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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倒霉蛋坐牢啦


    由南到北, 越靠近北方,天气就愈加寒冷。


    十一月的时候,虞妙书一行人进入魏州。魏州是下州, 地界没有湖州广阔。


    这边地势平坦, 不像南方到处都是山峦, 因着接连两年大旱, 当地穷困潦倒, 到处都灰头土脸。


    虞妙书他们这些南方人过来很不适应, 冻得跟什么似的。


    宋珩是北方人,懂当地的方言, 问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当地百姓告诉他们, 这两年大旱,地里长不出庄稼来, 饿死了许多人,不少百姓出逃,往其他州跑了。


    魏州隔壁就是湖州,虞妙书忙让宋珩问湖州那边的情况。


    那边同样如此。


    虞妙书有点懵, 看着宋珩道:“北方不是要比南方那边富裕吗, 怎么管成了这般模样?”


    宋珩也摸不着头脑。


    大周朝的经贸政治中心在北方, 湖州离京畿只隔了两个州, 治理成这样也着实诧异。但两年大旱,当地百姓流失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路过魏州有见到祈雨仪式,也见到村民跟疯了似的去打什么旱魃。


    虞妙书不懂什么是旱魃,还是宋珩解释给她听的, 说是引发旱灾的怪物。


    若有产妇生出畸形的婴儿,就会被认为是引发旱情的旱魃,会把婴儿抢来摔死。


    虞妙书听得直皱眉, 觉得那些人大约是疯了。可是仔细一想,在这个农耕时代,两年干旱,也确实会把人逼疯。


    从魏州到湖州的途中,所见所闻糟糕透顶。


    一边是流民逃命,一边是穷困潦倒,天气又冷,官道上见到冻死骨,连破烂衣裳都会被扒掉。


    虞妙书哪里见过这种情形。


    就算朔州民乱,她过去时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没见过那现场,自然没有直面造成的冲击。


    而现在不一样,她见过骨瘦如柴的尸体,就那么摆在官道上,也见过秃鹫围到一起啄食的情形。


    当时虞芙还好奇问它们在吃什么,张兰捂住她的眼睛,叫她不要看。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个个都穿得褴褛,怕被流民抢。


    等他们抵达湖州地界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老天爷不长眼,下起一场雪来,人们被迫在一家客栈逗留。


    住宿的价格昂贵,因为当地的粮价贵得唬人,一斗米得三十多文,虞妙书记得奉县一斗米才十五文,更别提肉类,各种物价飞涨。


    她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是不是离京畿近,物价也沾了光?


    宋珩颇觉无奈,道:“许是因为受灾的缘故,若是寻常时期,想来没这么离谱。”


    这场大雪下了数日,虞妙书冻得跳脚,天天待在屋里烧炭盆取暖。


    客栈的雇工们特别珍惜水资源,把干净的积雪收集起来储存,待它化成水便可使用。


    不少百姓都这么干,家里头能用得上的容器统统取来存放积雪。


    宋珩闲来无事,便跟客栈小二唠了阵儿。


    店小二说这两年大旱饿死了不少人,有些地方的庄稼地颗粒无收,有些运气好点的能有一半。


    粮食价贵,布匹更不消说,再这么旱下去,老百姓着实活不起了。


    宋珩皱眉问:“朝廷没有赈灾粮下来吗?”


    店小二:“有倒是有,可是那点粮够什么,还掺了沙和糠呢。”


    说起这两年的混乱,店小二抱怨不已。地方官不作为,任由粮商坐地起价,朝廷的救济杯水车薪,到处都乌烟瘴气。


    今年下了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只盼明年能多下两场雨。


    过来的人们个个不习惯,之前胡红梅膀大腰圆,这会儿也瘦了许多,因为水土不服,连洗个澡都成为奢侈。


    那些年纵使条件再差,虞妙书都没觉得挠心抓肺。唯独跑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气候不适应,饮食不习惯,还摊上一堆糟心事,路过的狗都想踹两脚。


    宋珩很是无奈,他觉得她的运气有点背,去奉县欠一屁股债,去朔州民乱,来湖州更坑。


    虞妙书不禁怀疑黄远舟是不是故意整她,净给她整事下来,没有哪一件是好的。


    张兰也满腹牢骚,尽管屋里烤着炭盆,仍旧缩成鹌鹑状,她无奈道:“若是爹娘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多半吃不了这种苦。”又道,“这雪下得没完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消停。”


    虞妙书没有吭声,戾气重得很,看谁都不顺眼。


    张兰也不敢多说,不用猜也知道,这边多半又是一堆烂摊子,谁碰谁知道。


    在客栈逗留了七八日,天空才放晴了,外头积雪厚重,两个孩子甚少见过雪,无不兴奋好奇。


    他们哪里知晓人间疾苦,这场雪,只怕又冻死不少人。


    租了两辆骡马车前往州府樊城,路边的积雪泥泞脏兮兮的,都不敢下脚。人们蜷缩在马车里,个个缩着脖子,无比怀念朔州的气候。


    也幸亏他们的条件好,虞妙书内里穿的是鹅绒袄,外头则是粗麻布衣。不过吃的差,大部分是粗粮,荤腥都少了许多。


    张兰乐观想着,等到了州府安顿下来,待二老过来后,有他们接济,日子肯定能好过些。


    这些年酒坊每年的分成也攒下了不少,不说置宅,养一家子是足够的。


    在去往樊城的途中,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如他们预料那般,冻死了不少人。


    这边的冬天可没有南方的冬日温和,动不动就大雪洗礼。不过化雪后能滋养土地,至少开春的庄稼能得到保障。


    等他们顺利抵达樊城,已经是正月底了。


    到底是上州城市,樊城的建筑比南方大部分城市都要气派繁华,容纳的人也多,据说有数万人。


    城内建筑夯土、木楼、青砖都有,与他们过来时看到的窘困大不相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这算是虞妙书到过最大的一座城市了。


    宋珩去问路,一行人先去官驿落脚,差役去州府通报。


    虞妙书洗了个澡,再冷她都要洗澡,实在受不了那种灰头土脸。


    官驿提供的饭食她并不习惯,大部分都以炖煮为主。


    州府那边接到她过来上任的消息,当时倪刺史不在,是李功曹前来接迎的。


    虞妙书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袍,全无过来时的狼狈。


    张兰替她整理衣着,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了,在地方上也算不小的官,她做白日梦道:“若是哪天郎君做到刺史,那就不得了了。”


    虞妙书失笑,手贱掐她的脸,“可别,每回升官都是捡烂摊子,你家男人可吃不消。”


    张兰也笑,“还别说,真真是喜忧参半,这回过来,估计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虞妙书摆烂道:“我可管不了那许多,天塌下来了还有个高的顶着,湖州刺史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又道,“天灾可不比人祸,人祸能控,天灾可没法干涉。”


    “但天灾和人祸往往都是一起的。”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不一会儿刘二来报,说州府里的人过来了,现在刺史不在府衙,是功曹前来接待,宋珩在前头寒暄。


    虞妙书道了声晓得。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也轮不到刺史走这趟。


    前头的功曹李致与宋珩寒暄,态度甚为客气。宋珩说起他们过来时看到的情形,李致无奈不已,嘴里处处都是州府的难处。


    宋珩没有吭声。


    稍后虞妙书出来,二人起身向她行礼,李致态度恭谨,怎么都没料到圣人钦点的长史竟然这般年轻。


    虞妙书戾气很重,到了这边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板着棺材脸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李致温言道:“眼下我们倪刺史不在府上,若虞长史有什么需求,只管与下官开口。”


    虞妙书“唔”了一声,问:“州府里有司马吗?”


    李致回道:“没有。”又道,“先前的长史因病请辞,佐官一直都空缺着。”


    虞妙书心想,这么大一堆烂摊子,谁乐意来干这差事?


    她就州府里的情形询问,李致事无巨细回答,态度好得不像话,甚至还有点谄媚。


    虞妙书心里头直犯嘀咕,对方那态度叫她浑身不自在。


    这不,宋珩也察觉到了。


    按说一个长史佐官而已,李功曹至于这么讨好?


    他们哪里知道李致心中忐忑,生怕把这位圣人钦点的长史给得罪了。更何况还是初初见面,对方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肯定是个刺头。


    伺候刺头,能不谨小慎微,讨好巴结么?


    李致心中有苦说不出。


    州府里那帮老油条,晓得虞妙书过来了,个个都不愿意前来接待,相互推诿,最后推到他头上,说他是管祭祀礼仪的。


    好在是这场接待时间也不长。


    明日虞妙书才去州府正式入职,暂且在官驿住着,等入职后安顿好官舍再议其他。


    打发走李致后,虞妙书要出去看看当地,由宋珩和刘二他们陪同,张兰则和孩子们在官驿待着。


    几人出门后,虞妙书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困惑道:“我总觉得那李功曹不对劲,言行举止实在太过谄媚。”


    宋珩也道:“说话态度是有点奇怪。”


    虞妙书:“我不过就是个长史,他何至于一副谨小慎微,惧怕的样子?”


    宋珩提醒道:“不管怎么说,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为好。”


    虞妙书看向刘二,道:“你俩去问问当地的米粮是什么价。”


    于是刘二和王华去打听当地的物价情况。


    现在的天气仍旧较冷,但比起年前可好多了。今日太阳大,走在街道上暖烘烘的,虞妙书洗过澡,浑身都轻松不少。


    她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因为只要你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樊城的街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居民住房,低低矮矮的。他们专门往繁华地段走,看到宝通柜坊,倍感亲切。


    许是处于城中心,倒未见什么流民,各处商铺也是正常营业。原本想看看当地的治安情况,哪晓得亲自体验了一把地牢一日游。


    之前他们曾跟刘二两人约好碰头的地方,结果晚些时候刘二他们回来始终等不到人影,还以为虞妙书他们回官驿了。


    不承想,回到官驿问胡红梅,说并未见到人影。


    于是刘二他们又出来找人。


    一直到天黑都没找到虞妙书和宋珩,他们这才急了,赶紧告知官驿的差役们,说新来的长史不见了。


    这就……离谱。


    张兰焦虑万分,着急道:“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刘二哭丧道:“当时郎君跟老奴说好的在一家食肆碰头,结果我们回去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他们,这才回官驿来,哪曾想官驿也没人。”


    胡红梅道:“会不会被绑架了?”


    张兰没好气道:“胡妈妈莫要唬我,大白天的,谁去绑架两个大老爷们?!”


    殊不知两个倒霉蛋此刻正待在县衙的大牢里。


    他们被讹了。


    结果好巧不巧见到差役,原本想讨公道,哪曾想那差役估计跟讹他们的人是一伙儿的,见二人穿得体面,说的话也是外地口音,猜测他们是有钱的商贾,便将其抓到县衙的大牢来拘留,只要肯交钱赎人,便可以免除牢狱之灾。


    纵使宋珩再沉稳,都憋不住要发火,反倒是虞妙书无比镇定。她并未说自己是长史,因为说了估计也没人信。


    索性告诉他们家里很有钱,坐牢也得坐单间配套那种,给条件好的。


    这不,当地县衙特别人性化,真给她分了单间配套的牢房。她嫌那床被褥太薄,又叫狱卒给多拿了一床。


    狱卒晓得这是一头肥羊,态度也不错。


    宋珩数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下了,等狱卒走了后,虞妙书道:“单间,配套,宋郎君还不满意?”


    宋珩:“……”


    他真的是……服了!


    虞妙书也服,看来明日是没法入职了。


    不用猜也知道,那帮差役根本就不是衙门正儿八经的差役,多半是雇佣的杂役,借着手里的那点权力谋取私利,专门坑外地来的商贾。


    估计他俩长得就像很好坑的样子。


    虞妙书也不想生气,反正已经哪哪都不顺眼了,就算让她坐牢,也得坐有品质的牢。


    单间里头有恭桶,唯一不方便的就是解决三急问题,得让宋珩给她盯着外头,总不能让人看到一个老爷们蹲着尿吧?


    那床也窄小,只有一块木板,硬邦邦的,她闻了闻被褥,倒没有异味。也幸亏要到二月了,再冷也没有冬日冷。


    宋珩知道她的心思,那帮差役讹她,现在要轮到她讹县衙了。


    从一入湖州,他们就发现很多问题,估计她是要借题发挥。


    他还是挺有君子素养的,想着男女授受不亲,起初死扛着不睡。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又冷,索性厚着脸皮往被窝里钻。


    床铺窄小,两人像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相互取暖。那木板磕得人骨头痛,宋珩憋着满腹牢骚,又困又冷,却怎么都睡不着。


    鼻息时不时闻到浅淡的皂香气息,他忍不住轻嗅。虞妙书压根就没把他当成男人,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当成人。


    州府里的差役们打着火把到处找两位祖宗,李致等人头发都急白了。这前脚才到,后脚人就没了,怎么都说不通。


    整个晚上张兰他们都愁得不行,怎么都想不到,两人竟然会在县衙的大牢里。


    但想到宋珩是一起不见的,有他在身边,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一夜无眠到天明。


    翌日天刚放亮,虞妙书就被嘈醒。她睡眼惺忪坐起身,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咯咯作响。


    狱卒在外头传话,让他们赶紧给家人送信讨赎金。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这位差爷只需让人走一趟官驿,找张兰即可,她是夫人,可做主送赎金来。”


    那狱卒也是个聪明的,狐疑问:“你们的家眷在官驿?”


    宋珩:“官驿那边反倒比客栈便宜。”


    狱卒没好气道:“你二人莫要耍花样,若不然皮肉之苦少不了。”


    宋珩:“不敢不敢,我家郎君受不得苦,差爷只管去问。”


    狱卒半信半疑离开了。


    同衙门的差役说明情况后,有人怀疑是不是耍花样,因为一般情况下,普通商贾哪里会住官驿?


    但也不是没有,只要钱到位,一切皆有可能。


    一杂役当即走了一趟官驿,那杂役也是个精明的,过去先打听了一番。


    听到官驿里当差的说丢了两个人,便多问了一嘴,哪晓得描述的外貌就跟昨天捉去的两个人差不多。


    杂役当即暗叫不好,试探问:“这位老哥,那二人是甚么身份来着,这般大的阵仗?”


    “嗐,听说是新来的长史,且还是圣人钦点的,刚到咱们这儿就走丢了,昨晚州府都炸锅了,四处寻人。”


    “……”


    坏了!


    那杂役跟见鬼似的赶忙往县衙跑,心道摊上祸事了。


    回到衙门后,他先找了昨儿抓人的杂役,确实如虞妙书所料,是雇佣的,不是正式差役。


    抓人的绰号叫王麻子,跟他说闯下大祸,王麻子还不信,嘴硬道:“不就是俩商贾么,哪来什么长史?”


    杂役许六郎急得跳脚,“你这孙子定要吃大亏!那新来的长史姓虞,才刚到的樊城,是圣人钦点来的。结果昨儿就不见了,昨晚州府到处找人,多半被你们捉到咱们牢里来了!”


    王麻子见他说得有头有尾,也不由得怂了,赶紧把事情跟县尉讲了。


    这帮人上下都通了气的,讹人讨赎金已经是常规操作,并且屡试不爽,包括县令也能分得一杯羹,哪晓得闯了鬼,把州府的长史给讹了进来。


    他们还抱着侥幸让狱卒去试探,听到对方真的姓虞,只觉天都塌了。


    王麻子挨了一顿打,他那什么眼光,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出来!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洪县令亲自去牢房请两位祖宗。


    哪晓得那位活爹不想走,说这儿包吃包住挺好的,想多住几天。


    洪县令:“……”


    好想回家去找亲娘哭诉——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所以我这叫什么?


    宋珩:预坐牢?


    虞妙书:那睡一个木板床呢,叫预睡?


    宋珩:别闹。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刺头


    见到洪县令那副死了亲爹的模样, 宋珩忍着笑,知道虞妙书向来不是个什么好人。


    狱卒跟孙子似的送来温水供祖宗洗漱。


    虞妙书当着他们的面洗脸刷牙用早食,洪县令好话说尽, 她淡淡道:“既然来了, 多住两日也无妨。”顿了顿, “许久没睡过硬板床了, 浑身都舒坦。”


    洪县令:“……”


    差点哭了。


    费了不少口舌哄不出去, 洪县令只得灰溜溜去到外头, 知道这事自己平不下来,只好差人走一趟州府。


    话又说回来, 他这个县令还是买的呢, 油水捞惯了结果摔了跟斗,着实倒霉。


    昨晚一夜未合眼的李致得知虞妙书在县衙蹲大牢的消息, 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他难以置信问差役。


    差役不敢交实话,只让他过去看看,说洪县令劝不出来。


    李致当即带人去县衙, 又命人通知官驿里的亲眷, 省得他们担心。


    前往县衙的路上李致满脑子疑问, 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蹲到牢里去了。


    他一到县衙, 洪县令就焦灼的把他拉到一旁,说底下人没眼色,以为虞妙书二人是贼,便将其捉到衙门拘押了一晚。


    李致顿觉脑壳大, 露出你这个憨包的表情,指了指他,跺脚道:“简直荒唐!”


    当即命人带他去大牢请人。


    今儿本来该入职的, 结果被弄到这儿来,虞妙书说什么都不依。


    李致一来就“哎哟”连连,跟孙子似的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听到他的声音,宋珩又想笑,但见虞妙书严肃的样子,硬生生忍下了。


    虞妙书皮笑肉不笑道:“李功曹,今日虞某只怕是入不了职了,有官司在身,还请州府多担待着些。”


    李致连连摆手,卑躬屈膝道:“虞长史言重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当即把县衙那帮差役痛骂了一顿,说是杂役不分是非闯出大祸,还请万万见谅云云。


    又说大牢晦气,有什么事出去了再议,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虞妙书摆手,问道:“昨日我与宋郎君扒了人家的钱袋,当该审问一二才是,哪能因着我是官,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李致暗暗骂了句娘,硬着头皮好言哄劝,虞妙书不为所动,坚持要审问清楚才行。


    李致不得法,只得窝囊出去了。


    走到外头,看周县尉不顺眼,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周县尉不敢吭声,只垂首跟在他身后,李致气急败坏道:“你们这群草包,那人可是圣人钦点来的,一个五品官就这么被捉进大牢蹲了一晚,我看洪县令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周县尉窝囊道:“是下官管束不严,还请李功曹多劝……”


    话还未说完,李致就破口大骂道:“我劝你祖宗十八代!”


    他火冒三丈,额上青筋暴跳,本来就不想招惹那刺头,结果闹了这么一出,还要他来给洪县令擦屁股,真的是鬼火冒。


    有那么一刻,李致很想请辞算求了,这功曹谁喜欢谁去做!


    官驿里的张兰得知虞妙书蹲了一晚上的大牢,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再三问了好多遍。


    这真的是离谱到家了。


    她担心虞妙书出岔子,赶紧去了一趟县衙大牢。


    洪县令想着万一她的劝说管用了呢,一个劲儿道:“牢里潮湿晦气,还请夫人尽量劝劝虞长史,有什么事情下官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张兰满腹牢骚,愠恼道:“你们下面的人是怎么当差的,我家郎君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洪县令推到差役身上,张兰憋着一肚子火气去大牢。


    虞妙书见她来了,一点都不意外,心想多半是李致他们找来当说客的。


    张兰很是担心,上前把她上上下下看过一遍,又用眼神示意。


    宋珩摇头。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就怕女儿身败露了。


    “郎君受罪了,昨晚可叫我们好找。”


    虞妙书:“娘子放心,我无大碍。”


    张兰打量屁股那么大的牢房,嫌弃道:“好端端的把你抓到这儿来,那帮酒囊饭袋不知是怎么当差的。”


    虞妙书抿嘴笑,只道:“我只怕还要多待几日才回,双双他们需得娘子照料着些。”


    张兰皱眉,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有宋珩在这儿,她多少都要放心些,知晓虞妙书处事的性子,无奈道:“牢里晦气,早些回来。”


    虞妙书点头。


    离开大牢后,张兰没甩好脸色给当官的看,现在自家男人是五品了,这些小虾米算个鸟!


    这不,李致摆不平这事,当即差人去往绥江,请倪刺史回来请大佛。


    倪定坤的老母在绥江养老,八十高龄了,时常回去探望。从樊城快马加鞭也得五六个时辰才能到。


    当州府的官差奔过去说起这事时,倪定坤差点气得吐血。


    他气性大,脾气也暴躁,只觉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简直岂有此理!那洪思敏是不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官差哭丧道:“李功曹劝不了,只能差小的来请使君回去处理。”又道,“眼下那虞长史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出来,非得要洪县令审他,说既然是扒窃,总得把流程走了,哪有稀里糊涂放人的道理。”


    倪定坤太阳穴突突狂跳,脑袋都要炸了。


    州府和县衙就处在一座城内,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荒唐之事,传出去了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他倪定坤的名声算是毁了,都管着些什么鬼玩意儿。


    迫不得已,倪定坤只得匆忙拜别老母,连夜收拾回州府,处理烂摊子要紧。


    虞妙书又在牢里待了一宿,搞得洪县令和李致等人也跟着陪在牢里,不敢合眼。


    她现在可不得了,就算是地方官,也是除了刺史外最大的一个官,甚至在刺史不在的时候,还能代理刺史之职。


    初来乍到,也算给州府颜面了,没有直接处置县衙那帮草包。同时也算给当地官吏下马威,叫人不敢轻看。


    第二天上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倪定坤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一抵达州府,立马把那帮下属骂得狗血淋头。


    法曹高进心知洪县令那边惹了大祸,硬着头皮同倪定坤前往衙门。


    得知刺史来衙门的消息,李致如获大赦,立马屁颠屁颠去二堂等人。


    待倪定坤抵达,李致先是诉了一番委屈,说昨日原本是等着虞妙书办理入职手续的,结果出了岔子,昨晚在牢里一宿未合眼,实在有苦说不出。


    倪定坤把他痛骂了一顿,李致只有受着,知道最后还得让上级去擦屁股。


    一行人去往大牢,倪定坤也很会做人,人未到声先至,“虞长史委屈了,倪某管束不周,以至于闹出此等笑话来,让你受此委屈,实在汗颜。”


    听到外头的声音,虞妙书挑眉,宋珩嘀咕道:“管事儿的回来了。”


    不出所料,倪定坤一袭官袍,端的是气派威仪。他年近六十,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络腮胡,长寿眉,眼也生得圆,单看面相,是个急脾气。


    虞妙书朝他行揖礼,一旁的李致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的使君,倪刺史。”说罢又给倪定坤介绍。


    虞妙书道:“下官初来乍到,就劳烦使君奔忙,实在罪该万死。”


    倪定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是州府失职,以至于闹出这等荒唐之事,还请虞长史海涵一回,待州府为你接风洗尘后,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上级都这么说了,若还继续拿乔,就显得不通情理。


    虞妙书见好就收,勉为其难随他们离开了大牢。


    走到外头,阳光正盛。


    虞妙书眯起眼,不太适应外头强烈的光线。


    倪定坤见那人年纪轻轻,心道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得圣人青眼,特地钦点到湖州来?


    他表面上和气,实则早把对方定性为棘手的刺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性情之前,自要谨慎应付。


    鉴于在牢里待了两天,实在晦气,虞妙书先回官驿梳洗,下午再去州府办理入职。


    张兰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差人备下浴桶,虞妙书舒适地泡了个澡。


    张兰在屏风后,发牢骚道:“那牢里没有跳蚤么,郎君倒是脾气好,若是我在里头,只怕当天晚上就要暴跳了。”


    虞妙书不以为意,“跳蚤没发现,老鼠蟑螂倒是不少。”


    张兰一脸嫌弃,“亏你受得住。”又道,“那木板床又窄又硬,你跟宋郎君怎么挤一块儿的?”


    虞妙书:“还能怎么挤,又困又卷的,难不成坐一晚?”


    张兰无语,看她语气,压根就没把对方当成男人看。


    有时候也庆幸,不知是天生少根筋还是其他,小姑子在男女方面上反应确实挺迟钝。


    州府那边一众官吏挨了倪定坤一顿臭骂,人们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倪定坤叉腰来回踱步,阴沉着脸道:“那小子,一来湖州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还得让老子亲自去请,来者不善,来者不善!”


    李致发愁道:“使君所言甚是,那虞长史瞧着虽年轻,行事却老沉,说话阴阳怪气,想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高进:“县衙捅了篓子,下官该如何处理此事,还请使君明示。”


    倪定坤没好气道:“该罚的罚,该清退的清退,总不能让那小子抓着把柄说我倪某治下不严。”


    高进应是。


    倪定坤看向李致,“着人安排宴席,人家前脚过来,后脚就蹲了大狱,总得赔不是。”


    李致应是。


    官吏们就虞妙书这个人物议论了一番,虽然都晓得是州府失职,但非要让刺史出面,就有点说法了。


    只不过州府除了刺史外,长史是二把手,那般拿乔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不管怎么说,初次印象一点都不好,州府官员觉得她摆官威,虞妙书则觉得这边的治理一团糟乱。


    两边都嫌弃。


    下午虞妙书带着任命书等物去州府办理入职手续,宋珩一道陪同。


    入职是李致给她办理的,像宋珩这种书笔史没有编制,地位也低,既然是她带过来的,也一并录入了。


    办好手续后,李致领着她去办公房,是单独的厢房,里头还配有休息床铺,以便午休,条件可比之前的朔州奉县那些好多了。


    到底是上州州府,不仅办公场所不错,给他们安排的官舍也好,是一处独立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而且干干净净。


    更或许,这是专门给虞妙书开的后门,算是赔罪。


    她吃不得苦,对办公场所和住宿挺满意,心里头稍微舒坦了些。


    整个下午李致都带着她熟悉州府各部,同她介绍日后的同僚。


    鉴于先前她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州府,人们不禁好奇这位圣人钦点的刺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事实证明,钦点总是有原因的。


    倪定坤脾气暴躁,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老油条了,早就对湖州的烂摊子深感无力。


    这两年的大旱,令湖州深陷泥潭,治理得烦不胜烦。而今上头指派了这么一位人过来,名不见经传,倒要看看对方怎么让湖州翻身。


    虞妙书受不得穷,首先就是问仓曹那边的财政收支,自然惨不忍睹。


    也因为旱情,这两年朝廷免了赋税,并且还下拨了赈灾粮,但也仅仅只是杯水车薪。


    州府缺钱,缺粮。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头没有钱粮,着实难以破局。


    接风宴那天,州府里的官吏们特地款待,法曹高进再三保证定会妥善处理县衙那帮差役胡作非为。


    虞妙书直言道:“想来我虞某也不是第一个被他们讹诈的了,当地的治安,有点乱呐。”


    倪定坤打圆场,“管束不周,当该罚酒。”


    虞妙书举杯敬他。


    倪定坤故意道:“听闻虞长史以前曾在朔州出任长史,不知那边如今是何情形?”


    虞妙书笑了笑,不答反问:“使君可曾听闻过朔州沙糖?”


    李致接茬儿道:“下官倒是听说过朔州的沙糖,好像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虞妙书点头,“李功曹所言不假,一年新制的沙糖得给皇室呈送十石去。”


    倪定坤道:“沙糖金贵,只怕当地老百姓得费不少心思。”


    虞妙书:“不瞒使君,朔州的村民时不时都能获得糖渣,只怕是大周老百姓里,食糖最多的村民了。”


    此话一出,众人半信半疑。


    虞妙书当即向他们炫耀朔州的战绩,说过去的时候连州府都没有,官吏被杀了大半,满地狼藉,百废待兴。


    倪定坤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因为她说话极有技巧,让他们代入到那个场景,该如何把朔州重振。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有人说流民引进,各种主意都有,但最后还是劳力不够,有人卡壳了,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


    宋珩听他们七嘴八舌,心想那张破嘴真会吹。


    回想最初在奉县虞妙书最是抵触这种应酬周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沾染上官场吹牛的习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忒会给自己贴金,利用朔州的战绩抬高身价,在场的李致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似乎也明白过来,圣人为什么要钦点此人了。


    这时候倪定坤抛出一道难题,目前湖州跟朔州当初遇到的困境差不多,要如何破局?


    虞妙书不答反问:“湖州乃上州,管着十多万人,这么大的州,连个粮仓都没有吗?”


    倪定坤愣了愣,皱眉道:“什么粮仓?”


    虞妙书并未直接给话,只道:“老百姓过年的时候会杀肥猪,湖州连头肥猪都没有?”


    此话一出,众人集体噤声。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把皮绷紧了,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可能是那头肥猪。


    这祖宗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多半是个野路子!


    再仔细一想,难不成是上头指派下来查贪官污吏的?


    倪定坤的眼皮子跳了跳,愈发觉得那小子方才在套他们的话。


    圈套!有圈套!——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


    虞妙书:他们怎么了?


    宋珩:你是不是吹牛吹过火了?


    虞妙书:???


    倪定坤:总觉得脑门有点凉。


    虞妙书:啊这,我就是个长史啊


    倪定坤:不,你是祖宗。


    虞妙书:???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就是王法


    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 虞妙书打了两句哈哈,道:“当地粮价疯长,那些奸商发国难财, 当该挨刀。”


    李致忙附和道:“虞长史所言甚是!”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 问:“州府可曾管控过?”


    倪定坤缓和表情, 接茬道:“管过, 但作用不大。”又道, “那么多人要吃饭, 粮商也要吃饭,管控两天又起来了。”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 冷不防道:“下官倒有法子调平价粮过来应对目前的窘境。”


    倪定坤半信半疑, “平价粮?”


    虞妙书点头,“大旱之前的粮价如何?”


    倪定坤回道:“一斗米也不过十二文。”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 目前湖州的米一斗得三十多文,着实翻得厉害。若是沙糖那类玩意儿,不吃都过得了,可是粮食不行。


    她心中有算计, 倒也没有讲自己的打算。想到方才众人看她的眼神, 可见他们误以为她是要查贪官。


    贪官怎么可能查得绝呢, 就算是她自己, 也会以权谋私,更何况初来乍到就树敌,她并不嫌命长。


    晚些时候宴席散去,人们各自回家。


    在回官舍的途中, 宋珩说起在宴席上人们微妙的表情,提醒她说话谨慎。


    虞妙书道:“我当时真没多想,就只想着州府既然缺钱, 那就查抄几家巨贾填补,哪曾想他们似乎多想了,还以为我是要查他们。”


    宋珩:“查不得。”


    虞妙书世故道:“我知道,朝廷下放来的赈灾粮不可能全都到老百姓手里,始终得让那帮当官的做事,没有好处拿,他们是不会卖命干活的。


    “我更明白,一来就得罪人,只怕到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说官官相护,查一个贪官,就会牵扯出无数个贪官,那样的浑水我不会去蹚。”


    宋珩:“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妙书忍不住道:“这儿的情形比朔州可要复杂得多,朔州虽乱,但没有那些人际关系牵扯,这里不一样,个个都藏着小心思。”


    宋珩严肃道:“有人的地方不免就有争斗,我们刚来就生出是非,日后定要小心谨慎。”


    虞妙书:“我晓得,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一笔钱,再把粮价打下来,只有粮价□□,当地的治安才易管理。”


    宋珩:“你想从粮商上着手?”


    虞妙书点头。


    宋珩提醒道:“只怕难办。”


    虞妙书冷哼,“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


    南方雨水多,农作物大部分以水稻为主,而北方则以小麦和粟为主,也就是黄米。


    南稻北粟。


    粟耐旱耐贫瘠,纵使修水渠灌溉,用代田法种植,亩产始终都比不过水稻。若是像朔州那样的双季稻,就更不消说。


    相较而言,小麦的亩产则比粟要多些,但跟水稻比起来还是差点。


    这边市面上的粮食种类还算齐全,有糙米、麦子、粟米和高粱等物。


    之前因为朝廷调控粮价,就算水稻是从南方运送过来,落到平民头上都压得低。但湖州调控不了,亦或许是不想再砸钱粮进去了。


    全国那么多州,朔州民乱,湖州大旱,这州洪涝,那州……在这个农耕时代,生产效率低,物资匮乏,又没有引进土豆红薯玉米那些产量高的作物填补,朝廷哪里管得过来。


    只要别发生大的动乱,别打仗就是好的。至于死些人,那都不是事,毕竟能繁衍后代的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这是铁律。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寻常百姓素来都艰难。


    虞妙书动用人脉,写信给京城的罗向德,请求他们通过汇中商会,找粮商给湖州调平价粮来,帮这边渡过难关。


    前几年在朔州跟他们打交道,相互间还算有默契,也不知人家卖不卖账。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又不会掉肉。


    二月草长莺飞,因着年前曾下过一场雪,田地被人们开垦出来,再次播下希望的种子。


    虞妙书问清楚当地的粮商情况后,向倪定坤提议查抄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粮商,最好是家财万贯那种,要不就查私盐贩子,目的只为搞钱填充州府。


    现在财政困难,必须先弄一笔钱进去,才好谋划后续。而那些有污迹的商贾,便是最好的肥猪,也更容易宰杀。


    刘仓曹听到能搞钱,举双手赞成。


    这两年因为干旱,州府里的官吏们许久都没有发放工钱了,而今朝廷管不过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倪定坤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缺乏魄力,只想和稀泥。


    他私下里同李致等人商议,这些下属都晓得他的性子,说就让虞妙书去干,不脏手,若是出了岔子,也能甩锅。


    就这样,倪定坤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妙书正愁吃不准他的意思时,京中黄远舟写来的书信送至州府,掐算着她应该上任了,特地写来的。


    信上说调任她到湖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是圣人钦点的,又说起原因,算是给她解释,免得她在背地里骂人。


    虞妙书啼笑皆非,她还真以为他们跟她有仇呢,这般整她,不过“圣人钦点”的含金量自不消说。


    难怪李致等人对她的态度那般谄媚,想必他们早就得到信儿了,这也算解了虞妙书的困惑。


    下值后她把信函拿给宋珩看,宋珩颇觉诧异,似乎也没料到调她来湖州是圣人的意思。


    虞妙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问:“圣人钦点,是不是很厉害?”


    宋珩苦笑道:“你还得意上了,引起上头的注意,未必是好事。”


    虞妙书:“我也不想啊,可是来都来了。”又道,“大不了在湖州干完这票就请辞。”


    宋珩:“……”


    虞妙书:“若能继续在地方上,我就继续干,若调往京畿,我就因病请辞,如何?”


    宋珩没有吭声,只是有点发愁。


    去年圣人龙体欠安,想来黄远舟那边没把她往京畿调,也是考虑到京中局势不稳。哪晓得,湖州的摊子也挺烂。


    看今年这架势,多半还要继续旱下去,简直要命。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虞妙书则满脑子都是圣人钦点带来的便利。仔细回想来这儿州府上下对她的态度,他们多半是晓得内情的。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上头的“钦点”在湖州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现在算得上镀了金的长史,干事情可就便利多了。


    比如杀人。


    之前洪县令搞出乌龙,底下涉事的差役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县尉也被撤职。因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官职是有编制的,故而需上报到朝廷审批,州府只能暂且撤职。


    洪县令被罚了俸,考课上留下污迹,衙门上下都要整顿,牵涉到的相关人员都做了处理。


    虞妙书也不怕得罪人,狗仗人势,拿到当地的粮商巨头名单,以湖州旱情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名义进行查抄。


    州府官吏们在倪定坤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配合清查。


    一时间,官差们天天在外头跑,樊城的粮商们个个都惶惶不安。


    当地百姓却拍手称快,听到州府查抄那些奸商,无不叫好。


    城内最大的泰安粮铺被封,泰安在湖州境内有好多家粮铺,一时各家粮行如惊弓之鸟。


    许多百姓跑去围观热闹,问起缘由,官差的解释是这些粮行扰乱粮价,州府要查抄整顿。


    一妇人愤慨道:“早就该查抄了!这几年大旱饿死了多少人,粮价疯长,咱们老百姓实在是活不起了啊!”


    “是啊,那帮挨刀的奸商,以前十二文一斗的米,现在三十六文钱了,谁不憎恨!”


    “该!衙门也算干了一件人事!”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无不情绪激动,对粮行那些商贾深恶痛疾。


    不止泰安被查封,其他粮铺也陆续遭了殃。


    州府那帮官差跟强盗似的,把粮铺的仓储全部查封,并将其转运。


    此举令粮商们义愤填膺,以泰安为首的粮商聚集到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这两年他们这些商贾靠着旱灾赚了不少钱银,一边联合抬高粮价牟利,一边赈灾救济防止被抢,名利双收。


    各地衙门也管控不了,时不时塞点钱银就能把官吏们的嘴堵住。


    湖州十多万人,连带隔壁魏州,那么多人要吃饭,利益可想而知。


    金农粮铺的掌柜汪学刚发愁不已,他气恼道:“好端端的,州府那帮狗东西说变卦就变卦,平日给的好处算是喂了白眼狼。”


    禾远粮铺的掌柜看向正首的苏少伯,问道:“苏掌柜有何见解?”


    苏少伯是泰安粮行的老板,一直以来他跟州府那帮官吏都处得好,也深知刺史倪定坤的性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来查封,中间定有缘故。


    “州府打着粮行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名义来查,这锅我们可不背。”


    “是啊,我看他们是穷疯了,找借口使绊子!”


    “这年头的生意可不好做,从异地调粮过来自要多耗些车船转运,也不能让咱们倒贴啊。”


    “汪掌柜说得是,明明是州府那帮官吏不作为,把锅甩到咱们头上。朝廷发放的赈灾粮被他们贪污了多少,如果不是我们这些有良心的粮行支撑,湖州只怕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们满腹埋怨,对州府的作为痛恨不已。


    苏少伯倒是沉稳,说过两日找机会私下拜访一下倪定坤,探探口风。


    粮商们纷纷点头,总要拿出个应对的法子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待到官吏们休沐那日,倪定坤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商贾找上门来,特地跑到郊外的别院避开,却不料苏少伯仍是找上门来了。


    倪定坤听到家奴汇报,头痛不已,他的妾室容氏说道:“这阵子城里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粮商迟早会寻来,倪郎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见一见打发算了。”


    倪定坤皱眉道:“如何打发?”


    容氏:“这还不简单,新来的长史好不威风,既然要出风头,就让他出风头去。”


    倪定坤沉默了许久,才道:“把人带到偏厅去候着。”


    家奴应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倪定坤才去偏厅见冤大头。


    苏少伯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拜见。


    倪定坤坐到椅子上,苏少伯送上带来的山货讨好,倪定坤摆手道:“无功不受禄,苏掌柜就免了罢。”


    苏少伯道:“使君操劳,这山参滋补最是适宜。”


    倪定坤也是个人精,顺着他的话头,不痛快道:“这阵子我火气旺,不需要滋补。”


    苏少伯果然入了套,好奇问:“是谁招惹使君了?”


    倪定坤冷哼,不满道:“还能有谁,那什么新来的长史,把州府搞得乌烟瘴气的,上上下下都恼,却敢怒不敢言。”


    苏少伯皱眉,“此人是什么来头,以至于连使君都只能生闷气?”


    倪定坤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个寻常佐官,谁料京里来信,说他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虽然只是个五品,但他背后可是圣人,我能耐他何?”


    这话把苏少伯唬住了。


    倪定坤继续发牢骚,“那人之前在朔州做过长史,靠着朔州沙糖翻身,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圣人的眼,把他差使到咱们这儿来了。


    “前阵子洪县令触了霉头,招惹了他,县衙里不少官吏都受了罚,我们州府是敢怒不敢言啊。


    “此人行事不按牌理出牌,实属鲁莽,说什么你们粮商坐地起价,大旱以前粮价才十二文一斗,如今三十多文了,是要老百姓的命,非得查抄,我是劝都劝不住啊。


    “说来苏掌柜只怕不信,我从官这么多年,哪曾像今日这般窝囊过,被一小小的五品拿捏,实在埋怨,却也无奈,谁叫那小子来头大呢,拿他不得法。”


    他一顿苦水倾吐,反而搞得苏少伯不知怎么开口了,只道:“我们粮行可不敢坐地起价,众所周知,这些年的营生不易做,又是从外地调粮,刨除人工转运成本,挣的也是辛苦钱。”


    倪定坤指着外头道:“这话你得去跟虞长史说,我现在看到他就心烦,若不然何故躲到这儿来?”


    苏少伯的心沉了沉,附和道:“使君说得是,对方来头大,也确实不好处理。”


    倪定坤做好人道:“苏掌柜你通情达理,也多多理解我的不易,摊上这么一位长史,我实在束手无策,万一惹恼他,从京中摇人来,那才叫要命。”


    苏少伯只得应是。


    结果他连正事都没说出口,就被倪定坤甩锅打发了。


    离开别院后,苏少伯阴沉着脸,隐隐意识到此次大祸临头。


    在折返回城的途中,遇到家奴忙慌慌过来求助,说州府官吏领着一帮差役去抄家了,拦都拦不住。


    苏少伯气得吐血,怒目圆瞪道:“他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家奴哭丧道:“郎君赶紧回去罢,再晚一步,只怕家都要被他们搬空了!”


    苏少伯火冒三丈往城里赶。


    苏家干了好些年的粮商,全靠这几年累积了巨额财富。虞妙书亲自领着几十人前去苏家查抄,差役们跟家奴打了起来,现场惨不忍睹。


    苏家的女眷们被赶到一间屋里关押,所有财物全都往前院搬。


    虞妙书坐在椅子上吃茶,宋珩站在一旁,看着院里堆积着越来越多的物什,有字画,瓷器,玉器摆件,琳琅满目一地。


    他见识过不少好物,对其中一幅字画生出兴致,上前捡拾起来查验,虞妙书看到他的举动,道:“怎么?”


    宋珩:“这苏掌柜倒是个识货的,光这字画拿到京城去,几百贯是值的。”


    此话一出,虞妙书瞪大眼睛,好奇上前,观摩了许久,才道:“就这破烂玩意儿值几百贯?”


    宋珩点头,当即跟她讲为什么值钱。


    虞妙书暗骂了一句奸商,差笔吏把每一件物什都记录下来,以便送入州府库房。


    居住在周边的邻里听到苏家被查了,忍不住偷偷观望,但高门大院的,也窥不出什么名堂来。


    有杂役在地下室里看到藏匿的金银珠宝,搬抬出来给虞妙书过目,她随手捡起一枚金砖掂了掂,又骂了一句奸商。


    等苏少伯急赶匆匆回来,与虞妙书碰了个正着,他悲愤不已,怒目道:“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我苏家正儿八经的营生,从未做过触犯律法之事,你们州府凭什么查抄苏家?!”


    虞妙书亮出查抄令,冷笑道:“好一个凭什么,今日我虞某就不妨告诉你,凭什么查抄苏家。


    “你泰安粮行伙同禾远、金农等粮铺联手炒作粮价,相互抱团打压外来粮行,以至于湖州粮价居高不下,百姓苦不堪言!


    “为何查抄你苏家,是湖州百姓要查抄你苏家替天行道,是朝廷要查抄你苏家发国难财,是那些饿死的流民冤魂来收你们这帮奸商的债了!”


    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在场的差役官吏们无不热血沸腾,连宋珩都有些动容。


    苏少伯发了狂,欲上前制止他们,被差役死死按在地上。


    虞妙书把查抄令扔到他脸上,居高临下道:“州府不仅要查抄苏家,并且还得广而告之,让当地百姓好好看看你苏家的恶行,你苏少伯有没有罪,人心自会评断。”


    苏少伯不依,愤怒道:“我苏家有冤,你们州府目无法纪,滥用职权,苏某不服!苏某不服!”


    虞妙书斜睨他,如同看一只蝼蚁。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她轻飘飘落下一句,“什么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权势,就是王法。


    谁握了权,谁就是法。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珩默默地注视那张冷酷的脸,好像有点带感——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叫小人得志。


    宋珩:这还没得权呢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得了权那还了得。


    杨焕:祖宗赶紧坐牢吧,求求了!


    宋珩:……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雪中送炭


    苏家一众人被押送回州府大牢, 查封来的财物一箱箱被抬出。


    在前头开路的差役鸣锣高唱,列举泰安粮行的种种奸商行径,引起不少人围观。


    虞妙书借用舆论造势, 煽动当地百姓义愤填膺, 无不对奸商破口大骂。


    人们纷纷指责那帮粮商没良心, 发国难财, 连声叫打得好。


    面对众人唾弃, 苏少伯目眦欲裂, 却无可奈何。


    士农工商。


    在权力面前,商贾软弱可欺。他深刻的意识到, 自己成为了州府的肥羊。


    查封苏家的阵仗闹得着实大, 抬回州府的财物一茬又一茬,看得人两眼放光。


    接下来按照名单继续查抄。


    官吏差役们干劲十足, 因为查抄来的财物会换成工钱发放。


    几家粮铺的老板陆续入狱,个个叫冤喊屈,不止樊城内的粮仓被封,其他县的粮铺也要查封。


    虞妙书请求倪定坤下达指令, 面对满城的拍手叫好, 倪定坤只得默认。


    他心中还是有些惧怕, 怕苏家狗急跳墙乱咬人, 便差人走了一趟牢里,提醒苏少伯,若是敢咬人,只怕苏家亲眷一个都活不成。


    苏少伯恨得咬牙切齿, 纵使他心中不服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想想背后的妻儿老母。


    老的老,小的小, 如何狠得下心?


    倪定坤不想脏手,事事由着虞妙书做恶人。


    那些查抄来的巨额财富先是把州府欠下的工钱发放,而后再把日常开支赊欠的账目还一部分。


    至于查封来的粮食,暂且发放一些给百姓安抚人心,宋珩提醒她掺沙石麦麸在里头,虞妙书皱眉。


    宋珩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若想这些粮食落到需要之人手里,唯有掺沙石才能避免被不缺粮的人取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干干净净的赈灾粮哪有机会落到老百姓手里,只怕半道就被瓜分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不禁令她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某种现象。


    如果种地能挣钱,那农民将无地可种。


    好东西怎么可能会落到最底层人手里呢?这里同样如此,好的粮食怎么可能会落到受难的老百姓手里?


    既然是赈灾粮,肯定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的,有粮和没粮的人都能来领取,那要怎么区分哪些人有粮呢?


    掺沙石麦麸的糟糕粮便是最好的分辨法子,因为难以下咽,不缺粮的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虞妙书知道自己贪,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跟贪官一样干贪官干的事,这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还是想争取一下,“少掺点沙子,磕牙。”


    宋珩沉默。


    就这样,查抄来的粮食掺过沙石米糠麦麸等物后,在城外发放。


    消息一经传出,城里不少受难百姓全都蜂拥而出排队领粮。也有不缺粮的人想占便宜,故意穿得褴褛蓬头垢面去领取。


    人性本恶,唯有教化方才行善。


    纵使虞妙书违背本意,还是仍旧抱着积极的态度去看待人性。


    结果她失望了。


    真有人领了粮嫌弃将其抛弃。


    哪怕她早就看遍世态炎凉,还是忍不住愤怒,只觉血液上涌,当即指着那人道:“打,往死里打。”


    两名差役领了命,立马上前暴打方才弃粮的人。


    嗷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把领粮的百姓震慑住了。


    然而需要那份赈灾粮的人仍旧硬着头皮排队,不需要的则跑了,陆续跑了好几个。


    虞妙书面沉如水,只平静地走过去把丢弃在地上的粮食一点点捡拾起来。


    那些掺杂了米糠麦麸的粟米刺激着她的神经,远处的宋珩不禁有些心疼她的举动。


    他知道那人骨子里的纯粹热忱,不容任何人糟践。


    纵使身处泥泞,仍旧怀有一丝悲悯。而今日,那份悲悯被践踏了。


    弃粮之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杀鸡儆猴唬得人们大气不敢出。


    这场赈灾粮发放到正午时分才结束,之后每过一段时日都会陆续发放。


    不止樊城会放粮,其他县查抄来的粮都会陆续发放。就算有些会被当地官员侵吞,总要挪些出来救济。


    三月份的时候一场春雨都没下过,不出意外今年又会继续干旱。


    州府有求雨祭祀,虞妙书虽不信鬼神,但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查抄粮商虽然暂且把价格压了下来,但不会一下子压到旱情之前的价格,仍旧要二十多文一斗。


    湖州需要更大更多的粮商进入,才能把今年的困境应付过去。


    虞妙书不禁有些焦灼,因为京城那边还没有音信,如果罗向德有回应,应该很快就有信息。


    她也吃不准人家会不会卖面子,毕竟是商贾,不是来搞慈善的。


    在等待回应期间,虞家二老风尘仆仆抵达樊城,他们一路问到了官舍。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张兰激动不已,赶忙出去接迎。


    二老清减许多,但精神劲却不错,见到儿媳妇,双方都欢喜不已。


    张兰与婆母抱住一团,哭了一场。


    数年未见,一家子的命运羁绊在一起,那份亲情难以割舍。


    家奴们亦是热泪盈眶,为这一家子的奔波团聚感慨。


    哭过后,张兰抹泪道:“爹娘怎么才来啊,这边坑得要命,我们吃了许多苦。”


    当即同他们讲起当地的种种恶劣。


    在来的路上虞正宏就听说过这边的旱情,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两月,知道北方冷,怕你阿娘受不住,便改在天气稍稍暖和的时候才过来的。”


    胡红梅接茬儿道:“得亏家主英明,我们过来的时候大雪下了好些日,冻得半死,又水土不服,可折腾了。”


    黄翠英也道:“还是南方好,再冷也不至于下那么厚的雪,听说当时这边冻死了好多百姓。”


    胡红梅激动道:“那可不,过来的路上尸体都是光着呢,一堆秃鹫围着啄食,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们就湖州的恶劣七嘴八舌,各种嫌弃。黄翠英发牢骚,觉得自家闺女倒霉,每回上调都不是好去处。


    张兰道:“阿娘还别嫌,能来这儿,还是圣人钦点的。”


    听到这话,黄翠英被唬住了,“你可莫要诓我。”


    张兰:“我诓你作甚。”顿了顿,“不过也挺威风!”


    说起虞妙书在这边的作为,人们脸上有光,都觉得神气,甚至已经把两个孙辈都忘了。


    那俩孩子目前在学堂,要下午迟些时候才去接回来。


    中午虞妙书和宋珩下值回了一趟官舍,胡红梅做了丰盛午饭,一家子久别重逢,在饭桌上热络笑谈。


    数年未见,双亲老了许多。


    人们各自说起之前的生活,虞正宏提及奉县,那边的百姓可比这边好多了。


    张兰也很怀念朔州的日子,冬天一点都不冷,更不会像这边大量死人。


    鉴于中午虞妙书他们的午休时间短,饭后没逗留多久就去了官舍。


    二老歇了会儿,黄翠英偷偷把张兰拉到厢房里,取出宝通柜坊的兑票,说道:“这些年酒坊分的利都给你们攒着呢。”


    张兰识得一些字,咋舌道:“阿娘,这么多呐?”


    黄翠英:“不多不多。”


    那兑票分成好几张存放的,统共有三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某一刻,张兰无比庆幸虞妙书的高瞻远瞩。这些钱银来路正,且源源不断,可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能顺利请辞,以后保住名声靠酒坊的分成也能过体面的生活。


    婆媳二人唠了许久的体己话,待到下午迟些时候,刘二才去学堂接两个孩子回家。


    听到祖父母过来,他们欢喜不已。


    如今的虞晨已经是半大小子,虞芙也出落得像模像样,姐弟二人见到祖父母,撒欢似的跑去跟他们亲热,院里顿时热闹不已。


    虞正宏激动万分,不知不觉一双孙儿都长这么大了。他实在高兴,搂着他们热泪盈眶。


    俗话说隔代亲,两个孩子小时候是他们带大,感情自然深厚,跟话痨似的缠着他们没完没了。


    晚上虞正宏和虞妙书说起过来听到的传闻,说这边贪官污吏多得很,提醒闺女小心行事。


    虞妙书道:“儿心中有数,贪官肯定有,那么大的一个州,且年年下放赈灾粮,当官的哪能清清白白?”


    虞正宏叹了口气,“想来湖州的情形比朔州复杂得多。”


    虞妙书:“确实如此,当初朔州虽乱,但下头的官挑不出毛病来,毕竟都被杀光了。


    “而这边错综复杂,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可见一斑,若没有官府纵容,哪里轮得到粮商坐地起价。”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你捅出篓子来。”


    虞妙书淡淡道:“我知晓分寸。”又道,“打着圣人钦点的噱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也不会蠢得去跟他们作对,自找死路。”


    虞正宏点头,“我儿心里头有数就好,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一旦你行差踏错,众人必会落井下石,到那时就不容易抽身了。”


    “爹放心,我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有道是官官相护,州府有贪官,想来朝廷也有,要不然他们不会提前就知道我是圣人钦点来的。”


    “唉,难为你了。”


    “儿不怕,湖州这票,干完就撤。”


    她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留恋,因为狗命要紧。并且京中圣人得了肺痨,很有可能就这几年换班,那是最不稳的时候,她断然没有理由去找死。


    虞正宏欲言又止,一边心疼她承受的压力,一边又无比遗憾止步于此。


    如果没有冒名顶替,或许她的前程无限光明,做京官多半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遗憾,性命要紧。


    父女就朔州的担忧唠了许久,虞妙书也提醒他勿要轻易出门闲转,一来怕被流民冲撞,二来这边的治安管理也不太好。


    虞正宏牢记于心,不敢给她添麻烦。


    这阵子州府忙碌,虞妙书仿佛又回到初到奉县的时候,会带着差役到城郊乡下走访,察看当地民情。


    当地村民说往年的这时候有时还有春汛,今年看这样子,地里的庄稼多半不乐观。


    这边乡下的房屋可比奉县和朔州乡下的茅草房好多了,尽管也有不少茅草房,但土地多,全是平原,若是正常情况,养家口还是可以的。


    湖州毕竟是上州,往年交的田赋税收也不少。当然,压在人们身上的赋税也重。


    村里在祭祀祈雨,虞妙书和宋珩等人也去拜了拜,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能解决人祸,但天灾只有干瞪眼儿。


    村民得知他们是官,又惧又恨。


    虞妙书怕被围殴,与他们拉开距离。就如同当初在朔州那样,没有干出实事来,说再多的话都是屁用。


    一众人走到地里,粟米耐旱,还在顽强生长着,好似在这里扎根的祖祖辈辈。


    虞妙书无奈道:“看这日头,今年的日子只怕难过。”


    宋珩:“长史着急也没用,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州里的粮价平下来。”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再次发起愁,“也不知罗向德卖不卖账。”


    宋珩安抚道:“且先等音信,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得给回复才是。”


    结果没过几日,雪中送炭的人来了。


    罗向德还算义气,并未因为虞妙书调任无需再打交道就人走茶凉,而是不顾一路颠簸,亲自走了一趟湖州。


    从京城过来快马加鞭倒也便捷,风尘仆仆进城,先到客栈落脚,而后差人送信至州府。


    恰巧那天虞妙书休沐,客栈里的人又辗转寻到官舍。


    虞妙书听到是两个京城人叫他送信的,顿时便猜到应该是罗向德回应了。


    她压制着激动拆开信函,见到上头熟悉的字迹,积压在心头的焦灼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罗向德简直是她祖宗!


    够义气!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拿着信,当即去往同福客栈。


    见她行得匆忙,宋珩问:“你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


    虞妙书头也不回,“去见活菩萨!”


    宋珩也猜到是罗向德来了,赶忙追上,刘二也匆匆出去了。


    同福客栈的罗向德吃了好几天的灰,他自然也清楚湖州大旱,只不过怎么都没料到虞妙书从朔州调到这儿来了。


    像他们这种商贾,想要左右逢源,全靠结交人脉,特别是官场上的人脉,因为紧要关头能保命。


    有道是士农工商,手里头没有点靠山人脉,最容易被当肥羊宰,故而接到虞妙书写来的信函,便亲自走了这趟。


    先不说在朔州二人曾打过交道,不管怎么说,人情肯定是要卖的,送再多的礼,也比不过窘境中的雪中送炭。


    虞妙书抵达同福客栈,询问一番,店小二领着他们去往楼上。


    敲开罗向德的房门,客房里还有一位个子高,脸瘦长的男人。


    见到熟人,罗向德也欢喜,行礼道:“虞长史,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啊?”


    虞妙书也高兴不已,拍了他一掌,用夸张的语气道:“今日能在湖州见到罗掌柜,虞某三生有幸。”


    “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相互打趣了一番,罗向德当即向她介绍同伴韩显隆,说他是京城的粮商。


    虞妙书两眼放光,好似对方是金元宝一般,压制不住欢喜,简直是恩人呐!


    几人寒暄一番,在客栈里寻了一间包厢叙旧。


    刘二则守在外头。


    人们吃茶闲聊,罗向德好奇不已,试探问道:“虞长史怎么调到湖州来了?”


    虞妙书摆手,“别提了,三五几日说不清楚。”顿了顿,“现今朔州沙糖在京中可走俏?”


    罗向德:“走俏,物美价廉,谁不喜欢。”


    虞妙书点头,“朔州那边可有出过岔子?”


    “不曾,有古刺史把关,你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双方又说起湖州目前的处境,虞妙书发愁道:“这边的粮价居高不下,前阵子一斗米三十六文,我查抄了好几家粮商,粮价降了许多,但还是太贵,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呐。”


    罗向德道:“湖州受旱草民也听说过,朝廷好像也放过几批赈灾粮下来。”


    虞妙书叹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当地百姓饿死了不少,遇到寒冬,则更甚。”又道,“去年我过来时,路边的冻死骨比比皆是,秃鹫啄尸,惨不忍睹。”


    她细细讲起过来看到的情形,对面的韩显隆冷不防道:“韩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做“请”的手势。


    韩显隆迟疑片刻,方道:“实不相瞒,以前京中的粮商曾来过湖州,但进不了,做不了这边的生意。”


    虞妙书顿时便明白他的意思,定是苏少伯那帮奸商联手打压挤兑,只为把湖州粮价垄断牟利。


    “这回能进,官府上下我能做主。”


    韩显隆半信半疑,“当真能进?”


    虞妙书点头,“能。”又道,“州府里的人知道我是圣人钦点过来的,不至于作死阻拦。”


    得了这句话,罗向德肃然起敬,韩显隆道:“有虞长史这句话,韩某就彻底放心了。”


    他们并未过多去讲为什么外来的粮商进不了湖州,很有默契点到为止,因为大家心知肚明。


    韩显隆又说起自家粮行进来的市价,最低也得十五文一斗。虞妙书压价,想压到受灾前的米价。


    韩显隆始终不让步,说这是他们的底线,除非当地恢复到受灾前的状态,若不然粮价波动幅度在情理之中。


    双方就粮价议了许久。


    如果湖州准允外地粮商进来,他们会几家粮行集合到一起调粮供应这边的平价粮。甭管旱情如何,都会维持粮价不变,绝对不会出现坐地起价。


    这点虞妙书倒不担忧,只要州府愿意管控,就不可能让粮商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目前她因着“圣人钦点”的噱头让人忌惮,能镇住倪刺史,想来他不会生出是非脏自己的手。


    韩显隆非常坚持米价一斗十五文,其他粮食则跟以前差不多,只为薄利多销。


    虞妙书说回去跟州府商量一下,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两边又唠了许久,双方说妥后,虞妙书等人先行离去,罗向德送他们下楼。


    相互拜别后,他折返回客房,韩显隆道:“此人年纪轻轻就能任五品官职,可见手腕厉害。”


    罗向德笑道:“我就说虞长史怎么被调到这儿来,原是圣人钦点,可见往后前程,只怕入那金銮殿也使得。”


    韩显隆打趣道:“这条金大腿罗兄可得抱紧了,日后总有益处。”


    罗向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韩老弟也得靠谱才行,俗话说赠人金银不如雪中送炭,这人情,你们可要接稳了。”


    韩显隆拍胸脯保证,“罗兄只管放心,做兄弟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你心里头有数就好,以往在朔州时我同虞长史协作得也算顺遂,如今他开了金口,自要全力以赴,不能叫他失望。”


    官商官商,既可勾结,也可成就——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这就是人脉广的滋味!!


    宋珩:我也有人脉。、


    虞妙书:你别用,肯定会死人


    宋珩:……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烫手山芋


    罗向德的回应, 给了虞妙书十足的底气,只要外来粮商进入湖州,把粮价平稳下来, 这场旱情就不会像先前那般艰难。


    宋珩则在振奋之余还有些心忧, 因为湖州始终埋着一道雷, 是粮价居高不下的根源。


    这涉及到官僚利益, 一旦虞妙书去触碰, 必当掀起波澜。


    回到官舍后, 人们商议起引入京城粮商一事,虞正宏道:“若真能把粮价压下来, 便是最好不过了。”


    虞妙书:“粮价根源在官府, 全看地方上愿不愿意管控。先前我查抄粮商,需得尽快引进新的粮商来供应维持, 若长时缺粮,恐引起动荡。”


    宋珩正色道:“就目前来看,倪刺史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似乎睁只眼闭只眼都行。”


    虞妙书直言道:“他不想脏自己的手, 我却不怕。”


    虞正宏再次提醒, “有些事情, 不该碰的就别去碰。”又道, “毕竟一家老小都在别人的地盘上。”


    虞妙书点头,“爹放心,我明白。”


    外头的黄翠英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 便出去了。


    虞正宏看向宋珩道:“昭瑾行事沉稳,我儿有时候鲁莽不知天高地厚,你可要多多劝言着些。


    “湖州不比奉县, 在奉县她是山大王,这儿则藏龙卧虎,且还牵扯到京中人事,我实在忧心不已,生怕她什么时候就触了霉头。”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尽管放心,她从官了这么多年,知晓分寸。”又道,“从我们一来湖州就蹲进牢里开始,便清楚这地儿是什么情况了,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谨慎。”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以往总盼着走科举光宗耀祖,哪里知道做官的不易。”


    宋珩安慰道:“虞伯父无需悲观,这一路走来,贵人也遇到不少,可见冥冥之中有上天护佑。”


    虞正宏欲言又止,若真论起官运,自家闺女也算爬得快的。


    不到十年,就从七品县令爬到五品长史,一般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越往上走就越害怕摔跤。


    之前说把身家性命压上去,还没有那种紧迫感,走到这边来,压力一下子就倍增。


    一双孙儿已经是半大的人儿了,他们年老了本就是走下坡路,但孩子和独女却是他们的命根子。


    虞正宏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翻船会是什么情形,他接受不了一双孙儿殒命,更接受不了唯一的闺女被砍头。


    虞妙书曾说湖州这票干完就退,他是真真有了惧意。


    翌日上值,虞妙书同倪定坤说起引进外地粮商进湖州,把粮价控到一斗米十五文。


    倪定坤颇觉诧异,皱眉道:“有粮商愿意过来?”


    虞妙书:“只要州府不会打压,京城那边的粮商就可以进湖州,把粮价控制到十五文,其他粮食则跟灾前一样。”


    倪定坤来回踱步,“有新粮商愿意进来,自是极好,粮价平稳,治理也容易许多。”


    虞妙书试探问:“使君可愿引进?”


    倪定坤:“这是好事,当然愿意,只要他们别哄抬粮价,什么都好说。”


    虞妙书稍稍放心,“既是如此,那下官便把此事敲定下来,如何?”


    “甚好。”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虞妙书便退了下去。


    倪定坤若有所思捋胡子,心想那小子当真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填补了湖州粮商的窟窿。


    十多万人的口粮,若没有点家底,是吞不下湖州市场的。


    接下来虞妙书跟罗向德他们商谈粮商入湖州的细节问题,希望调粮越快越好。


    那韩显隆是个办事利索的,敲定后,立马差仆人放信鸽回京。


    虞妙书自然也听说过传说中的飞鸽传书,真见到了还是感觉神奇,指着笼子里的信鸽好奇道:“它们真能带信回去?”


    韩显隆道:“自然能了,湖州离京城算不得太远,找回家的路还是晓得的,不过得多放两只,怕有的在路上耽搁了。”


    仆人麻利的把信纸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里,只有小小的一枚,弄好后便放飞出去,接连放了四只。


    虞妙书仰头看它们飞走。


    罗向德道:“像我们这些商贾,多数家中都会驯养信鸽,只需让它们找回家的路即可。”


    虞妙书:“那平时是不是得带它们出去再放回去?”


    罗向德:“对,通常情况下,离京不是太远的,飞回去也快。若是带到南方那边就麻烦许多,容易出岔子,故而大部分都在京畿周边的州里活动,距离近,送信也稳当。”


    他耐心向她解释他们平时商贸往来的一些技巧,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时代落后,但这些老祖宗也不是那么古板,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什么法子都有。


    月底的时候倒春寒来袭,气温陡然下降,湖州罕见的下了一场春雨。


    久旱逢甘雨,城里百姓无不手舞足蹈,乡下村民亦是激动得不行,直呼老天爷开眼。


    这场倒春寒持续了许久,时不时春雨绵绵,虽然雨小,总比没有好。


    虞妙书缩着脖子望天,黄翠英道:“这场雨好,庄稼地想来能缓一缓了。”


    虞妙书:“当地百姓太难了,身体差的多半容易染上风寒。”


    不出所料,州府里已经有好几人中招,咳生咳死,被迫告了假。


    张兰让胡红梅天天煮姜汤吃,这几日两孩子都没去学堂,怕染病。


    许多地方的百姓都遭了殃,宫里头亦是如此。


    圣人杨尚瑛有肺痨,本就靠贵重药物保命,就算再仔细,也没能躲过风寒侵袭,高热不退,甚至人都烧迷糊了。


    御医们跑上跑下,用了近半月才把她的病情控制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杨菁回来了,喉咙沙哑,呓语道:“元娘……元娘……”


    坐在床沿的永平公主杨承岚道:“阿娘?”


    杨尚瑛眼角微热,伸手想去摸她,自言自语道:“阿娘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杨承岚握住她的手,知道长姐的早逝是母亲的心病,无奈道:“阿娘,我是三娘。”


    杨尚瑛迷糊道:“是三娘么?”


    杨承岚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三娘回来看你了。”


    杨尚瑛隔了许久,神智才彻底清醒,“我这把老骨头,只怕撑不了多时了。”


    杨承岚:“阿娘又说胡话了,你不想想自己,总得想想阿菟。你多在一天,她的日子就多轻松一天,女儿也多放心一天。”


    这话把杨尚瑛气笑了,不痛快道:“合着我还得苟命到八十岁不成?”


    杨承岚:“那可不,外祖母都活了八十多呢,你是她的女儿,应也能活八十多。”


    杨尚瑛知道她是安慰她,尽管知道自己苟命艰难,还是感到窝心,轻拍她的脸,“你这猴儿,就会忽悠我。”


    杨承岚摸她的额头,笑着道:“阿娘的高热已经退了,想来好好养几天就能痊愈。”


    杨尚瑛轻轻的“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我还不能死,阿菟不能没有姥姥。”


    “阿娘这样想就对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阿菟撑着。”


    今日杨尚瑛精神好,母女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细雨,杨承岚走到窗前,说道:“又下雨了。”


    杨尚瑛闭目道:“多下几场雨才好,湖州旱了三四年,着实不易。”


    杨承岚扭头看她,“阿娘病中还操心国事,身子迟早被拖垮。”


    杨尚瑛没有说话,哪能不操心呢?


    湖州毕竟是上州,养着十多万人口,而今却因旱情屡屡请求朝廷下拨钱粮,国库虚空,处处艰难。


    不能去想,一想就脑壳痛。


    之后几日她的病情稳定下来,再一次靠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


    而在她生病期间,京畿的粮商大量调粮去往湖州,连带隔壁魏州也受益。


    那些百姓听说粮价才十五文一斗,跟不要钱似的疯抢,生怕占不到便宜。


    湖州粮商坐地起价,搞得魏州也跟着受累,粮价居高不下。而今京畿来的粮食犹如春雨降临。


    北方平原,道路也好走,陆路送粮的速度可比南方七转八拐的快多了。也有走漕运过去的,粮食抵达湖州境内,当地百姓无不拍掌叫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平价粮了,就算比以前多三文,在受灾的特殊情况下,也总好过以前。


    不止平价粮进场,粮商甚至在城门口设粥棚救济。


    韩显隆那帮人忒会做事,使劲给虞妙书脸上贴金,说是虞长史引进他们这些外来粮商,甭管当地是什么情形,粮价都不会涨。


    开设粥棚算是挣口碑,给虞妙书撑脸面。


    一时间,百姓无不夸赞,对这位新来的长史印象极好。


    地方县衙不敢出手阻拦,因为州府下了令,要全力配合平价粮入场,若谁敢生事,必当上报朝廷,恐乌纱帽不保。


    就这样,平价粮陆续进入各县,一边卖粮,一边开设粥棚,抬虞妙书的身价,刷了一波好感。


    “圣人钦点”的口碑那是相当的响亮,也相当的好使。


    这帮商贾把虞妙书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原想着引进平价粮能维持治安,却没料到韩显隆他们会开设粥棚救济。


    新来的粮商赚口碑也在情理之中,但打着她的名义赚口碑就有点意思了。


    这下她想低调都没法低调了。


    夏日的时候虞妙书的名字在湖州几乎是家喻户晓,什么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圣人钦点等等,无不颂赞朝廷没有放任不管。


    虞妙书稀里糊涂听到那些颂赞,丝毫没觉得有多爽,只觉得略微尴尬。


    宋珩不禁心生忐忑,这风头着实太招眼,搞得像邪教似的,令人不安。


    这不,州府里的官员们看虞妙书的眼神也很奇怪,她选择无视,因为晓得覆水难收。


    总不能把韩显隆那帮商贾抓来打一顿。


    休沐的时候刘仓曹去了一趟刺史府,倪定坤的正室夫人在绥江伺候老母,妾室容氏则陪在身边。


    挥退闲杂人,倪定坤不大痛快道:“刘仓曹来做什么?”


    刘仓曹露出不满的表情,数落道:“那虞长史好生厉害,现在外头人人称赞,皆夸他了不得。”


    倪定坤“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人家是圣人钦点来的,你我哪里比得上?”


    刘仓曹皱眉道:“使君太过纵容,就算他是圣人钦点,湖州始终是你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岂能爬到你的头上?


    “现在更是荒唐,不就引进外来粮商吗,开设粥棚就打着他的名义赚名声,好像州府县衙那些官都是死的一样,就他一人的功劳。


    “你说这像什么话,湖州又不是今年才大旱,好似我们这些官员都是吃闲饭的,就他厉害有本事。”


    他发了一通牢骚,倪定坤就默默听着。


    虞妙书要出头,便让她出头。说到底年轻人沉不住气,哪里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呢。


    这个道理宋珩应该体验得最是深刻,因为教训惨痛。


    州府里的官吏们开始孤立虞妙书,她却一点都不心急,因为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抱团。


    这边可不比朔州,像朔州的古闻荆有大局观,双方才能相互配合成就,但湖州的官吏就难说了。


    既然圣人钦点她过来,想必对湖州的旱情是关注的,若是晓得这边的情形,迟早会差人下来巡察。


    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值得揣摩了,他们孤立她反而是好事,少掺和为妙。


    只要粮价平稳,治安上别出大的问题,睁只眼闭只眼便是,哪能像治理奉县和朔州那么卖命呢?


    她是很惜命的,不想把力气耗到这帮人身上。


    虞妙书表面上客气,每天上值下值,不相干的事绝不再插手。


    宋珩亦是谨慎许多,知道湖州的水深。


    官舍到底比不上私人院子,住着一大家子进进出出也不方便,张兰便找房牙子给他们寻州府附近的住宅。


    不到半个月,他们便相中了一家一进院子,正房四间,两侧厢房各三间,配有耳房。


    院里干净整洁,有一棵柿子树,还有一口水井。


    虞妙书去瞧过,屋里家具也有,不用大量添置,觉得条件挺好,便将其商定下来。


    从官舍搬过来倒也便捷,张兰和胡红梅等人把物什打包,喊了一辆骡马车跑趟趟运送。


    之前在官舍里拥挤,搬过来舒适许多,并且还自在不少,只要把大门一关,说话声音大点也没什么,吵闹不了他人。


    虞妙书闲来无事时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柿子树,宋珩是北方人,应该很习惯这边才是,结果他在南方待久了也不太适应。


    没有人不怀念朔州的气候。


    这边空气干燥,还有风沙,以小麦和粟米为主,他们都吃不惯。


    特别是州府的饭食,多以炖煮为主,什么东西都捣里头,又没什么油水,难以下咽。


    连宋珩都被养刁了。


    幸亏胡红梅的手艺还在,时不时做点荤腥解馋。


    现在粮价调控了下来,吃米饭也没有之前那么肉疼了,一斗米十五文倒也能接受。


    有时候掺点粗粮混着吃。


    由南到北,人们一点点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饮食,只要不是冬日那种寒冷,他们多数还是能适应。


    话又说回来,这边的夏天比奉县凉快得多,因为没有地气。就算是最热的六月,都比那边舒适许多。


    今年因着那场倒春寒的雨水滋润,地里的庄稼明显比去年好。祭祀仪式仍有,乞求上天保佑风调雨顺。


    如果不是旱情,樊城的商贸定然比南方繁荣,毕竟四通八达,城市又大。


    这边的村民,经营得好的上百亩田地比比皆是。到处都是平原,哪哪都是地,哪里像南方丘陵山地,一点点边边角角都要利用起来。


    虞妙书睁只眼闭只眼混日子,尽量低调,反正有倪定坤在。


    却哪里知道,之前韩显隆他们把她的名声打得太响了,以至于掉下烫手山芋到她手里,是会掉脑袋的那种烫手山芋!——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能不能让我躺躺


    作者:不能。


    虞妙书:我是主角啊


    作者:主角都躺了,还有啥好看的呢?


    虞妙书:……


    作者:主角就是拿来折腾的,他们就想看你搞事捅大篓子。


    虞妙书:……


    你让宋哥去捅吧。


    作者:别急,排队呢。


    宋珩:???


    我有人脉。


    虞妙书:你丫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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