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不粘锅
初秋的时候第一批春小麦进入收割期, 产量虽然差,好歹比去年多。
当地百姓进入农忙时节。
虞妙书也走到城郊乡下看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波澜壮阔, 可比南方的庄稼地有气派多了。
衣衫褴褛的村民要先把小麦割放到地上, 而后扎成一捆捆, 用木扁担挑回去。
小麦脱粒则是用链枷击打, 都是人力, 只有磨成面粉时才用牲畜拉石磨。
磨出来的面粉也不是像现代那样纯白, 而是小麦原有的黄色,因为里头有麦麸。
虞妙书穿越过来增长了许多知识, 有关农事方面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时候看到祖祖辈辈弓腰在田地里劳作, 心中不免感慨,只因她曾见识过时代的发展。
同一片土地上, 华国人的祖祖辈辈用辛劳的双手种下一代又一代绵延。
秋风起,远处的防风林吹得哗啦啦作响。
虞妙书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充满着生存的希望。如果不是干旱,这片沃土将会开出最美的新生。
与南方的秀美相比, 这里则厚重粗狂。她开始尝试着南北交融, 去理解这里的人们和这片土地。
见她神思, 宋珩忍不住问:“虞长史在想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 道:“我在想,这里其实也挺不错。虽然初来时很不习惯,各种嫌弃,可是渐渐的, 也发现当地的好来。”
宋珩挑眉,“为何会这般想?”
虞妙书指着远处的沃土,道:“北方平原, 土地肥沃,虽然产量比南方的水稻少,可是地多,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能分得不少田地。
“这边的夏天也不错,没有南方那么热,唯一的毛病就是冬日大雪容易死人。
“商贸往来也甚好,官道四通八达,平原路也好走许多,比起南方更为便捷。”
她掰着指头细细说了很多好处,宋珩就静静听着,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对世间万物的包容。
一个非常乐观积极的人。
跟这样的人共事是愉悦的,因为能拉着你向上,连沮丧的时间都没有。
见天色不早了,人们打道回府。
路上虞妙书探讨起这边的发展,若是正常情况,把奉县那一套搬过来套用,保管好使。
宋珩抿嘴笑,道:“你还是莫要瞎折腾了,州府那帮人已经对你生有异议,再折腾,只怕会自找麻烦。”
虞妙书:“我就说一说罢了。”
宋珩:“眼下湖州以应付旱情为主,其他的暂放一边。”
他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瞎想,虞妙书不再多说什么,也清楚的明白,宋珩这是在保她性命。
少做事,少犯错。
他的思路确实是对的,少做少说,总能避免许多麻烦,但麻烦偏偏要找上门来。
前阵子虞妙书的名声家喻户晓,从而导致有人在背后指路,寻到了她的门下。
当时是晚上,人们在梦中酣睡。
迷迷糊糊间,院里的黄狗狂吠不止,惊动了家奴。
外头嘈杂不已。
虞妙书睡眼惺忪坐起身,没过多时,王华走到门口,道:“郎君,家里头抓了贼。”
室内油灯点亮,张兰披衣下床,虞妙书哈欠连连,脑子都是懵的。
张兰边穿衣裳边行至门口,问:“什么贼人?”
王华道:“是一个半大小子,从墙外的树上翻进来盗窃,凶悍得很。”
虞家二老也被惊动了,撑灯出去看情况,被制服的小子野性十足。
宋珩披衣出来,刘二道:“宋郎君,这小子凶悍得很,力气大得惊人。”
宋珩提灯上前打量,只见被制服在地的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手长脚瘦得跟麻杆似的,一脸愤怒瞪着他们。
宋珩心下好奇,皱眉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私宅?”
他是用当地方言问的,那少年只瞪着他,始终不发一语。
刘二踹了他一脚,用官话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少年还是没有吭声。
宋珩耐着性子道:“若不回答,便扭送到衙门。”
听到“衙门”二字,那少年似乎被唬住了,立马道:“找人。”
他是用的官话回答。
宋珩心生诧异,追问道:“你找何人?”
“虞长史。”
宋珩愣住,旁边的家奴们亦是诧异。
不知怎么的,宋珩的脸忽然沉了下来,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个半大小子,要在什么情况下半夜翻墙找人呢?
肯定没有好事!
宋珩立马跟家奴们打招呼,道:“今晚有盗贼来,被狗狂吠吓跑了,明白吗?”
人们见他面色严肃,心中虽困惑,嘴上却道:“明白。”
宋珩当即走到屋檐下,同虞正宏小声说了两句,虞正宏的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二老先回屋去安抚两个孩子,虞妙书已经穿好衣裳。
宋珩进屋,同她说起那小子的情形。
虞妙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脱口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来找什么人?”
宋珩严肃道:“多半不是好事。”
虞妙书憋着满肚子火气去往偏厅,“带进来问问。”
没过多时小子被带进偏厅,虞妙坐在椅子上,宋珩则站在一旁。
那小子奋力挣扎,宋珩做手势,刘二和王华松开了他。
刘二道:“他身上有东西。”
宋珩怕藏有利器,示意他们收出来。
两人用蛮力按住,从他胸前掏出一本用绢布包裹的书籍来。
小子也未叫喊,就由着刘二呈递上去。
宋珩接手,打开绢布,看到上头的账簿,眉头微皱。
虞妙书问:“这是什么呀?”
宋珩粗粗翻了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神色肃穆道:“你们先出去。”
刘二和王华退了出去。
账簿递到虞妙书手里,宋珩问坐在地上的少年,“这是什么账簿,从何处得来?”
少年看向虞妙书,道:“我爹的,湖州赈灾粮账簿。”
虞妙书整个人都傻住了,跟见鬼似的扔到了宋珩手里,劈头就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拿这玩意儿给我作甚?”
那少年反常的冷静,用官话道:“我爹娘和妹妹都因它死了。”
虞妙书:“???”
少年:“虞长史是圣人钦点的,这账簿当该交到你手上。”
虞妙书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她早就猜到中间有猫腻,之前再怎么行事,都不会去触碰倪定坤他们的雷。
这下好了,雷直接送上门来了!
若说背后没有人指点,她是决计不信的。
没有任何犹豫,虞妙书指着外头道:“你赶紧给我滚,我没有见过你。”
小子镇定道:“只要我走出去,他们就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这话把虞妙书惹恼了,当即便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宋珩赶忙拽住。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小子也不喊痛。
宋珩意识到事情蹊跷,冷静道:“你姓甚名谁,何故以为寻到这儿来了就有出路?”
少年恭恭敬敬磕头,“我姓陈,叫陈长缨,家父陈茂之,曾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之所以寻到这里来,是受前任长史张汉清的指点。”
他口齿清晰,可见有几分学识。
虞妙书的脸一青一白,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没有吭声。
宋珩情不自禁把账簿放到桌上,烫手,硬着头皮问:“这账簿是你父亲的?”
陈长缨点头,“是家父做的实账,州府里的赈灾粮账簿是假账,只要与朝廷一核对,便知其中猫腻。
“家父以往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身处泥泞无法脱身,知道有祸患,便多留了心眼。
“这本账簿是拓本,原账簿已经被倪刺史拿去,我陈家也因此家破人亡。
“账簿上记录着这些年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明细,州府有两份账簿,一份是公账,也就是假账。一份则是实账,是我爹私下里偷偷记下的,以防万一。”
他条理清晰向他们讲述陈家遭遇的变故。
在出事之前,曾经的张长史就知道倪定坤身边埋有祸患,故而及早抽身,告病请辞,保得平安。
后来陈茂之做私账被倪定坤察觉,心生杀意。他不过是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书笔吏罢了,只要在湖州境内,就翻不起浪来。
陈长缨说这事还是洪县令差人做的,他的爹娘妹妹没能逃过毒手被暗害,他则在逃亡途中落水捡得一条性命。
原账簿被倪定坤追讨回去,但外头还有拓本,他并不清楚。
后来陈长缨装扮成流民,东躲西藏了半年,寻到了长史张汉清。
张汉清也没得法,要么进京告御状,可是从湖州过去极其不易,且就算到了京中,若没有人脉指点,也是徒劳无功。
后来虞妙书调任过来,给了陈长缨希望,张汉清让他等待时机,万一都是同类,无异于自投罗网。
幸运的是虞妙书上任后的所作所为甚得张汉清认可,这才指点陈长缨冒险走她的门路,看能不能寻到突破口。
于是才有了这茬儿。
听完前因后果,虞妙书只想骂娘。
湖州的赈灾粮她是一点都没有沾染过,之前还想着少做事少说话不惹麻烦,结果麻烦找上门来了。
虞妙书强忍着想暴打陈长缨的冲动,起身来回踱步。不管对方是不是交的实话,都已经把她拖下水了。
话又说回来,想来也没有欺骗的动机,因为张汉清没有必要暴露自己。他已经成功上岸,完全不必再受牵连,偏偏又在背后指点,由此可见他对此事的态度。
显然对倪定坤那帮人是有看法的。
现在虞家老小都在樊城,一旦捅出篓子,只怕大大小小都要做成包子馅。
虞妙书冷静道:“你哪来的就回哪里去,就当今晚我没见过你。”
陈长缨没有吭声。
虞妙书怕他把自己牵连进去,指着他道:“留个联系的地方给我,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明白吗?”
陈长缨当即道:“崇光寺。”
虞妙书点头,“滚。”
陈长缨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虞妙书忽然道:“且慢。”
陈长缨顿住身形,困惑扭头,他个头极高,瘦得像竹竿。虞妙书上前,皱眉道:“让开。”
陈长缨毕恭毕敬让开,虞妙书让张兰取些碎银,随即扔到小子手里,嫌弃道:“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陈长缨接到钱银,内心有些触动,纵使那人嘴上嫌弃,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感到窝心,他行礼告退。
宋珩让他走后门。
虞妙书把那本账簿拿起来翻阅,触目惊心。
不一会儿虞正宏过来询问,她把账簿递给他,说道:“虞家大祸临头了。”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翻看账簿的手都有些抖。
那账簿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录着赈灾粮的细目,他看得脸色发白,嗫嚅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虞妙书阴沉着脸道:“这回不用进京都能剁成肉馅了。”又道,“若被倪刺史晓得我手里握有他们的把柄,爹以为,他们又当如何?”
虞正宏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稍后宋珩进屋,虞妙书道:“爹去睡罢,我与宋郎君商量商量。”
虞正宏发愁道:“我哪里还睡得着?”
虞妙书:“勿要让阿娘他们担心。”
虞正宏闭嘴不语,只默默点头,回卧房去了。
黄翠英好奇,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虞正宏忽悠她,把她瞒了过去。
另一边的张兰则安抚两个孩子,明日他们还要去学堂。
院里归于平静,看家的大黄狗也进了它的狗窝。
虞妙书同宋珩在厢房商议应对之策。
对于她拿钱银给陈长缨的举动,宋珩不太理解。
虞妙书只道:“那小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我忍不住在想,宋郎君曾经也受过难,流落到禹州也不过十七岁,若当时有人伸手拉一把,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煎熬了。”
这话令宋珩沉默。
虞妙书揉了揉眉心,自顾道:“往日我从未问起过州府里的情形,也不想去问,因为知道得太多,对自己就越不利。”
宋珩苦笑,“那张汉清倒是个人物,能从泥潭里平安抽身,可见本事。”
虞妙书:“他给我刨坑也挺有本事。”
宋珩:“……”
“眼下看来,这趟浑水,我不蹚都不行了。”
“你打算如何蹚?”
“一家子老小就在城里,我能如何蹚?”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自然不能脏自己的手。”停顿片刻,“就算要行事,也得学张汉清。”
虞妙书皱眉,“眼下州府里无人可用,我上哪儿去找冤大头?”
宋珩安抚道:“你稍安勿躁,既然当初圣人钦点你过来,可见京中有在关注湖州的情况,只要那边有人在关注,就有机会等下一个冤大头上门来。”
听他这样说,虞妙书隐隐明白了什么,“等京城那边来人?”
宋珩点头,“对,等,不能脏我们的手,毕竟全家老小都在倪刺史的地盘上。”
虞妙书若有所思。
宋珩继续道:“今晚的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少做事少说话,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家人平安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虞妙书看着他,“一直等吗?”
宋珩严肃道:“湖州只是冰山一角,切莫莽撞透信到京城那边,万一风声走漏,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道,“文君听我一句,京城是什么情形,我比你更清楚,就算是黄远舟和王尚书,他们都保不住你。”
虞妙书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住了,眼皮子狂跳道:“我心里头有数。”
宋珩盘算道:“监察御史便是最好的冤大头,只要有人过来,就把这篓子捅到他身上,我们只需在背后观望就好,若是有必要,跑跑腿也无妨。”
听到监察御史,虞妙书的眼睛不由得亮了。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甭管来的人是不是官官相护,只要捅出去了,至于会是什么结果,她可管不了。
虞妙书越想越觉得可行。
张汉清不想脏手,她也不想脏手,那大家都做一口不粘锅好了。
论起甩锅,她可是经验丰富!——
作者有话说:稀里糊涂过来的监察御史: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啊,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宋珩:嗯嗯,适合吃瓜赏月!
监察御史:……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马蜂窝
经过宋珩的提点, 虞妙书不再耗费心思纠结此事,明日还要上值,睡觉要紧。
第二天家奴们闭口不谈昨晚闹贼的事, 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本要命的账簿被虞妙书藏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想碰, 毕竟全家老小都在这儿, 一旦出岔子, 一锅端, 谁也跑不掉。
不过经历过这茬儿后,虞妙书看州府那帮人总觉得怪怪的。
也难怪她一来就蹲了牢房, 县衙能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坑人, 可见一斑。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这边的秋天到处都枯黄,树丫光秃秃的, 白日有太阳,早晚温差大。想起去年的冬天,虞妙书不免发憷。
但总体来说今年的湖州比去年要好得多,一来虽然干旱, 好歹下过几场雨, 庄稼产量比去年高;二来粮价平稳, 有时还有粮商粥棚救济, 缓解了压力。
只要别继续像去年那么干旱下去,日子总能慢慢缓和过来。
到了朝廷收秋粮赋税的时候,倪定坤呈送的奏折抵达圣人手里,说今年湖州的情况大好, 挑的都是好话。
圣人问起政事堂的官员们,门下省朱侍中听说过那边的情况,说今年湖州下过几场雨, 庄稼比往年要好,又说京城这边有粮商过去,卖的还是平价粮,想来州内情况跟倪刺史上奏来的差不多。
听到这些,圣人很满意。
湖州自从旱灾后,朝廷就免了赋税,并且还年年下拨粮款过去赈灾,就只有今年没有下放,国库实在来不起了。
现在当地能靠自己撑过去,是最好不过。
不过圣人也不容易忽悠,就湖州一事问起皇太女杨焕。
别看杨焕有时候愚钝,叫人瞧着着急,但脑袋瓜也有聪明的时候,提及湖州的平稳,她是觉得好奇,说道:
“湖州受了三年灾,朝廷年年赈灾救济,当地因旱灾饿死了百姓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倪刺史上奏,说今年下过几场雨,庄稼长势比往年好,州内粮价也平稳,那以前的粮价也跟今年一样吗?”
杨尚瑛回答道:“听说往年湖州的粮价挺高,毕竟是受灾的地方,商贾坐地起价也属常理。”
杨焕天真道:“那应该把那些坐地起价的商贾杀了才对,天灾受难,正是国家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却发国难财,不成体统。”
杨尚瑛点头,“是应该杀。”
杨焕继续道:“湖州旱情,朝廷发下赈灾粮,当地府衙也应管控商贾勿要拉高粮价,让百姓雪上加霜,这才是治理之道。”
听着她的一番见解,杨尚瑛倍感欣慰,赞道:“阿菟说得甚有道理,那你以为,姥姥该怎么回复倪刺史?”
杨焕:“自然该夸赞。”又道,“湖州这几年不容易,倪刺史必定耗费了许多精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杨尚瑛点头。
杨焕又道:“不过,也不能光听他一人之言,姥姥还是差人过去瞧一瞧才更稳妥,反正湖州离京城也算不得太远。”
杨尚瑛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又问,“那你说差谁去好啊?”
杨焕理所当然道:“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有代天子巡察之责,可差他们去看一看。”
杨尚瑛缓缓起身,“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今日姥姥就教你一回,你可以放信出去,但用不用御史台的人,另说。”
这话杨焕听不明白,困惑道:“阿菟愚钝,听不懂姥姥的意思。”
杨尚瑛朝她招手,“过来。”
杨焕上前。
杨尚瑛握住她的手,说道:“先前你确实说得不错,为什么前两年湖州的粮价没有像今年这般平稳。姥姥自要差人过去瞧,但差谁过去,是秘密。”
杨焕这才后知后觉,“是要暗访吗?”
杨尚瑛点头,“这天底下当官的啊,没有不贪的,可是屡禁不绝,有时候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但又急需用人,其中的难处阿菟明白吗?”
杨焕点头。
杨尚瑛:“去年文应江从齐州那边回来,说朔州比通州和齐州治理得还要好,于是便把当地的长史调到湖州去,我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究竟有什么本事。
“现在湖州上报来的消息都是好听的,不像去年每回都是哭穷叫苦,也顺道去看看。”
杨焕好奇道:“差文御史去吗?”
杨尚瑛点头,“差两个,一明一暗。”又道,“先去暗的,再去明的,明的做幌子,暗的办实事。”
一老一少就差谁去商议了会儿,杨焕从中学到了很多,觉得自家姥姥精明。
就这样,御史文应江得了令,先动身前往湖州暗访。
他这会儿还在其他州的,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头转,接到消息时已经是隆冬了。
去年湖州下了好几场雪,今年暂且没落,气候干冷,屋里缺少不得炭。
怕二老扛不住,张兰给他们备了护腿的羊绒护膝。
室内一直烧着炭盆,怕受凉染上风寒,虽然买炭的钱都不少了,总好过请大夫看诊。
这些年家奴们跟着主家奔波,虞家老小也把他们当家人看待,空闲的时候也让他们进屋烤火。
主要还是这边的冬天太冷了,一般人都扛不住。
学堂也放假的,孩子们天天窝在屋里连门都不愿出。
一家子最辛苦的属虞妙书和宋珩,两人每天雷打不动上值下值。
起初虞妙书过来大出风头,叫州府里的同僚们排挤。这几月收敛许多,可见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和缓不少,表面上客客气气。
虞妙书也客客气气,只要别整出是非来,什么都好说。
年底的时候州府忙碌,要忙着考课,忙着汇总,各种繁杂事务堆积如山。
而这时候文应江冒着严寒前往湖州,他常年在外奔波,甭管东西南北哪里需要巡察就往哪里走。
像他们这种监察御史,朝廷里有九位,职位卑微,但权力极大,多数都是在外头奔波,除非是述职,若不然甚少会在京中。
北方每年的冬日都会死很多人,文应江在过来途中已经见惯不怪。
这时代的人命如草菅,特别是冬天这种情况,穷困人家冻死是常有的事。
接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并且还是雨夹雪。
几乎一夜之间,鹅毛大的飞雪把樊城覆盖,房屋树木上积满了厚厚的雪。
冬日的天亮得迟,虞妙书实在起不来床,困得不行。
张兰打起门帘进屋,喊她起床上值了,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要生要死,呓语道:“让我再困一会儿。”
张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郎君该起了。”
虞妙书把头蒙进被子里,只想赖床。张兰实在无奈,说道:“不若今天就告一日假,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半晌,才道:“让宋郎君替我告假,就说我病了,需休息一日。”
张兰应是。
等她出去了,虞妙书继续跟被窝缠绵。
院子里积满了厚厚的雪,家奴们起来清扫。
去年虞家二老避开了这边的寒冬,好不容易看到一场雪,倒是兴奋不已。
两个孩子也调皮,大清早就去搓雪团玩耍,胡红梅他们特地把干净的白雪存储进坛子里,用来泡咸鸭蛋最是适宜。
家里能盛水的容器都拿来存储雪水,因为水源缺乏。
院子被清扫出来,宋珩用过早食便出门了。往日是虞妙书一起,今日她装病告假,王华送他出门。
天色大亮时虞妙书还在睡懒觉,在现代至少还有双休,而这里都是单休,再熬几天就是年假了。
她掰着手指头掐算,无比期待过年,因为冬天太冷了,真不愿起床。
张兰端来饮食,让她吃了再继续睡。虞家二老要出去看雪,带着两孩子遛弯。
眼见快过年了,得多置办些年货,他们也学当地人的风俗,买来红色剪纸。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天空阴沉,时不时飘落细碎雪花,她出去看了一眼,冷空气侵袭,打了两个喷嚏,赶忙进屋。
这见鬼的天气,真真是要命。
寻常百姓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恶劣,多半又要冻死些人。
若是有棉花就好了,可是得从天竺引进,也就是印度。
亦或许西域那边也有。
若是有红薯玉米土豆辣椒那些就更好了,她回顾历史,还得往后推好几百年呢。
这样胡思乱想一番,坐到炭盆前考火。以前喜欢折腾,来湖州施展不开拳脚,愈发觉得日子过得无聊。
如果先前的官场都是这样,估计她早就跑了,哪里有什么干劲儿。因为跟人斗没有意思,得跟天斗,跟地斗,在有限的资源里彻底扭转才有趣味。
晚些时候二老回来,下午人们坐在屋里剪窗花。
虞妙书手拙,剪得极其难看,被俩孩子嘲笑一番。
她没有耐心干手上活儿,去烤柿饼吃,一家子围在桌前唠家常,其乐融融。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此情此景甚好。
她喜欢这样相亲相爱的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绝不拖后腿,知晓进退,知晓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穿越到至今,甚少在虞家人身上遇到糟心事,她觉得她算是幸运的,有关爱她的家人,也有默契共事的伙伴。
晚上宋珩下值回来,私下里同虞妙书说起今日在州府听到的消息,说朝廷那边要差人过来看看。
虞妙书的眼皮子跳了跳,试探问:“可清楚是差谁来吗?”
宋珩:“我听李致的语气,好像是他们认识的。”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宋珩压低声音,“倘若陈长缨所言不假,想来朝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来了人,只怕也是他们自己的人。”
虞妙书:“先静观其变,等人来了再说。”
宋珩点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谨慎行事为妙。”
二人就京中来人一事讨论。
当时他们都觉得,州府既然能提前得知以前虞妙书是圣人钦点的消息,那么这回提前知晓来人也在情理之中。
由此可见湖州跟京中的关系紧密相连。
再结合陈长缨说的那些,朝廷下拨的赈灾粮多半是被京中的官员盘剥了一些,州府的官员又盘剥了些,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的。
只要湖州这边不出岔子,京中那边就压得住。
却哪里知道,杨尚瑛从政几十年,早就把官场的那套玩透了。
有时候不杀,是因为无人可用。
如果在湖州旱情严重的时候清理州府,只会越搞越乱。而现在湖州开始平稳下来,就算再出岔子,也能尽快控制住局势,那清理一番也顺理成章。
这是帝王权术的可怕之处。
人命在帝王眼里不值一提,考虑的是大局掌控,死些人不足挂齿。
今年算是虞妙书他们在湖州正儿八经过的一个年,接连数日都是大雪,城里甚少有人出门,都是窝在家里。
瑞雪兆丰年。
或许年后的庄稼比去年更好些。
虞妙书天天睡懒觉,彻底舒坦了。而刚入湖州地界的文应江则被困在客栈里好几日。
他一副商人打扮,带着家奴出行,闲着无聊同店小二唠了许久。
提到去年湖州的情形,跑堂小二说可比前两年好多了。那两年物价疯涨,又缺粮缺水,真真是不容易活。
去年下过几场雨,虽也难熬,大体上要平和许多。庄稼地有点收成,粮价也打压下来了,带动其他物价下降,日子好过得多。
因着京中粮商的行事,确实在当地获得不少好口碑,店小二无不夸赞从京城那边过来的粮行。
文应江好奇问起缘由,店小二打开了话匣子,说新来的长史厉害,抓了好些个本地粮商,查抄他们的家财,把粮行的粮食用于赈灾发放。
还说京城那边的粮商也是那位长史引进来的,不但把粮价打压了下来,偶尔还会开设粥棚救济。
州府查抄本地粮商的储粮赈灾,京城粮行平价粮卖给百姓,又施粥,相互协作,老百姓的日子才缓和不少。
听他津津乐道,文应江捋胡子道:“照小哥这么说来,这位长史倒是有点本事。”
店小二道:“听说还是圣人钦点的呢。”
文应江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也有其他声音,刚喂马进来的一妇人道:“当官的哪个不贪,那长史这般好,赈灾用的粮食仍旧掺了米糠沙石,是给人吃的吗?”
她是庖厨干打杂活计的,提起上头那些官,就忍不住发牢骚。
文应江接茬道:“赈灾粮里掺沙石,也着实不成体统。”
店小二:“那还能怎么办呢,谁不想吃粳米啊,可是那些东西能到咱们老百姓手里吗?”
他们就赈灾粮掺沙石米糠等物讨论起来。
店小二觉得能把粮商手里的粮食充当赈灾粮发放就已经挺好了,若是遇到贪官,估计早就进了自己的腰包,哪里还管你老百姓的死活?
妇人则觉得那帮官吏草菅人命,若能早点清查那些粮商,湖州何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文应江听着他们争论,后知后觉意识到湖州的水好像挺深,难怪圣人让他暗访,估计是有所察觉的。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心想那个虞妙允还真是个倒霉蛋。
当初朔州的治理确实上佳,回来述职还夸赞一番,本来以为此人能有个好去处,哪晓得入了湖州这个浑水沟沟来了。
圣人让他过来看一看,又特地让他隐藏身份,这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差事了。
只不过万万没料到,虞妙书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包。
文应江心想咱们见过面也算得上熟人了,不至于会坑他。
哪晓得对方真真不是个人,一包马蜂窝塞到他手里,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里外不是人。
简直是个坑货!——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啊,虞老弟,我们是熟人吧?
虞妙书:啊,老哥子,我这有个宝贝,你要不要看看?
宋珩:死贫道还是死道友?
虞妙书:还是死道友吧。
文应江:……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杀熟
年后大雪消停, 艳阳高照。
化雪的时候更冷,街道上泥泞不堪,一不小心还得摔跤。
城里的道路可不像现代, 到处都是水泥路, 出行干净。
这里一旦下雨, 一脚下去满脚都是泥浆, 若是接连太阳暴晒, 则到处是尘土。
虞妙书穿着厚厚的羊绒袄, 年后就是立春,可算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了, 就算还会冷, 也比冬天好过。
冰雪消融给大地带来滋养,庄稼地里的虫卵被冻死不少, 雪水浸润而下,为春耕打下基础。
一场化雪到处都脏兮兮的,过来的文应江沿着乡县走访民生。
当地百姓无不对虞妙书夸赞,好似邪教信众一样, 没有人说不是。
这令文应江感到稀奇。
据他所知, 那人去年才抵达湖州, 短短几月就令湖州老百姓称赞, 委实匪夷所思。
因为他走了两个县都是统一口径。
按说查抄本地粮商,把他们的粮食作赈灾粮分发给百姓,以及引进京城粮商的平价粮维持市场稳定,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偏偏百姓们夸大其词, 好似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去传颂,这就有点邪门了。
家奴小五也觉得不合常理,犯嘀咕道:“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不是官府该做的吗, 何至于这般吹捧?”
文应江捋胡子,严肃道:“是这个道理。”
小五揣测道:“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文应江问:“小五且说说,猫腻在何处?”
小五摇头,“小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应江指了指他,笑道:“我知道。”
小五忙道:“小奴愚钝,还请郎君指点。”
文应江:“正如你所言那般,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很容易,但为什么偏偏要等到那虞长史来查抄,而不是州府之前就把粮商给清理了?”
他这一说,小五恍然大悟,“对啊,湖州受灾好几年了,若按常理,粮价高升的时候州府就应该严查。”
文应江:“那你猜猜,为什么非要等到虞长史来了才查呢?”
小五直言道:“官商勾结?”
文应江很满意他的觉悟,“孺子可教。”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虞妙书觉得尴尬的根源,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当地百姓疯传夸赞,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同时也是文应江感到怪异的原因,越往湖州内里走,就愈发觉得水深。
他现在是以暗访的身份进来,圣人说还会派林御史过来巡察,如果没猜错,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来了。
一明一暗。
文应江跟林方利是同僚,两人自然会碰头,但至于做的事情,那就是各干各的了,若不然何故整这么多名堂出来?
春暖花开。
林御史来湖州巡察一事被虞妙书传信到崇光寺。
陈长缨一直潜藏在寺内。
方丈慈恩大师跟前长史张汉清私交甚好,陈长缨得了指点,在寺内避祸。
旱灾时崇光寺曾数次用信众捐赠的钱银设粥棚救济,在当地香火旺盛,很有名气。
今日张汉清前来捐香油钱,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背微驼,胡须花白,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模样比实际年纪要大。
借着捐香油的名义会见陈长缨才是真。
二人在地窖里见面。
陈长缨把樊城送来的字条拿给张汉清看,上头写着监察御史林方利来湖州,静观其变。
陈长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张老,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爹的冤情得以陈诉了?”
张汉清捋胡子,皱眉道:“上头说静观其变,可见还不确定。”
陈长缨着急道:“可是……”
张汉清做手势打断,“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越要沉稳,勿要急躁。”又道,“湖州跟京中紧密相连,倘若来的人跟州府都是一伙的,你暴露出去,非但成不了事,反而还连累了虞长史,他既然让我们静观其变,那就乖乖听话。”
陈长缨闭嘴不语。
张汉清肃穆道:“小子听老夫一句话,若要行事,必当一击即中,若不然牵扯的不止是你,还有虞长史一家老小。”
陈长缨压制着胸中怒火,“他们难不成连圣人钦点的人也敢杀?”
张汉清冷酷道:“天真,圣人在京城,等上头知道这边的事情,黄花菜都凉了。”
陈长缨闭嘴。
张汉清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湖州赈灾粮牵扯到多少朝廷高官,杀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说得陈长缨沮丧不已,愈发觉得官场黑暗。
张汉清安抚道:“你还年轻,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想办法活到底,明白吗?”
陈长缨点头。
张汉清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孩子,既然把赌注押在了虞长史手里,务必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们反咬的机会。
“他让你等着,就安心等着,那么艰难的时日都熬过来了,不缺这两天,该送州府那帮人上路,他们迟早都跑不了。”
听他这般安抚,陈长缨眼眶微微湿润,道:“虞长史是个奇怪的人,嘴上骂我,却给我钱。”
张汉清叹道:“那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去年既然能为百姓出头,可见心有明月,押注这样的人,错不了。”
陈长缨点头,“我听你的话,安心等那边的消息。”
稍后张汉清离去,陈长缨独自坐在地窖里,面色麻木。
这两年遭遇的变故,把他从天堂打进了地狱。
爹娘被害,妹妹被杀,独留他一人苟活于世,真的好难。
曾经那般叛逆的人,一夜之间头发里掺杂了白。
他才十五六岁而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最叛逆的时候。可是受难后,便乖觉许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有时候他特别想念家人,想念父亲的训斥,想念母亲的唠叨,想念妹妹的烦人。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独留他苟活于世。
陈长缨觉得万念俱灰,如果不是想为陈家讨回公道,他早就想与家人团聚。
支撑他活下去的那口气,便是把州府一帮官员送上黄泉。
麻木地望着地窖里堆积的杂物,他没有宋珩的坚强意志,更没有他苟且偷生的忍耐力。
他们是相似的,在年少的时候遭遇变故,可是他们又完全不一样。
陈长缨的内心被黑暗吞噬,只想着复仇杀光那些可恶的官吏。而宋珩仍旧心有光明,是爱与恨交织,期望与毁□□生,非常矛盾复杂的一个人。
二月中旬的时候,前来巡察的御史林方利顺利抵达湖州,州府接到消息,严阵以待。
倪定坤召开议会,提起监察御史前来巡察一事,叫官吏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而各县也早就接到通知。
此次前来巡察的林方利,早就被安排好的,走个过场而已。
州府里的人心照不宣。
虞妙书有心试探这人的来历,故意装作很紧张的样子,私下里询问李致,要注意哪些。
李致说话模棱两可,让她不用太担心,只需按照平时来就行。
虞妙书心中有了底儿,猜测多半是自己人。
这不,下值回去后,她同宋珩发牢骚,说起这个林方利。
宋珩已经见惯不怪,淡淡道:“圣人高坐庙堂,只有一双耳目,哪能面面俱到呢?”
虞妙书:“从上到下,欺瞒一条龙,当真厉害。”
宋珩无奈,“官官相护,也就是这么来的。
“去年黄远舟来信告知你被调任的原因,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得上官官相护。倘若你出了岔子,他若是惜才,定也会动用人脉捞你。
“同样,朔州的古刺史与你共事几年,也算得上你的人脉,你若开口求他,想来也会出手。
“包括奉县的魏老,这些都是你的人脉,他们若都出了手,岂不就是官官相护了吗?”
虞妙书被说得哑口无言。
宋珩客观道:“官场上甚少有孤狼,甭管多大的官,总要给自己寻些门路做倚靠,若不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圣人又极其厌恶拉帮结派,其中的度,就需得仔细揣摩,这也是一门学问。”
他就林方利这个人物进行一番议论,让虞妙书又学到了不少关于官场上的东西。
华国人玩政治,那是相当的溜。
毕竟他们都是一群老祖宗。
月底的时候林方利进樊城,州府官员前去接迎,虞妙书也在其中。
以前在朔州的时候她也曾接待过监察御史,当时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按正常流程走就行,想来这边也一样。
虞妙书老实本分,只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因为篓子捅不出去,不敢捅。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为林御史接风洗尘,官员们尽数陪同。
那林方利约莫四十出头,中等个头,面白少纹,有一双三角眼。他也听说过虞妙书是圣人钦点过来的,故而多打量了几眼。
现在的虞妙书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官场上的洗礼,愈发有官腔派头了。除了男生女相,没有胡须外,文质彬彬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没有人怀疑过她是女人,一来因为言行举止,二来则是不可思议。
因为想不到女扮男装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简直匪夷所思。
在正常人的思维里,这是非常诡异的行径。
就算觉得她没长胡须,喉结也不明显,但百样米养百样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男人还雌雄莫辩呢。
林方利故意抬举,说在京中也听说过她在朔州的战绩。
虞妙书连连摆手,道:“林御史谬赞了,虞某实在不敢当,若要论起治理,还得是古刺史的功劳。”
她非常谦虚,在这帮人里就她是独狼,言语上可不敢出岔子。
她一点都不想扯上政绩之类的话题,故意把话题往南方和北方的风俗民情上带,果然引得人们热议。
林方利仍旧紧追不舍,虞妙书也不回避,只说起朔州那边的气候,说那边的荔枝吃到饱,一年四季都暖和。
在座的许多官员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北方,听到这些话,不由得羡慕,半信半疑问:“荔枝当真能吃到饱?”
虞妙书乐于谈论这个话题,答道:“能,就连那古刺史都说,在京城干了一辈子,连个荔枝都舍不得吃,到了朔州,倒是潇洒了一回,荔枝沙糖只管吃。”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风趣幽默,引得人们失笑语连连。
一阵插科打诨把气氛搞活,林方利总算没有追着问了。
虞妙书也适当饮了少许。
北方的酒偏烈性,她不敢多吃,怕酒后失言。
饭桌上的众人就南北风俗胡侃。
林方利是监察御史,一年到头都在跑,见多识广,话题自然围绕他。
好不容易把这场接风宴应付过去,晚些时候人们各自打道回府。
虞妙书一回去就吐了,张兰忙把醒酒汤端来伺候。她一边漱口一边骂骂咧咧,说那林御史像个难缠的人精,极不容易应付。
张兰很是心疼她在官场上的周旋,无奈道:“郎君该少饮些酒。”
虞妙书漱完口,把衣裳换成家居服,觉得有酒气。
张兰伺候她更衣,等她吃了醒酒汤,躺下后,才觉得胃里舒坦了些。
宋珩过来看她。
虞妙书觉得脑壳痛,躺在床上只想睡觉。他倒也没有打扰,一会儿就出去了。
虞正宏听到闺女吃酒回来吐了,心疼不已,却帮不上任何忙。
宋珩安慰他道:“这个时候只要家里人别出岔子,就是最好的帮衬。”
虞正宏点头,“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为这个家操持,实在辛劳。”
宋珩:“湖州才是关键,以往的朔州奉县那些都不是事儿。”
虞正宏心头一紧,欲言又止。
宋珩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虞正宏只得无奈忍下了。
第二天虞妙书的精神劲才恢复过来,在跟宋珩坐骡马车去上值的路上,她不停发牢骚,觉得那个林方利是个事儿精。
宋珩道:“这阵子得多谨慎着些,恐来者不善。”
虞妙书:“他挑不出我的毛病来,只要敢动我,势必把州府拖下水。”
宋珩闭嘴,不禁忧心忡忡。
他们从上任到至今,从来没有湖州这么危机四伏过,真真是跟走独木桥一样,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
虞妙书见他一脸严肃,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胸膛。宋珩回过神儿,她道:“你怎么一副老头儿的表情?”
宋珩:“???”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都不怕,你怕个鸟。”
宋珩:“……”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她的盲目乐观,虞妙书确实没有空胡思乱想,走一步看一步,先把林方利应付过去再说。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都陪同林方利查账,下乡走访,就是按正常流程那样。
当然,林方利也没有查出个什么名堂来,因为州府表面上是干净的。
账是特供账,走访的乡县也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这已经是官场上的套路了,大家都会。
虞妙书跟着跑腿,前前后后跑了半月之久。
这期间春小麦已经播种,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仿佛曾经的旱灾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林方利原本还担心虞妙书在这儿是个祸患,私下里问过倪定坤此人的情况。
倪定坤道:“这人极其圆滑,是个有眼色的。”又道,“圆滑世故之人,向来懂得见风使舵,那虞家老小都在城里,翻不起浪来。”
经他这一说,林方利稍稍放心,“有眼色就好。”
倪定坤确实说得不错,见风使舵是虞妙书的本性。
她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之辈,就算知道陈长缨那事惨绝人寰,也绝不会因心生同情就去插手。
趋利避害是她行事的法则,更何况自己都背着雷,哪有那个闲心去操心别人的生死。
她可不是什么正义之辈。
本来觉得林方利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只有继续等待时机,哪晓得文应江入了樊城。
既然是见过面的熟人,自然要跟熟人打一声招呼。
文应江差家奴给虞妙书送了一封信函,约她见面。
虞妙书诧异不已,打死她都没有料到,冤大头居然找上门来了!
这是活脱脱逼她杀熟啊!
反正她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
无语表情包
做人,还是别太狗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大家一起来甩锅
拿到文应江约见的信件, 虞妙书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把那信函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晚上她跟宋珩议起这封突如其来的约见信件,宋珩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在油灯下研究了老半天, 虞妙书道:“真是邪门了, 文应江我在朔州见过一回, 当时他下来巡察通州和齐州等地, 虽然同为监察御史, 可是湖州不是来了一个吗,怎么又来了一个?”
宋珩皱眉, “他俩是一伙儿的吗?”
虞妙书:“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 都觉得蹊跷,如果都是来巡察湖州的, 为什么不一起来?
还有,那文应江既然来了樊城,不直接去州府,却私下约见她, 又是几个意思?
他跟林方利是同僚, 难道不打个照面, 还是他们早就已经见过面的?
虞妙书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清楚文应江的为人, 又因林方利跟州府是一伙儿的,故而非常谨慎。
万一此人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呢,她自然不会给自己挖坑。
宋珩思索再三,道:“明日见他时千万要谨言慎行, 切莫露出什么马脚来。”
虞妙书:“那我要不要跟他说林方利在州府的事?”
宋珩:“自然要说的,这没什么好隐瞒。”顿了顿,“最好试探一番, 看他二人是不是在湖州见过面,是不是一起的。”
虞妙书点头。
宋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怪异,继续道:“林方利肯定是个坑,这是毋庸置疑,但文应江是不是,就不清楚了。”
虞妙书没有吭声,两人看着对方,显然心思活络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有空子钻,就从文应江那里着手,待明日我先试探一番,再做定论。”
宋珩点头。
第二日,虞妙书独自前往约见的悦来客栈。
文应江的家奴小五早就候着了,见到她的身影,忙上前打招呼,虞妙书随他去了二楼的包厢。
当时文应江正在包厢里烹茶,虞妙书进屋见到他,笑盈盈道:“真是稀奇,什么风把文御史给吹来了?”
小五退出去守门。
文应江起身行礼,虞妙书回礼,文应江也笑道:“自朔州一别,虞长史可还顺遂?”
虞妙书道:“托文御史惦记,顺遂,顺遂。”
文应江做手势,二人各自落座,他递上茶盏,说道:“以前虞长史一直在南方当差,调任到北方来,想必不大习惯。”
虞妙书接过茶盏,直言道:“这倒是真,去年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冬天冷得要命,吃也吃不习惯,且还缺水,还是怀念朔州的四季如春呐。”
文应江失笑,忽悠道:“我原本要去魏州,路过这边,听说你调任过来了,顺道来看看。”
虞妙书“哎哟”一声,“文御史有心了。”顿了顿,故意道,“前阵子林御史也来的,这会儿还在州府里呢,你们是同僚,要不要见一见?”
文应江问:“是林方利吗?”
虞妙书点头。
文应江:“他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去叨扰了,不过是顺路而已。”
虞妙书忙道:“文御史既然来了,虞某怎么都得做东好生款待款待。”
她想把这人多留几日,文应江倒也没有推托。
二人唠起湖州这边的情形,文应江说起过来听到的夸赞,虞妙书连连摆手,无奈道:“让文御史见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文应江捋胡子,“说起来,当初在朔州,虞长史也是费了心思的,如今走到湖州来,也不赖。”
虞妙书苦笑,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两人叙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文应江不想惊动州府,因为本来就是路过,不想让他们麻烦。
虞妙书表示理解,竭力留他在湖州多待几天。文应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态度模棱两可。
一个故意欺瞒,一个想甩锅,各怀心思。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开了客栈,在回州府的路上一直揣摩文应江来湖州的目的。
他说他是路过,她是信的,毕竟监察御史向来东奔西跑。
但都已经来樊城了,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呢,难道跟林方利不合吗?
虞妙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文应江叮嘱她勿要惊动了林方利,说他在忙公务,不想打扰他办事,反正在这边待不了几日就要走。
虞妙书一时吃不透其中的意思。
这不,晚上她把见到文应江的情形同宋珩细说一番,宋珩也觉得不大对劲。
不管文应江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湖州,总之,前后出现两个监察御史,且双方还没有打过照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就算文应江是路过,同僚在这边办差,都走到门口了,进屋跟人家打声招呼又怎么了?
还有,他约见虞妙书叙旧的动机也值得揣摩。
两人东想西想,愈发觉得文应江出现在湖州的背后值得深思。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多半还要耽搁好些日才会走。虞妙书怕文应江去魏州了,打算休沐去一趟崇光寺,跟张汉清见一面。
宋珩皱眉,“此举会不会太过急躁?”
虞妙书坐不住,“如果文应江真是路过此地就走了呢,我又当如何?”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就觉得奇怪,倘若他俩是一伙儿的,断然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个文应江叮嘱我勿要惊动州府,他背地里肯定会干点事。”
宋珩来回踱步,确实有些为难。
现在林方利那条路走不通,就只剩下文应江了,如果文应江也走了,那手里的马蜂窝就只有继续捂着。
能捂到什么时候呢?
谁也说不准。
虞妙书行事素来果断,说道:“你莫要阻拦我,我就试一试,先找张汉清商议一番,至于是什么结果,再议。”
见她态度坚决,宋珩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于是虞妙书第二次传信到崇光寺,打算休沐那天一家子都去拜一拜。
待到休沐那日,他们租了两辆马车去往崇光寺。
天气日渐暖和,艳阳高照,两个孩子兴奋得很。
之前虞妙书特地问过李致周边可有寺庙,说老母要去拜佛,李致推荐的崇光寺。
上午他们动身得早,出城走官道,不到半日就抵达目的地。
崇光寺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占地面积也广。周边林木茂盛,附近是僧人种下的庄稼菜蔬。
一行人进入寺庙,宋珩没一起来,而是守在城内,以防变故。
平时一家子甚少外出,对寺庙里的建筑好奇不已。
虞正宏知道闺女想干什么,时刻保持警惕。
不一会儿有小和尚来请他们去听禅,张兰和胡红梅等人领着孩子们去玩耍,虞妙书他们则跟着小和尚过去了。
明着听禅,实则是会见张汉清。
隐蔽的地窖里,湖州的两个长史第一次碰面。
虞妙书对张汉清的态度不大客气,说道:“张老既然请辞了,何故把我虞某拖下水去?”
张汉清拱手赔不是,“老夫实在是没有他法了,还请虞长史见谅。”
虞妙书“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张汉清知道自己理亏,试探道:“今日相见,想来虞长史不是专门来寻老夫撒气的。”
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这老儿,我虞家老小都在湖州,却给我整了这般大的祸事来,叫我如何自处?”
张汉清继续赔不是。
虞妙书板着脸道:“目前林御史还在州府,想来是跟倪刺史他们是一路人。”
听到这话,张汉清无奈,叹道:“官官相护,官官相护。”
虞妙书:“你甭忙着叹气,今日我过来,是有事相商。”
当即说起文应江的情形,听得张汉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表情五花八门。
虞妙书道:“我拿不定主意,一来吃不透文御史的底细,二来又怕他真的是路过湖州,故而寻你商议,看怎么处理此事。”
张汉清捋胡子,“以前在朔州你见过此人?”
虞妙书点头。
张汉清继续问:“不知虞长史对此人的印象如何?”
虞妙书摆手,“我跟他不熟,也没什么交情。”又道,“你别把希望寄托到我头上,我识人不准的,只需就事论事。”
张汉清闭嘴。
虞妙书:“我个人的意思是,试试走文应江的路子,理由就是他跟州府应该不是一伙儿的。
“我虽然不清楚他来湖州的目的,但都到家门口了,却不跟同僚打招呼,反而还避着,有些蹊跷。
“如果他们是一起的,断然不会是这么个态度。还有,我拖延不了多久,如果他离开湖州,我也没法子拦下。
“今日寻来,是要你早做打算,若要走他的门路,就尽快行事,别想着让我出手。
“我一家老小都在城里,若你们这儿出了岔子,虞家势必遭殃,我赌不起,也请张老理解我的难处。”
她语速极快,把自己的处境和态度先说清楚,压根就不想脏手。
张汉清也知道她的意思,说道:“虞长史且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虞妙书点头,当即同他说起文应江的样貌特点,以及落脚的客栈等详细信息,事无巨细。
两人交涉妥当后,中午虞家人在寺庙里用的斋饭,又午休了半个时辰,才打道回府。
在回去的路上,黄翠英欲言又止说起她替虞妙书抽了一支签,原本求问的是官途,哪晓得抽了一支下下签,签文说有桃花劫。
虞妙书哭笑不得,打趣道:“我一个有妇之夫,哪来的什么桃花?”
虞正宏也不信这些,接茬儿道:“若说其他签文我还信,桃花劫是什么鬼东西?”
当时他们都没当回事,因为太过离谱,以目前虞妙书的身份,哪来什么桃花?
一个有妻女的男人身份,能吸引什么桃花?
知晓她身份的人只有宋珩,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宋珩决计不会出岔子,故而都觉得这签文简直是鬼扯。
掐着时间赶回城里,平安抵达家中,虞妙书彻底把陈家的事放下。
她已经跟张汉清说清楚了,勿要把她牵连进去,只要她遭殃,张汉清也会被供出来,大家一起死。
至于他们要怎么取舍,她管不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要么冒险走文应江的门路,要么就放弃这次机会。
而另一边的文应江也在等,等林方利离开湖州。
监察御史在这里,州府官吏肯定会警惕许多,唯有林方利走了后,他才能暗查。
至于为什么要跟虞妙书打招呼,算是给她通个气儿,因为她去年才过来,他并不想牵连无辜。
哪晓得虞妙书忒没良心,给他整了坨大的。
话说那张汉清也是个利索人,他跟陈长缨商议一番,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但又怕陈长缨出面会招来祸患。
反正手里还有账簿拓本,索性让它凭空出现在文应江包袱里好了。
文应江隔了好几日才意外发现衣物里藏了东西,看到那玩意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谁要害我?!
那账簿内容着实扎眼,文应江一边难以置信,一边疑神疑鬼。
他来湖州暗访,除了虞妙书晓得他在客栈外,其他人并不知晓。
那这本账簿又是何人送来的?
文应江顿时惴惴不安,当即把账簿收捡好,唤来家奴小五,仔细清问一番。
小五不清楚内情,并未发现有他人随意进出房间,并且室内都是他清理的,平时客栈里的小二来添物什都有人在。
文应江冷静许多,挥手示意,小五退了下去。
室内一片寂静,文应江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肃穆。
他隐隐意识到,他被人盯住了。
肯定不是州府的人,若不然何故把赈灾粮的账簿送了来?
但又会是谁呢?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虞妙书,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怪异。如果是那人,直接给他就是了,何故走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不是虞妙书,那又是谁给的呢?
文应江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他就账簿细细研究,越看越触目惊心,就跟当初虞妙书烫手那样,是一样的心情。
显然圣人是有备而来,想必早就知道湖州养着大鱼了,若不然何故差两个御史过来?
一明一暗。
明的稳住倪刺史,暗的釜底抽薪。
文应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拿着那账簿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一来湖州水深,他对州府内部的情形不是太清楚;二来他孤身入虎穴,如果出了岔子,纵使京中捞人,只怕连骨头渣都没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夜,决定先把虞妙书拖下水,反正虞家老小都在城里,有人在州府做内应,他也好行事。
打定主意后,翌日文应江就退了房,转移阵地,另寻落脚处。
就在虞妙书以为自己把手洗干净时,文应江又一次约见。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肯定是张汉清他们出手了,文应江怀疑到她的头上。
不过也没有关系,她一张破嘴最会鬼扯,只要死不承认,还能屈打成招?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亲自前往约见的一家酒肆会面。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预料中的猜疑并未出现,文应江很正常,一点都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虞妙书稍稍放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当时文应江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那种眼神怎么说呢,类似于“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清奇,必定是练武奇才……”
于是猝不及防,文应江掏出了熟悉的蓝皮拓本,严肃道:“我捡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籍,虞长史要不要看看?”
虞妙书:“……”
那一刻,看着文应江奸诈的眼神,她只想自戳双目。
好想眼瞎。
好——想——骂——人!——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小朋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虞妙书:……
好想虐待老人!!
第80章 第八十章 疯狂的投名状
虞妙书强忍着想打人的冲动, 继续装糊涂,好奇问:“这是?”
文应江递给她,引诱道:“虞长史瞧瞧, 保管你惊喜。”
虞妙书:“……”
我惊喜你个祖宗!
她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怕引起文应江的怀疑, 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手, 却迟迟不敢翻看。
好烫手!
文应江那厮鼓励她道:“你快看看, 里头有惊喜。”
虞妙书:“……”
好想骂脏话。
她像戏精一样认真翻看两页, 随即便露出眼瞎的表情,把文应江逗笑了。
哈哈, 可算又拖一个人下水了!
虞妙书恨不得掐死对方, 暗暗咬牙,装作看不懂的模样, 问道:“这是什么账簿?”
文应江捋胡子,笑盈盈道:“湖州赈灾粮的账簿。”
虞妙书露出震惊的表情,又仔细看了一遍,诧异道:“赈灾粮的账簿不是在州府吗, 怎么到文御史手里了?”
文应江摆手, “这份账簿跟州府里的那份应该不一样。”
虞妙书再次表示震惊, “此物文御史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这个你不用管。”
虞妙书着急道:“虞某可冤枉啊, 我去年才过来,去年朝廷可没下放赈灾粮到湖州,我压根就没碰过那玩意儿。”
她一副心急如焚的表情,赶紧撇开自己。文应江安抚道:“我知道, 这事与你无关。”
虞妙书压下心中腹诽,继续装戏精,一副无辜的表情。
文应江怕她倒戈通风报信, 交了底儿,严肃道:“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湖州,是受圣人之命过来巡察。”
此话一出,虞妙书是真的诧异了,瞪大眼睛,道:“那林御史……”
文应江摆手,“那是做给州府看的。”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继续道:“湖州大旱,当地粮价疯长,年年向朝廷讨要灾粮,圣人早就有心清查。无奈当地受灾混乱,若州府再出岔子,无人维持秩序,湖州必当生乱。
“去年湖州趋近平稳,圣人这才命我过来暗访。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官商勾结从中牟利;下放的赈灾粮掺沙石米糠,可见贪官污吏横行。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倪刺史他们势必会警惕,我自要等林方利离开后再仔细清查一番。”
虞妙书听着这些话,着实震惊。
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结果并不是不管,而是等合适的时机去管。
可是在等待期间又丧生了多少百姓?
他们的命不是命,是蝼蚁,是沧海一粟。
“赈灾粮掺沙石,我也这么干过。”
文应江道:“我知道。”
虞妙书苦笑道:“不掺沙石,便会有人冒领,真正的好粮根本就落不到百姓手里。”
她难得的对这世道露出深深的无力感,毕竟人性本恶,更何况还是在受灾的情况下。
文应江拿着账簿道:“我不清楚州府里的情形,需得虞长史帮衬一二。”
虞妙书连连摆手,拒绝道:“我可没这个本事,还请文御史另请高明。
“虞家老小都在城里,若是走漏风声,我一家老小都得被剁成肉馅。
“实不相瞒,虞某来到樊城的第一天就蹲了大牢,被县衙的杂役坑到牢里蹲了两天,你敢信?”
这下连文应江都诧异了,不可思议道:“你堂堂五品,竟被县衙杂役坑进了大牢?”
虞妙书:“我哄你做什么?”又道,“州府的人找了一晚上,谁都没料到我居然蹲进牢里了。
“那县衙就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还出这样的岔子,你说我来了这儿,还敢不敢乱做事?”
文应江:“……”
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无奈道:“当初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州府里的人却提前晓得了,说我是圣人钦点的。
“也得亏有圣人这块招牌,我才敢硬着头皮查抄本地粮商,把外地的平价粮引进湖州,维持当地粮价平稳。
“就因为这个事儿,我还被州府一帮官员排挤了呢,之后一直当孙子不敢再乱来了,怕又蹲大狱。
“你说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身家性命都在湖州,行事能不权衡利弊吗?
“文御史就饶了我罢,我这颗人头不值钱,但你也不能让我断子绝孙啊。”
她发了许多牢骚,听得文应江眼皮子狂跳,也用她说话的语气道:“虞长史此话差矣,文某也是孤身入虎穴,跟你一样是那土馒头里头的馅啊。”
虞妙书愣住,“此话何解?”
文应江:“我哪里知道湖州是这么个情形,当初圣人密旨让我过来巡察,我便过来了。
“结果进了湖州,才发现这边的水深得很,于是才私下里约见你,想从你这儿探探口风,结果虞长史你的嘴也紧。”
虞妙书眨眼,试探问:“文御史你跟林御史……”
文应江打断道:“他跟州府是一伙的,是宁王的人。”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虞妙书不答反问:“万一你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专门来套我的话呢?”
文应江:“……”
虞妙书又道:“万一我跟州府是一伙儿的,立马跑回去通风报信,他们把你文御史做掉了呢?”
文应江:“……”
两人盯着对方,你看我我看你,随即便又笑了起来——干笑。
文应江指了指她,干咳两声道:“虞长史真会说笑,你虞家老小都在湖州,我若在此地出事,湖州所有官吏都会受到牵连,想来给你十个胆子都不敢。”
虞妙书双手抱胸,“那你想怎样?”
“做我的内应,我对州府里的情形不太了解,需得你里应外合配合我行事。”
“那不行,你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查到了什么,他们也会想法子让你闭嘴,我不想因为你而受牵连。”
“我可以摇人。”
“摇什么人,京城那边摇人?”
“不用,从曲盛那边去借兵,借六十兵来就足够。”
听到借兵,虞妙书的身子都坐直了,半信半疑问:“这么厉害?”
文应江抬了抬下巴,“你当圣人是吃素的?我一个赤手空拳的文官跑到这儿来,若没有点准备,还怎么回去述职?”
虞妙书咧嘴笑,难怪他敢孤身入虎穴,原来是有备而来。
文应江抛出难题,“不过传信是个问题,我过来时没带人。”
虞妙书接茬儿道:“我也不可能替你去传信,现在林御史还在城里,虞家的仆人不可能随意出城。不过你若信得过我,到可以委托京城粮商给你送信。”
“粮商的人可信?”
“可信,是我的人脉。”
“那甚好。”
于是二人商议传递信息到曲盛调兵事宜。
曲盛紧邻湖州冀县,从樊城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若是正常往返,至多半月那边的人就能抵达樊城。
商议妥当后,虞妙书接了调兵信函。
文应江倒也不怕她反水,说道:“文某的前程,就全系在虞长史手里了。”
虞妙书拍胸脯道:“文御史只管放心,我虞家老小的性命也握在你手里,咱们都不敢出岔子,对吗?”
“是这个道理。”
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协议,跟交情没有丝毫关系,仅仅只是利弊因果。
现在他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果州府晓得二人知道赈灾粮的实际账簿,肯定会对他们下手,谁都跑不掉。
揣着那封调兵信函离开后,虞妙书的心思微妙。
她才没有这么老实呢,信函自然是要送的,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但她作为州府长史,既然知道了对上级不利的东西,怎么可以隐瞒呢?
文应江远远低估了她做人的底线。
或许说是根本就没有底线。
调兵信函一事,虞妙书连宋珩都瞒着,私下里走了一趟韩显隆的粮行。
她跟管事的熟络,委托管事差人送信到曲盛,并再三叮嘱务必快马加鞭送达。
裘管事见她一脸严肃,又说送的地方是曲盛军营,不免有些紧张,道:“虞长史只管放心,裘某必当送达。”
虞妙书问:“从樊城过去,最快要几天?”
裘管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来三五日就能送达。”
虞妙书点头,“那就有劳了。”又叮嘱道,“此事甚为重要,我不方便出城,还望裘管事勿要耽搁了。”
裘管事正色道:“虞长史放心,明日一早就送出城去。”
两人就送信一事细说一番,交接妥当后,虞妙书并未逗留得太久,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翌日一早那封调兵函顺利出城前往曲盛,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曲盛军营来人。
裘管事说这边快马加鞭送信三五日就能抵达曲盛,虞妙书掐算着时日,她才不会傻等那边来人。
一旦军营来兵支援,文应江把湖州的窗户纸捅破,倪定坤肯定会怀疑到她这位长史的头上。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那帮人都跟赈灾粮脱不了关系,只有她虞妙书才是干干净净的。
为了保住自己,她干了一件混账事,那便是出卖文应江。
充当了一回双面间谍。
她既可以配合文应江送信调兵,同时也能把他抖出去,算是给倪定坤的投名状。
文应江吃定着她不敢坏事,因为身家性命在这里,她也确实没有坏事,但也坏了事。
在他耐心等待曲盛来兵时,虞妙书在州府里故意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甚至经常在倪定坤跟前出错。
倪定坤特别不满,训斥了两回,虞妙书唯唯诺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这种反常的举动引得倪定坤困惑,特地把她找来问话。
虞妙书垂首,倪定坤端坐于桌案前,皱眉道:“最近几日虞长史心不在焉的,可是家中遇到了什么难事?”
虞妙书欲言又止。
倪定坤看她那模样,猜测她肯定遇到了什么情况,缓和表情,做出关心状,道:“有什么话只管说来,若是家中遇到难处,便与我说说,总会想法子帮衬一二。”
虞妙书戏精上身,面露愁容,“使君……”
倪定坤:“???”
虞妙书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官、下官……无颜面见使君!”
倪定坤愣了愣,试探问:“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纠结了半晌,才道:“倘若下官做错了事,使君可会责罚?”
倪定坤宽慰她道:“人无完人,做错事改正便是,只要你坦诚,我自然不会处罚你。”
虞妙书一咬牙,狠下心肠“扑通”跪到地上,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此举把倪定坤唬了一跳,诧异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焦灼道:“使君恐大祸临头啊!”
倪定坤皱眉,不痛快道:“你说什么胡话?”
虞妙书“哎呀”一声,忙道:“实不相瞒,这次京中来的其实是两位监察御史。”
此话一出,倪定坤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起来,追问道:“什么意思?”
“除了林御史,还有一位文御史,正在背地里清查州府。”
倪定坤抽了抽嘴角,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起身上前搀扶她起身,紧皱眉头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虞妙书哭丧道:“下官该死,实在是不得法了。”
当即把文应江是怎么找上门来的情形细说一番,还添油加醋说他手里有湖州的赈灾粮款账簿等等,听得倪定坤眼皮子狂跳,三魂去了六魄,着实被吓得够呛。
虞妙书心急如焚道:“那什么账簿下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逼迫我做州府的内应,让我与他里应外合暗查州府,我若是不允,就拿虞家老小做威胁。
“使君,虞某来湖州一年多,全仰仗你关照,断然做不出此等卖主之事,还请使君救救我一家老小。”
她言辞激动,一副怕得要命的样子,倪定坤强行冷静下来,问道:“他说他手里有州府的账簿?”
虞妙书点头。
倪定坤冷哼一声,“那是诈你的。”
虞妙书着急道:“那下官现在该怎么办?文御史还等着下官……”
倪定坤做手势打断道:“你稍安勿躁。”又道,“眼下林御史也在湖州,我可先问一问他,是否知晓其中的情形。”
虞妙书点头。
倪定坤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此事切莫泄露出去,你先稳住文御史,我自有主张。”
虞妙书再次点头,试探道:“万一他……”
“没有万一,你虞妙允是湖州地盘的人,就算他是监察御史,也不敢拿你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是圣人钦点的,我倪定坤自会想法子保你一家老小的平安。”
得了这话,虞妙书放下心来,“多谢使君宽宏大量。”
倪定坤:“你且下去吧,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虞妙书忐忑道:“使君当真不会怪罪下官吗?”
倪定坤摇头,“我岂能怪罪你,应该感激你才是,是你给州府提了醒,若是有不足的地方,当该及时弥补,以免酿出大祸。”
怕她出纰漏,他一番耐心安抚,虞妙书连连点头,像孙子一样唯唯诺诺。
把她打发走后,倪定坤阴沉着脸来回踱步,心事重重。
思虑许久,他当即差人去寻林方利,想问清楚文应江又是什么鬼。
而回到办公房的虞妙书压制不住心底的愉悦,唇角微勾,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不,怕宋珩吃惊出岔子,下值回去后,她把投名状一事跟他讲了讲。
宋珩的脑子当时就卡壳了,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宋珩隔了许久才道:“你是不是疯了?”
虞妙书:“我没疯。”
宋珩皱眉,“那你何故把文应江来湖州的事泄露给倪刺史?”
虞妙书:“让他们狗咬狗不好吗?”
宋珩:“……”
虞妙书:“你难道不想看他们打起来?”
宋珩:“……”
他真的服了!
似被她作死的思路给整不会了,他憋了好半晌才道:“若文御史知晓你出卖他,又当如何?”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不如何,他反正又死不了,倪刺史再胡作非为,总得考虑倪家老小,一家子都在湖州呢,若敢杀文应江,只怕他们背后的高官都跑不了。”
宋珩深深的吸了口气,“所以你的投名状是为了东窗事发后倪刺史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来?”
“对。”
“那你这般坑文应江,他多半会忌恨。”
“不会,我替他送信调兵了呀,不就早暴露几天吗,大不了又被州府请去蹲几日大牢。”
“……”
“我把矛盾闹大了不好吗,让他们打起来,把篓子越捅越大,最好捅到朝廷里去,那陈家的事儿不就能得到解决了?”
“……”
宋珩默默捏鼻梁,论起野路子,她真的信手拈来。同时不禁同情起文应江,因为接下来的狗咬狗,真的……
欸,好像有点期待欸?
这该死的围观者心态!
宋珩一边埋汰,一边又翘首以待,真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虞老弟,你只管放心,我肯定会罩你。
文应江:呵呵
那个傻叉,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倪定坤:呵呵
那个傻叉,妄想让我们内讧,哪有那么容易?
林方利:等等,二位,不如咱们来对个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