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自污
很快家奴就把虞妙书的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说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把虞妙书从官的经历事无巨细汇报一番。
从淄州奉县到朔州,再到现在的湖州长史, 一路升迁而来的过往叫杨承华刮目相看。
“也真是难为他了, 没有一点家境背景, 用十年爬到五品, 可见其本事。”
孙嬷嬷也道:“此人确有几分能耐, 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 他都能从中摘出来,不受牵连, 想来口碑也不是传闻那般虚假。”
她们都觉得此人算得上青年才俊, 杨承华又问起虞家人。
家奴答道:“虞长史家中父母双全,娶了一位妻室张氏, 育有一子一女,原本还有一位妹妹,早年出意外死了,目前是虞家独子。”
杨承华缓缓点头, “不曾有妾室?”
家奴:“不曾, 只有一位妻室, 一直带在身边。”
杨承华又问:“那妻室如何?”
家奴:“是村野乡妇, 大字不识。”顿了顿,“虞家的家境算不得富裕,除了禹州老家有些祖产外,家里头养着几位仆人, 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
杨承华垂眸不语。
家奴继续道:“虞长史身边还跟着一位笔吏,叫宋珩,据说一直跟着他行事, 是位鳏夫,是从禹州带过来的。”
杨承华点头,“还有呢?”
家奴接着汇报,把虞家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透。
这些信息有的是从州府那里获得,有的是从他们的生活痕迹处着手,事无巨细。
待家奴汇报完毕后,杨承华才挥手示意他退下。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孙嬷嬷道:“虞家的家境倒也不复杂。”
杨承华点头,“是挺简单。”
孙嬷嬷:“有妻室也不是难处。”
杨承华似笑非笑,“嬷嬷多想了。”
孙嬷嬷笑了笑,道:“娘子来了湖州,受当地款待,不若设宴宴请当地士绅,也算是回礼。”
杨承华没有吭声。
孙嬷嬷自顾道:“可携家眷前来,想必请帖送到州府,那虞长史不会推托。”
杨承华仍旧没有说话。
孙嬷嬷:“娘子难道不想看一看这样的郎君究竟娶了一位什么样的女郎为妻吗?”
杨承华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我确实有几分好奇。”
孙嬷嬷:“那虞长史没有背景,纵使再有能耐,也极难到京城,仕途也算是到头了,若你扶持一把,兴许他的子女还能得益呢。
“方才常欢也说过,虞家家境普通,算不得富裕,若虞长史能得娘子青眼,也算是他的造化。
“只要娘子高兴,把他的妻女妥善安置,带到京城去享荣华富贵,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好处?”
那时孙嬷嬷说话的态度理所当然,只因杨承华是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来说,给予的荣宠无异于是恩赐。
她说得也确实不错,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若要做京官,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多数都是在地方上熬一辈子收尾。
当然,做公主县主的男人,仕途算是彻底断了,但也不可惜。她们认为虞妙书底下还有一双儿女,总得要为儿女考虑前程。
杨承华在京中再没有权势,人脉总是有的,日后稍加扶持,那一双儿女的前程自不消说,可比靠自己去挣省力多了。
这就是现实。
杨承华经历过婚姻,自然不会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对爱情充满憧憬。
她觉得虞妙书合眼缘,气质跟亡夫有几分相似,瞧着也觉得欢喜,便想接触接触。
至于对方有家室,那都不是问题。
一位金枝玉叶相中了有家室的男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大不了从道德上谴责几句。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无论男女,权力便是主宰生死的利剑。
尊贵的县主相中了一个地方官,想把他带去京城共享荣华富贵。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谁不想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呢?
就算在现代,不论男女,也巴不得被金主捡去躺平吃喝。
人性的根源就是好逸恶劳。
杨承华听从了孙嬷嬷的建议,差家奴去寻适合的场地,租来设宴请当地士绅小聚。
没过几日请帖送到州府,虞妙书接到请帖并不意外,因为州府好几位官员都有。
把那份请帖拿回家中,张兰看着上头的烫金大字,啧啧两声,说道:“王公贵族的排场就是不一样,瞧这请帖,忒是讲究。”
虞妙书失笑,“上头说可携带家眷,娘子若有兴致,也可去开开眼。”
张兰摆手,“我还是不去了,本来就不擅处理人际,省得出了岔子,丢了郎君的脸。”
虞妙书:“我也没甚兴致。”停顿片刻,“去年我召集士绅商议草市地皮,结果没人卖我面子,反正在湖州也干不了几年,不想去经营那些关系。”
她素来不喜应酬,特别是之前跟倪定坤他们周旋,厌烦至极。现在接到县主请帖,去肯定是要去的,面子得给足。
待到宴请那天,风和日丽,也恰逢休沐。
张兰伺候虞妙书穿戴,她像往常那样穿寻常衣裳,张兰说道:“今日前往陈园的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郎君还是穿体面些好。”
虞妙书不以为意,“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我又不是去卖笑,讲究那些作甚?”
张兰掩嘴,“你倒是自在。”
虞妙书:“也不知张老儿去不去,他若去了,还有个熟人唠唠。”
两人闲话家常,就当是寻常应酬。
整理妥当后,虞妙书走到院子,见宋珩站在屋檐下,问:“宋郎君可有叮嘱的话要说?”
宋珩摇头,“这等应酬,想来虞长史应对自如。”
虞妙书挑眉,“比起应付倪定坤那帮人来说要容易。”
宋珩抿嘴笑,“早去早回。”顿了顿,“我已经打听过了,张汉清也会去。”
虞妙书“哟”了一声,“有熟人挺好。”
骡马车已经候着,王华送她去陈园。从这边过去得走好一会儿,宋珩目送他们离去。
陈园热闹不已,杨承华是个讲究人,特地寻来菊花入园摆放,算是赏菊宴。
虽是春日,但还有些冷,那些盆栽菊花争妍斗艳。有的清丽娴雅,有的浓艳妩媚,有的娇羞遮面,有的亭亭玉立,各有滋味。
虞妙书抵达陈园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她虽是长史,但代理刺史,算是体面人,士绅们见到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虞妙书客气回礼。
来了要先去跟主人家打招呼,她由仆人引着去给杨承华见礼。
杨承华一袭华服,梳着京中时兴的高髻,发髻两侧别着粉菊,螓首蛾眉,体态婀娜,雍容娴雅。
虞妙书去见礼时,她正同徐家亲眷说话。婢女前来通报,不一会儿虞妙书被领进屋,同杨承华行拜见礼。
杨承华颔首。
徐家亲眷起身跟虞妙书行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郎君一袭宝相纹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身形瘦削挺拔,有一双英气的眉眼,唇红齿白的,气质带着少见的少年意气。
杨承华寒暄了几句,也未多说。
虞妙书见礼后就出去了,她到前院去寻张汉清,那老儿刚刚才到,两人相互致礼打招呼。
张汉清先过来拜见杨承华,而后跟虞妙书等人游览陈园赏菊。
春日看到满园菊花,心情都要好许多,张汉清拄着拐杖,道:“京中那边的情形,虞长史可得知?”
虞妙书摇头,“与我无关,懒得过问。”
张汉清“啧”了一声,“你倒是心大,事关上级,都不多加留意。”
虞妙书淡淡道:“反正朝廷也要调人下来,我做好分内之事便罢,其他的也左右不了,何必自寻烦恼?”
张汉清噎了噎,“那倒也是。”
虞妙书:“草市商铺就有劳张老操心了,有你监管着,我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二人就草市议了一番。
稍后杨承华到前院,孙嬷嬷小声道:“今日虞长史一人过来,没带夫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问:“这会儿在哪儿?”
孙嬷嬷:“在听雪斋那边赏菊。”顿了顿,“和前任长史张汉清一块儿的。”
杨承华应了声晓得。
到底是王公贵族娇养出来的人儿,走到哪里便成为耀眼的存在。
有不少士绅都携带了妻女前来长见识,甭管她们穿得有多体面,站在杨承华身旁难免显得小家子气。
那种放松孤高的姿态是用权力和金钱堆积养出来的,长年累月的熏陶,方才能养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主仆去到听雪斋那边,虞妙书他们还在,忙起身行礼。
杨承华颔首,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话题非常有技巧性,都是围绕湖州现状治理议起。
张汉清倒是挺抬举虞妙书,说起湖州这两年的变化,夸赞了一番。
虞妙书连连摆手,她一点都不想出风头。
在贵人跟前,她多少还是有些拘谨,主要是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她一听到京城就怵。
杨承华心情好,同他们多说了几句。
沿途不少人过来打招呼,人们的视线总往这边瞟,虞妙书因着有张汉清在,倒也应对自如。
待到正午宴席,男宾女眷是分开入座,在场就虞妙书和张汉清的身份高些,主位空余,两人对坐,其余人按身份往下排。
虞妙书甚少饮酒,听他们谈天说地,多数都是埋头吃东西,言语极少。
她本就是来凑数的,对士绅们聊的话题兴致不大,也没有什么心思周旋。
下午陈园还有听戏等娱乐,若是觉得困乏,便可去小憩,虞妙书没打算多待。
张汉清到申时一刻,家中差人来寻,似有要事,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虞妙书也去告辞,杨承华疑似吃醉了,孙嬷嬷正劝解,虞妙书实在去得不巧。
孙嬷嬷颇不好意思,难为情道:“我家县主伤心,便多吃了几杯,还请虞长史莫要见笑。”
虞妙书尴尬道:“哪里哪里,今日得县主盛情款待,感激都来不……”
话还未说完,珠帘晃动,杨承华醉眼朦胧走到门口,唤道:“徐郎……”
虞妙书愣住。
孙嬷嬷道了一声祖宗,忙上前去搀扶,“娘子吃醉酒走不稳,怎么出来了?”
杨承华没有理会,只看着虞妙书,又喊了一声,“徐郎,是你回来了吗?”
虞妙书心中一梗,表情更加尴尬了。
孙嬷嬷扶不住杨承华,忙道:“劳虞长史帮忙扶一把,县主的劲儿大得很,我快扶不住了。”
虞妙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搭把手,把杨承华搀回厢房。
孙嬷嬷送她到榻上歇着,墙壁上挂着一幅男子画像,入门就能看到,虞妙书自然也看到了。
杨承华嘴里呓语“徐郎”,孙嬷嬷见对方看墙上的画,解释道:“那是县主的夫君徐佑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道:“请县主节哀。”
她本不想过多逗留,孙嬷嬷却诉起苦来,说起这些年县主思念亡夫成疾,寡居的诸多不易。
虞妙书不好打断她,碍于男女大防,主动退到外头听了会儿,后又找理由说家中有事要处理,需得回去。
孙嬷嬷这才放人。
待虞妙书离去后,厢房里装醉的杨承华探出头来,朝孙嬷嬷招手,问道:“方才那人是什么反应?”
孙嬷嬷道:“看样子是个知趣懂礼的。”又道,“娘子若以寻常利诱,只怕不会上钩。”
杨承华站起身,孤高道:“我就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
而另一边回去的虞妙书总觉得怪怪的,虽然她平时大条惯了,但对方喊她“徐郎”时,还是生出奇怪的异样感。
以及墙壁上的那幅画,典型的书生文人形象。
这不,回到家后,她忍不住同张兰说起在陈园的经过。
兴许是做了太久的男人,以至于思维都男性化了,只是觉得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兰听着也不对劲,皱眉道:“郎君前去告辞时,县主唤你徐郎?”
虞妙书点头,解释说:“当时她吃醉酒了,误把我当成了亡夫。”
张兰盯着她看了许久,虞妙书被看得发憷,“娘子这是什么表情,怪唬人的。”
张兰严肃道:“好端端的,她唤你徐郎做什么,难不成你们长得很像?”
虞妙书愣了愣,道:“我看过墙上的画像,样貌也不像啊,只不过都是书生文士而已。”
张兰没有吭声。
虞妙书:“我是不是多想了,仅仅只是误会而已?”
张兰没有回答,只是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两眼,酸溜溜道:“若把郎君丢出去,也有小娘子愿意嫁的。”
虞妙书:“???”
张兰:“文君若是男的,我也愿意嫁,脑袋瓜聪明,身量也不错,行事靠谱,也没有不良嗜好,用来居家挺好。”
虞妙书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张兰:“夸你呢。”
虞妙书:“……”
张兰提醒她,“往后少招惹那什么县主,人家寡居,若是把你相中了,我看你怎么办。”
虞妙书被她唬住了,“娘子可莫要开玩笑,我就只见过两回而已,且对方的言行举止都很平常。再说了,我是有妇之夫。”
张兰无比现实,“什么有妇之夫,人家的爹是亲王,就算是那天上的星星,想要也得摘下来,更何况一个男人。”
虞妙书闭嘴。
晚些时候宋珩回来,张兰显然很紧张此事,同宋珩说起,宋珩皱眉,他行事素来沉稳,思虑许久后,才给虞妙书出了个主意——自污。
为防万一,自污损的是名声,总好过招惹桃花。
哪晓得黄翠英晓得这茬儿后,开始变得神神叨叨,说起去年在崇光寺抽的签,签文说有桃花劫,应该就是荣安县主。
虞正宏之前不信这些,现在也不得不信了,一家子都很紧张。
宋珩安抚他们,说道:“为防万一,文君还是自毁名声,以求周全。”
虞妙书问:“我要怎么毁名声?”
宋珩看向张兰,张兰说道:“到外头去找个女人来闹吧,最好是泼辣的那种。”
虞妙书:“???”
宋珩:“我去找人,使些钱财闹一场。”说罢看向张兰,“夫人闹得动吗?”
张兰:“自家男人生出花花肠子来,哪能闹不动?”
虞妙书:“……”
她忽然觉得,跟张兰和宋珩这俩祖宗比起来,她简直单纯得像孙子。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即将暴雷
拿定主意后, 宋珩果真使钱银买通一位和离过的妇人。双方通过气儿,张兰携家奴上门大闹。
周边邻里听到院子里的叫骂哭闹声,忍不住探头张望。
柳氏高声呼喊“救命”等语, 惹来邻里好奇探情形。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柳氏头发凌乱, 衣衫不整, 被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揪着头发拖拽。
“李嫂救我!”
柳氏惊慌失措求救, 过来探情形的李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柳氏又哭又闹,挨了张兰一耳刮子, 破口大骂她勾引自家男人, 可把李氏唬得不轻。
柳氏一个劲喊冤,挣脱张兰的拖拽后, 冲进屋里提着一把菜刀出来乱砍,骂骂咧咧唬得众人退散。
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不少街坊邻里过来看热闹。
有人好心劝说,张兰一脸愤怒, 骂道:“那杀千刀的贱妇, 不知检点勾引我家郎君, 她还有理了!”
李氏忙道:“这位夫人可莫要乱说, 柳娘子可是正经妇人。”
别看张兰平时温婉,演起戏来声情并茂,激动道:“什么正经娘子,她若是正经, 哪有脸来勾引有妇之夫?!”
当即便大吐苦水,说自己为男人生养了一儿一女,不知付出多少心血云云。
家奴们想上前制服柳氏, 碍于她手里提着菜刀乱砍,不敢招惹。
那柳氏也是个泼辣脾气,什么话脏就骂什么,引来不少人围观。
州府那边的虞妙书正跟官吏们议会,忽见一差役进来,说虞家仆人来寻,似有要事。
虞妙书起身出去了,宋珩瞥了一眼。
没一会儿差役进来说暂且散会,虞长史出府回去了,要处理家事。
众人:“???”
等虞妙书赶过去时,黄翠英已经出面把事情平息下来。
有人识得虞家家奴,悄声议起,猜测方才那位体面妇人多半是虞家的当家主母。
李氏试探问柳氏情形,她故意藏着掖着不说,更引人猜测。
这不,第二日市井里开始传言,说长史夫妻不睦,闹出婚外情闹剧。
为了把名声传扬出去,虞家仆人偷偷散布谣言,一时间到处都在议论虞妙书跟柳氏勾搭被夫人张氏抓包的情形,传得绘声绘色。
这些日虞妙书在州府的处境有些微妙,同僚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赖宣私下里曾问过她外界传闻是不是真。
虞妙书当然否定了。
赖宣也不好多问。
婚外情闹剧自然也传到了杨承华耳朵里,孙嬷嬷无比埋汰,说道:“那虞长史瞧着像个人样儿,哪曾想私下里也跟寻常男人那般混账。”
杨承华没有吭声,婢女小心翼翼给她包指甲。
待十指包扎妥当,婢女退了下去,杨承华才淡淡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上哪有舍得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郎君。”
孙嬷嬷接茬儿道:“人不可貌相,娘子倒是看走眼了,这会子市井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张氏跑去大闹,体面全无,且还是婆母黄氏亲自去把她喊回去的。
“那张氏乡野村妇,闹出这般阵仗来,丢尽了夫家的脸,日后在虞家的日子只怕难熬。
“话又说回来,虞长史也不是个东西……”
她一阵碎碎念,就虞家闹出的丑闻议论了许久。
杨承华倒也没有接茬儿,原本还觉得那郎君人模狗样的,哪晓得品行不佳。
孙嬷嬷觉得这样的郎君配不上自家主子,竭力阻拦杨承华在他身上费心思,免得又被辜负。
杨承华并未多说什么,不过她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虞妙书下值的必经之路蹲守了一回。
当时宋珩正低头跟虞妙书说着什么,她偷偷打量二人,看到宋珩的样貌并未起疑,反倒是孙嬷嬷稍稍留意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就是宋珩?”
孙嬷嬷回过神儿,应道:“正是。”又道,“听常欢说此人一直跟在虞长史身边。”
杨承华没有答话,不知在想什么。
待二人走远,杨承华才回去了。
路上孙嬷嬷吃不准她的态度,试探问:“娘子……还有什么想法吗?”
杨承华平静道:“我想见一见虞妙允。”
孙嬷嬷皱眉,“可是此人品行不佳,娘子……”
杨承华打断道:“我相中的不是他的品行,是他的皮囊。”停顿片刻,“嬷嬷以为,我还盼着求一段像徐郎那样的姻缘不成?”
孙嬷嬷闭嘴不语。
杨承华清醒道:“虞妙允怎比得上他,可是我能纵容。”
“娘子这又何苦?”
“我厌烦了,不想再郁郁寡欢蹉跎下去,我应当走出来。此次回湖州祭拜,上天让我遇到了虞妙允,便是要拉我出泥潭。我相中他,不是要跟他长相厮守,他还不配,你明白吗?”
孙嬷嬷叹了口气。
杨承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我尝过情爱滋味,那东西咬人,叫我相思成疾,实难消受。
“我相中虞妙允的皮囊,也不会去求他真心待我,也不需要,只要他能哄我高兴就好。
“嬷嬷瞧不起他品性不佳,我却无妨,我瞧上了有妇之夫,跟他也是一路人。
“现在知晓那人也有毛病,反倒是好事,这意味着我有空子可钻。”
听了这番言语,孙嬷嬷皱眉道:“万一他不愿意呢?”
杨承华抿嘴笑,不答反问:“这重要吗?”
孙嬷嬷:“……”
确实不重要。
一个小小的长史,被县主看上,那是他的荣幸。
就算他不愿意,权势欺人,也总有法子让他低头软了骨头。
为了以防万一,虞妙书亲自去往乡县巡察,故意回避。
得知她离城的消息,杨承华一点都不着急,索性差人去把张兰请来。
家奴送请帖到虞家时,张兰在外头的。晚些时候回来,见公婆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诧异道:“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黄翠英差点急哭了,一个劲儿道:“我就说是桃花劫,当时你们还不信!”
张兰的心沉了沉,冷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正宏也有些六神无主,说道:“县主差人送来请帖,要见你。”
张兰愣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见我做什么?”
虞正宏摇头,一脸阴霾。
黄翠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定是相中了文君。”
张兰的眼皮子跳了跳,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感大祸临头。
这会儿虞妙书去了乡县,宋珩又在上值,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强行镇定下来,安抚他们道:“你们别急,待宋郎君下值回来再商议如何应对。”
黄翠英不停叹气,念叨道:“真是飞来横祸,这么多年都躲过去了,偏生在这上头出了岔子,是老天爷要收我们虞家啊。”
虞正宏心烦意乱道:“老婆子莫要说丧气话,万一有回旋的余地呢?”
黄翠英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她的儿子已经没了,若是连闺女也没了,想都不敢想。
傍晚宋珩下值,一回来张兰就把他请进屋里,避开儿女们,把县主的请帖递给他看。
宋珩看过后,脸色都变了。
张兰忧心忡忡,“县主要见我,多半大祸临头了。”
宋珩也生出不好的预感,眼皮子狂跳道:“这请帖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张兰:“上午送来的。”顿了顿,“我明日去不去见她?”
宋珩:“她是县主,自然不能推托。”
张兰发愁道:“我哪里见过这样的权贵,恐说错话惹恼了她。”
宋珩安抚她的情绪,“夫人稍安勿躁,你且先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她说什么话,都莫要惹她动怒,暂且忍耐着些,回来再商议。”
张兰唉声叹气,发牢骚道:“湖州这边真是晦气,自从过来了就没有一件事顺过心。”
宋珩又把请帖细看一遍。
见他没有吭声,张兰试探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县主真把文君相中了,宋郎君可有应对之策?”
宋珩没有接话。
张兰皱眉道:“宋郎君?”
宋珩回过神儿,应道:“那虞家完蛋了。”
张兰“哎哟”一声,着急道:“我们千防万防,已经够小心了,若是在荣安县主手里栽跟斗,实在不甘。”
宋珩也有几分无奈,“这或许就是文君的劫数。”
张兰急躁道:“你别说丧气话,我不爱听。”顿了顿,又道,“说点好听的哄哄我,要不然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宋珩安慰道:“夫人且放心,我自会想法子保虞家性命。”
张兰面露愁容,“这么大一家子,真能保住吗?”
宋珩点头,“我在京中还有些人脉,做最坏的打算便是替兄上任一事败露,欺君之罪不会草率定夺,中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也在这时,虞正宏过来喊他,宋珩过去了。
虞正宏跟张兰一样焦灼,把宋珩喊过去私下里问他,话题也是最坏的打算。
宋珩正色道:“倘若事败,需得先把虞伯父你们安顿好,只有你们安然无恙,我与文君才无后顾之忧。”
他就此事的后果细述一番,如果事情捅到了京城,肯定会走三司会审的流程,因为是欺君之罪,且虞妙书有政绩在身,又是圣人钦点过的人物,不会草率处理。
虞正宏稍稍放心,试探道:“昭瑾在京中的人脉管用吗?”
宋珩点头,“管用。”又道,“古刺史那边也可联络,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还有黄远舟等人,都要试试看。”
虞正宏还是不放心,宋珩坚定道:“虞伯父且信我这一回,纵使文君犯了欺君之罪,也只是顶替自家兄长。
“现在京中时局不稳,我自会想法子往她身上加筹码,朝廷里总有官员会权衡利弊保她性命。”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神色也从容,具有安抚人心的魄力。
虞正宏心中对他有诸多疑问,也不知从何开口,只得隐忍下来。
这夜,终究是个不眠夜。
张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日的硬仗。
虞家二老也是忧心忡忡,黄翠英抹了好几回泪,无比后悔当初没有阻拦他们发疯。
虞正宏颇觉无奈,安抚她道:“昭瑾说能想法子保住文君的性命,他在京中有人脉,想来不会诓骗我们。”
黄翠英喉头哽咽,“他也不过是白丁,能有什么人脉?”
虞正宏:“你莫要说气话,昭瑾的学识涵养,哪里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他背后多半也有来头,只是因着某些原因不愿提起罢了。”
黄翠英抹泪,“他真有这本事?”又道,“这可是欺君之罪。”
虞正宏:“姑且信一信。”
另一边的宋珩也是睡不着觉,他心中其实早就做好暴雷的打算,就算虞妙书自己不捅这道雷,他也会主动暴雷。
欺君之罪,单凭虞妙书一人的力量,肯定死罪难逃。但押注上谢家满门忠烈的冤魂,便有翻身的机会。
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这场谋划他已经等了好些年,最初把希望寄托在虞妙允身上,结果他半道折损。
幸而虞妙书接上了。
他们来湖州确实不顺,她已有退意,但他不会让她退,他会推着她往上头捅篓子。
原本还担忧她想跑路,该找什么理由把她的身份给抖出来,结果她自己捅了篓子。
宋珩的心情极其复杂,他自然也知道荣安县主,他跟荣安差不多的岁数,若是见面,说不定对方还有点眼熟。
宋珩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古闻荆对他的态度,他肯定是猜到他身份的,但并未找茬,便意味着,古闻荆那边的门路走得通。
宋珩在胸中复盘可利用之人,因为要保的不仅是虞妙书,还有谢家的起死回生。
翌日所有人都起了个早,张兰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泛青。
家奴们虽不大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虞家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禁严肃紧张。
张兰用过早食后,便要准备出门了。
黄翠英欲言又止,张兰勉强挤出一抹笑,道:“阿娘且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黄翠英走上前,满面愁容,“儿啊,不管县主说了什么,你都要忍耐着些,咱们一家子那么多年都走过来了,一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这声“儿”喊得张兰心中百感交集,只觉鼻头微微泛酸,想起虞妙允丢下一双儿女弃她而去,不禁觉得委屈,咽下难过道:“阿娘说得是,咱们一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黄翠英握着她的手,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张兰反倒安抚她一番,说很快就回来。
宋珩不便跟去,只能叮嘱她如何应对,又同胡红梅他们细说一阵儿,叙了很久一行人才出去了。
虞家二老站在院子里目送,黄翠英双手合一,心中默默祈祷虞家老小能跨过这道坎——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完了。
宋珩:起开,我来。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撤离湖州
在前往徐家别院的路上, 张兰心中忐忑,但一想到宋珩说的那些话,便又安心许多。
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去应付这起变故, 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上午巳时, 张兰去到别院, 家奴前去通报。
没过多久, 一位衣着体面的婢女前来引主仆去后院见县主。
杨承华端坐在榻上, 旁边的孙嬷嬷说道:“还以为那张氏不敢来呢。”
杨承华垂眸看自己的手, 淡淡道:“由不得她。”
没过多时,婢女打起门帘进屋, 行礼道:“主子, 张娘子到了。”
杨承华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张兰被婢女领进屋。
榻上的贵人一袭杏色衣裳, 体态雍容文雅,银盘脸不怒自威。
张兰不敢直视,垂首上前行礼,道:“妾身张氏, 拜见县主。”
杨承华和颜悦色命人看座。
张兰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 两手放置于双膝, 握着手帕, 拘谨得很。
杨承华细细打量她,只觉那妇人虽大字不识,气质倒是挺温婉,跟想象中的乡野村妇大不一样。
再细看她的手, 细皮嫩肉的,可见平时被娇养得很好。
虞妙允那人倒是挺有意思。
杨承华唇角微勾,缓缓说道:“夫人可知, 我今日寻你来所为何事吗?”
张兰摇头,“妾身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杨承华:“你的一双儿女,可曾为他们考虑过前程?”
此话一出,张兰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努力镇定道:“妾身没有什么大志气,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杨承华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女儿家若没有一个好娘家,日后婚嫁难免会受欺负。”
张兰沉默不语。
杨承华缓缓起身,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干了一件混账事,相中了别人家的郎君。”
听到这话,张兰的心都凉了。
杨承华看向她,继续道:“我相中了你家郎君,你可愿把他让给我?”
张兰猛地抬头,仿佛没有听清楚,“县主说什么?”
杨承华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张兰的背脊都绷直了,对方只稍稍用力,她便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我相中了你家夫君。”
张兰克制着心中恐慌,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县主可莫要开玩笑。”
杨承华居高临下看她,“你不高兴了,是吗?”
张兰冷着脸道:“妾身不敢。”
杨承华回到榻上,整理袖口,淡淡道:“我不会亏待你。”
张兰没有吭声。
杨承华厚颜道:“你若愿意把他让给我,我不仅会好生安顿你的一双儿女,还会给你一笔钱财,保你后半生无忧。”
张兰抽了抽嘴角,死死地拽紧帕子,梗着脖子道:“妾身与虞郎夫妻十几年,感情深厚,县主说让就让,未免太过轻看我二人的伉俪情深。”
杨承华挑眉,似笑非笑道:“前阵子你去寻柳氏大闹,又是因何缘故?”
张兰冷脸道:“纵使是那嘴皮子,也有磕着咬着的时候,人生数十年,哪能没有一点磕磕碰碰?
“妾身自十六岁嫁与虞郎,为他生儿育女,一路操劳到至今,他不是物什,是活生生的人,县主说让就让,把我夫妇当成什么了?”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刚烈,反应在杨承华的预料之中,“你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就是不知你的虞郎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
张兰目视对方,“县主何其尊贵,天底下的男儿想要什么没有,为何非得要虞郎?”
杨承华坦然道:“他像我亡夫。”停顿片刻,“那日他来拜见,我仿佛看到亡夫又回来了。”
张兰拽紧拳头,“你把他当替身玩物,他若知晓,心中定然不甘,若是忤逆你,惹得县主不痛快,又何苦来着?”
杨承华轻飘飘道:“这世间,谁能抗拒得了荣华富贵?
“虞妙允若愿意舍弃你,我不仅会安顿他的儿女,还会给钱财在京中购置宅子养着他的二老。
“就算他以后的仕途走到头了,可是还能用我在京中的人脉给儿女铺路。
“老话说得好,有舍才会有得,他若是识趣,往后虞家的前程可不止地方长史。
“话又说回来,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想要走到那朝堂上,可不容易。就算爬上去了,翻船的也比比皆是。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个个都挤破了头想往上攀爬,我虽保不了他的官职,但我能保虞家老小的锦绣前程与荣华富贵。
“你张氏能有什么给他呢,十几年的情分吗?哪个女人都能给情分,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日我寻你来,也不是逼迫你,只是跟你商量,你若应允,这些钱银都会补偿你。”
说罢打开一旁的木盒,里头整整齐齐放着金条,黄灿灿的,扎人眼目。
张兰硬着头皮道:“若妾身不愿呢?”
杨承华笑了笑,淡淡道:“此事可容不得你,主意全在你夫君,他若愿意写和离书,我拦不住的。”
张兰没有吭声,只盯着她看,瞳孔收缩,显然动了怒。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憎恨,憎恨权势欺人。倘若她的夫君虞妙允还在,遇到这样的情形,估计会发疯。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旁的孙嬷嬷道:“张娘子可要考虑清楚,你不要前程,可是你的一双儿女总得为他们做打算。若有县主的门路,日后在京中不论是嫁娶,还是做事,都比寻常人家顺遂得多。”
张兰别过脸,冷然道:“我不会准允的,虞郎他是人,不是物,由不得你们任意糟践。”
孙嬷嬷见她不识好歹,正要说什么,被杨承华做手势制止,“你不允,是你的事,你夫君允不允,是他的事。
“现在虞长史不在州府,我也等得起,待他回城来,我便亲自问一问他的意思,想来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知晓利弊分寸,张娘子你说对吗?”
这番话连敲带打,张兰敢怒不敢言,再也坐不下去了,起身道:“恕妾身身子不适,告辞了。”
杨承华也不生气,就看着她行礼离去。
张兰憋了满腹怨气,走到外面差点踢到门槛摔跤,胡红梅赶忙扶住。
院里的仆人见她出丑,掩嘴笑,张兰啐了一声晦气。
屋里的孙嬷嬷走到门口,故意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承华起身,朝寝卧走去,孙嬷嬷跟到身后,发牢骚道:“那张氏倒有几分脾气。”
杨承华:“不过是乡野村妇罢了,嬷嬷何必与她置气。”又道,“我若是她,也会生气,就算跟自己的男人有隔阂,也容不得他人来抢夺。”
孙嬷嬷:“万一她真的不允呢?”
杨承华:“就算她不愿意,虞妙允也会愿意。”说罢看向孙嬷嬷,理所当然道,“我看上的东西,岂能拿不到手?”
孙嬷嬷连声应是。
别说是个男人,就算是南海粉珠,相中了也会使法子弄到手,就看想不想要。
离开别院的张兰一个劲儿跟胡红梅发牢骚,说那荣安县主简直是个疯婆子,不可理喻。
她没有说什么原因,胡红梅也不敢多问,隐隐猜到虞家肯定遇到了难题。
今日宋珩告了假,特地等张兰带消息回来,接近正午时分,主仆才抵达家门口。
偏厅里的人们听到外头的动静,赶忙出来。
张兰一进门就啐晦气,光从脸色就能看出她的不痛快。
宋珩还没开口询问,张兰就道:“那荣安县主简直不要脸。”
听到这话,宋珩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张兰进屋后同他们细细讲述杨承华说的那些混账话,听得虞家二老火冒三丈,直呼不要脸。
宋珩则一直没有吭声。
张兰看向他,道:“宋郎君,要不要差人去把文君喊回来?”
宋珩点头,“是要把她喊回来。”
虞正宏发愁道:“现在那位县主已经表明了态度,她有权有势,我们虞家招惹不起,若是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黄翠英不满道:“相中有妇之夫,还有脸拿出来说,传扬出去了,看她的脸往哪里搁。”
宋珩无奈道:“伯母天真了,于权贵来说,脸面算不得什么。这群人素来不会把底层人放在眼里,就算打死了几个人,也无人敢追究。
“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想应对之策,光埋怨不管任何用处。”
张兰接茬道:“对方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就等着文君回来摊牌,虞家又当如何应对?”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眼下看来,文君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头发紧,宋珩继续道:“要做最坏的打算。”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宋珩来回踱步,思索道:“湖州待不下去了,我们得提前撤走。”
黄翠英忙问:“那文君……”
宋珩:“她走不了。”顿了顿,“若要保住你们的性命,这牢,她是坐定了的。”
虞正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你们先撤出湖州,在文君回来之前就走,走得越快越好。”
虞正宏欲言又止。
宋珩继续道:“一旦事发,虞家老小谁都跑不了,故而我们需得提前撤走,分成两路,二老先撤,而后夫人再撤。”
张兰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追问道:“往哪里撤?”
宋珩:“京城。”
这话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张兰眼皮子狂跳,虞正宏心头发虚,试探问:“去京城做什么?”
宋珩:“文君犯的是欺君之罪,日后我们都会被通缉,京城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就撤退一事与他们细细商议,因为眼下荣安县主已经表态,对方是权贵,虞家是扳不过她的。
如果不提前做应对之策,一旦全家落狱,那要顾及的人就太多了。
目前最小的损失就是用虞妙书断后,保住老小提前脱身,后续再进行布局,方才无后顾之忧。
一家子惶惶不安商议,虽放不下虞妙书,却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
宋珩竭力劝他们先走,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的性命,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被牵连进去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岔子。
张兰也劝二老先撤。
目前两个孩子还在学堂上学,若一起离开,肯定会引起荣安县主生疑,故而决定先让虞晨告假,跟二老离开湖州,后续等虞妙书回来,母女再撤离。
在关键时刻张兰从不掉链子,当初丈夫身亡,她选择走这条路,也是说一不二,此次逃亡同样如此。
最终在他们的劝说下,虞正宏决定先走,当天夜里宋珩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是用的左手。
那是谢七郎谢临安的字迹。
他把书信交到虞正宏手里,同他说道:“不论路上你们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往京城走,去白云观找李道长,人称广虚子,只需把这封信件给他,便会安置你们。”
虞正宏握着信函,内心久久不平,“那昭瑾你们呢?”
宋珩:“虞伯父无需担心,只要我把信传了出去,京中那边就会有人过来接应,并且是朝廷里的人。
“我能想法子保住文君的性命,可是你们不一定保得住,所以你们得先走,趁着事态没有爆发之前先走。
“还有这封信函,勿要轻易示人,它既能安置你们的去处,同时也会招来杀身之祸,明白吗?”
虞正宏听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愈发觉得那封信烫手。他赶忙把它藏好,严肃道:“昭瑾只管放心,我们不会拖你的后腿。”
宋珩点头。
双方就撤离之事细说一番。
一家子行事果决麻利,第二天虞晨告了假,虞芙仍旧去学堂。
宋珩去州府给他们弄来假身份假路引,下午虞家二老特地改头换面装扮一番,虞晨也束起发,装扮成成年人的模样。
张兰压下心中的不舍,红着眼眶给他整理衣裳,说道:“晨儿路上一定要照顾好大母和大父。”
虞晨虽不清楚变故,但也猜到了什么,试探问:“阿娘,你们不走吗?”
张兰道:“我们要晚些走。”
虞晨欲言又止,张兰打断他,“什么都不要问,日后你就晓得了。”
虞晨沉默。
现在是春日,赶路可比冬天容易多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分离,一家子的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约好京城相见,从后门悄然离开。
院子里又空荡起来,仆人只有王华和胡红梅夫妇。张兰望着那棵柿子树,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生疼,不是做梦。
在某一瞬间,她再也绷不住泪雨如下,回屋里捂住嘴哭了起来,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这道坎,不一定跨得过去。
无声哭一场后,张兰打起精神,宋珩已经差人去找虞妙书,等她回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少了几个人颇有些不习惯。
虞芙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但见他们个个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饭桌上人们心事重重,张兰沉默了许久,才道:“宋郎君,这道坎,我们能跨过去的,对吗?”
宋珩安抚她的情绪,回答道:“能。”
张兰忧心忡忡,“文君她……当真能保得住?”
宋珩摇头,“光凭她犯的事不一定保得住,但把我押注上去,她便有生还的机会。”
张兰愣了愣,“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平静回答:“一个已经死去了很多年的人。”
张兰闭嘴,她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从未看清过此人。
回想最初的时候,虞妙书曾对宋珩生过疑虑,怀疑他的动机。
当时张兰说起亡夫对宋珩的评价,打消了虞妙书的揣测。
而今看来,宋珩的背后,真的藏着要掉脑袋的秘密。
所以他们虞家,不论是冒名顶替,还是沾染上宋珩,都是会掉脑袋的。
张兰莫名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可怕,他太过沉稳,仿佛对这样的变故一点都不意外。
虞家个个都六神无主,他却泰然自若,似乎对撤退的后路早就烂熟于心。
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县主啊,你那些钱不如拿给我买宋哥吧!
杨承华:???
虞妙书:宋哥比我更值钱!!你买去不亏!!
宋珩:……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怕个软蛋
春风和煦, 遍地生机。
等虞妙书接到差役传信已经是半月后了,是宋珩写给她的。
信中并未提起荣安县主,只催促她快些回城, 说家中有要事。
虞妙书已经猜到了什么, 多半是县主那边出了问题, 若不然不会这般急催。
她迫不得已, 只得中断巡察, 打道回府。
在她回樊城途中, 虞家二老改头换面,携虞晨星夜兼程逃离湖州, 一刻也不敢逗留, 有多快就跑多快。
之前他们从未跟虞晨说起跑路的原因,这时候才提了几句, 说虞妙书那里要暴雷,全家都要提前撤退。
虞晨担忧不已,想问他们什么,终是忍下了。
沿途租骡马车逃命, 因着事态还未爆出, 他们跑路也要放心许多, 至少不必担惊受怕。
黄翠英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忍不住道:“咱们这一路跑来跑去,当真有出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往京城跑。”
这话把虞正宏逗笑了, 苦中作乐道:“确实有出息,没见过的世面,也见过了。”
两人相互打趣一番, 路途颠簸,谁都不敢叫苦。照这日夜不停的速度,再过几日就能出湖州。
虞正宏心中掐算,知道宋珩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湖州境内。只要出了湖州,就算通缉令下来,跑去其他州了也不容易被捉。
他不担心虞妙书,因为有宋珩在身边,若是三司会审,他在京中的人脉应该会护住闺女顺利抵达京城。
唯一担心的是张兰母女能否顺利脱离湖州。
这阵子虞芙跟往常一样上学,虞晨告假的原因是摔跤骨折了,需要静养。
待虞妙书风尘仆仆回来时,虞家二老已经脱离湖州境内。
家里头少了几个人,顿时空荡荡的。
没看到二老,虞妙书问起,胡红梅说他们早就离开了,当即把张兰去见县主的情形粗粗讲了一番。
虞妙书的心沉了下来,倒也没有多问。
晚些时候张兰回来,见到虞妙书的身影,仿佛真看到自家顶梁柱回来了,情绪上涌,忍不住热泪盈眶。
虞妙书暗叫不好,赶紧把她拉进屋。
张兰抱住她小声痛哭,虞妙书跟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脊安抚,张兰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衣衫被泪水浸湿,张兰取手帕拭泪,委屈道:“那荣安县主欺人太甚,她真把你给相中了。”
当即说起那日她去别院见荣安的经过,虞妙书听后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张兰不满揪了她一把,“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都不骂几句?”
虞妙书“哎哟”一声,道:“幸亏我哥死了,若他还在,遇到这样的难题,你只怕得被气死。”
张兰愣住。
虞妙书发牢骚道:“阿娘那乌鸦嘴,好端端的去抽什么签文算官运,若是桃花劫出现在宋珩身上,我大不了把他给睡了,可是荣安县主,我没法去睡啊。”
张兰又气又笑,打了她一板,嫌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拿袖子擦拭她的眼泪,哄道:“嫂嫂别哭了,你小姑子顶得住。”
张兰听着窝心。
这个小姑子真的叫人暖心,已经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安抚她。
有时候想想,无比庆幸,虽然丈夫没了,却留下一个贴心的小姑子,比什么都强。
“文君不害怕吗?”
“我当然怕了,可是害怕不管用。”
张兰沉默。
虞妙书问:“宋郎君是怎么安排你们的,且同我说说,让我心中有数。”
张兰赶忙把虞家二老先撤一事说了,道:“他们这会子估计已经出了湖州,宋郎君给了爹一封信,叫他去白云观找李道长,说那边会安顿他们。”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我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猪肉,怎么都跑不了的,但你们还有机会跑路,只要你们逃了,宋郎君在背后行事就没有顾忌。”
张兰忧心忡忡,“那宋珩到底是何许人,欺君之罪也压得下来?”
虞妙书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朔州的古刺史应该晓得他的底细。
“你想啊,人家曾是中书侍郎,中书省的二把手,都愿意卖面子给他,可见他背后有不少人脉。”
张兰眼中渐渐有光,虞妙书耐心安抚她,叫她放心不少。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商议起接下来的打算。
虞妙书知道他行事靠谱,现在二老脱离湖州,让她宽心不少。
接下来便是要送张兰母女离开,让她们先脱身。
虞妙书摸下巴,道:“我可以在事态没有暴露之前,让她们随粮商的货运渠道离开湖州。”
宋珩问:“我这里要传递消息进京,韩显隆他们的信鸽可用吗?”
虞妙书点头,“可用。”顿了顿,“不过我不敢保证你传递的信息不会被泄露出去。”
宋珩:“无妨,我就送一首诗出去便是。”
“诗?”
“对,一首诗,只要他们能把它送到指定的去处就行。”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也未多问,只道:“这应该不成问题。”
宋珩:“你现在回来了,明日就联系粮商那边,想法子把母女送走。”
虞妙书点头。
宋珩继续道:“荣安县主那里,你先过去见一见,稳住她,拖延些时日,好叫我们行事。”
虞妙书提醒道:“假身份和假路引得先备好。”
宋珩:“我已经备好的。”又道,“母女和刘二夫妻跟随粮商离开,王华我还要用,暂且留着。”
虞妙书:“你安排就好。”
两人共事这么多年,相互间极有默契,无需多说什么,都心照不宣。
宋珩做事沉稳,虞妙书从不掉链子,他说前阵子就已经书信送往朔州那边,看能不能走古闻荆的门路钻空子。
虞妙书笑了笑,冷不防道:“你若与荣安县主碰面,她会不会认识你?”
宋珩:“我不知道。”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宋珩无情道:“你别想出卖我去换虞家人的平安。”
虞妙书:“……”
宋珩:“倘若县主把我认出来了,你一样会死。”
虞妙书:“……”
宋珩:“我们家跟景王没有交情。”又道,“古闻荆能卖我面子,那是他有良知,但荣安不一样。她既然能相中有妇之夫,并且用权势欺压,可见心肠冷硬,你别想着把我卖到她手里换取平安。”
虞妙书“嘿嘿”的笑,似乎有点尴尬。
宋珩冷冷道:“给我老老实实去坐牢,别想着把我卖了钻空子。”
虞妙书干咳两声,解释道:“不是,那个,宋哥啊……”
“我不是你哥。”
“我兄长已经没了,这一路走来全靠你扶持,胜似兄长,俗话说长兄如父……”
“我也没兴致做你爹。”
“……”
那嘴跟淬了毒一样简直令人无语。
虞妙书憋了好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你莫不是相中了我嫂嫂?”
宋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想掐死她。
“我饿了,先用饭。”
“欸,你别生气,我心中其实有一个疑问,是关于荣安县主的。”
宋珩耐着性子道:“你是想问,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县主,哪来的本事能欺压得住一个地方上的五品官员,是吗?”
虞妙书点头,“我心中到底不甘心,因为这事败了身份。”
宋珩沉默了半晌,才道:“景王,曾有从龙之功。”又道,“当年圣人能爬上去,手足尽数被杀,景王为保性命,选择投诚圣人。”
当即同她说起那些年皇室内斗的腥风血雨,听得虞妙书眼皮子狂跳。
后来景王病逝,留下的子女皆受圣人庇护,这也是荣安县主骄纵的原因之一。
仗着父辈的从龙之功,尽享荣华,只要她不贪图权力,圣人就不会亏待这位侄女。
荣安显然也是聪明人,求的也不过是相夫教子那点事。
她年纪轻轻就丧子丧夫,且父亲也走得早,不过是想讨要一个男人而已,就算是那状元郎,也随手可取。
虞妙书吃亏在她没有王公贵族的背景,若是权贵子嗣,荣安是断然不敢欺压的,因为圣人忌讳强强联手。
一个地方上的五品长史罢了,圣人对虞妙书有点印象,但不多。
如果荣安用强权欺压,至多被圣人训斥几句道德瑕疵,若是撒娇哭诉一番,说不定还能把虞妙书调到京城去做一名小小京官,全了这段姻缘。
听过宋珩道出的内因,虞妙书彻底死了心,知道自己真真是砧板上的肥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见她沮丧,宋珩道:“你也无需悲观,就算身份败露,若朝中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虞妙书其实有点怀疑他话中的可能性,却也没有多问。
她又哪里知道,宋珩口中拉她一把的那个人,是唯一能救她的人——杨焕。
皇太女。
翌日上午虞妙书去上值之前先走了一趟粮行商铺。管事告诉她,说明日正午要调粮到绥江。
虞妙书心中一合计,先让张兰他们离开樊城再说。
跟管事商定妥当后,又提起韩家用的信鸽。管事报了一个家奴的名字,虞妙书记下了,让宋珩去找他。
差人回去跟张兰他们报信,虞妙书自顾去了州府。她跟往常一样办理公务,兢兢业业的,叫人看不出异常来。
得知明日正午就要动身离开樊城,张兰有些诧异,却也明白越早走越稳妥。
她和胡红梅简单收拾衣物包袱,胡红梅忐忑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那郎君他们……”
张兰打断道:“有宋郎君在,不会出岔子。”
胡红梅“哎哟”一声,急得团团转。
也幸亏天气暖和,不用带太多物什,只把常用的几样带走就行。
张兰一边收拾,一边恨恨道:“我早就受不了湖州了,走了也好。”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也不习惯这里,冬天冷得没法住人。”
两人心中憋着怨气,一个劲埋怨湖州的各种不顺。
当天晚上宋珩跟刘二细说路上要警惕的事情。
这些年他们东奔西跑,倒也习惯了,刘二道:“宋郎君只管放心,我们夫妇会把夫人和小娘子照料好,倒是你们这边……”
宋珩:“我们会平安到京。”
张兰到底不放心,再次试探问:“文君犯的罪这般严重,真能死里逃生吗?”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走皇太女的门路,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这话是安他们的心。
张兰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虞妙书也诧异道:“宋哥你后台这么硬啊?”
宋珩没好气道:“你想得美。”
虞妙书闭嘴。
宋珩看向刘二,继续道:“虞家老小,一个都不能落网,刘叔明白吗?”
刘二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不给你们拖后腿。”
宋珩正色道:“只要你们这边不出岔子,我就不会出岔子。”
人们就明日离城一事商议了许久。
在张兰他们跟随粮商调运商队离开樊城时,虞妙书亲自去了一趟别院,见荣安县主。
得知她到来的消息,杨承华一点都不意外。
虞妙书知道对方招惹不起,仍旧跟往常一样拘谨客气。
偏厅里,杨承华端坐在椅子上,一袭春装华服,发髻上珠钗满头,端的是贵气威仪。
虞妙书垂首而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承华才开口道:“想必虞长史心中甚为懊恼荣安拆散你们夫妻,是吗?”
虞妙书摇头。
杨承华眯起眼,“你不恼吗?”
虞妙书无奈笑了笑,忽悠道:“贱内因为这事一直不愿与我说话,说我攀龙附凤,见异思迁,猪狗不如。”
杨承华愣了愣,有些无语。
虞妙书继续道:“承蒙县主抬举,下官受宠若惊,只是糟糠之妻不可弃。县主无臣仍是龙凤,家妻无臣恐成枯骨,恕下官不能从命。”
旁边的孙嬷嬷皱眉道:“虞长史这般言辞,可莫要不知好歹。”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低头看地板。
杨承华平静道:“你们夫妻真有意思,是不是为了敷衍我,故意弄出个柳氏来?”
虞妙书硬着头皮道:“下官不敢。”
杨承华冷哼,精明道:“下一回你只怕又告诉我,县主,下官有龙阳之癖,那张氏不过是掩人耳目,对不对?”
虞妙书:“……”
那家伙到底是从内斗中存活下来的权贵,当真是个人精。
这不,杨承华似笑非笑道:“你这狡灵的性子,甚合我意,有什么心眼,只管使出来。
“我不管你是喜欢女人也好,还是喜欢男人也罢,我就相中你虞妙允,看中你的皮囊,想带你回京去共享荣华,不知虞长史可乐意?”
虞妙书冷静道:“不瞒县主,下官有难言之隐。”
杨承华淡淡道:“是不举吗?”顿了顿,“那也没关系,只要我求到宫里去,我姑母的太医署里个个御医都是顶好的,保管能让你重振雄风。”
虞妙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抽了抽,好像有点尴尬。
孙嬷嬷则憋着笑。
杨承华抬了抬下巴,用轻飘飘的态度说着狠话,道:“虞长史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说来,你若好男风,我便杀了你身边的那个笔吏,纠正你的嗜好;你若舍不得夫人,她死了之后便可永远惦记,岂不两全?”
似被她的言语唬住了,虞妙书连忙摆手,道:“县主息怒,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杨承华冷冷道:“虞长史,莫要把我当猴耍。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长史,得本县主青睐,已是万幸。
“倘若讨得我欢心,回京后我向姑母请示,给你安置一个京官来做。虽然掌不了多大的实权,却也比地方上好得多,也算是给你的一双儿女们铺路。若不识抬举,败了我的兴致,就莫要怪我心狠。”
她言辞犀利,显然是真的动了怒,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挑战权威糊弄。
虞妙书收敛心神儿,严肃道:“事关下官前程,还请县主宽限些时日,让下官妥善处理此事。”
见她的态度服了软,杨承华缓和表情,“我许你十日期限,供你处理家事。你若愿意同我回京,我便上报到姑母那里,让她尽快安排新任刺史下来接任,你便随我入京,我去替你讨个闲职来做,也算体面,如何?”
虞妙书稳住她道:“多谢县主体恤。”
杨承华再一次警告道:“莫要把我当傻子诓骗,行事之前想清楚后果。你若一日在官场上,我总有法子拦你的去路。
“今日不妨与你交句实话,我杨承华想要的东西从未失过手,若以为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那便是大错特错。
“你要知道当今圣人是我亲姑母,当年我爹为她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我早年丧子丧夫,姑母怜我无依无靠,区区你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敲打着实惊出一身冷汗,虞妙书肃穆道:“县主息怒,下官心中有数。”
杨承华很满意她的态度,道:“你且去罢,莫要惹恼我。”
虞妙书应是。
走出偏厅后,外头的骄阳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她无比庆幸宋珩早做决断,预先把二老支走。
只要家人脱离了险境,就算她落狱,荣安也不敢杀她。
虽然犯下了欺君之罪,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若荣安敢动用私刑,朝中官员势必参奏,文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这可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
看她那精明模样,应该晓得厉害。
只要有三司会审的机会,宋珩就能从中操作,若真能抱住皇太女的金大腿,那她完全有可能死里逃生。
想到这里,虞妙书的腰板都硬了许多。
来吧,权势欺压,一级压一级,她怕个软蛋!
第90章 第九十章 掉马啦
把荣安县主定的期限跟宋珩讲过后, 他深思许久,方道:“我也要准备告假撤了,文君怕不怕?”
虞妙书看着他的眼睛, “我怕个鸟。”又道, “现在我想明白了, 就算身份败露, 也轮不到她荣安来审我。不过是个贵女罢了, 我好歹也是圣人钦点的五品, 还轮不到一个县主定夺生死。”
见她这般想得开,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打趣道:“我原以为你会忐忑。”
虞妙书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直言道:“坐牢嘛,我又不是没有坐过。”停顿片刻, “若是我独自坐牢,我一点都不怂,我怕的是你跟我一块儿坐牢,那就真没人捞我了。”
宋珩:“我自会想法子保住自己。”
虞妙书:“你最好早些跑路, 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要看看她荣安能把我怎么样。”
宋珩点头, “我再过几日告假撤退,你好歹是长史,眼下湖州没有刺史,就算身份败露, 州府里也没人敢动你,就是那牢里的条件差,得稍稍委屈你受着。”
虞妙书摆手, “你只管放心藏身,我坐不了几天牢。”
宋珩:“???”
虞妙书信誓旦旦道:“在京中那边派人过来之前,我要荣安亲自来牢里求着我出去。”
听到这话,宋珩再次失笑,知道她有这个本事,因为当初的文应江就被她耍过。
跟这样聪明的人共事,真的让人省心,“我和王华会藏匿在城里,直到朝廷那边来人。”
虞妙书“唔”了一声,之后两人就宋珩藏身一事商议了许久。
十日期限,是虞妙书给张兰母女争取到的逃命时间。
他们跟随粮商商队抵达绥江后,并未走二老的逃亡路线,而是兜圈子去往魏州,从那边前往京畿。
待到第六日时,宋珩告假隐身。
虞妙书跟往常那般上值下值,只不过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头难免有几分失落。
曾经那么热闹的一家子,因这场祸患四散逃离。
天气愈发炎热,白昼延长,虞妙书站在院里,负手而立。
穿越到这里的第十一年,是她头一回独自一人面对暴风雨。
若是问她怕不怕,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死亡,也不过碗口大的疤。
可是这种孤寂的体验,还是头一遭。
周边很静,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房间都空荡荡的。
院里的柿子树年复一年,熬过了风霜雨露,熬过了大雪欺身,仍旧昂扬生长。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她一时心血来潮,进屋研墨,满怀激情写下自己犯下的欺君之罪。
从如何冒名顶替,到奉县上任经历,以及朔州看到的民情,和湖州百姓的惨烈,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罪状。
无需荣安审问,她主动写下这份认罪书,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虞妙书没什么文采,却认为这份认罪书简直文采斐然,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好的文章。
她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愈发欣赏自己的好才干。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她这么优秀的人,被人相中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约定期限那日,虞妙书带着那份认罪书,跟往常一样去往州府。先把日常事务处理妥当,而后差人把认罪书送往别院,交给荣安县主。
差役离开后,虞妙书自顾前往州府大牢,官吏们还以为她要提审犯人,并未当回事。
去到牢房,狱卒王老六忙迎了上前,虞妙书道:“女牢那边可有干净些的牢房?”
王老六愣了愣,不解道:“长史问牢房做什么?”
虞妙书:“我有个熟人,要来坐牢,想给她挑条件好点的。”顿了顿,“最好是单间那种。”
王老六:“……”
见她一脸严肃,王老六的脑子登时卡壳了,有些转不过弯来。
虞妙书背着手,往女牢的方向走去,王老六赶忙跟上,舌头打结道:“长史可莫要开玩笑。”
虞妙书边走边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王老六缩了缩脖子,被她的操作搞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老老实实引着她去关押女囚的牢房。
女牢这边是陈二娘在负责管理,她膀大腰圆,脾气暴躁,看到虞妙书过来,立马点头哈腰迎上前,讨好道:
“地牢晦气,虞长史怎么亲自下来了,你若有什么吩咐,差人下来便是,何必来这等腌臜地方。”
虞妙书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客气道:“陈娘子,往后就有劳你关照了。”
陈二娘:“???”
虞妙书严肃道:“我今日,是下来坐牢的,你替我寻一间干净点的牢房。”
听到此话,陈二娘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脸懵看向王老六。
王老六显然也被唬住了,哆嗦道:“虞长史可莫要逗我们这些狱卒取乐。”
陈二娘正要接茬儿,虞妙书往里头走,说道:“就那间好了,有点光线。”
说罢径自走入进去,看了看木板床。地牢阴暗潮湿,霉味儿也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见到她荒诞的举动,陈二娘差点哭了,一个劲“哎哟”连连,嘴里念叨道:“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般金贵的人儿,哪能开这等玩笑啊!”
虞妙书坐到木板床上,和颜悦色道:“我没开玩笑,是正儿八经来坐牢的。”又道,“我犯了欺君之罪,死罪难逃。”
听到这些言语,陈二娘只觉得她大抵是魔怔了,尽胡言乱语。
王老六也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让她把祖宗看好了,当即去寻赖宣等人。
上头的官吏们听说长史去坐牢了,全都炸开了锅。
州府就只有那么一个主事的,跑去坐什么牢?
人们纷纷放下手上活计,去地牢探情形。
没一会儿女牢这边就来了五六个官,引得牢里的女囚们好奇不已,个个探头张望。
见到虞妙书端坐在床板上,赖宣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连忙问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长史了,我犯了欺君之罪,是囚犯,不是什么长史。”
赖宣一脸懵。
户曹官吏忙道:“虞长史可莫要开玩笑,地牢晦气,有什么话还请到上头去说。”
虞妙书摆手,“不必,等会儿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说得玄乎,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而另一边的荣安县主并未等来答复,而是等来差役送达的信函。
杨承华笃定对方不敢耍花招糊弄她,结果看过那份“认罪书”后,不禁被气笑了。
她一掌拍到桌案上,手掌被震得生疼,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虞妙允,竟这般戏耍我!”
孙嬷嬷忙道:“那虞长史难不成回拒娘子了?”
杨承华目眦欲裂,愤恨道:“那厮竟说他是个女人!”
孙嬷嬷:“???”
杨承华愈发觉得荒唐,被人戏耍的滋味令她颜面尽失,大声道:“来人,备车!”
孙嬷嬷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也觉得那人没有把自家主子放在眼里,脱口道:“此人可恶至极,胆敢这般戏耍娘子,他还要不要命了?”
杨承华着实被气得不轻,又再把认罪书看了一遍,气得差点把它给撕毁了。
稍后车马备好,杨承华满面怒容去往州府,对方这般挑衅,简直是作死!
沿途她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虞妙允竟然说他是女人,简直匪夷所思。
但一想到整出柳氏来糊弄她的情形,似乎也没什么好诧异的。那狗男人狡猾如狸,今日非要叫他认栽!
马车去到州府,孙嬷嬷差人去通报,说要见虞长史。
官吏们听说县主过来了,正发愁呢,赖宣赶忙去接迎县主。
杨承华冷着一张脸下车,赖宣卑躬屈膝把她引进府衙。
这尊大佛他们可得罪不起。
去到接待室,杨承华坐到椅子上,冷声道:“去把你们的长史叫来,本县主有话要问他。”
赖宣面露难色,嗫嚅道:“启禀县主,我们的虞长史他、他……”
杨承华不耐打断道:“他难不成跑了?”
赖宣连忙摆手,“没、没有,他、他这会儿在地牢里。”
听到这话,杨承华不由得愣住,诧异问:“他在地牢做什么?”
赖宣发愁道:“虞长史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忽然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自个儿跑去女牢那边蹲着去了,任凭我们怎么劝说,始终不为所动,非得要蹲那大牢。”
这下杨承华彻底懵了,似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你说他蹲到女牢里去了?”
赖宣点头,“是啊,卑职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知怎么的,杨承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孙嬷嬷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看向她道:“娘子,此人奸猾至极。”
杨承华心中不痛快,愤恨道:“去地牢。”
赖宣赶忙带主仆去地牢。
狱卒们听说县主来了,纷纷让路,毕恭毕敬排开。
杨承华顾不得地牢阴暗晦气,非要亲自把那个奸猾的男人揪出来。
不一会儿狱卒前来通报,说县主来了,陈二娘“哎哟”一声,念叨:“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贵人一个个都往牢里钻!”
坐在木板床上的虞妙书一脸平静,很快杨承华就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牢里的人,杨承华指着她道:“虞妙允,你给我出来!”
虞妙书冷冷地看着她,回道:“县主恐认错人了,罪臣已把认罪书给了你,我阿兄早已身亡,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虞妙书,是虞妙允一母同胞的妹妹。”
此话一出,周边的狱卒和官吏们全都被震得找不着北。
杨承华亦是一脸懵。
虞妙书继续道:“承蒙县主抬举,相中我虞某,只是我本是女儿身,无福消受县主的厚爱,只怕要叫县主失望了。”
在场的人们再次呆若木鸡。
杨承华受不了这等戏耍,恼羞成怒道:“来人,验身!”
打死她都不信对方是女人。
孙嬷嬷亦是惊掉了下巴,一个五品长史,竟然是女人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她实在惊诧,自告奋勇去验虞妙书的身。
虞妙书倒是配合,立马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男人的第一性征一摸就知道,孙嬷嬷成过婚,不会觉得羞耻,走上前去摸,结果真的什么都没有。
孙嬷嬷只觉得天都塌了,似觉得不可思议,再摸了摸,真的没有那玩意儿!
看到她一脸发白的模样,众人只觉得眼睛都瞎了。
孙嬷嬷似被惊吓得不轻,哆嗦道:“娘子,此人真的、真的不是男人。”
杨承华面色铁青,只觉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她失态后退两步,指着虞妙书,颤声道:“你、你……”
许是被气得心梗,两眼一翻,竟被活活气晕过去。
众人大骇,纷纷喊“县主”等语,当即把她抱到上面去请大夫看诊。
州府官吏们乱成了一锅粥,地牢里的狱卒们亦是惊掉了下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虞妙书。
陈二娘跟见鬼似的看了她好几眼,怎么都不信那人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倒是虞妙书泰然自若,重新坐回木板床上,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
周边的狱卒们受到的冲击不亚于杨承华,全都跑了。
女囚们围了过来,个个趴着栅栏看虞妙书,跟看猴儿似的,眼里带着窥探的意味。
陈二娘想说什么,却害怕不已,好似她是洪水猛兽,老老实实退得远远的。
倒是有一个女囚的胆子大,好奇问:“喂,那个什么长史,你真是女人啊?”
听到她的声音,虞妙书扭头,应道:“如假包换。”
女囚们全都沸腾了,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自然不信,一个女人居然也能做这么大的官,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懒得理她们,关在州府地牢的犯人,哪一个都不是干净的。
没过多时,上头的赖宣硬着头皮下来。
自从倪定坤那帮人落网后,虞妙书接手管理州府,待官吏们还算和善,人缘不错。赖宣对她的印象极好,显然还抱着一丝希望,悄悄问她是不是做戏唬县主。
虞妙书淡淡道:“县主相中我,逼着我和离跟着她进京去,你说我能怎么办?”
赖宣:“……”
虞妙书严肃道:“多谢这些日赖郎君的关照,我确实顶替了兄长的身份,认罪书已经送到县主手里了,想必朝廷很快就会派新的刺史下来接任。”
赖宣听得眼皮子狂跳,抽了抽嘴角道:“虞、虞长史是自掘坟墓啊。”
虞妙书:“对,所以我来坐牢了。”
赖宣着急道:“那虞家人……”
虞妙书干脆利落道:“他们早就跑了。”
赖宣:“……”
看着她稳如老狗的表情,他是彻底服了,真的是个硬茬儿!
等杨承华清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她已经被孙嬷嬷带回了别院。似受不住虞妙书带给她的冲击,她忍不住尖叫。
听到她崩心态的尖叫声,孙嬷嬷慌慌张张进屋来,安抚她的情绪。
杨承华看到她,顿时不受控制道:“嬷嬷,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孙嬷嬷赶紧劝说:“娘子且冷静些,事到如今,那虞妙书也跑不了了。”
杨承华情绪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一个劲儿道:“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孙嬷嬷心疼她受到的刺激,轻拍背脊安抚,杨承华自言自语,“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去把她的认罪书拿来,快。”
孙嬷嬷忙去拿那封差点被撕碎的认罪书。
杨承华再次把它细细看了一遍,心态再次崩塌。她竟然看上了一个女人,若是传到京中,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这脸,真的没处搁了。
杨承华恨不得自戳双目,什么狗眼神,连个女人都想讨回家,这下篓子捅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