看到当初选择赴死的陈长缨,虞妙书跟他何其相像。
两个人都很年轻,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张汉清一时心绪难平,不是滋味。
而潜藏在民宅里的宋珩主仆还未离开樊城,探听到虞妙书在州府戴罪办差,宋珩心下不禁觉得好笑。
王华忍不住同他发牢骚,说道:“那县主着实欺人太甚,把主子送进牢里不说,还让人家戴罪办理公务,连牢都坐不清净,简直岂有此理。”
宋珩笑道:“你家主子脑子可不蠢,多半是与县主谈成了条件。”
王华“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明白,宋珩解释道:“眼下夫人她们还未离开湖州,自然不能让她们在湖州被抓。”
王华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问道:“那我们要一直等下去吗?”
宋珩点头,“等,等到朝廷那边来人再说。”
他知道虞妙书精明,当初曾说过会照顾好自己,她确实很会做事。既然是戴罪办理公务,吃住肯定不会在牢里。
他晓得她是个吃不得苦的,就算是坐牢,也要坐得体面高调。
与此同时,逃亡中的张兰母女一刻都不敢回头,他们目前还在湖州境内,已经听到了虞妙书落马的传闻。
几人改头换面,日夜兼程前往魏州,纵使张兰心中难过,也不敢表露出来。
有时候虞芙会问她,姑母能不能平安活下去,张兰答不出话来。
在他们还在湖州境内奔波时,虞家二老已经进入京畿地界。
这会儿消息还未传过去,他们跑路得早,沿途还算顺遂。
天气愈发炎热,京畿各地比湖州更繁华。
几人风尘仆仆,无心观览夏日风光,黄翠英担心张兰他们,叹道:“也不知双双娘俩出了湖州没有。”
虞正宏安慰她,“昭瑾和文君足智多谋,想来会使法子护住娘俩的。”
黄翠英欲言又止。
虞正宏继续道:“眼下我们只能顾好自己,别给他们添麻烦。”
黄翠英点头。
一行人沿官道而行,时常见到车马匆匆而过,许多都极其华丽,也经常见到官差打马而行。
他们对官差特别忌讳,总是避得远远的,生怕平白招来祸患。
之前杨承华差人送进京的信函还在路上,目前京中表面上太平,实则暗潮汹涌。
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导致不少高官落马,搞得朝臣个个都提心吊胆。
开春的时候圣人的病情再次反复,已经许久没有上过朝会了,大部分是皇太女代职办理。
眼瞅着皇权交替的敏感时期,满朝文武个个都绷紧了皮,不想再出意外。
这个节骨眼上,白云观的李道长广虚子来了一趟京城,偷偷拜见靖安伯。
这些年靖安伯史明宗深居简出,几乎不问俗世,至少表面上如此。
话又说回来,当初古闻荆为了把朔州沙糖推到京城,还是靖安伯替他摇的人过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方被贬,史明宗倒也没有落井下石,扶一把也没什么。
此次广虚子李秀泽忽然进京,不免让史明宗诧异,二人在别院小聚。
李秀泽五十出头,穿着寻常的粗布衣,个头清瘦,五官生得文雅,留着讲究的胡须,身形似鹤。
史明宗则六十多了,体态壮硕,圆脸,眉宇间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一副寡淡模样。
李秀泽并未多说什么,只把从湖州送过来的一张小纸条拿给他看。
起初史明宗没当回事,结果看过那首诗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史明宗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李秀泽:“湖州。”停顿片刻,“湖州只怕又要出岔子了。”
史明宗皱眉,深思许久,方道:“去年赈灾粮一案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能出什么岔子?”
李秀泽摇头,只道:“消息既然传了来,近日肯定有音信。”又道,“我远在白云观,甚少进京,若湖州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还请靖安伯你稍作安排。”
史明宗点头,“我知道。”
之后两人各自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了许久,李秀泽冷不丁道:“要回来了。”
史明宗平静道:“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两人忽地看向对方,那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令他们选择了继续沉默。
李秀泽并未在这里逗留得太久,送走他后,史明宗独自站在院子里看廊下的笼中雀,脑中忽然想起曾经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堪回首。
曾经的谢家,早就被尘土掩埋遗忘,可是他靖安伯还记得。
他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记得曾经惊才绝艳的谢七郎谢临安,更记得在同一天领着谢家人以死明志的郑老太君。
而今回想,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背着手仰望蔚蓝天空,他不知道湖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那人要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权交替之际,宫中危机四伏。
安阳和宁王虎视眈眈,百官竖起耳朵,紧绷着皮肉。他不清楚那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回来,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天下午李秀泽就离开了京城,回白云观。
从京城骑马到白云观也要好些日,他原本是谢家长子谢元辛的同窗挚友,落难时受其恩惠,有着过命的交情。
谢家被流放后,李秀泽曾想尽办法拯救谢元辛,结果徒劳无功。
后来连皇太女杨菁都因谢家被软禁,便彻底淡了心,做道士躲避去了。
直到某日,他忽然收到一封信函,是苟且偷生的谢临安写给他的,从此便生出翻盘的信念。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多年。
回到白云观后,李秀泽打开寝卧里的密室,里头存放着谢氏一族的灵牌。
他上了一炷香,自言自语道:“宫里头的老太婆快要熬不住了,诸位且等着回来吧。”
说罢跪地磕头。
宫中确实如他所言那般,圣人杨尚瑛已经躺了半月不曾下过床。
在一旁侍疾的皇太女杨焕清楚的明白,她的外祖母熬不过今年了。
更或许,连这个夏天都熬不过。
然而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杨承华把篓子捅了来。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金大腿
圣人从发现肺痨到现在, 已经熬了四五年,杨焕也从最初的懵懂,逐渐成长, 开始有了决断力。
当然, 在圣人眼里, 她跟长女杨菁还是差得远。但不管怎么说, 总要比以前长进得多。
这些日杨尚瑛的神智时而清醒, 时而混沌, 每日饮食极少,全靠参汤吊命。
病痛蚕食她的躯体, 全靠意志力支撑。迷迷糊糊之际, 看到外孙女坐在病榻前,一脸茫然, 不知在想什么。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杨焕回过神儿,看到她醒了,忙探头, 喊道:“姥姥?”
杨尚瑛吃力的“唔”了一声, 她的双目凹陷, 颧骨突出, 头发苍白,整个人形容枯槁。
在某一瞬间,杨焕有些心疼这个一生厮杀的老人。
她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的, 皮肤薄薄的一层,只剩下指骨。
“姥姥能再陪陪阿菟吗,陪我到二十岁就好了。”
杨尚瑛缓缓笑了起来, 沙哑道:“贪心。”
杨焕也笑。
一老一少,老的渐渐走向人生终点,小的正值青春年少。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都知道相互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幽幽道:“姥姥……就要走了,把大周交给阿菟,守得住么?”
杨焕坚定点头,“阿菟守得住。”
杨尚瑛:“阿菟长大了,你要谨记姥姥给你说过的话。以后啊,你就是大周的女王,走到那高处,难免孤家寡人。
“阿菟要耐得住寂寞,莫要被男人给骗了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道:“阿菟谨记姥姥的教诲。”
杨尚瑛叹了口气,“该教的,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唯独情爱之事,没法教你。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相夫教子也没什么,可你是大周的掌舵人,底下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你。他们盼着你出错,盼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好取而代之。
“阿菟万万要记得,你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这些人都要靠你活命,你若是走错了一步,就会死很多人。
“姥姥这辈子干过许多混账事,也错杀过不少人,却从未后悔过,因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你不一样,姥姥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若能少杀生,就尽量少作孽。
“以前我从不信前因后果,现在信了,你的阿娘,是我这辈子最难以承受的痛。她的早逝,让我相信上天有惩罚。
“再看我现在,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这或许就是前生杀孽太重,被老天爷降罪。”
杨焕心中不是滋味,安慰道:“姥姥一路走来极其不易,你虽然杀过许多人,可是也做过许多事,至少给女郎们劈开了一条生路,这就是莫大的功绩。
“且成王败寇,哪有不流血的,大周能有今日,全仰仗姥姥的呕心沥血。
“阿娘虽也有才干,却不及你分毫,阿菟视你为楷模,也想像你那样,做一个铁血女王。”
听到这番话,杨尚瑛倍感欣慰,欢喜道:“阿菟当真把姥姥当做楷模吗,你可莫要哄我欢心。”
杨焕严肃道:“阿菟也想成为姥姥这样的女王。”
这或许就是血脉相连的传承。
没有什么比得到小辈认可更值得人欣慰了。
杨尚瑛心中温暖,虽然长女去了,却给她留下一件小棉袄。
纵使一生充满荆棘,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还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外孙女陪伴,也算是无憾了。
今日她说了太多的话,疲惫不堪,稍后又有些昏昏欲睡。
见她昏睡,杨焕不便打扰,起身出去了,差人去把刘御医寻来问话。
没过多久,刘御医过来,杨焕直言问他目前杨尚瑛的身体情况,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刘御医倒也没有隐瞒,只道:“回禀殿下,应该……就这几月了。”
杨焕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问:“不能熬到过年吗?”
刘御医摇头,叹道:“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可能泄掉。”
杨焕:“那我把永平姨母喊回来,可行?”
刘御医点头,“回来为好。”又道,“就算不在宫中,在公主府也好,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照应。”
杨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她挥退刘御医,扭头看向内殿,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慌乱。
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意味着独当一面,意味着属于她的开篇即将来临。
她要做姥姥那样的铁血女王,要比阿娘做得更好,她想要告诉杨尚瑛,她不比任何人差。
没过几日,湖州那边的告发信函传入宫中,鉴于圣人病重,几乎大小事务都由皇太女代理,内侍将其呈递给杨焕。
看到信封上的“荣安”二字,杨焕颇有些诧异,她问内侍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内侍应道:“回殿下,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不解道:“好端端的,荣安去湖州做什么?”
伺候她的秦嬷嬷道:“县主的夫君是湖州人,想来是去湖州祭奠亡夫罢。”
杨焕想了想道:“她太过重情,徐佑生都已经去了好几年,还是忘不了。”
说罢朝内侍挥手,内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杨焕拆信封时,秦嬷嬷道:“殿下可莫要学荣安县主,痴情伤人。”
杨焕抿嘴笑,“姥姥也这么说。”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信件,哪晓得拆开看过后,杨焕整个人都懵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把信件看了一遍,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见她面色不对劲,秦嬷嬷严肃问:“殿下怎么了?”
杨焕脱口道:“那湖州简直人才辈出,破事儿怎这般多!”
当即朝秦嬷嬷道:“差人把徐舍人唤来,我有事要与她相商。”
秦嬷嬷应是。
杨焕握着信函,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邪门,什么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去年湖州才闹出赈灾粮案,杀了不少人,这会竟又出岔子了,简直没完没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中书舍人徐长月才来了,杨焕同她道:“湖州又出了岔子。”
徐长月吃了一惊,她心中早就知道那边会捅篓子来,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听到杨焕说起湖州长史的事情,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焕把信函递给她看,徐长月看过后,皱眉道:“现如今湖州没有刺史,长史又落马,可谓群龙无首,殿下需得早做决断才好。”
杨焕道:“你且去吏部把此人的从官档案调来我看看,冒名顶替,简直荒唐。”
徐长月应是,当即下去调取虞妙允的相关档案。
吏部掌管官吏的升降考课,徐长月去到吏部那边,要求调取湖州长史虞妙允的任职档案。
当时王尚书也在,听到她的要求,心中颇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
拿到虞妙允的任职档案后,徐长月又调取了此人当年科举的应试试卷。
这一举动引起了王尚书的注意,随口问了一句,徐长月道:“这人犯了事,殿下要看看他的履历。”
王尚书心头一惊,甭管是谁,但凡听到湖州,都不禁发憷,谁都吃不消接二连三出岔子。
徐长月把档案调走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她并不关心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关心的是湖州的那个人。
靖安伯曾私下里跟她透过信,说近日湖州那边会有音信,现在音信来了,竟是篓子。
徐长月是杨菁留下来的人,自然也是杨焕的左膀右臂。当年杨菁为着谢家被禁足,还差点被废,她也晓得。
圣人留着她在杨焕身边,也是给杨焕留个念想,现在这个念想,开始产生了作用。
拿到虞妙允的升迁履历,杨焕认真翻看。
上头详细记录着此人是什么时候科考的进士,以及从官的所有过往,和在地方上因政绩升迁的原因,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结合荣安县主寄来的告发信函,上头说虞妙书顶替虞妙允上任,对方已经写下了认罪书,但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败露的。
杨焕坐在桌案前,看着虞妙允的个人履历,很难把它跟一个冒名顶替的女人联系起来。
“简直匪夷所思。”
她看向徐长月,说道:“荣安送来的告发信上说,那什么虞妙书在去往淄州奉县时就顶替了她的兄长虞妙允。这一干,就干了上十年,中间竟然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简直闻所未闻,荒诞至极。”
徐长月严肃道:“此人冒名顶替,胆大包天,依微臣之见,死罪难逃。”
杨焕点头,“其罪当诛。”停顿片刻,“不过,我倒是好奇不已,去年湖州案,此人竟然躲过了巡察,可见其本事。”
徐长月迂回道:“方才微臣调取此人档案时也粗粗看过,单论政绩来看,确实有过人之处。
“此人在奉县任职期间,引进新种增长粮食收成,又靠卖草市地皮修建水渠灌溉农田,也算为当地百姓谋了福祉。
“调任到朔州,当地民乱百废待兴,引进流民复耕,又因地制宜引商贾种植竹蔗,推广朔州沙糖进京,短短几年,朔州靠糖业翻身,从下州升成了中州,也算了不得。
“再看湖州,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种种举动,确实当得起这份升迁。”
杨焕轻轻抚掌,“此等人物,我倒想见一见。”
徐长月道:“殿下可命人押送进京亲自审问,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派新的刺史过去,湖州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可经不起再次动荡了。”
提起这茬儿,杨焕不禁有些发愁,因为朝廷缺人,去年又清杀了一波,哪能这么快就填补上呢。
徐长月动了心眼子,说道:“眼下朝廷确实紧缺人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看向她,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
徐长月正色道:“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殿下也得培养自己的人才是。
“目前朝中宁王和安阳公主的人也不少,微臣是你阿娘的亲信,自然尽忠于殿下。
“可是光靠我们这些还远远不够,日后殿下还要跟宁王他们掰手腕,需得更多的人才辅佐,方才有胜算。
“如今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再为殿下撑些什么了,日后全靠你做决策,身边多几个有才干之人,总有益处。”
杨焕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徐长月的忠心,那不仅是亲娘留给她的人,同时也得到姥姥认可的。
这样的人说的话,自然是为着她好,因为徐长月要靠她活命,如果她倒台,徐长月也活不了。
杨焕的视线落到虞妙允的档案上,徐长月不敢表现得太过激进,说话点到为止。
过了许久,杨焕才道:“徐舍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徐长月稍稍放心。
之后待圣人的神智稍稍清明了些,杨焕才决定把湖州的篓子同她讲了。
杨尚瑛对虞妙书是有点印象的,她闭目了许久,才问道:“替兄上任,女扮男装,一做就是十年之久,底下那些人都眼瞎了吗?”
杨焕答不出话来。
杨尚瑛被气笑了,只觉得那些地方官吏荒唐至极,她没好气道:“既然隐瞒得这样好,那又是怎么被荣安发现的?”
杨焕回答道:“信上没说。”
杨尚瑛“哼”了一声,“湖州当真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去年刺史落马,今年长史接着落马,且还是什么女扮男装,简直荒唐。”
杨焕道:“阿菟问过了,此人调任到朔州时,是王尚书调任的,后来调任到湖州,是姥姥钦点过去的。”
杨尚瑛别过脸去,“我知道。”
杨焕试探问:“要把此人押送进京审问吗?”
杨尚瑛:“胆大包天,自要审问后再诛杀,以正朝纲。”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去年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他在京中吗,若是在,便叫来问一问。”
杨焕当即差人去询问。
冒名顶替是大罪,无视朝廷律令,当该问斩。
这案子的影响力不比赈灾粮贪污案小,藐视王法,自然要付出代价。
杨焕知道外祖母的性子,并未多言。
下午监察御史文应江进宫面圣,他是前几日才回京的,原本以为又有新的差事等着他,却哪里晓得竟然是湖州那边的事。
当时杨尚瑛也未说出冒名顶替一事,只问他对虞妙书的印象如何。
文应江不明就里,老老实实夸赞一番,令杨尚瑛皱眉。
隔着一道珠帘,文应江并不清楚杨尚瑛的不悦,她又转移话题问此人的样貌特征。
文应江愣了愣,如实回答一番,说中等个头,书生形象,眉眼生得英气,性情也平和,说话风趣,亲和力也强。
他零零散散说了许多虞妙书的特点,杨焕认真观察他的表情,随即看向杨尚瑛,朝她摇头。
杨尚瑛骂了一句蠢货,打断文应江的话,说道:“文爱卿可曾想过,你所见到的虞长史,实则是个女人?”
此话一出,文应江显然受到了冲击,失措地瞪大眼睛,脱口道:“不可能!”
杨焕从珠帘后走出,把荣安的告发信递给他看。
文应江跪着爬上前接过,看了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随即便趴跪在地,背脊上惊出不少冷汗,哆嗦道:“微臣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杨尚瑛不快道:“一群酒囊饭袋,人家可是做了十一年的官,结果无人知晓是女郎,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用的?”
文应江差点哭了,心知大祸临头,哭丧道:“微臣失察,任凭陛下发落!”
杨尚瑛显然很生气,咳嗽几声,便再难压下。
杨焕挥退文应江,赶忙差人去请御医来。
折腾了许久,杨尚瑛的情况才稳定,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破事。
杨焕走出外殿,见文应江还跪在地上,朝他道:“文御史且起来罢。”
文应江不敢起,只道:“微臣有罪。”
杨焕无奈道:“那虞妙书替兄上任十一年,却无人察觉,奉县有罪,朔州有罪,湖州也有罪,牵连下来的人可多着去了。”
文应江:“……”
杨焕淡淡道:“你且起来,仔细同我说说这个人儿,我倒是有几分好奇,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文应江:“……”
哦豁,他又要被那货给坑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啊,老哥,误伤!!误伤!!
文应江:我不想跟你说话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钓鱼的诱饵
面对杨焕的追问, 文应江不得法,只得硬着头皮把自己对虞妙书的印象如实道来。
二人一前一后,在廊上低语。
文应江躬着身子, 相较于圣人的凌厉, 皇太女则显得亲和许多。
她心中自然也知道欺瞒是死罪, 但徐长月的话她都记下的。
如果这个人的才干远超死罪, 那她就会衡量是否要冒着违背圣人的意愿将其收拢为己用。
目前唯有从文应江嘴里了解此人的琐碎信息, 不过他也因着虞妙书冒名顶替有所保留。
察觉到他的忌讳, 杨焕背着手道:“文御史只管如实道来,抛开冒名一事不谈, 就此人的行事才干评一评也无妨。”
听她这般说, 文应江稍稍放心,道:“微臣确实与虞妙书接触过好几回, 单论才干,朝中只怕也寻不出几位来。”
“此话怎讲?”
“若论地方行政治理,朝廷不乏人才,但论起财政来, 此人很有一番手段。”
当即细细说起朔州的沙糖战绩, 把当地的招商引资, 以及跟京城这边的商贾联手, 还有沙糖进贡等等,掰开了揉碎了的讲。
之前杨焕也大约知道朔州沙糖,如今听他细细讲起由来,也不禁心生佩服。
论起搞钱拉动地方经济, 反正文应江是服气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大周各州基本都巡察过,对朔州的翻身仗是印象深刻, 因为改变的不仅仅是百姓面貌,而是因地制宜拉动经济腾飞,使其焕然一新。
这是一种全新的治理理念,跟寻常的行政治理完全不一样。
它以官府做依托,整合资源,既结合了当地的长处,又动用了商贾做推手,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朔州沙糖如今已是糖业龙头,不仅给当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更是成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标杆,其他州值得效仿。
也该虞妙书平时积了德的,虽然跟文应江互坑过,但关键时刻人家拉了她一把,并未落井下石踹她进深渊。
杨焕久居庙堂,所见所闻皆是下头的人汇报。而文应江是不入流的监察御史,虽然品阶底,但去的都是基层,看到的都是各地民生。
再加之这人是朝中出了名的硬茬儿,圣人一直把他当手中刀使,树敌无数,杨焕反倒觉得他的话有可信度。
文应江自然不会头铁掺和进去,但他会旁敲侧击,已经很明确的告诉杨焕。
如果要找普通的治理型人才,那少一个虞妙书并不重要;如果要找能搞钱填充国库的人才,那虞妙书就值得一保。
杨焕有点心动,因为朝廷很穷。
晚些时候文应江离开皇宫,万万没料到当天傍晚黄远舟忽然上门拜访。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文应江一身清贫与老母相依为命,他的妻儿死得早,无心续弦。
老母姚氏眼睛不太好,家中只有两位奴仆伺候。一位是跟在文应江身边的小五,还有一位中年妇人,专门照顾姚氏起居。
母子租住在一处民房里,拮据度日。
黄远舟的贸然到访令文应江警惕,对方是水部郎中,跟他这个监察御史压根就没有什么交集。
黄远舟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只是他实在想弄清楚那个虞妙允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从王尚书嘴里得知此人犯了事,以至于徐舍人亲自去吏部调取档案,后又见文应江进宫面圣,心想肯定是大事。
因为圣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官员了,去年文应江巡察湖州,跟虞妙允打过交道,猜测他进宫,多半跟虞妙允脱不了关系,故而前来探探口风。
二人在书房议事。
黄远舟道明来意,文应江微微皱眉,警惕道:“黄郎中何故问起此人来?”
黄远舟回道:“老夫实在唐突了,原是因为老夫是淄州人,那虞妙允曾在淄州奉县任过职,说起来,奉县修的水渠图纸还是老夫亲自去改过的。”
他这一说,文应江诧异不已,试探道:“合着黄郎中还认识虞妙允?”
黄远舟点头,“老夫的确认识。”
文应江立马摆手,提醒道:“有句不中听的话需得同黄郎中说,日后勿要提起此人。”
黄远舟早已猜到不妙,但见他这般忌讳,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此话何解?”
文应江沉默了许久,方道:“去年我去湖州,与其打过交道,印象倒是不错,但是……”
黄远舟:“???”
文应江想了想道:“不知黄郎中见到此人时可有生出过疑问?”
黄远舟不明所以,“什么疑问?”
文应江做手势道:“就是……黄郎中难道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黄远舟听不懂他打哑谜,直言道:“还请文御史明示。”
文应江只能硬着头皮道:“荣安县主告发此人,说虞妙允是冒名顶替,真正的虞妙允早就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遭遇走蛟身亡,而你我见到的这个‘虞妙允’,实则是他的妹妹虞妙书顶替的。
“换句话来说,虞妙允是个女郎。”
听到这番说词,黄远舟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文御史可休要诓老夫。”
见他不信,文应江也觉得好笑,“你不信是不是?”
黄远舟严肃道:“此人老夫曾打过交道,虽文质彬彬的,但眉眼英气,且言行举止哪里像个女人?”
文应江缓缓起身,哭笑不得,“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又道,“今日我看到那封告发信时也当头一棒,因为从未怀疑过对方是女郎。可是那封告发信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的,想来不会出错。”
黄远舟抽了抽嘴角,眼皮子狂跳不已,大祸临头道:“冒名顶替,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文应江道:“虞妙书死定了。”
黄远舟沉默不语。
文应江留了个心眼,试探问:“今日黄郎中来见我,可就是为着这茬儿?”
黄远舟回过神儿,背脊上早已惊出冷汗,说道:“老夫着实没料到她冒名顶替。”又感慨道,“倒是可惜了。”
文应江挑眉,“可惜什么?”
黄远舟没有吭声。
文应江套他的话,故意道:“皇太女曾问过我,对此人的看法。”
黄远舟打起精神,“不知文御史如何评价?”
文应江回道:“自然如实奉告。”
黄远舟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文应江倒是挺诧异虞妙书居然还有黄远舟的门路,遂说道:“今日黄郎中来访,着实让文某意外。”
黄远舟摆手,“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看天色不早了,再晚些坊门关闭就没法回去,黄远舟并未逗留多久,起身告辞。
文应江送他离去。
稍后回到房里,老母姚氏问是何人到访,文应江粗粗说了说。
姚氏沉吟片刻,方道:“那女郎倒是了不得,在官场上厮混了十一年,竟然未露馅,且还步步高升,只怕连寻常男儿都不如她。”
文应江苦笑道:“这事可大可小。”
姚氏好奇问:“我儿何出此言?”
文应江:“全看皇太女的意思,她若想保下来,此人的前程自不消说,她若不想保,就只能做冤魂了。”
姚氏:“你甚少夸过人,能开金口夸赞,可见是欣赏的,若是能保下来,于朝廷来说也有益处,就看她能不能过圣人那一关。”
文应江坐到一旁道:“阿娘看事情到底通透,不过圣人那一关只怕难过。”
他们确实说得不错,杨尚瑛这一关不容易跨过,毕竟是欺君之罪,肯定要是押送进京审问的。
徐长月从中斡旋,最后这件差事落到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头上,差他去往湖州办理此案。
庞正其五十多岁,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跟徐长月都是一路人。
领到差事后,二人曾私下里见过一面,徐长月幽幽道:“他会同你一起回来。”
庞正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徐长月继续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会想法子说服殿下保住虞妙书,只要待殿下继位,便是翻盘清理宁王的时候,你这边断不能出任何岔子。”
庞正其隔了许久才道:“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
徐长月皱眉,“我不清楚其中内里,但既然传信过来,可见自有打算。”
庞正其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正其才再次道:“靖安伯那边……”
“你无需费心,现在就等着用冒名顶替案作导火线,诱使殿下把火烧到宁王身上。”又道,“圣人熬不了多少时日了,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待七郎回来,殿下势必会权衡利弊,重启谢家案,我们双管齐下必送宁王归西。”
提到宁王,庞正其恨得咬牙切齿,不满道:“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都已经烧到宁王身上了,可是他到圣人跟前啼哭一番,便推脱得干干净净,实在让人厌恨。”
徐长月无奈,“圣人已经老了,自从大殿下病逝后,头脑就愈发的糊涂。
“亦或许她对大殿下的愧疚,转嫁到了其他儿女身上,才让宁王侥幸躲过一劫。”
庞正其不甘道:“当初的大殿下……不也是被圣人逼死的吗?”
“庞少卿慎言。”
“我偏要说,谢家死光了,可还有人不是睁眼瞎,大殿下早逝,圣人难辞其……”
“你闭嘴。”
徐长月的神情有些激动,庞正其颇觉难堪,道:“我失态了。”
徐长月渐渐冷静下来,“大殿下的死,圣人也很惭愧。我也明白,圣人这些年愈发糊涂。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全力托举阿菟,也是在力挽狂澜。
“许多事情,各有难处。如今她走到头了,你我再埋怨已无意义。
“谢家不会死而复生,大殿下也不会重新站在你我面前。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护住殿下顺利继位,替谢家翻盘。若她出了岔子,我们谁都活不成。”
庞正其收敛方才的情绪,严肃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徐长月点头,“你心里头有数就好。”又道,“湖州虞妙书甚为重要,进京途中万万要看紧了,她是抛给殿下的诱饵,必得让殿下咬饵,才能顺理成章引出谢家案来,明白吗?”
庞正其:“我知道。”
两人就湖州那边的情形议了许久,京中这边倒不用庞正其费心,宫里有徐长月盯,朝臣有靖安伯私下联络打点,现在就等着湖州那根导火索进京炸雷。
庞正其离京办理湖州冒名顶替案一事到底传了出去,满朝文武集体震惊。
这简直闻所未闻。
黄远舟被王尚书臭骂一顿,骂他什么破眼神,居然连个女娃娃都分辨不清。
黄远舟委屈不已,辩解说文应江都跟他一样眼瞎。王尚书气得说不出话来,理都不想理他。
一时间,京中市井里全都是有关虞妙书的传言。
一会儿说她是男人,一会儿又说她是女人,一会儿又半男半女。
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因为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女人装扮成男人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把一堆官员耍得团团转。合着那帮人都是草包不成,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这不,之前因着沙糖结识的罗向德等人亦是忐忑不安。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在湖州传闻时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罗向德有点怀疑人生,他私下里和粮商韩显隆就此事讨论过,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对方竟然是女郎。
话又说回来,正常情况下,谁会去怀疑官员的性别?
并且对方的言行举止确实很像爷们,样貌也中性,雌雄莫辩。
两人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又庆幸这时候才捅出雷来,因为没有什么牵扯了。
因着此事太过猎奇,故而传播得极快,在虞家二老前往白云观的途中,也听到不少人热议。
他们心中惶惶。
在听说朝廷派了大理寺的人去湖州查办此案,更是忐忑不安。
几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云观,当时李秀泽不在,等到傍晚时分他才归来。
听到有香客寻他,李秀泽还以为是京城那边来信了,结果是几个陌生人。他立马警惕起来,试探问:“诸位是从何处而来?”
虞正宏细细打量对方的样貌,跟宋珩说的模样倒也吻合,遂小心翼翼把宋珩写的引荐信交给他。
李秀泽看过那信函后,心头一惊,立马将其收好,安置他们的住宿。
那地方并不在白云观,而是后山脚,颇为僻静,让他们暂住一晚,明日再上山。
翌日一早李秀泽就去后山引着虞正宏等人上山,二老年纪大了,爬山的速度不免艰难。
待到正午时分,他们才抵达半山腰,上头有茅草房,极其隐蔽。
李秀泽把他们安顿在此处藏身,会适时送物资上来,若无必要,最好别下山,以免招来祸患。
虞正宏连连道谢,心中憋了许多疑问,李秀泽也很想问他们。
两人走到树下,虞正宏试探问他是不是宋珩的旧识。
李秀泽点头,也问起他们的身份。
虞正宏把宋珩在虞家的情形细说一番,并试探问起一路过来听到的传闻。
李秀泽道:“虞老且放心,此次去湖州办案的人是自己人,虞长史不会吃苦头。”
听他这一说,虞正宏欣慰不已,“我儿真的不用吃苦?”
李秀泽道:“不仅不用吃苦,沿途还会多加照料。”
虞正宏紧绷的心弦总算落下,说道:“只是押送进京来……”
“老人家不用担心,朝廷里有人会保虞长史性命,虽然是冒名顶替,但顶替的是自家兄长,而非谋害他人,想来有回旋的余地。”
“真的吗?圣人当真能这般通情达理?”
“现在圣人病重,做主的人是皇太女,只要把她那里的门路走通,就有保命的机会。”
虞正宏喜笑颜开。
之前宋珩说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他还不太相信,而今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双方相互交底,虞正宏说起湖州的情形,李秀泽说起京中的情形,算是对事态有了大致的了解。
现在他们算是安全上岸,就等着张兰母女和虞妙书进京了。
只不过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她真的跟炸雷一样,跑到京城来,又炸翻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合着我是刺猬,戳一下就炸?
宋珩:戳一下[捂脸偷看]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我叫虞妙书
虞家二老得到妥善安顿, 白云观后山平时甚少人上去,他们连日奔波车马劳顿着实不易。
山上的房屋虽然比不得城里,好在是夏日凉爽, 又清净, 倒也能住下去。
不好意思让李秀泽破费, 虞正宏许了钱银供一家子吃喝。李秀泽推托了一番, 最后还是接了一半。
他让他们在此安心等候消息, 京城那边一有音信就会告知他们, 虞正宏感激连连。
待李秀泽下山后,黄翠英拿着蒲扇坐在树下驱赶蚊虫, 说道:“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也不知双双母女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虞晨道:“他们要晚些走,想来还得过一阵子才能来。”
黄翠英担忧道:“现在你姑母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路上多半阻挠多。”
虞正宏接茬儿道:“湖州境内应该能顺遂,文君聪慧,肯定能想法子护他们出湖州。”
几人就目前张兰母女的处境议了一番,之前原本还担心虞妙书的处境, 听过李秀泽的话语后, 反而不再那么焦灼。
他说朝廷派过去办案的是自己人, 虞妙书进京有人照料。反倒是张兰母女跟过街老鼠似的, 既要赶路还要东躲西藏,着实不容易应付。
而此刻张兰他们已经出了湖州,在魏州境内。
魏州紧邻湖州,一路过来也听到了虞妙书冒名顶替的传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
有说她半男半女的, 还有什么县主对她强取豪夺的,听得人啼笑皆非。
这会儿已经是夏日,他们兜圈子去往京城, 一刻也不敢停息。
相较而言,虞妙书倒是泰然自若,戴罪办理公务,下头的官吏若是做得不好,还得被她骂。
目前她只维持日常秩序运转,就算心中对湖州有什么想法打算,也只能搁浅。
其实这地方挺好的,就是一过来就遇到一堆破事,想把地方经济拉起来也全无用武之地。
被滞留在此地的杨承华也郁闷不已,她习惯了京城的繁华,早就想回去了,结果因着虞妙书的破事,被迫镇守湖州,怕那家伙跑了。
杨承华满腹牢骚,愈发觉得自己吃亏咬了一嘴狗毛。
有时候恨不得掐死虞妙书,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服她的聪明才智。
被克得死死的。
等京城的庞正其等人过来,已经快隔一个月了。
州府听到大理寺少卿前来办案,全都紧绷着心弦,生怕被虞妙书牵连进去。
得知大理寺来人,孙嬷嬷欢喜不已,因为意味着他们总算能回京了。
当时杨承华早就在别院待腻了,孙嬷嬷高兴前来汇报,说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等人抵达州府,办理虞妙书冒名顶替一案。
杨承华摇着牡丹纹团扇,桌案上摆放着吃了一半的桃子,问道:“你说是派了谁来办案?”
孙嬷嬷应道:“大理寺少卿庞正其。”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她甚少跟朝中官员来往,因为要避嫌,对这个庞正其也不太了解,反正欺君之罪肯定要圣人亲裁。
孙嬷嬷高兴道:“现在京中来人,娘子总算可以回京去了。”
杨承华不痛快道:“虞妙书那祸害,让我在湖州滞留了这般久,回京后,我定要亲眼看到她死,才会甘心。”
孙嬷嬷点头,附和道:“欺君之罪,肯定活不成。”
杨承华其实有点郁闷,回京后她相中有妇之夫,结果爆出对方是女人这事肯定藏不住,这脸是丢尽了的。
不能去想,一想起来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厚着脸皮自我安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庞正其抵达州府,也万万没料到虞妙书居然还戴罪办公。
起初他觉得当地官员都眼瞎,居然连一个女人都识不出来。后来见到虞妙书后,收回了自己的成见。
对方在女人堆里算得上大高个,但在男人堆里算中等。
手长脚长的,五官生得端正英气,眉眼里充满着极具感染力的朝气蓬勃。
气质神态文质彬彬,一副典型的书生形象,多年的官场熏陶,使其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派豁达泰然。
哪怕爆出是女郎,虞妙书的衣着仍旧跟往常一样,体体面面,因为州府里的众人都受不了她穿女装。
虞妙书非常配合,把自己怎么顶替兄长,怎么去到奉县上任,事无巨细交代一番,又说认罪书在荣安县主手里,主动去蹲大牢,等候发落。
简直干脆利索,堪称行云如流水。
庞正其一时惊呆了,他办理过这么多案子,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犯人,生怕麻烦到他了,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
牢里的陈二娘见到虞妙书又下来了,跟她无比熟络,调侃问:“虞长史怎又下来了?”
虞妙书道:“过几日我就要进京了。”顿了顿,“这辈子也算值了,从不曾去过京城,也算开了眼界。”
陈二娘愣了愣,试探问:“京城来人了?”
虞妙书点头,“大理寺的人前来办案,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我押送进京审问。”
见她这般坦然,陈二娘心中反而不是滋味,因为进京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晓得。
以往牢里的狱卒甚少跟顶层官员打交道,接触过虞妙书后,陈二娘对她的印象极好,不禁感到惋惜。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庞正其亲自走了一趟别院,去荣安县主那里取虞妙书的认罪书。
杨承华主动把认罪书交到庞正其手里,说道:“此人胆大包天,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犯下欺君罪行,当该问斩,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仔细看虞妙书的认罪书,回答道:“微臣受皇太女之命前来处理此案,必当秉公办理,至于如何定罪,需得圣人裁决。”
杨承华没再多说其他,只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近些日便要回京了。”
于是庞正其就虞妙书女扮男装一事细问一番。
杨承华要面子,净挑好的说。
她是贵人,庞正其也不敢得罪,并未问出些什么来。
拿到认罪书,庞正其着手调查此案,他曾亲自审问过虞妙书,问起荣安发现她身份的问题。
提到这茬儿,虞妙书非常无奈,尽管双手带着镣铐,说话的态度仍旧不疾不徐。
“荣安县主把罪臣相中,非要罪臣弃了妻女,也就是兄嫂和侄子,欲把罪臣带进京城。罪臣实在无奈,只得吐露实情,引得县主勃然大怒。
“孙嬷嬷亲自来验身,从头到尾罪臣没有丝毫抵抗。是剐是杀,全凭朝廷发落,罪臣绝无半点怨言。”
庞正其冷哼,道:“虞氏你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冒名顶替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虞家难辞其咎。”
虞妙书沉默,反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庞正其对她的那份认罪书倒是挺欣赏的,写得慷慨激扬,甚是有种。
“我且问你,当初顶替虞妙允的动机是什么?”
虞妙书淡淡道:“我阿兄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进士,结果在上任途中遇险身亡,罪臣甚为不甘。
“虞家那般耗费心血供养的进士,就这么没了,罪臣心有不服,不顾家人劝阻,束了胸,冒名顶替,只想替阿兄走完未走过的路。
“十一年的官途,罪臣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但知法犯法,罪不可赦,无话可说。”
庞正其又问了许多问题,虞妙书皆一一回答。
这期间杨承华回京去了,她早就待得不耐,只怕湖州是再也不想来了。
之前虞妙书戴罪办公,就算京中调刺史过来,等上任也得好几个月。把人提走很容易,关键是州府得安排人员主事。
虞妙书好心给庞正其提建议,可以暂且让已经请辞的张汉清代理。他以前是湖州长史,对州府事务清楚,想来暂代等着新任刺史到任是没有问题的。
庞正其就此人的口碑查问一番,州府里的官吏们倒也没有说他不好。
在他处理案子期间,民宅里的宋珩早就差王华打听庞正其了。
他知道那边接到他的信息后会做安排,但把庞正其差遣过来还是挺意外的,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宋珩想见庞正其一面,趁着他去张家途中半道截胡。
当时他在城外一处客栈下榻,那是傍晚时分,宋珩翻窗进屋。
猝不及防见到有人在客房,庞正其被吓了好大一跳。
他惊魂未定看来人,宋珩一身粗麻布衣,面色蜡黄,显得鬼气森森。
庞正其皱眉,警惕道:“来者何人?”
宋珩撕掉假面,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那时天色已晚,庞正其看不大清楚,宋珩冷不防道:“多年未见,云叔可安好?”
一声云叔,道不尽的沧桑苦难。
庞正其愣住。
宋珩看着他笑,离京那么多年,庞正其算是第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五十多岁的老爷们似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庞正其克制着内心的翻涌,难以置信地缓缓走上前,试图看清楚眼前的人。
宋珩的个头比他高出许多,身形清瘦,再也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娃娃了。
他只记得他十五岁时的模样,而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庞正其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纵使知道会在湖州见到他,真见到时,还是难过得不行。
热泪盈眶地伸手想抚摸对方的脸,最后落到宋珩的肩膀上,含泪哽咽道:“都长这么高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庞正其再也憋不住泪涕横流,用衣袖拭泪道:“像你阿娘。”
他的样貌,像极了他的亲娘罗氏。
十多年未见,记忆中的谢家人遭遇流放时,谢七郎才十五岁。
一个半大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从云端跌入泥泞深渊,一埋就是十七年。
庞正其有许多话想问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宋珩一时也无言相对。
等庞正其的心绪平复些后,他开门探外头,让家奴在外面守着,谨防隔墙有耳。
宋珩坐在凳子上,庞正其用长辈的眼神打量他,自言自语道:“都长这么大个了。”
宋珩抿嘴笑,仿佛早已忘了曾经的伤痛。
庞正其又红了眼,说道:“这些年,七郎想必吃尽了苦头。”
宋珩摇头,宽他的心道:“我过得很好,没云叔想得那么糟糕。”
庞正其不信,拭眼角道:“你出事的时候才十五岁,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宋珩平静道:“我很好,流落到禹州遇到虞家人,得他们救济,日子还算过得去。”
庞正其半信半疑。
宋珩把他过往的经历细细道来,自然提起虞妙书为什么替兄上任,听得庞正其诧异不已。
又提起朔州古闻荆应该猜到他的身份,但未泄露,庞正其道:“古老儿也算是有良知的人。”
宋珩问:“他是因何被贬?”
庞正其:“宁王从中作梗,怂恿御史台弹劾,撞到了圣人的枪口上,被一脚踹了下去。”
宋珩点头,又问:“如今京中那边是何情形?”
庞正其敛神儿道:“圣人快不行了。”
当即同他说起宫里头的各方局势,宋珩沉吟许久,方道:“回京的途中最好拖延着些,若是圣人驾崩,反倒利于我们行事。”
庞正其:“此话何解?”
宋珩正色道:“这个节骨眼正是皇权交接的时候,你我无法左右大局,回去只会添乱。
“倘若宁王逆反,徐舍人便会趁机把谢家案抖出来,皇太女顺势查办。我们若早早地回去了,势必打草惊蛇,引起宁王警惕。
“还有圣人必然抵触谢家翻案,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皇太女就不敢有大动作,故而慢些回去也无妨。”
听了他的分析,庞正其深思道:“七郎的话甚有道理。”又道,“京中宁王和安阳公主虎视眈眈,你若进京,确实会引起骚动。”
宋珩点头,“皇太女是我们翻身的唯一希望,不能让她生疑。
“我想用她给文君洗罪,不仅仅是保命,而是继续启用,因为文君确实有过人之处,若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知晓他跟虞家的渊源,庞正其也高看虞妙书一眼。
两人叙了许久,庞正其说起张汉清,宋珩认同请他代理湖州长史一事。
直到天黑了,宋珩才又翻窗离去。
庞正其像做梦一样掐了自己一把,他独自坐在油灯前,记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谢家。
说起来,他当初的仕途,还是借了宋珩生母罗氏的抬举入门。
他是罗氏这边的远房表亲,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但人家卖账,使了银子给打点了门路。
要知道没有身家背景的人,就算中了进士,也不一定能入职。
他当时中进士后,等了三四年都没有差事,后来厚着脸皮求到罗氏那里。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结果人家赏了碗饭吃,找了门路把他给送进去了。
庞正其也算争气,脚踏实地熬资历,五十多岁熬到从四品上,也算有出息。
只不过曾经的谢家却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见到唯一的独苗还活着,也算是慰藉。
翌日庞正其继续赶路去张家,他不在城里,在乡县待着。
为了把张汉清请出来,庞正其亲自走了这趟,也算是诚意十足。
寻到他后,庞正其说明来意。
起初张汉清推托一番,后听是虞妙书举荐,便没再多说什么。
再加之人家一个四品京官亲自来请,只暂代一阵子而已,张汉清只得应承暂且代理长史一职,等新任刺史来了交差。
送走庞正其后,张汉清同夫人刘氏说起暂代一事。
刘氏直发牢骚,湖州近年破事层出不穷,谁沾染谁倒霉。
张汉清也挺无奈。
眼见虞妙书就要押送进京了,生死未卜。他挺惋惜这人的命运,与其结交也算有缘分,索性再拉她一把。
湖州各项事务交接妥当后,虞妙书被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她的手脚上都戴了镣铐,穿了囚衣,坐在囚车里,由官差押送。
哪曾想,囚车走到外头时,街道上聚满了樊城百姓相送。
她到底为他们做过善事,尽管落马,当地人心中还是有数。
囚车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纷纷喊她虞长史。
望着一张张热情的脸,听着人声鼎沸,虞妙书只觉血气翻涌,一时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
庞正其怕出岔子,命人驱赶围堵的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们拦开。
有人塞物什进囚车,是吃食,怕她在路上饿着。有人高声喊她,夸她是湖州的父母官。
那些善意令人窝心。
官差手持利器开路,百姓不敢冲突,只能退让到两侧。
囚车缓慢前行,人们纷纷跪送道别。
那场景令庞正其动容。
面对两侧跪送的百姓,虞妙书难为情的红了眼。她在囚车里朝那些送别的人们行大礼致谢。
有人喊她虞长史,她高声回应。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大声回道:“诸位可要记好了,我叫虞妙书,小字文君,不是虞妙允!”
是的,她叫虞妙书。
从今天开始,谱写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