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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湖州要完


    当林方利得知文应江也来到湖州的消息大为震惊,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问了一遍。


    倪定坤头大道:“虞长史说他来了好些日,一直都在暗访。你们同为监察御史, 难道不知道他也过来的吗?”


    林方利皱眉道:“他不是在越州巡察吗,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倪定坤着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 “当务之急, 是要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


    林方利镇定道:“倪刺史稍安勿躁, 既然知道他来了, 自要去见一见。”


    倪定坤点头。


    林方利又问:“州府里没出过什么岔子罢?”


    倪定坤隐瞒了账簿一事,应道:“没有。”


    林方利:“那就好, 待我先去把他请进官驿再说,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总要弄个清楚才行。”


    于是第二天林方利亲自走了一趟文应江下榻的客栈。


    平白无故暴露行踪, 文应江压下心中诧异,并未表露出情绪。


    林方利带着两名差役前来,热络打招呼,说道:“文兄可真不够意思, 咱们既然同在湖州办事, 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文应江皮笑肉不笑, 忽悠道:“让林老弟见笑了, 我原本是要去魏州,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正要来见一见呢。”


    林方利:“来都来了,碰个面也没什么。”又道, “去年你不是在越州吗,怎么又领了魏州的差事?”


    文应江继续忽悠,“我也不太清楚上头的安排。”


    当即岔开话题, 问他在湖州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林方利也忽悠一番,执意要把他请到官驿去,说出门在外反正都是公家报账,哪能让他自掏腰包花费呢。


    文应江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倒也没有为难他,命小五收拾包袱衣物,一行人前往官驿。


    就这样,对方明的是关照,实则是软禁。在没有弄清楚文应江的目的之前,林方利是不会放任他离开的。


    小五满腹埋怨,私下里偷偷骂虞妙书背信弃义,肯定是她出卖了主子。


    文应江倒是淡定,“人心隔肚皮,不提也罢。”


    小五不由得发愁,“眼下郎君又该如何脱身?”


    文应江冷哼一声,道:“我脱什么身,倒要看看州府那帮人能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小五闭嘴。


    文应江的到来唬得州府里的人惴惴不安,他们万万没料到湖州竟然来了两个御史,并且还不是一起来的,这就邪门了。


    这不,倪定坤去往官驿接见,要设宴款待。


    文应江推托一番,对方执意而为。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虞妙书窝囊告假,有意回避。


    倪定坤倒也理解她的难处,毕竟是她告发的,若文应江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也着实为难。


    这场接风宴不用猜也知道,肯定要拉拢了。不管是金银还是其他物什,先尽量拉拢对方,不可能一开始就谈崩。


    具体情形虞妙书也不清楚,她只需要等曲盛那边的人过来就行。


    而在主仆应付州府那帮官吏时,有人偷偷进了文应江的房间,寻找虞妙书嘴里说的账簿,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话说那文应江也是个人精,酒桌上吃吃喝喝,一点都不拘谨。


    知道自己不容易抽身,他一边跟林方利他们周旋,一边盘算着拖延时间。


    他丝毫不怀疑虞妙书是否把调兵函送出去,除非那人也是个蠢蛋。


    林方利好吃好喝款待,只想从文应江嘴里套话。后来文应江故意装醉,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言语,搞得众人提心吊胆。


    宴席散去后,主仆回到官驿,装醉的文应江瞬间清醒。


    小五仔细检查室内,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有心摆设。


    看到些许物件并未归位,小五压低声音道:“郎君,有人进来过。”


    文应江点头。


    那账簿还在室内,只不过藏在房梁上。


    方才在醉乡楼被灌了几杯,文应江有些乏,小五伺候他躺下。


    另一边的倪定坤和林方利面色阴沉,林方利背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圣人当真有意思,既然差我来湖州,何故又差文应江过来,究竟是什么心思?”


    倪定坤心中忐忑,“今日试探,那文御史的嘴紧得很,不管他是何目的,既然来了这儿,定会坏事,还请林御史早做决断。”


    这话林方利不爱听,皱眉道:“什么叫早做决断,我能做什么决断,难不成把他给杀了?”


    见他动怒,倪定坤忙道:“林御史息怒,并非是倪某急躁,只是事关宁王,若我们下头没处理好,牵连到他,那就不好交差了。


    “且这两年圣人龙体欠安,京中皇太女又年幼撑不起事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宁王极有可能会承大统,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他的后腿啊。”


    林方利沉默不语,他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眼下宁王和安阳公主觊觎王位,皇太女虽是正统,但年纪尚小,哪里是宁王和安阳的对手。


    如果湖州出了岔子,牵连到宁王,势必会成为安阳公主打击他的把柄。圣人再油尽灯枯,也还有一口气在,断断是容忍不了的。


    可是文应江又是圣人指派下来的人,若是在湖州出了事,州府肯定脱不了干系。


    林方利不由得发起愁来,他并不知道账簿的事,若是知晓,只怕得跳脚。


    思虑许久,他打算从虞妙书那里着手。


    话说虞妙书也是一根搅屎棍,她不清楚林方利到底知不知道账簿一事,如果知道了肯定坐不住,一旦挑起双方矛盾,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林方利寻到她,问起文应江的具体情况。


    虞妙书特别鸡贼,故意看了一眼倪定坤。


    倪定坤挥手示意,她这才如实汇报,把她了解到的信息详细告知,并有意提起账簿,说文应江手里握着州府的把柄。


    不出所料,倪定坤听到这话,立马干咳一声打断。


    虞妙书赶紧闭嘴,露出一副说错话的紧张表情。


    林方利皱眉,问:“他手里有什么账簿?”


    虞妙书不敢回答。


    林方利当即看向倪定坤,追问道:“州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倪定坤忙道:“林御史勿要多想,应是那文应江为了拉拢虞长史诈他的话语,当不得真。”


    虞妙书跟着附和,“对对对,起初我信以为真,后来仔细一琢磨,文御史来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从哪来的州府账簿,肯定是假的。”


    两人一唱一和,反倒让林方利疑神疑鬼,愈发觉得他们有事瞒着。


    倪定坤怕虞妙书又说错话,朝她做手势,示意她退下。


    虞妙书屁颠屁颠出去了,谁知走到门口时,林方利冷不防道:“且慢。”


    虞妙书顿住身形,“林御史有何指教?”


    林方利:“他说要等我离开湖州后再清查?”


    虞妙书点头,“对,还说你在湖州,州府里的人定会警惕,不容易抓到把柄。”


    林方利紧皱眉头,“文应江孤身一人过来?”


    虞妙书:“这我就不清楚了,见到他的时候只有一位家奴,好像叫什么小五。”


    林方利许久都没有说话,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虞妙书又瞟了一眼倪定坤,他做打发的手势,她这才退下了。


    走到外头,艳阳高照,虞妙书的心情甚好。从去年过来她装了一年的孙子,可算要熬出头了。


    还未走远时,忽然听到里头吵了起来,至于吵些什么,听不清。


    现在官驿里的文应江成了一个刺头,打不得骂不得,犹如一颗刺卡在倪定坤的喉咙里。


    他跟林方利发生了分歧,他想把文应江做掉,林方利不允。


    倪定坤担心账簿,原本以为陈茂之藏的账簿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哪晓得又来了账簿。


    他记得当时那孽子落水没有打捞到尸体,难不成死灰复燃,走了文应江的门路?


    倪定坤越想越心神不宁,趁着休沐时私下里跟洪县令等人见了一面。


    洪县令是个粗人,官职都还是走宁王的门路买来的,心想不过是一个御史,何至于惧怕成这般,也赞同把文应江做掉。


    李致忧心忡忡,思索道:“一个小小的御史,湖州自然不怕,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倘若他真是圣人差下来的,好端端的没有了音信,圣人定会清查。”


    洪县令:“嗐,只要咱们州府通了气儿,谁知道他来没来过呢?”


    李致皱眉道:“愚蠢。”


    刘仓曹道:“此人杀不得,平白无故来两个御史,中间定有猫腻。”又看向倪定坤,“卑职以为,还是拉拢为妥,先礼后兵。”


    倪定坤阴沉着脸,“他会卖账?”


    刘仓曹:“使君可搬出宁王来,只要他让湖州好过,宁王自会提拔。”


    李致也赞同,道:“此计可行。”


    倪定坤:“若是他无动于衷呢?”


    刘仓曹:“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几人一番商议,最后倪定坤亲自出面,背着林方利带上金银去找文应江利诱。


    文应江被软禁在官驿,周边全是盯梢的,根本没法出去。


    见到倪定坤带来的金条,文应江早就料到了官场套路。


    精致的木盒里摆放着整齐的金条,黄灿灿的,着实招眼。


    倪定坤和颜悦色,把木盒推到文应江面前,讨好道:“文御史远道而来,着实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


    文应江倒也未推拒,只拿起木盒里的金条,故意问:“倪刺史这是何意?”


    倪定坤:“小小诚意,还请文御史笑纳。”


    文应江笑了笑,把金条放回木盒,“这会儿林御史还在州府,我可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贿,待他回去参我一本,那才叫冤枉呢。”


    倪定坤赶忙道:“文御史言重了,这其实是……林御史的意思。”


    听到这话,文应江挑眉,表情玩味儿。


    倪定坤继续道:“现如今湖州太平,林御史受命前来巡察,已近尾声。不知文御史前来,有何贵干?”


    文应江忽悠道:“我都说过,是要去魏州办事,路过此地。”


    倪定坤笑了起来,不客气道:“文御史交句实话很难吗?”又道,“你既然不想惊动州府,林御史却把你请了来,难道心中不困惑?”


    文应江没有吭声,知道对方着急了。


    倪定坤继续道:“文御史若能高抬贵手,京中自有人愿为你的前程铺路。”


    文应江垂眸,之前本来还有些怀疑那本账簿的真假,如今见倪定坤猴急的模样,多半是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怕把对方逼急了狗急跳墙生出杀机,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受了圣人之命前往湖州办事。”


    倪定坤镇定道:“湖州的治理可如文御史的愿?”


    文应江:“大体上是不错的。”


    倪定坤皮笑肉不笑,试探问:“可有什么人找过文御史?”


    文应江愣了愣,“什么人?”


    倪定坤紧绷着神经,“我的意思是,除了虞长史外,文御史还见过其他人吗?”


    文应江直视他的眼睛,瞳孔收缩。他并未追究虞妙书反水一事,而是关注那本账簿的来历,而今听倪定坤的意思,可见城里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的。


    也就是账簿的主人。


    现在倪定坤问他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指的估计就是账簿的主人了。


    想到这层,文应江的脑门不禁惊出些许冷汗,看来这帮人真的是丧心病狂。


    他答非所问,冷不防道:“我能见一见虞长史吗?”


    倪定坤皱眉,“你见他作甚?”


    文应江:“我有话想问一问。”


    倪定坤抿唇不语。


    文应江态度强硬,“这里是你倪刺史的地盘不假,可我文应江入了湖州,圣人也知道。


    “你刺史府软禁朝廷命官,我在当地出了岔子,别说你湖州州府要遭殃,京中的宁王只怕也要受累脱一层皮。


    “倪刺史,你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我文某也不想生出是非来,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倪定坤紧绷着面皮,暗暗咬牙道:“你欲如何?”


    “我要见虞妙允。”


    倪定坤拿他不得法,只得甩袖而去。


    文应江面色阴郁,算起来曲盛那边的人也该来了,为什么还没有音讯?


    虞妙允那小子若是出了差错,他铁定会捶死他。


    傍晚时分冤大头被领了过来,倪定坤面目阴沉打量虞妙书,冷冷道:“莫要乱说话。”


    虞妙书点头应是。


    倪定坤挥手,虞妙书战战兢兢进屋。里头的文应江看到她进来,“哼”了一声,一脸爱理不理。


    虞妙书把房门掩上,随即便露出谄媚的表情,厚脸皮道:“文御史好啊。”


    文应江嫌弃道:“你看我这模样像好的样子吗?”


    虞妙书:“……”


    文应江冷冷道:“背信弃义的狗东西,你以为出卖我就能保得平安,简直天真。”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大,知道隔墙有耳。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告诉他曲盛的人应该要到了。


    文应江这才缓和表情。


    两人明面上斥责,实则相互打手势问话。


    殊不知此刻宣节校尉王冲领兵入城,带了一百名官兵奔来。


    城内百姓看到官兵,无不惧怕,纷纷躲避,生怕平白招来祸事。


    宣节校尉正八品上,属于武散官,原本是没有什么权力的,但因着天子授权,便有着先斩后奏的特权。


    一队人马入城惊动了巡城的差役们,立马上报到州府。


    消息传到官驿时,倪定坤诧异不已,李致着急道:“使君,曲盛那边忽然来了一队兵马,好像是直奔州府而来的,使君赶紧去看看。”


    倪定坤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边走边问道:“好端端的,曲盛那边来人作甚?”


    李致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屋里的二人听到外头的响动,也出来看情形,小五喜形于色,道:“曲盛那边来兵马了,直奔的州府。”


    虞妙书赶紧走了,文应江悬着的心总算落下,那小子虽然不做人,好歹行事靠谱,暂且不去计较。


    平时军营里的官兵是甚少跟地方衙门打交道的,他们直隶于天子管控。


    行政与军权从来不会掺和到一起,只为防备地方与军政联手独大。


    倪定坤一行人匆忙去往州府接迎。


    王校尉骑在战马上,四十多的年纪,国字脸,眉间有疤,不苟言笑。


    跟随而来的官兵个个冷着脸,纵使疲惫,也打起精神来,身上的气质跟寻常差役大不相同。


    这些人曾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身上的匪气极重,哪里像差役那般维持治安小打小闹。


    倪定坤一行人到了州府门口,王冲下马行礼。


    倪定坤看着那些兵,眼皮子狂跳,试探问:“不知诸位来湖州……”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冲就不客气打断道:“倪刺史,卑职要见文御史,可否行个方便,带个路?”


    此话一出,倪定坤的面色发白,硬着头皮问:“是文御史请你们来的?”


    王冲冷漠道:“卑职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协助文御史清查湖州赈灾粮贪污一案,还请倪刺史勿要阻拦卑职例行公务。”


    那时对方睥睨的姿态打得倪定坤措手不及,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李致铁青着脸搀扶,面露惧色。


    这下湖州真的要完!——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呵呵,你以为我把拉下马就能当刺史了,做梦!


    倪定坤:你好好睁大狗眼看看文案,你当刺史要坐牢!!


    虞妙书:你个死老登,休要害我!!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代理刺史


    倪定坤被迫带路, 把王冲领到了官驿。一众士兵跟随而去,唬得周边的差役官吏们大气不敢出。


    没有人想跟这群武夫发生冲突,无不避之如蛇鼠。


    抵达官驿, 王冲亲自去往文应江住的院子。


    文应江出来接迎。


    二人相互致礼, 王冲简短自我介绍, 朝他道:“让文御史久等了。”


    文应江克制着心中欢喜, “王校尉一路辛劳, 实属不易。”


    两人相互寒暄, 王冲问起安排,文应江道:“还请王校尉差人把城门看守。”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要关门打狗。


    王冲当即命几名士兵前往城门, 他们由差役领着过去。


    鉴于天色太晚, 有什么事明日再相商也不迟,州府还得安排这群大爷的住处和伙食, 倪定坤憋了满腹牢骚却不敢发作。


    虞妙书把曲盛官兵到来的消息告诉给家人,让他们近日少出门,恐招惹是非。


    虞正宏心中惶惶,他们都知道官兵的残暴, 若是遇到遵纪的还好, 若是目无法纪的, 那才叫遭殃。


    人们对官兵有着天然的抵触, 张兰忧心忡忡道:“郎君在州府,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虞妙书安抚道:“娘子放心,我已经上岸了,不妨事。”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


    宋珩接茬儿道:“一来就封城门, 想来是要关门打狗了。”


    虞妙书点头,“这些日咱们都把皮绷紧点,勿要出差错, 想必州府里许多人都要遭殃。”


    这晚终究是个不眠夜。


    倪定坤急得六神无主,李致等人更是忐忑。林方利来回踱步,怎么都没料到文应江竟然把曲盛军营的人请来了。


    看来这局棋没法再继续下了,因为对方掀了桌。


    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放到京城那边,让上头想法子应付,就算要弃棋,也得提前布局。


    翌日文应江去往州府,亲自亮了圣人密旨。


    林方利等人跪拜。


    当时李致他们觉得虞妙书肯定要倒大霉,结果她屁事儿没有,仍旧做她的长史。


    州府上下被官兵把控,城门也被掌管,禁止官吏出行。


    文应江很给林方利体面,说道:“林御史既然在州府,便一起清查往年的赈灾粮罢。”停顿片刻,“我这儿倒有一份灾粮账簿,不知林御史可曾见过?”


    说罢从袖袋中取出陈茂之记录的账簿递给他,林方利镇定接过,在对方的示意下翻看几页,脸色顿时就变了。


    文应江捋胡子,问:“林御史可曾见过?”


    林方利额上生出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这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林方利自然不信。


    文应江:“湖州这个地方,妖魔鬼怪可多着呢,我前脚进来,后脚就被人盯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方利握着账簿没有吭声,他心中憋了很多疑问想问倪定坤。


    文应江不理会他的复杂心情,自顾道:“这账簿出自何人手笔,想来倪刺史应该清楚,林御史以为呢?”


    林方利的眼皮子跳了跳,附和道:“那是自然。”又道,“州府给我查看的可不是这样的账簿。”


    文应江抿嘴笑,知道这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邀请他道:“我心中也有许多疑问想问一问倪刺史,你可愿与我共审?”


    林方利抽了抽嘴角,表情有些尴尬。


    那本账簿成为了抓捕名单,文应江一点都不着急账簿的主人,他迟早会出现。


    一时间,州府大部分官吏落网,县衙的洪县令也遭了殃。他心中不服,大声嚷嚷他是宁王的人,挨了一顿打。


    宁王又如何,他能大得过他娘老子?!


    一时间,官兵到处抓人搞得人心惶惶,城内百姓听说上头来查贪官污吏,私下里议论纷纷。


    街巷的老百姓交头接耳,前两年的日子着实煎熬,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杯水车薪,物价又疯长,再加上贪官污吏盘剥,饿死了多少灾民。


    提及贪官,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在听说连刺史都被查了,无不叫好。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把州府的账簿和陈茂之的账簿一对比,什么马脚都能露出来。


    目前账簿主人还未出现,倪定坤的嘴紧得很,无论文应江怎么审问,他就是不吭声。


    眼下急需人手办案,虞妙书和宋珩被赶鸭子上架,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也是个人才,州府里落狱的官吏们还要戴着镣铐办差,哪能让你闲着呢。


    这个夏日热火朝天,樊城的变故传到京中,震惊朝野。


    圣人大怒,在朝会上怒斥群臣,底下大臣们伏跪在地,无人敢吭声。


    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殿外明明艳阳高照,殿内却莫名深寒阴冷。


    林方利去湖州巡察,许多官员都知晓,但文应江出现在那里,就邪门了。


    朝会散去后,杨尚瑛倍感疲乏,她躺在榻上休息了会儿。杨焕知晓她不痛快,不敢招惹。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尚瑛才觉得精神缓和了些。


    杨焕上前伺候。


    杨尚瑛闭目凝神了半晌,才道:“阿菟以为,湖州赈灾粮一案,该如何定夺?”


    杨焕道:“兹事体大,阿菟认为可三司会审。”


    杨尚瑛“唔”了一声,“就按你的意思办,把湖州刺史倪定坤押送进京。”


    杨焕:“那湖州政务由长史暂代吗?”


    杨尚瑛想了会儿,问道:“湖州长史是何人?”


    杨焕应道:“虞妙允。”顿了顿,“还是姥姥你钦点过去的。”


    “此人可有掺和进去?”


    “不曾,去年朝廷没有发放赈灾粮。”


    “那便由长史代理刺史之责。”


    杨焕应是。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办事愈发成熟许多,因为环境逼迫她极速成长,杨尚瑛给不了太多时日。


    得了令,杨焕差内侍去把中书舍人徐长月叫来,草拟圣旨下达至湖州。


    湖州的篓子搞得京中人人自危,王尚书也惊出一脑门子冷汗,原本想着京中不稳,把虞妙书压在地方上磨两年再说,哪里料到地方上的坑更多。


    黄远舟忧心忡忡,同王尚书道:“这阵子朝中恐要遭殃了。”


    王尚书捋胡子,“湖州年年讨要赈灾粮,结果救济到当地官吏肚子里去了,只怕户部那帮人脱不了干系,若是查下去,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黄远舟:“这些年实在不太平。”


    王尚书叹了口气,“得过且过罢。”又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最后。”


    黄远舟焦灼道:“老师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王尚书摆手,“多事之秋,各自为好。”


    那时天边晚霞血色一片,意味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与此同时,湖州这边的陈长缨主动现身,他亲自指认倪定坤和洪县令等人犯下的罪行,讲述父亲陈茂之所受的迫害。


    作为证人,陈长缨至关重要,他被官兵看管起来。


    面对他的指证,倪定坤百口莫辩,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把罪责揽到身上,试图替京中的贵人兜底。


    林方利面目阴沉,私下里给王府放了信儿。


    案情进展得顺利,大鱼招认,小虾米就容易处理多了,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县衙,皆被带到州府审问。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不落。


    陈长缨在州府的牢里无比安静,不吵不闹,虞妙书曾去看过一回,问他害不害怕。


    陈长缨表情麻木,淡淡道:“我害怕什么?”


    虞妙书猜测道:“此案牵连甚广,你作为指认人,兴许会进京三司会审。”


    陈长缨不答反问:“三司会审就能替我父亲讨回公道吗?”


    虞妙书点头,“圣人亲查,定能还你陈家公道。”


    陈长缨笑了笑,“多谢虞长史宽慰。”停顿片刻,又道,“陈某本是已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如今倪刺史落马,心愿也算了了。”


    虞妙书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长缨忽然问道:“他会死的,对吗?”


    虞妙书点头,“应该会。”


    陈长缨又问:“那倪家人呢?”


    虞妙书:“结果也不太好。”


    陈长缨轻轻的“哦”了一声,露出奇怪的笑,“这个世道烂透了,可是我何其荣幸遇到了两位长史指路,多谢二位替我缝缝补补,全了陈长缨的心愿。”


    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虞妙书的心中不是滋味,道:“我没你想得那样好。”


    陈长缨:“也没有那样坏。”


    虞妙书笑了笑,想说什么话鼓励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对于一个才十多岁就遭遇家破人亡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见过陈长缨后,她的心情不是太好,总有几分沉重。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是活不长的,因为心气儿已经没有了。


    唯一支撑他的是把倪定坤搞下台,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如果她没猜错,湖州的案子铁定会进京三司会审。而陈长缨作为人证至关重要,在押送进京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用猜都知道。


    湖州跟京城那边有牵连,他们怎么会容忍陈长缨活着进京呢?


    她把这些顾虑同宋珩说了,相较于她的柔软,宋珩则显得冷酷许多,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在陈家人被迫害之时,陈长缨就已经死了。”


    虞妙书看着他沉默,这话或许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毕竟他也曾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烈。


    “我心中不是滋味,他说这世道烂透了,可是感谢有两位长史指点,替他缝缝补补。你说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头得有多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文君……”


    宋珩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不要共情他人,人世间很苦。”


    “可是……若你有那样的过往呢?”


    “下辈子不来了。”


    虞妙书沉默。


    宋珩知道她的慈悲,继续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造化,不管这道坎陈长缨能不能过去,都是他的命。


    “他原本可以选择隐身,就算不出现,文御史也能凭着账簿把倪刺史拉下马来。可是他出现了,这就是他的选择。


    “你我于他而言,不过是旁观者,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他过不去这道坎,过不去家破人亡,过不去苟且偷生,一切都是他的命数。”


    他耐心开导,因为不想看到她难过,毕竟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着热忱的人。


    这世道烂透了,人世间也很苦。


    他不希望她的纯粹被黑暗沾染,因为那是极其痛苦的,需要莫大的勇气走出来。


    而现在的陈长缨被深渊吞噬,走不出来,永远也出来不了了,就从他主动现身开始,便选择了死亡。


    他宋珩,跟他有着相同的经历,但他咬牙从深渊里爬了出来,因为他在泥泞里见到了光,选择追随自救。


    此次京中派来刑部的人负责押送倪定坤等人进京三司会审,他们过来的速度非常快,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抵达湖州。


    虞妙书接到暂代刺史的圣旨。


    文应江和林方利把案子相关交接清楚,很快就把倪定坤等人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虞妙书携官吏相送。


    尽管她跟文应江互坑甩锅过,文应江对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


    两人走到一边低声说话,文应江表示进京面圣定要在圣人跟前替她美言几句。


    虞妙书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连忙打住道:“文御史的心意虞某领了,你还是多加考虑自己吧,这差事得罪人,想来你回去面临的问题会更多。”


    文应江破罐子破摔,“虞长史无需顾虑我,我文某反正都是烂命一条,家里头除了老母外,妻儿也早死了,无牵无挂的,无所谓了。”


    听他这般自嘲,虞妙书诧异不已,忙道:“瞧我嘴拙,还请文御史节哀。”


    文应江摆手,“我原本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过一天算一天,倒是虞长史你,日后前程似锦,可得好生把握。”


    虞妙书道了声谢,又提了一句陈长缨,希望路上他们多加关照着些。


    文应江说会仔细照看。


    双方说了好一会儿,一行人才离去了。


    虞妙书目送他们离开,待人们消失在视线里后,她才回到了州府。


    王冲带来的兵也已回了曲盛,城内秩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死气沉沉。


    此次湖州不少官员落马,后续填补还得等京城安排,故而许多杂事得一个顶俩。


    现在虞妙书成为了州府的一把手,逃过一劫的官吏们毕恭毕敬,马首是瞻。


    不过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年朝廷要收田赋了。


    去年下过几场雨,干旱得到缓解,今年则更好了些。结果湖州爆出贪污,原本继续减免的田赋被取消,前几年元气大伤,哪有这么快回血。


    虞妙书发愁不已。


    宋珩也觉得老百姓扛不住折腾,才刚刚从大旱里恢复了些,却因为地方官吏的作为雪上加霜。


    虞妙书无奈,只得先把奉县的那套搬过来套用,先把田赋的窟窿堵上再说。


    见她日日忙里忙外,张兰心疼不已,跟黄翠英发牢骚,说才把州府那帮大爷给熬垮台了,结果还是跟孙子一样转个不停。


    黄翠英异想天开,说道:“现在我儿虽是长史,但有代理刺史之责,算不算半个刺史了?”


    张兰愣了愣,说道:“宋郎君说湖州是上州,刺史可是从三品,咱们郎君是长史,才从五品上,离那三品大员差得远呢。”


    黄翠英:“我可管不了这许多,现在是代理,日后肯定就是刺史了,你便是刺史夫人,那多威风!”


    张兰掩嘴笑,“阿娘就别做梦了,青天白日的,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又道,“宋郎君说京中有实权的大官也不过三品,郎君若做了刺史,就得进京面圣了。”


    听到进京面圣,黄翠英接连“呸呸呸”,说不吉利。


    还别说,真的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看看文案,这波干完就撤?


    宋珩:撤吧。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京中动荡


    话说去年下过几场雨, 今年的气候则比去年更顺些,地里的庄稼长势较好,但随之而来的田赋叫人头疼。


    由虞妙书牵头, 召集湖州有钱的商贾们投建草市, 打算卖草市地皮搞钱缴纳田赋, 先让当地百姓缓一年再说。


    湖州九县, 共计十多万人口, 操作空间可比当初的奉县大得多。


    这边离京城算不得太远, 商贸往来也比奉县那边发达,乡下草市交易的村民数百上千。


    有些草市是在道观旁边, 有些是在河流附近。


    乡下交易市场潜力巨大。


    五百户一个乡的村民聚集到一起买卖, 有些自产自销,有些商贩倒卖, 你来我往,交易的物品多数都是日常所需。


    锅盆碗瓢、铁器种子、鸡鸭猪羊、廉价素绢麻布等等。


    大部分物什都以便宜为主,毕竟是乡下村民,不像城里人那般讲究, 只要实用就行, 糙些也无妨。


    好比土陶罐, 有点瑕疵也容易脱手, 只要便宜点不影响使用。


    虞妙书也亲自去草市逛过两回,热闹非凡,她也会学当地方言讨价还价,感受当地的风俗人情。


    从南到北, 那种淳朴厚重的粗犷令她逐渐融入。


    她喜欢市井的烟火气,喜欢人们为了小利斤斤计较,喜欢讨价还价近乎争执的态度, 也喜欢疼宠孙女咬牙买红头绳的祖辈。


    无数细小的微不足道,构建成这幅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建造草市最好是由当地乡绅主持,虞妙书召集士绅们商议此事。


    人们七嘴八舌,态度都不积极,抱着远观的打算。


    为了尽快把地皮脱手,虞妙书把主意打到了张汉清头上。他以前在湖州做长史,累积得有人脉,想通过他的渠道把草市搞起来。


    虞妙书亲自走了一趟崇光寺,约见张汉清。


    这回两人是正大光明会见。


    听了她的盘算后,张汉清道:“虞长史心怀百姓,是湖州之福。”


    虞妙书不想听他说乖话,皱眉道:“张老就别跟我掰扯些没用的了,今年朝廷要收田赋,地里的庄稼是什么情形,想来你也知道。


    “湖州年年大旱,好不容易才恢复些许,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什么田赋上交。


    “州府得想法子搞钱,之前从贪官家里头查抄来的钱银要上交到国库,地方上是没有资格去动用的,唯有卖草市地皮兴建商铺来得快。


    “别的就不去多想了,先把今年应付过去再说,明年若是风调雨顺,想来湖州百姓大部分也能咬牙撑过去。


    “张老在湖州多年,想来对当地百姓也有怜悯之情,若不然当初就不会请辞,还请你帮衬一把。”


    张汉清沉吟片刻,方道:“虞长史可问过当地士绅们的意愿?”


    虞妙书皱眉,“不太理想,还是得你老人家出面,我毕竟才来两年,跟他们的交情不是太熟络。”


    张汉清再问了一句,“卖草市地皮的钱银当真是为田赋做打算?”


    虞妙书:“我哄你作甚,要不是为了田赋,何故这般折腾。”


    她发了一顿牢骚,张汉清倒也没有不耐烦,毕竟湖州确实是一堆烂摊子,谁遇到都会发愁。


    于是张汉清替她出面召集士绅,很快得到响应,可比她的影响力大多了。


    当地百姓对她夸赞,但士绅这个群体又不一样。


    张汉清资历老,在湖州待的时日又长,各地乡绅卖他的账,由他出面牵头,最适宜不过。


    就从樊城周边乡县着手,一下子就脱手了三块地皮。


    那些商贾也不傻,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担忧的是无人担保他们的利益。


    现在有了当地士绅出面承担建造,解决了后顾之忧,愿意入股的自然就进来了。


    这边的地皮卖价可比奉县高得多,卖来的钱银要分三成给当地衙门,要做占地赔款,还要用于日常开支,其余七成则给州府抵押今年的田赋用。


    以前张汉清做过长史,知晓州里的情况,今年朝廷虽然要收田赋,但人头税是免了的,光靠卖地皮肯定不够抵扣田赋,故而同虞妙书说可以收一半田赋上交国库,剩下的用地皮钱银去抵扣。


    原本圣人就懊恼湖州的贪官污吏,若是田赋再出岔子,恐降罪下来,得不偿失。


    虞妙书甚感无奈,封建王朝的根源就是剥削,她无法改变这个制度,只能夹缝求生。


    收秋粮时州府下令严禁踢斛,前阵子才查一波贪官,县衙里的官吏们无不忌讳,个个都老实规矩许多。


    老百姓交的公粮也仅仅只交一成,余下的州府想办法填补,日子实在是艰难。


    在这边为着田赋一事绞尽脑汁时,进入京畿的陈长缨中毒身亡。


    消息传到湖州时,虞妙书久久回不过神儿。


    倪定坤还活着,陈长缨却死了,唯一的证人死了。


    宋珩得到这个消息时一点都不诧异,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陈长缨无法活着到京城。


    不论是他自己选择献祭赴死,还是其他人暗害,他的结局只有一条路——死亡。


    虞妙书的内心显然受到了触动,下值回去同虞父说起这茬儿,仍旧心有余悸。


    虞正宏也感慨不已,说道:“那孩子才十五六岁,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虞妙书:“以往我不知天高地厚,经历过湖州一事,才生出惧意。”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儿若是怕了,待湖州刺史安排过来,咱们就请辞撤退,如何?”


    虞妙书点头,“湖州给我敲响警钟,不能再继续往上走了,越往上走,危险就越多。”


    虞正宏道:“往日为父执着于光宗耀祖,如今跟着你一路走来,看着你摸爬滚打,其中的心酸实在不易。


    “从官的这些年,为父也悟了,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一家子平平安安才是真。


    “有道是入了官场的人,攀爬不算本事,能平安退下来才是真章,其余都是虚的。”


    父女就湖州所遇唠了许久。


    虞妙书无比庆幸遇到这群通情达理的家人,倪定坤的落马,以及陈长缨的死亡,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以前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复杂的官场关系,走到这儿来也算开了眼界。


    在奉县时她是山大王,在朔州时古闻荆通情达理,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路走来遇到的皆是贵人。


    魏申凤、黄远舟、古闻荆、罗向德,包括文应江,都算她路上的贵人。


    现在陈长缨死了,也不知文应江回京怎么交差。


    话又说回来,干监察御史这行更艰难,全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京城那样的地方,天子脚下全是王公贵族。湖州一案若说没有牵扯到京中高官,她是一点都不信的,文应江回去后的日子只怕也难过。


    人人都想高官厚禄,又哪里知道其中的不容易呢?


    这不,陈长缨的死亡令圣人勃然大怒,人都押送到京畿来了,他却中毒身亡,无异于是在挑衅皇权。


    没有人怀疑他是服毒自尽。


    对于一个被世道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少年,多苟活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无比期盼下黄泉去与爹娘妹妹团聚。


    死亡有很多种,他选择了献祭自己。知道自己在湖州案中的重要性,如果他在京畿地带死了,首先怀疑的就是杀人灭口。


    结果确实如他所料那般,圣人杨尚瑛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把桌案上的杯盏砸得稀烂。


    刑部尚书许仁元伏跪在地,吓得大气不敢出。


    到底是一路血腥拼杀上来的女王,纵使骨瘦如柴,气场依然强大,不容人忽视。


    杨焕怕她把身子气坏了,跪地道:“陛下息怒。”


    杨尚瑛面目阴鸷,死盯着许仁元,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给我查,掘地三尺的查,京中的硕鼠们,谁也别想逃脱。”


    许仁元颤颤巍巍应是。


    稍后杨尚瑛疲乏,要歇会儿,许仁元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殿外的宁王杨承桢和安阳公主杨栎见他出来,很有默契不发一语。


    许仁元同二人行礼,一张脸白得吓人,显然方才被唬得不轻。


    不一会儿杨焕出来,双方相互致礼,杨焕小声道:“陛下身子乏,说谁也不见,舅舅和姨母且回罢。”


    杨承桢皱眉,想说什么,被杨栎拽走。


    刚才殿内的情形他们都已经听到了,杨栎压低声音道:“阿兄还是别去惹阿娘生气了,你没瞧见许尚书出来那脸色吗?”


    杨承桢不满道:“自阿娘生病以后,你我就甚少能在她身边侍奉,别看阿菟年纪小,心眼子却多,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对待你我这个舅舅和姨母呢。”


    杨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淡淡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女,阿娘偏爱着些,也没什么,阿兄这么大的人了,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么?”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杨承桢甩袖而去。


    杨栎心中冷哼,知道他着急什么,湖州那帮狗东西捅了篓子,只怕要跪到圣人跟前哭鼻子了。


    殿内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才缓缓睁眼,神情里皆是疲惫。


    今年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身子骨愈发虚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也不知到过年能不能撑下去。


    见她醒了,杨焕上前来,轻声道:“姥姥?”


    杨尚瑛“唔”了一声,杨焕道:“方才舅舅和姨母过来,阿菟把他们打发走了。”


    杨尚瑛闭目,“我不想见他们。”


    杨焕担心她的身体,说道:“湖州案就交由政事堂去管,姥姥身子弱,可经不起他们气,你若是又病倒了,岂不便宜了那帮狗东西。”


    杨尚瑛无奈笑了笑,“这个宫里头啊,人人都盼着我这个老东西死,唯独阿菟是真心实意盼着我多活些日子。”


    杨焕严肃道:“姥姥莫要说丧气话,不吉利。”


    望着那张跟长女愈发相似的面庞,杨尚瑛倍感欣慰。


    她的阿菟已经长大不少,这些年手把手教,行事沉稳许多,有时候问她政事,也能说出个一二来,比起以往可进步太多。


    如果能熬到阿菟二十岁就更好了,可是她知道她熬不动了,能把今年苟过去都算她能耐。


    “阿菟啊。”


    “姥姥。”


    “你今年十七岁,也算半个大人了,姥姥很欣慰,有你在身边侍奉,你娘未尽的孝道,由你替了。”


    “姥姥对阿菟的爱护,阿菟心里头都知道。”


    杨尚瑛缓缓露出胳膊,骨瘦如柴,“我熬不了多久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大限将至,阿菟要做好没有姥姥替你撑腰的准备。”


    杨焕心头一紧,纵使知道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仍旧不愿去想,“姥姥……”


    杨尚瑛有些心疼落在外孙女肩上的重担,毕竟她还那般小,“你娘去世时你还小,或许那时候并不懂得什么是离别。而今姥姥要教你一课,什么是生离死别。”


    “姥姥……”


    “阿菟别哭,你以后是女王陛下,不能轻易掉泪,就算要哭,也得背着人哭。”


    杨焕红着眼眶,把眼泪憋了回去。


    杨尚瑛爱怜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以往姥姥我看不透,不想死,害怕死。而今悟了,该走的时候就得体体面面的走。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长生不老呢。待我去了之后,一切从简,切莫铺张浪费,国库空虚,咱们大周很穷的,以后就全靠你拉扯了。”


    杨焕呆呆地望着她,“姥姥真的要走了吗?”


    杨尚瑛点头,“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至多明年,我只怕就熬不住了。”


    杨焕抹泪不语。


    杨尚瑛:“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想必待姥姥不在以后,也能独当一面。”又道,“以后我们阿菟要比姥姥更厉害。”


    杨焕点头,她知道,她迟早都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风雨。更知道一心为她操劳的外祖母是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从发现肺痨到至今已经有好几年了,全靠药物吊命,靠意志支撑。而今骨瘦如柴的身子正残酷的告诉她,她将第二次面临生离死别。


    死亡,是人生重要的一课。


    杨尚瑛说了太多话,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要歇会儿。杨焕不敢打扰她,走到外殿,不禁感到茫然。


    如果姥姥走了,她将独自面对舅舅和姨母。她讨厌舅舅宁王,因为知道他野心勃勃,可是她又知道,她不能杀他。


    如果宁王垮台,那就是安阳独大的机会到了,她需要双方相互牵制,需要用他们去镇压父辈杨家。


    杨焕平静地望着殿外,她需要扶植自己的党羽,需要压制舅舅和姨母,更需要把父辈杨氏踩在脚下。


    她要做女王,本应该是她阿娘的王位,谁也不能从她手里夺走。


    今年终究不太平,湖州案三司会审,皇太女亲自监审。


    杨尚瑛首次放权给外孙女,让她以湖州案立威。


    陈茂之的账簿和州府的账簿,以及户部的账簿,三本账簿谁都对应不上。


    户部下放的粮款跟州府接到手的账对不上,少了近半。州府接到手下放给各县的粮款又跟陈茂之的账对不上。


    硕鼠从朝廷到地方,到处都是。


    从户部挨着查吧。


    朝中官员无不瑟瑟发抖。


    户部尚书、侍郎,一并落马入狱,御史台那边也受牵连。


    京中腥风血雨,牵扯出不少陈年旧案。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全京城都在热议湖州案,捅篓子的虞妙书天天扒拉算盘算地皮费,京中的腥风血雨仿佛与她无关。


    眼见天气愈发寒冷,讨厌的冬天又来了,虞妙书觉得今年应该能过个安稳年。


    不用再应付那些烦人的官场人际,着实要轻松许多。


    这期间韩显隆过来了一趟,同她说起接到京中那边的情形。皇太女监审湖州案,不少高官落马,京中。人人自危。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心想京官是高危职业,等案子结了朝廷派刺史前来,立马交接跑路。


    不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我大湖州真是藏龙卧虎,一个雷比一个雷炸裂。


    虞妙书:……


    湖州:谁也不能阻止我上热搜~~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桃花劫


    又是一年隆冬时节, 北方的冬天干不了什么活计,大部分都是猫冬。


    每到这个时候,虞妙书就无比怀念南方, 她写给朔州古闻荆的书信那边已经收到。


    与北方的寒冷相比, 朔州还只穿一件衣裳, 不过早晚也有温差。


    这两年朔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愈发舒坦, 虽然去年也开始缴纳田赋, 但因着沙糖经济, 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南方确实养人, 冬日不用受冻, 毛病也少了许多。


    湖州的变故挚友已经书信过来告知,古闻荆看着虞妙书熟悉的字迹, 心想那小子倒有几分本事,居然能从湖州案里摘出来。


    信中大部分是抱怨,抱怨当地气候,冬天很冷, 起床困难, 州府缺人干活等等。


    似乎在某一瞬间, 古闻荆已经看到那人发牢骚的各种表情。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的那么多年, 也就在朔州活得轻松自在,一来人际不复杂,二来跟虞妙书配合也算默契。


    如今京中因湖州案风声鹤唳,地方上反倒是太平安稳。以前总想着回去, 现在反而看淡了,或许就这样安享晚年也不错。


    这些年朔州经济效益好,俸银自然也多, 还能给儿女留点遗产,这样也挺好。


    古闻荆给虞妙书回信,言辞里皆是对小辈的关心。毕竟共过事,且相互间的印象也不错,愿意花精力去经营这段人脉关系。


    原本以为今年湖州的冬天还像往年那样寒冷,结果居然没有下雪。


    院里的柿子还挂在树丫上,每年都会结许多,红彤彤的,看着倒是喜人。


    接近年底的时候虞家收到了曲云河寄送来的信件,除了问候外,还有宝通柜坊的兑票。


    这些年酒坊营生算是平稳,与齐州那边的市场也相对稳定,虽然走的量不大,但也能养活一家酒坊的加工。


    虞妙书看着那封信,心里头暖洋洋的,同张兰说道:“待我请辞后,就把精力放到酒坊上,养家口肯定没有问题。”


    张兰笑着道:“你那脑瓜子,干什么都不成问题。”


    虞妙书也笑,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大的野心,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去搞钱搞事大展宏图了。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湖州已经是活生生的例子,若还不收心往前头奔,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虞妙书是非常惜命的,也怕死,如果可以,还想长命百岁呢。


    现在酒坊的分利成为了虞家重要的经济来源,也幸亏她的高瞻远瞩,把赌注押在曲云河身上,算是押对的。


    曲云河也懂得感恩,从来不会因为她的调任就毁约,因为知道对方的人脉关系能帮扶酒坊事业。


    双方非常有默契去遵守这份约定。


    现在因着没有下雪,草市仍旧在动工,雇的都是当地村民。


    这边平原,地势好,造商铺房屋速度极快。


    黄泥里要掺麦秆等物,搅拌后用木板做模具,夯土需要大量劳力,不少村民前来找零活帮工。


    白日太阳大,干活也不冷,人们七手八脚夯土,在家门口挣钱贼有干劲儿。


    一天的劳力极其廉价,仅仅只有十文钱而已,但人们抢着做,因为离家近,且冬天也没有什么活计,能挣一点是一点。


    建造草市商铺期间虞妙书和张汉清也来现场看过,这边两个草市是张汉清监督,他也特别给力,盼着湖州能好起来,处处亲力亲为。


    草市建造既能方便当地村民,也能促进乡里把买卖做起来,算得上利民之策。


    世道虽然破烂,但总有人愿意去缝补。


    冬日到处都是枯萎,树木光秃秃的,太阳普照大地,晒得人热乎乎的。


    两人背着手在草市周边闲聊,虞妙书提起陈长缨,不免扼腕。


    张汉清似乎早已知道他的选择,平静道:“那孩子曾同老夫说过,他活不下去了,生不如死。


    “起初老夫也曾劝过,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往后待时日长了,自然就能走出来。”


    虞妙书叹了口气,“这人世太苦,或许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张汉清望着远方,“针没有扎到自己身上,哪里知道感同身受。”停顿片刻,“他想要走,谁也拦不住。”


    虞妙书沉默。


    张汉清捋胡子,“待朝廷把湖州案结了,应该会派新的刺史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来接管这里。”


    虞妙书:“此地才经历过这一遭,想来会消停两年了。”


    张汉清“嗯”了一声,“湖州百姓可经不起折腾了。”


    望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他们似乎都有些感慨。


    前些年饿死那么多人,而今它正一点点把伤痛掩埋,仿佛曾经死去的人已经变成了尘土。


    地,还是那片土地;人,还是那些人。


    窘困的,勤劳的,不屈的,固执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它贫瘠,还是肥沃,始终不离。


    过年的头两天下了一场雨夹雪,今年难得的没有像往年那样出不了门。


    不过寒潮也厉害,虞妙书仍旧是起床困难户,跟被窝缠缠绵绵,只想永不分离。


    张兰前来喊她,她哈欠连天,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就七老八十不用早起当差了。


    知道这是她的老毛病,张兰噙着笑道:“郎君该起了,再坚持两天就有假休息,天天都可以睡懒觉。”


    虞妙书在被窝里翻滚,“我今天就想睡懒觉。”


    张兰掩嘴,“郎君也熬不了几年了,待新刺史过来,咱们就可以专注酒坊生意,天天睡懒觉都行。”


    虞妙书露出头来,这算是她唯一的动力。


    早上坐骡马车去上值,虞妙书嫌手冻,把手伸进宋珩怀里搓了搓,抱怨道:“这日子几时才能熬到头啊?”


    宋珩沉默。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相较于她的抱怨,他觉得还好。亦或许是因为身边有那个人,看到会觉得安心。


    听她抱怨,他把她的手拿过来哈气搓了搓,暖和许多。


    男人火气旺盛,不像女人容易气血差,她把他当暖炉使。


    宋珩就默默地当活暖炉。


    好不容易熬到年假,虞妙书可算能睡懒觉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觉得来湖州的这两年极其无趣,因为不敢放开手脚干事,撤退的心态导致她消极怠工,只想等着什么时候新任刺史来了滚蛋。


    过年于她来说也没什么趣味,就算外头艳阳高照,也仍旧很冷。


    宋珩和刘二外出,途径宝通柜坊时,看到一架豪华车马驶来。


    若是在京中,看到这样的钿车宝马,倒也不奇怪,但这里是湖州,甚少见到。


    周边不少百姓顿足观望,宋珩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那马车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架用楠木所制,朱漆崭新,车身上雕刻着精美花纹,用鎏金装饰。


    两匹油光水滑的骏马体态雄壮,成群仆奴跟在马车后,个个衣着体面,好不气派。


    刘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道:“这是哪家的贵人,竟这般大的排场?”


    宋珩摇头。


    不少人都跟刘二一样好奇,窃窃私语,有人知晓来头,小声说道:“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呢。”


    人们颇觉诧异,刘二咋舌,“难怪这般气派。”


    宋珩倒是见惯不怪,不过看那排场,想必非富即贵。


    马车占据了大半街道,所到之处人们皆主动避开,知道招惹不起。


    有人酸溜溜的,说投好胎就是不一样,也不知是哪家娇身惯养的郎君或娘子,下凡来享福了。


    待马车走远,宋珩和刘二回到住处,一进院子,就听胡红梅唾沫星子横飞,说起看到的钿车宝马,言辞夸张,引得虞妙书半信半疑。


    刘二插话道:“我们方才也看到了,那辆马车当真不得了,走在街道上,都占了大半呢。”


    胡红梅从市集采买回来,激动拍大腿道:“可不,我这辈子也算开眼了,那马车上雕梁画栋的,据说还镶着金。”


    她特别卖弄的说了“雕梁画栋”这个成语来显摆她学的新词,颇有几分滑稽。


    听着他们热议,虞妙书只觉得诧异,看向宋珩道:“真有这么气派?”


    宋珩点头,“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好像是什么县主。”顿了顿,“县主是什么来着,官儿很大吗?”


    宋珩皱眉,问:“当真是县主?”


    胡红梅点头,“是县主。”又道,“湖州也出过人才,那位县主的夫婿好像就是湖州人,前几年病死了,县主守了寡,回来看一看。”


    听她这般说,虞妙书顿时猜到了多半是荣安县主,因为樊城徐家她也听说过,遂看向宋珩,“要不差人去打听打听?”


    宋珩点头。


    于是把王华支使出去打听。


    虞妙书给胡红梅解释县主的身份,说是亲王的闺女才有资格赐封县主,不过没有实权,只是名衔而已。


    胡红梅“哦哟”一声,啧啧道:“那可不得了,亲王的闺女呢,得多金贵呐。”


    宋珩一直没有吭声,心中默默掐算记忆中还健在的亲王有哪些。


    要知道圣人几乎都把手足杀干净了,留下的也没两个。


    晚些时候王华回来,说打听清楚了,前来的人的确是荣安县主,也就是景王的女儿。


    景王是当今圣人的胞弟,已经病逝,荣安县主杨承华是他的小女儿,现年三十一岁。


    夫君是湖州樊城人,叫徐佑生。


    两人成婚十年,琴瑟和鸣。早年杨承华曾生育过一个孩子,因病夭折后便再无所出。


    前几年徐佑生病逝,杨承华将其骨灰送回湖州老家落叶归根,丧夫后一直郁郁寡欢,此次特地回来祭拜。


    听了王华的汇报后,虞妙书皱眉,看向宋珩道:“人家这么大的来头,那我是不是得登门拜见一下?”


    宋珩点头,“礼节上是要表示表示。”


    虞妙书拍脑门,又问道:“你怕不怕?”


    宋珩:“且先避着罢。”顿了顿,“既然是回来祭拜亡夫,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


    虞妙书发牢骚道:“你说湖州才出岔子,那县主跑来不引人误会么?”


    宋珩沉默,人家想念亡夫前来祭拜,也不能拦着啊。


    话说三十一岁的荣安县主含着金汤匙出生,穿金戴银,一辈子过得极其舒坦。唯独在婚姻上不太顺遂,丧子丧夫,年纪轻轻已无法生育。


    徐佑生是她自己挑选的夫婿,从十七岁嫁与他,成婚十年来从未红过脸。亦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需要对方处处忍让。


    但不管怎么说,徐佑生确实忍让了一辈子,至少在他短暂的三十五岁中,都是忠诚于杨承华的。


    丧夫的这些年,杨承华始终走不出来,她太过钻牛角尖。


    有时候安阳公主杨栎会劝她,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不缺两条腿的,死了再找一个就是。


    杨承华也尝试过,但大都不如意。


    她就偏爱亡夫那样的男人,一身书生文秀,笑起来清和,干干净净的,没有时下男人们追求的美髯。


    更或许,她偏爱的是那种气质,没有具体样貌,就是喜欢那样的儿郎。


    徐佑生已经死了好几年,有时候杨承华特别思念他,此次来湖州只想看看他好不好。


    徐家父辈得知县主驾临,特地把祖宅清理修缮一番。


    杨承华携家奴去徐宅住了两日。


    那徐家也甚为低调,并未因县主就趾高气扬。


    说到底,不论是公主还是县主,只要做了她们的夫君,前程就算是到头了。


    就算现在是女人当家,也会处处防备,更何况圣人把手足斩杀得差不多了,景王也病逝得早,荣安在姑姑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容易。


    虞妙书来湖州甚少跟士绅们打交道,虽听说过徐家,但以前因为倪定坤他们,处处防备,故而极少跟当地士绅接触。


    后来湖州案暴雷,倪定坤落马后,她也不过是商议卖草市地皮召集过,结果没有人卖账,自然也包括徐家。


    这会儿县主远道而来,又是在城里,作为州府的代理刺史,怎么都要走一趟去打声招呼,就算人家不想见,也得走个过场。


    却哪里知道,捅出篓子来了。


    还记得去年虞妙书带家人前往崇光寺,私下里会见张汉清,回来的路上黄翠英说替她抽签测官运,结果抽到了下下签,签文说她犯桃花劫。


    当时她还取笑一番,一个有妇之夫,哪来什么桃花。


    虞正宏也不信,说是糊弄人的。


    就算有桃花劫,也该出现在宋珩身上,因为只有他才晓得虞妙书是女儿身,犯糊涂的人也该是他。


    结果宋珩一直都很稳。


    虞妙书在官场上糊弄了这么多年,素来小心谨慎,从未翻过车,在荣安县主这里自然也不会翻车。


    可是老天偏偏给她丢来一道要命的难题——


    作者有话说:各位看官,系好安全带,要开云霄车啰~~


    有个脑洞,下一本可能开这个《女商君》


    我觉得还蛮带感的~~


    王玉筝穿成了刘家新妇。


    成婚当日,娇弱外室身怀六甲登门。


    原身不甘受辱与婆家大闹,结果被新郎毒打一番关入柴房,被活活气死。


    王玉筝接管了这具躯壳。


    *


    婆母强势、外室仗肚行凶、夫君厌弃、娘家软弱……王玉筝瞅了瞅身上的伤,等来了做寡妇的机会。


    丈夫刘铭在押送商货途中不幸被土匪绑票,要求她亲送巨额钱财赎人。


    婆母筹钱催促王玉筝涉险换儿,外室以泪洗面,声称不能没有男人撑家。


    王玉筝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果断拿上钱银去跟土匪交涉。


    刘家已有后嗣,便宜丈夫不要也罢。


    王玉筝只想撕票。


    *


    哪晓得,土匪头子见色起意,不要钱财,只想讨她做压寨夫人。


    王玉筝面露愁容,“唉,我是有夫之妇。”


    李鸷:“没关系,我可以撕票让你做寡妇。”


    王玉筝有些娇怯,“可是我贪得无厌,吃不得一点苦,还想要夫家的家财。”


    李鸷诱哄:“我可以替你夺。”


    王玉筝认真考虑良久,“我一个妇道人家,脸面还是要的,不想坏名声,你要名分没有,做姘头倒可以。”


    李鸷:“……”


    这婆娘带劲!


    后来——


    李鸷看着王玉筝把寡妇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夫家产业被她侵吞,家业越做越大,成为当地有名的女商君。


    而他,仍旧没名没分,只是她身边见不得光的一条恶犬。


    男主篇


    王朝末年,民不聊生。


    李鸷落草为寇,伙同一帮弟兄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


    某天他相中了一个娘们,见色起意不想要钱,只想要色。


    那小娘子倒是爽快,把身子给了他,条件是让他撕票。


    杀人对李鸷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这么无理的要求还是头一遭。


    李鸷着实喜欢小娘子身上那股子恶毒劲儿。


    她娇娇弱弱窝在他怀里,软声说要把夫家财产占为己有,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他当然愿意。


    明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仍旧被她钓成了翘嘴。


    *


    后来,他替她杀人越货,干尽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却还不满足,趁着朝廷内乱,暴民四起,同他说道:“要不我们转行吧。”


    李鸷:“???”


    他还以为她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结果那娘们说:“我出钱,你出力,赶潮流造个反?”


    李鸷:“……”


    得,这婆娘不想干寡妇事业了,她想做王中王!


    #关于我讨媳妇被钓成翘嘴这件小事#


    #我只想讨个名分结果成了压寨#


    #讨个老婆好难还得造反#


    #我是个恶人可是讨的婆娘比我还恶#


    【恶人娇娇心机穿越女×皮糙肉厚扛打扛摔泥腿子】


    阅读指南:


    1,架空历史,双C,1V1,HE。


    2,全员恶人,高亮划重点。


    3,女主学霸大佬,只有一门挂科(道德与法治)


    4,双雄夫妻开挂人生,爽文爽文爽文!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荣安县主


    元宵节前立春, 天气仍旧很冷。


    虞妙书上值后,州府里的官吏也提醒过她,抽时间去拜见荣安县主, 礼节过场要走。


    她差人去打探, 听说这会儿县主在徐家祖宅, 便静候, 等对方回来再说。


    杨承华悼念亡夫, 见过徐佑生的亲人, 看过他的坟墓,走过他在湖州曾去过的地方, 一点点缅怀过去。


    伺候她的孙嬷嬷着实心疼不已, 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若是有子嗣还好, 能有个念想,结果什么都没留下,不免唏嘘。


    这会儿天还很冷,杨承华一袭狐裘, 站在八角亭下, 不知在想什么。


    娇生惯养的贵女从未受过人间疾苦, 于她来说, 丧子丧夫就已经是莫大的灾难。


    蛾眉轻蹙,银盘脸上皆是郁郁寡欢。


    华贵女郎眺望远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纵使她走过徐佑生走过的地方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往后她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样蹉跎下去吗?


    杨承华轻叹一声,愈发不得劲。


    见她心情不好, 孙嬷嬷上前来,道:“娘子怎么了?”


    杨承华懒洋洋道:“乏了,回罢。”


    孙嬷嬷应是,搀扶她回去。


    时下贵人们时兴捐香油钱,翌日杨承华去了一趟崇光寺,捐一笔香油钱后,请求僧人为徐佑生超度祈祷。


    方丈慈恩大师亲自接见。


    杨承华心有困惑,慈恩大师开解一番,令她的心情稍稍疏解。


    在崇光寺小住数日后,杨承华才回城。


    今年没有下雪,天气比往年暖和,杨承华回来的翌日,虞妙书登门拜见。


    当时杨承华住在徐家别院,带来数十名奴仆伺候,都是自己人。


    底下的家奴得知当地长史前来拜见,将其引进前院。


    虞妙书和功曹官吏赖宣一起进入前院等候。


    那时阳光正盛,院里的树枝开始抽芽,虞妙书一袭月白衣袍,头带幞头,腰束革带,脚蹬皂靴,肩背挺直,端的是文秀之气。


    院里的家奴们忍不住窥探,似乎都没料到当地的长史竟这般年轻。


    前去通报递帖子的婢女有点小雀跃。


    昨日杨承华车马劳顿,到现在都没还没起。


    婢女进入后院厢房,不敢发出声响,悄悄把孙嬷嬷拉出去,送上拜帖道:“孙嬷嬷,这是州府送来的拜帖,有一个叫什么长史的前来拜见我们县主。”


    孙嬷嬷接过拜帖,她认得字,看过之后,道:“且让他们在前院候着罢,这会儿县主还没起,愿不愿意见另说。”


    婢女点头,却未下去传话,而是小声道:“嬷嬷去看看吧,那位长史生得很俊。”


    孙嬷嬷皱眉,没好气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怀什么春。”


    婢女捂住额头,笑着道:“嬷嬷定要去看看,你去看了就知道。”


    当即附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孙嬷嬷诧异,把拜帖收进袖袋,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生得甚么模样。


    此刻虞妙书他们还在前院候着,也没个茶水接待。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王公贵族没有见过,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长史。


    他们的县主才到湖州,每天递请帖拜见的人可不少,什么人都想钻空子攀交情,哪有那个闲心接待。


    虞妙书也把这次拜见当成过场走走,一点都不上心,毕竟她忌讳跟京城人接触,怕掉脑袋。


    赖宣有点不满,来一趟连口茶水都没有,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湖州的代理刺史,这傲慢的态度着实叫人不痛快。


    虞妙书低声安抚他几句。


    孙嬷嬷过来时,正看到他们在说话,婢女说穿月白衣袍那个就是长史。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孙嬷嬷就知道婢女为什么说对方生得俊了。


    亦或许跟俊没有什么关系,而是那人身上的气质,很像死去的徐佑生。


    他们都是差不多的文士形象。


    孙嬷嬷跟在县主身边,见多识广,京城什么俊俏郎君没见过。


    那位长史的身量在北方人里算不得高大,偏中等。但气质却是顶好的,干干净净,五官也生得正,唇红齿白,模样男生女相,有几分英气。


    样貌上没有徐佑生俊俏,气质形象却甚好,清朗风流。


    孙嬷嬷很有默契的同婢女对视,算是心照不宣。她主动朝二人走去,问道:“请问,哪位是虞长史?”


    虞妙书见她衣着体面,猜测应该是县主身边伺候的仆人,朝她行礼道:“下官便是湖州长史。”


    孙嬷嬷回礼,面带微笑道:“实在不巧,昨日县主从崇光寺回来,沿途车马劳顿,实在疲乏,这会子还未起,还请二位郎君稍等一会儿,待老奴去报与县主。”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客气,两人连忙应叨扰了。


    孙嬷嬷把他们领到偏厅候着,命人送上茶水等物招待,说要先去汇报县主,见与不见都会回话。


    虞妙书客气道谢。


    孙嬷嬷退了出去。


    当时虞妙书也未多想,女郎家嘛,梳妆打扮也得耗些时间,见不见都无所谓。


    外头艳阳高照,厢房里的杨承华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睡眠极差,经常做梦,走马观花似的东一趟西一趟。


    孙嬷嬷进屋来,走到屏风后,轻声道:“娘子,日上三竿该起了。”


    杨承华浑身倦怠,动都懒得动。


    孙嬷嬷坐到床沿,说道:“湖州州府里的长史前来拜见,娘子要不要见一见?”


    杨承华呓语道:“一小小长史,我哪有这个闲心应付。”


    孙嬷嬷笑了笑,“湖州没有刺史,长史代理刺史,也算不小的官儿了。”又道,“娘子远道而来,州府的人总不能装聋作哑,过场肯定要走的。”


    杨承华有些不耐烦,“且打发了去,不见臭男人。”


    孙嬷嬷沉默了阵儿,继续道:“娘子还是见见吧,那长史生得极俊,且还年轻,老奴瞧着很是不错。”


    杨承华探头。


    孙嬷嬷笑盈盈道:“娘子见见也无妨,那郎君一股子文士风流,言行举止彬彬有礼,跟一般的臭男人不一样。”


    听她这般说,杨承华的好奇心被勾起,半信半疑道:“当真不一样?”


    孙嬷嬷:“不一样,娘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承华顿时好奇不已,孙嬷嬷跟在她身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既然夸赞,想来也有可取之处。


    若是一个糟老头,还轮不到她起床梳妆。


    屋里有炭盆,倒不会冷。


    婢女取来衣物伺候杨承华穿戴,又端来铜盆供她净面洗手,孙嬷嬷替她梳发髻,是简单的圆髻。


    待她穿戴整齐,画好妆容,用完早食,已经是三刻钟后了。


    在前院偏厅候着的虞妙书可算等来了家奴的传唤,领着她去往后院的接待室,赖宣则仍旧在偏厅等候。


    这是虞妙书第一次见贵人,知道规矩多,耐着性子应付。


    她毕恭毕敬站在屋里,拘谨得很。


    起先孙嬷嬷故意说长史生得俊,吊起了杨承华的胃口,她由婢女搀扶着过来接见。


    走到门口,隔着一道珠帘,看到屋里的人,不禁有几分恍惚。


    窗外阳光偷偷倾泻而入,落到那人的身上,腰背挺直,月白衣袍衬得面目清朗,身形如青松劲竹,浑身都透着谦和温雅的意气风发。


    珠帘轻轻晃动,杨承华像做梦一般凝望室内的人,似乎生出了错觉,仿佛徐佑生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入内。


    屋里的虞妙书听到动静,朝门口看来,很快就垂首回避,以示男女大防的恭敬。


    杨承华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打起门帘进屋,虞妙书朝她行礼,道:“湖州长史虞妙允,拜见荣安县主。”


    杨承华由婢女搀扶着坐到主位,忍不住细细打量对方。


    身形算不得高大,但模样生得不错,唇红齿白的,眉眼里透着几分英气。样貌雌雄莫辩,气质干净清和,引人亲近。


    孙嬷嬷确实没有哄她。


    杨承华觉得心情不错,用官话道:“昨日我从崇光寺回来,疲乏得很,便多睡了会儿,让虞长史久等了。”


    虞妙书忙道:“下官前来叨扰,还请县主切莫怪罪。”


    杨承华和颜悦色叫人看座,说道:“听虞长史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虞妙书回道:“下官是禹州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客气道:“我此次来湖州只为悼念亡夫,惊动了州府,劳你前来拜见,实在是罪过。”


    虞妙书赶忙道:“县主言重了,你远道而来,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差人到州府吩咐便是。”


    杨承华点头,“虞长史的好意,我领了。”顿了顿,“前两年这边受旱,此地是亡夫家乡,我在京中也曾捐赠过灾银,去年又闹出赈灾粮一案来,百姓实在不容易,不知今年可要好些?”


    当时虞妙书并未细想其中的话术,还以为对方心怀湖州百姓,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忙客气回应。


    却哪里知道杨承华只是想跟她多说几句话,故意拿湖州治理来套她。


    虞妙书说起今年湖州的情形,只要气候不出岔子,老百姓的日子就能比往年好过。


    杨承华认真听着,看对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愈发觉得顺眼。


    为了不冷场,杨承华谈论的话题大多数都是湖州相关,虞妙书果然上当,侃侃而谈。


    外头的孙嬷嬷听着里面的动静,抿嘴笑了笑,想来这次的湖州之行,能给县主找些乐子了。


    这不,前院的赖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有些担心虞妙书出岔子,因为素闻荣安县主骄纵,若是不慎得罪了,那才叫郁闷。


    人家是金枝玉叶,是祖宗,若是得罪了跑回去告一状,那才叫冤枉。


    这次拜见不知不觉就耽搁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虞妙书过来,赖宣紧绷的心弦放松不少,忙上前道:“虞长史没遇到什么事吧?”


    虞妙书摇头,“县主人挺好的,不曾为难我。”


    二人并未在别院多待,很快就离去。


    出去后,赖宣才道:“卑职很为长史捏一把汗。”


    虞妙书不解,“此话何解?”


    赖宣严肃道:“听说荣安县主极其骄纵,很难伺候。”


    虞妙书后知后觉道:“还好,她没有为难我。”又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长史,想来不至于会跟我过不去。”


    赖宣困惑道:“方才你去了这般久,卑职还以为……”


    虞妙书解释说:“荣安县主心怀湖州百姓,问的都是湖州的治理情形。”


    赖宣半信半疑,“就这样?”


    虞妙书点头,“就这样。”停顿片刻,“想来她在湖州也待不了多久,若是差人来州府,应允便是。”


    赖宣应是。


    回到府衙,宋珩过来问起拜见情况,虞妙书把过程粗粗讲了讲,宋珩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们当时都没有多想,就觉得跟寻常应酬差不多。


    再加之县主来湖州只是为了悼念亡夫,能跟州府扯上什么关系,故而都没有把这事放到心上。


    而别院里的杨承华则心情大好,中午的膳食也多用了些。


    孙嬷嬷见她心情好,说道:“湖州这个地方,还真是养人。”


    杨承华道:“我问过,虞长史是南方人。”停顿片刻,“这般年轻就爬到了上州长史,也算有几分本事。”


    孙嬷嬷试探问:“那郎君可入得了娘子的眼?”


    杨承华并未直接回答,只道:“这回你没哄我,确实生得好。”


    孙嬷嬷笑,她伺候了杨承华二十多年,自然知晓她的喜好,就偏爱文质彬彬的郎君。


    那个虞妙允瞧着书生意气,看起来清朗文秀,肯定符合她的审美。


    饭后午休时,杨承华在榻上小憩,却怎么都睡不着,脑中不断回想看到那人第一眼的情形。


    她清楚的明白,对方不是徐佑生,可是那人身上有亡夫的影子。


    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眼神干净明亮,举止彬彬有礼,笑起来时克制又含蓄。


    她喜欢这样的郎君,就偏爱这种类型的男人。原本打算月初就走,现在觉得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第二天杨承华差人去打听虞妙书的过往来历,要把她的背景弄个清楚。


    虞家老小跟往常一样过日子,两个孩子今年十五岁,已经是半个小大人。


    女孩儿家十五岁及笄,下个月就是虞芙的及笄礼。


    俗话说女像爹,儿像娘。


    虞晨的样貌跟张兰极像,虞芙则像虞家人。虞妙书是她的姑姑,站在一起也有相似之处,倒也未引人生疑。


    现在他们长大了,自然也知道亲爹早就去世,是姑姑扮的爹,既是姑姑也是老子。


    虞妙允死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小,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对虞妙书也亲近,完全把她当成了老子。


    因为她干的就是男人的差事,全家都靠她支撑,跟爷们没什么区别。


    虽然女人也能科举,但能走仕途的凤毛麟角。


    就算入了官场,也要面临男性打压挤兑,能站稳脚跟的几乎没有,除非有强大的背景支撑,若不然无异于天方夜谭。


    一般情况下,除了京畿偶有几位外,地方上有的少之又少,至少虞妙书没有见到过。


    大部分在半道上就被挤兑下去了。


    一来官场上的男性会恶意打压,刻薄她们抢占了资源;二来社会上会施加压力,生育婚姻方便也是一道坎儿。


    这是目前女性在官场上遇到的窘境。


    如果要硬着头皮往上爬,势必会舍去更多,要么婚姻家庭,要么生育。


    但大环境下女性还是以家庭为主。


    官场上不容许你大着肚子去跟他们挣抢,不论是体力还是精力,自尊会令他们感到受辱,继而疯狂打压。


    就算是圣人,那也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服?


    便打断你的骨头,击碎你的头颅。


    唯有这样,才能让这个以父权为主的世道让路。却也仅仅只是暂时低头,随时准备复起反抗。


    因着有两代女帝开路,故而王室女性个个都野心勃勃,很有想法。


    但荣安县主有自知之明,她爹景王能从圣人指缝里苟活下来着实不易,只想远离是非,做富贵闲人。


    只不过她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宋珩:共事的这些年,我天天八小时以上陪伴。


    张兰:我天天陪睡伺候你吃穿。


    宋珩:你是不是勾引人家了?


    张兰:我很生气。


    宋珩:+1


    虞妙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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