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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糖业血战


    大年三十, 有钱的人家会放鞭炮驱赶年兽。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虞妙书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张兰不知她的心思,说道:“方才刘二跟着去的, 宋郎君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郎君进屋去吧, 外头风大, 恐着了凉。”


    虞妙书没有回应, 只闷着头回屋檐下。她知道古闻荆对宋珩的猜疑, 特地要求宋珩送他回去,可见老儿有什么话要说。


    虞妙书有点担心, 毕竟宋珩那张嘴没有她会鬼扯。


    抱手在廊下来回踱步, 她时不时张望。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一盏灯光若隐若现, 她忙走了过去。


    宋珩归来。


    虞妙书看到他的身影,当即上前拽过他的胳膊,往厢房里拉。


    张兰见到她的举动,欲言又止, 刘二亦是摸不着头脑。


    待二人进厢房后, 张兰小声问刘二, “方才送古刺史回去, 可有什么异常?”


    刘二摇头,“老奴没发现什么。”顿了顿,“当时老奴和古刺史的家奴在后头的,他们走在前头, 低头说了几句,说些什么听不清。”


    张兰“哦”了一声,道了声晓得了。


    厢房里的油灯被点亮, 虞妙书神色凝重道:“古刺史可曾为难你?”


    宋珩摇头,“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没有为难你?”


    宋珩神色如常,“没有。”顿了顿,“你若不信,可以问刘二。”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他的话,阴阳怪气道:“那他何故要让你去送?”


    宋珩淡淡道:“我也不清楚,他吃了酒,脚下不稳,我就扶了他一段路。”


    “你俩没说过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盯着他审视。宋珩也未回避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油灯下的二人相互打量对方,最后宋珩垂眸,“你莫要这样看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故意岔话,谁知她不上道,反而板脸道:“如果古刺史在朔州死了,宋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此话一出,宋珩不由得愣住,随即便笑了,眼神有些幽深,“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冷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对吗?”


    宋珩还是笑,“虞长史未免太高看宋某了。”停顿片刻,忽然道,“我若真杀了人,你会不会替我挖坑埋人?”


    虞妙书皱眉,指了指他道:“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混账事。”


    宋珩还是继续方才的问话,“我若杀人,你可愿埋尸。”


    虞妙书回道:“我会告发你。”


    宋珩“啧”了一声,“枉宋某这般为虞长史卖命,跟着你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虞长史这般薄情寡义,良心不会痛?”


    虞妙书啐道:“我呸,你若有良心,我会来这儿?”


    宋珩:“……”


    虞妙书:“你休要道德绑架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无需旁人来教唆。


    “今日我把话撂这儿,古刺史若是在朔州死了,你宋珩肯定有嫌疑。”


    宋珩无视她的警告,只坐到凳子上,淡淡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难免会有病痛,且又为着公务操劳,他若是病倒了,你能赖到我的头上?”


    这话令虞妙书急了,上前道:“你莫要胡来。”


    宋珩:“你能怎地?”


    虞妙书懊恼道:“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宋珩作死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掐,看她的眼神带着挑衅。


    虞妙书当即就要动手,被他敏捷捉住。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妙书才道:“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对不对?”


    宋珩摇头,淡淡道:“宋某从来不认为虞长史做人有底线。”


    虞妙书:“……”


    宋珩笑了笑,“或许说,你可以哄哄我,不想让我涉险。”


    虞妙书想抽回手,他死死抓握,纹丝不动,她不高兴道:“我没空捞人。”


    宋珩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冷不防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机会进京,你怕不怕?”


    话语一落,虞妙书便道:“你有病。”


    宋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有病。”


    虞妙书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邪门,另一只手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没醉。”


    “还是那古闻荆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没有。”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进京?”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又戳他的额头,“我才二十几岁,想多活几年不行?”


    宋珩还是没有回答。


    虞妙书觉得古闻荆肯定说了什么把他给刺激到了,安抚道:“待明日酒醒,头脑便清晰了。”


    “我没醉。”


    “我知道,你若醉了,断然不敢让你去送古刺史。”


    “文君,今天晚上的酒很苦。”


    他冷不防说出这话来,令虞妙书沉默。


    对于一个全家都死绝的人来说,团年饭的酒确实很苦。


    亦或许是人生太苦。


    她觉得她已经算倒霉的了,从现代那么好的生活条件一下子回到农耕时代,但好歹身边有人照料,也有父辈疼爱。


    但宋珩,似乎活得有些艰难。


    那种艰难是精神上的桎梏,心理上的折磨。


    回想头回见到他的情形,一脸菜色,从来都是内敛克制的,行事处处有分寸,如果没有经历过磋磨,何至于时刻收敛性子?


    “今日团年,虞长史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


    “你想听什么?”


    宋珩摇头。


    虞妙书:“那我把后背给你靠一会儿?”顿了顿,大言不惭道,“以后我虞大爷就是你的靠山。”


    那时看她天真的样子,宋珩想笑。


    尽管入了官场好几年,那家伙还是纯粹得很,她的精神劲真的很好。


    有些人的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但她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心气儿,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那东西。


    宋珩觉得心里头有些暖意,“你方才还说要告发我,靠得住?”


    虞妙书严肃道:“那是两码事。”又道,“我虽不清楚古闻荆到底是怎么被贬下来的,但他来朔州干的事算得上有良心,只要心里头有大义,能把百姓放到心上,甭管他品性如何,便算得上是一个人。”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明儿给你挂一串红封,如何?”


    宋珩:“两串。”


    虞妙书:“两串就两串。”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哄他,就像哄十五岁家破人亡的谢七郎那样。


    宋珩想伸手摸摸她,却又怕失礼,只道:“如果古刺史起了杀心呢?”


    虞妙书皱眉。


    宋珩:“你又当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许久,才道:“这般严重?”


    宋珩点头,“我不清楚他的底细,能不能容我。”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那他确实年纪大了,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宋珩唇角微勾。


    看吧,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方才还正气凛然,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比谁都心狠。


    “待开工上值后,我找时机试探一番,若他有什么心思,再议后面的事,如何?”


    宋珩点头。


    虞妙书:“出去吧,等会还要放鞭炮守岁。”


    今年是他们来朔州过的第三个春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比奉县要习惯。


    人们坐在屋里唠家常,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跟闹山麻雀似的,活泼得很。


    虞妙书并未见过兄长,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


    也幸亏她是他们的姑姑,样貌再怎么变化,姑侄也有相似之处。


    虞芙抱着虞妙书的脖子撒娇,小姑娘明年就十一岁了,牙还没换全。


    虞晨也是缺牙,且还处在变声期,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姐弟俩经常打架,张兰每天断不完的官司。虞妙书则捏着鼻子受着,有时候觉得俩娃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无比嫌弃。


    外头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宋珩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些疲惫。


    待到子夜时分,城里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们也凑热闹放了许多,期待来年兴旺太平。


    宋珩站在屋檐下观望,看着人们欢声笑语,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古闻荆的试探到底扎伤了他,他问他对谢家的感想如何,简直恶毒至极。


    让他怎么去评价谢氏一族呢,亦或许,让他怎么去评价曾经的谢七郎呢。


    那个才十二岁就出类拔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甚得杨菁欣赏的少年天才。


    从崛起,到陨落,不过三四年。


    庆幸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星星,曾经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得一步步往前,不能飞得太高,因为会摔得粉身碎骨。


    春节休沐虞妙书带着俩孩子到城外转了转,这期间无事发生,不作多叙。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官吏们都有一份开门红的红封,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是当地的习俗,讨个吉利。


    有了前两年的努力,相信今年的日子会更加红火。


    虞妙书惦记着过年那天古闻荆的举动,试探了一番。


    古闻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在桌案前,捋胡子道:“虞长史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斟酌片刻,方道:“使君觉得宋珩这人如何?”


    古闻荆:“???”


    虞妙书发牢骚,“下官有时候觉得,此人行事实在太过中规中矩,时常与我发生分歧。”


    古闻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虞长史是嫌宋珩用起来不顺手?”


    虞妙书:“户曹的张书吏倒是不错,瞧着机灵,下官想调用。”


    古闻荆语重心长,“老夫觉得宋珩甚好,你若不想用,便换到老夫手里。”


    于是宋珩被换了职。


    像他这种幕僚性质的书吏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没有编制,属于地方府衙雇佣。之前一直都是虞妙书差使,如今说换就换,还是把他给气笑了。


    对此虞妙书是这么解释的,她觉得古闻荆应该不会要他性命,似乎还挺抬举。既然对方已经猜疑,索性走近些打探,更能弄清楚对方的虚实。


    如果真容不了他,马脚很快就会露出来,也好先下手为强。


    对于她的反向思维,宋珩彻底无语。但也确实管用,如果古闻荆忌讳,肯定不会答应交换,既然答应了,多半没有恶意。


    这不,宋珩换过去的头一天,古闻荆就道:“虞长史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宋珩:“……”


    他一点都不想当细糠。


    古闻荆上下打量他,问:“当初种竹蔗制糖,让老夫想办法联络京中的人脉,把朔州沙糖带往京畿行销,可是你宋书吏出的主意?”


    宋珩忙道:“使君抬举了,宋某哪有这般远见。”


    古闻荆冷哼一声,直言道:“虞长史从官才多少年,哪里知道京城的弯弯绕绕,他定然是受了你的指点,才让老夫想法子的。”


    宋珩没有吭声,只眼观鼻鼻观心。


    古闻荆阴阳怪气道:“如今的朔州,你可满意?”


    宋珩知道避不过,索性道:“使君从京城而来,想必圣人收到朔州的贡赋,定会多记挂你几分。”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不用你操心。”


    宋珩闭嘴。


    他知道老头儿脾性怪,或许虞妙书说得不错,想来对他没有恶意,就是难伺候了点。


    开春各家作坊都忙碌,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停工。


    去年第一批收割竹蔗后空闲下来的土地迎来了第二批种植,经过几个月的给肥休养,竹蔗苗陆续种上。


    目前地里还有许多竹蔗没有砍完,人们一边种竹蔗幼苗,一边砍成熟的竹蔗,把土地循环利用,以保作坊能供应得上京畿。


    开春后气温日渐回暖,去年虞妙书给孙家的西奉酒出得还挺快。因着那边有事耽搁了,年后孙文走了一趟州府,说孙家尝试带一带西奉酒。


    虞妙书甚为欢喜,当即书信到奉县,让那边发酒过来,散酒和罐子酒都要,等这边行销出去再结账。


    算是正式试水,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销路。


    宋珩说若要把胆子搞大点,也可以在发送沙糖到京城的时候顺便捎带些过去,算是给罗向德他们的礼。


    不过京城那边的人们跟南方不一样,偏向烈性些的酒,有可能西奉酒走过去水土不服。


    虞妙书暂时没想这么多,当礼送倒也可行,主要还是看齐州那边好不好销。


    待到二月下旬的时候,去年发过去的第一批沙糖顺利抵达京畿,朔州沙糖的垄断血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汇中商会的巨贾们联手打压京中的沙糖商铺,一出手就把一两二十八文的价格打压到二十文。


    几乎一夜之间,朔州异军突起,忽然凭空而现降临,打得许多商户措手不及。


    这种狂轰滥炸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奇效。


    京中有名的天香楼果断弃了往日的供货商,选择朔州沙糖节省成本。


    像这类大型酒楼,迎来送往的皆是有钱人,每月沙糖用量巨大,他们甚至跟罗向德等人再次压价,压到了十八文。


    因从朔州进价低廉,只要刨除人工货运成本,就算不赚分文,手里的沙糖都能砸出去,目的只为抢占京畿市场。


    天香楼的供货商任震业专门以山货倒卖为生,一下子痛失天香楼这个客户,头发都愁白了。


    他跑了好几趟,试图挽回局面,天香楼的管事贾在引颇觉无奈,私下里同他道:


    “任掌柜还是罢了,这年头的钱可不容易挣,你别看咱们天香楼表面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呐。”


    任震业焦灼道:“还请贾管事关照关照,眼下老弟的手里还握有二十石沙糖,你们若是不接手,实在发愁销路啊。”


    贾在引沉吟片刻,方道:“一两十五文,任掌柜可愿脱手?”


    此话一出,任震业整个人都懵了,瞪大眼睛道:“贾管事莫不是在开玩笑?”


    贾在引抱手道:“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任震业沉默。


    贾在引:“不妨跟任老弟你交个底儿,现在天香楼用的是朔州的沙糖,不比你送来的差,甚至品质还要上乘,且价廉许多,你若是天香楼,又该如何取舍?”


    任震业抽了抽嘴角,碰了壁只有灰溜溜走了。


    他到底不服气,当即便去找朔州沙糖来一探究竟。有许多铺子还未铺货,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取了一块糖砖回来检验。


    那糖砖上的“朔州”尤其扎眼,他心中恨恨地想着,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明目张胆在沙糖上打着朔州的旗号?


    观其色,是常见的红褐色;闻其味,浓郁的焦糖香甜腻腻的,引人口舌生津。


    兑水品尝口感,不见丝毫杂质,甜味板正,甚至比一般沙糖的口感更醇厚。


    任震业不信邪,又尝了尝刮下来的沙糖渣,入口即化,口腔里充满了竹蔗经历十个月日照后的齁甜。


    难怪那铺子的小二说朔州沙糖是皇室贡赋,此物确实当得起贡赋资格。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商贾这般财大气粗,竟然能打着朔州的名号空降到京中,把价格打砸得稀烂。


    简直匪夷所思。


    任震业直勾勾望着桌上的糖砖,想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二十石沙糖,脑壳都焦麻了。


    再一想天香楼开价的一两十五文,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断然不甘在这会儿脱手,胸中琢磨着沙糖素来金贵,就不信那朔州沙糖能打砸到几时。大不了捂到手里,等着他们熄火时再出手,反正只要保存得当,多放几年也无碍。


    当时任震业是这么想的,他有家底,可以生扛着,等待时机钻空子。


    但一些没有家底的商贩就吃不消了,面对朔州突如其来的打砸,只能抱着满头包哀嚎。


    一些商贩反应敏捷,意识到这是一个坑,选择了迅速出手,以更低的价格亏本售卖,只为尽快上岸。


    一时间,京中糖业打得头破血流,甚至连饴糖都受到了波及——


    作者有话说:宋珩:撸起袖子,伸到作者脑袋里捞捞


    虞妙书:你捞到了啥?


    宋珩:空空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风雨欲来


    京城糖业掀起腥风血雨, 而朔州的罪魁祸首种下一茬又一茬竹蔗。


    他们才不管京城商贩的死活,只想庄稼地里能种出新希望。


    目前各家作坊已经能稳定运作,第一批抵达京都的沙糖品质罗向德他们非常满意, 而年前发送的第二批沙糖已经在半路上了。


    三月份将会发送第三批, 沙糖大军将会陆陆续续抵达京畿, 追求的就是物美价廉。


    沙糖价跌, 以至于京城里家庭条件一般, 但又舍不得购买的平民百姓也稀罕了一回, 咬牙花四十文买二两尝个鲜。


    一家老人过生,子女给煮了沙糖荷包蛋孝敬, 甜滋滋的, 吃进嘴里熨帖不已。


    也有得了重疾治不好的病人,在痛苦的时候含点糖在嘴里, 算是一点心理慰藉。


    许多权贵或富商家中也会趁着沙糖价跌,囤积一些作日常用。


    这类人平时会吃,聚宴也会大量用沙糖做糕点甜品款待宾客,一年到头的需求量巨大。


    有钱人是不会吝啬这点钱银的, 宫里头也把朔州沙糖列为贡赋, 要求朔州每年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去年古闻荆送进京的奏折得到了圣人的回复, 那份奏折又返还回来, 还附带了一份贡赋要求。


    古闻荆看着奏折上的朱批,时隔几年,见到那熟悉的字迹,心绪翻涌, 难以克制内心的触动。


    曾经的他,对女王陛下的朱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知道圣人写字的风格,甚至某些字的笔锋是什么习惯都知晓。


    奏折上简短的一行字足以慰藉他被贬的心情。他独自坐在桌案前, 看着上头的朱批。


    与圣人共事了这么多年,说踢就踢,不留任何情面,印证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一个曾经血洗皇室的铁血女王,一个曾经把手足屠尽的公主,一个提着利剑踩着权贵头颅登上帝座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叫她有人情味呢?


    权力之下,众生皆是蝼蚁。


    古闻荆轻轻抚摸那行朱批,最后落到“朕心甚慰”上,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不一会儿宋珩抱着一叠账簿过来,请古闻荆审批。


    听到脚步声,古闻荆抬头,宋珩道:“使君,这是户曹呈上来的账簿。”


    古闻荆“唔”了一声,宋珩把账簿放到桌案上,眼尖瞧见上头的奏折,装作没看到退下。


    哪晓得古闻荆冷不防道:“京中来信儿了。”


    宋珩顿住身形,没有吭声。


    古闻荆朝他招手,宋珩规规矩矩走上前,古闻荆指着上头的朱批,道:“这上头的朱批,你认得么?”


    宋珩没有答话,但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不好的过往。


    那朱批潦草,不细看不易认出,他装作不懂的样子,好奇问:“敢问使君,这是圣人批的吗?”


    古闻荆静静地看着他装,淡淡道:“是圣人的朱批。”


    宋珩“哦”了一声,认真地看了许久,“恕卑职愚钝,不明白圣人回了什么。”


    古闻荆:“她说朔州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宋珩笑了笑,“那便是认可使君的功劳了,你老人家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一脸愁容?”


    古闻荆不答反问:“你说呢,是因何缘故?”


    宋珩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坑,谨慎回答道:“卑职愚钝。”


    古闻荆意味深长,“想来宋书吏比老夫更清楚其中的滋味。”


    此话一出,宋珩很想捶他一顿。若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怕被虞妙书扣上虐待老人的帽子,他真的很想打人。


    压下心中的腹诽,宋珩皮笑肉不笑,犀利挖苦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使君对朝廷这般忠心耿耿,如今被下放到地方上来,想必心中无丝毫怨憎。”


    对于他的刻薄,古闻荆选择无视,“牙尖嘴利,你跟虞长史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珩:“使君此话差矣,卑职如今是你的佐吏,有什么样的上级,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这话把古闻荆气笑了,没好气道:“去把虞长史叫来。”


    宋珩应是。


    没过多时虞妙书过来,古闻荆告诉她京中回信了,并把沙糖列为贡赋。


    虞妙书高兴道:“那敢情好,有了贡赋的噱头,想必日后咱们朔州更容易把京畿的沙糖打下来。”


    古闻荆点头,“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每年都要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虞妙书:“贡赋便分担到各作坊头上,之前租子减半,商税减免,州府这般想法子为他们铺路,哪能倒贴让自个儿承担贡赋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古闻荆道:“那便由你去跟商户们说清楚贡赋的事。”


    虞妙书点头,看到他桌案上的奏书,好奇问:“圣人都回了什么?”


    古闻荆倒也没有避讳,只拿给她看,结果她就末尾的朱批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来,因为字迹潦草,认不得。


    “下官眼拙,这是写的什么呀?”


    古闻荆:“……”


    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一边嫌弃,一边道:“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虞妙书:“就这样?”


    古闻荆:“就这样。”


    虞妙书皱眉,还真是惜字如金啊,她忍不住发牢骚,“这不都是套路话吗?”


    古闻荆愣住,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虞妙书:“当初使君你来朔州的时候百废待兴,是何其狼藉,而今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有奔头,费了这般大的心思,就得来这么几个字?”


    古闻荆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的奏折都长篇大论,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又道,“国务繁忙,京中许多事务都需圣人亲自定夺,她年事已高,没有那些精力去逐一费心。”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本是试探古闻荆是否简在帝心,眼下看来是想多了。


    这不,下值离开府衙后,在回去的途中,虞妙书说起圣人的朱批,推测古闻荆多半是把圣人给惹恼了才被贬下来的。


    宋珩背着手沉默,并未表态。


    虞妙书看向他道:“难道不是吗?”


    宋珩隔了好半晌,才道:“朝廷的事,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他的无需在意。”


    虞妙书:“我就是好奇。”顿了顿,“不过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上头别又把我调走就行,这儿还挺好的,我想多待几年。”


    宋珩:“那得看你的官运如何。”


    他一提到官运,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是太和二十一年调过来的。


    如今是太和二十四年了,再回头看看曾经在奉县干的那几年,好像离调任又不远了。


    宋珩也默默掐算了一番,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再干两年就到考课的时候,极有可能调任。


    不过他一点都不发愁,觉得再调任多半会往其他州走,没这么快容易进京畿。


    日子祥和安宁,闲来无事时虞妙书翻阅户曹的户籍,发现这两年在稳步增添人丁,这可是好事。


    只要底下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然愿意添家口。


    之前落户过来的马二郎竟也娶了妻,小伙踏实肯干,处事也不错,农忙的时候伺候自家的耕地,闲暇的时候去作坊找点零工补贴家用。


    他们这些外来入户的村民都这么干,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李婆子的身子也养好了许多。


    这边气候适宜冬日居住,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受冻,老毛病也减轻不少。甚至当地村民偶尔也能得点作坊的糖渣,拿回来兑水,齁甜。


    若是在外劳作晒了太阳,回来吃碗糖水,补充体力最适宜不过。


    去年一媒人过来跟马二郎说亲,是另外一个乡的,也是迁户进来的人家。


    两家见过一次面,马二郎说话过脑子,人也不丑,在村里也有口碑,女方家觉得还行,便把这门亲事定下了。


    寻常百姓的嫁娶可比不得有钱人家的排场,给的彩礼不过是一些糖渣、精面或素绢等物什。


    因当地是丘陵地貌,山地多,木材也多,村里人帮衬着把之前的茅草房换成了木房子。


    木房怕潮,下头用木棒支撑,便形成吊脚楼模式。


    新房子新嫁娘,意喻着这家子的日子有了新的开始。


    扎根的人们逐渐忘了曾经离乡背井的艰难,彻底融入当地,成为其中一员。


    他们说当地方言,学当地饮食风俗人情,一些与当地人通婚,不再那么排外,因为有足够多的资源养活他们。


    夏日虫鸣,有时候古闻荆会来蹭胡红梅的手艺。


    之前他们还担心古闻荆会对宋珩动心眼,结果也还好,双方相处得平安无事,就是有时候会呛对方。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因为老儿脾气是有点怪。


    像这些地方很难寻到一个跟他同频的人,古闻荆文学素养极高,琴棋书画都精通。


    虞妙书是个粗人,既品不来茶,也没有吟诗作赋的本事,偶尔宋珩会陪老儿对弈两局。


    每回都是古闻荆败阵。


    虞妙书怕老儿气恼,私下里让宋珩谦让着些,算是尊老爱幼。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道:“那老头不准我输,我若败阵,他会找茬儿。”


    虞妙书:“……”


    好小众的用词。


    目前作坊每个季度都会运送一批沙糖进京,州府里的同僚们相处得也算和气。


    更或许,是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客客气气。


    虞妙书及其享受这种祥和安宁,可比才来时跑上跑下顺心多了。


    现在州内琐碎事务她甚少插手,重心全在沙糖运作上,因为关乎朔州财政收支。


    京中那边直接走官邮寄送宝通柜坊的兑票,需得州府盖下印章才能到柜坊提取。


    这边因之前的民乱,导致宝通柜坊撤离,而今太平安稳,是该让它们回来了,因为府衙提款特别麻烦,得跑到隔壁州,太折腾了。


    朔州通过沙糖攻进京畿的举动令齐州和通州眼红不已,明明是一把烂牌,结果异军突起,远远把两州甩到了后面。


    这才过多少年就绝地翻身,就连当地百姓都不敢想。他们现在除了田赋外,一身轻松。


    州府甚少征役,除非是朝廷下达命令那种。足够多的田地耕种,还能在家门口挣点零工补贴家用,一年下来罕见的有盈余。


    简直匪夷所思。


    更绝的是,州府衙门也能靠田赋租子和陆续抽取的商税养活自己,作坊也能挣点薄利,三方稳定运转,进入良性循环。


    天气日渐炎热,与朔州的安稳相比,京中则不太稳定,自倒春寒圣人染病后,一直未痊愈。


    偶尔觉得身子乍冷乍热,饮食不佳,也查不到病因。


    皇太女杨焕日日在旁侍疾,生怕外祖母有个三长两短。


    姨母安阳公主杨栎进宫探望,她排行老二,现年三十多岁,一袭杏色纱衣,银盘脸饱满,身段丰腴挺拔,处处透着风情。


    杨焕表面上镇定,实则内心惧怕,虽然这位姨母跟自家亲娘生得相像,但性子却大不同。


    此刻杨尚瑛躺在榻上,明明是暑热,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手脚冰凉,神情恹恹。


    杨栎坐到矮凳上,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唔”了一声,缓缓睁眼,杨栎柔声问:“阿娘身子可好些了?”


    杨尚瑛疲乏道:“忽冷忽热,还是老样子。”


    杨栎:“阿娘就是太过操劳,太医署那帮孙子没有一个顶用。”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女儿,杨尚瑛不禁想起死去的长女。


    如果杨菁还在的话,那她或许不至于这般疲惫。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曾经把长女禁足三年,以至于母女生出隔阂。


    可是长女已经死了,留下一根独苗给她,叫她应付得心力交瘁。


    “二娘。”


    “阿娘。”


    “我昨晚做梦,梦见了元娘,她哭着告诉我不放心阿菟。你这个做姨母的,日后可愿好生待她?”


    “阿娘莫要说胡话,阿菟是我甥女,且又是皇太女,以后大周还要靠她扛起重担,我这个做姨母的,自当倾尽全力护她。”


    她说得信誓旦旦,一脸诚挚的样子,杨尚瑛将信将疑。


    她又何尝不理解这个女儿,身处高位,若说没有私心,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的这些子女,曾看着自己残杀手足登上高位,有样学样。


    当初种下了什么因,就会结出什么果来。她一生操纵权势,又岂会不知帝王家的无情?


    “若有朝一日待我去了,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元娘的份上护阿菟一回。她年纪尚小,不曾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身为姨母,不看僧面看佛面,打小元娘待你不错,还请二娘惦记她的一份手足情意。”


    杨栎知道老母亲有一双清明的眼睛,说道:“阿娘莫要说丧气话,你还年轻,当年外祖母都活到八十多岁,你定能跟她一样长寿。”


    “二娘答应我。”


    “阿娘……”


    “二娘发誓,不会伤害阿菟,若有违誓言,当遭天打雷劈。”


    杨尚瑛看着女儿的眼睛,杨栎不敢忤逆,只能亲口发下誓言。


    纵使杨尚瑛知道发誓根本就不管用,还是想用誓言来约束她勿要逆反,语重心长道:


    “二娘与阿菟都是有血脉相连的情分,阿菟的处境便是你安阳公主的处境,你这位姨母若是有其他想法,不仅会危及阿菟,也会危及你自身,明白吗?”


    “二娘明白。”


    “我儿聪慧,想来也该清楚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情形,若是你们出了岔子,想要再翻身,可不容易。”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味,提醒她若是内斗,捡得便宜的便会是杨家宗亲。


    她们虽然随母姓,但父姓的杨氏一族还在。尽管那些皇族被打压得死死的,一旦有可乘之机,势必卷土重来。


    母系与父系之间的抗衡在大周激烈上演,充满着血腥杀戮。


    杨尚瑛并不想她和母亲那么拼杀下来的江山,夭折在第三代女帝手里。


    可是这条路,又充满着荆棘,非寻常人能胜任。


    一个人的精力与寿命是有限的,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苟长点,给杨焕铺路。


    这是杨尚瑛第一次把争夺摆到台面上,杨栎不敢忤逆母亲。事实上只要她健在,大周就没有人敢忤逆她。


    说了这么多话,杨尚瑛疲乏不已,杨栎不便再打扰,行礼告退。


    走到外殿时,见到杨焕在,双方相互行礼。杨栎并未说什么,自顾离去。


    她亲自走了一趟太医署,寻负责诊治杨尚瑛病情的刘御医。


    挥退闲杂人等,程嬷嬷走到门口守着,杨栎坐到椅子上,说道:“方才我去瞧过圣人,精神颓靡,都已经病了这般久还不见好,你们这帮御医都是干什么用的?”


    刘御医躬着身子,答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杨栎不爱听,皱眉道:“你休要跟我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我要听实话,圣人究竟是什么病因?”


    刘御医沉默不语。


    杨栎动了怒,当即把桌案上的杯盏掀翻在地。刘御医被吓着了,慌忙跪地,“请殿下息怒!”


    杨栎指着他,冷声道:“今日你不交实话,甭想活着走出太医署。”


    刘御医心中惶惶,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杨栎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缓缓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刘御医硬着头皮道:“回殿下,圣人……圣人……”


    “如实说来!”


    “是、是肺痨。”


    此话一出,杨栎脸色骤变,厉声问:“你说什么?”


    刘御医咬牙道:“圣人病情反复不愈,实则是得了肺痨。”


    肺痨,这个时代的绝症。


    杨栎的身子晃了晃,隐隐意识到,大周的腥风血雨,只怕压不了两年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心头好慌。


    宋珩:我也慌。


    古闻荆:你俩慌个屁,得想法子把我捞回去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又要升官啦


    目前圣人的病情太医署暂且隐瞒着,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王中志意外得知情况时,内心不由得惶惶,因为得了肺痨的人, 多半活不过两年了。


    这意味着皇权更迭。


    每到这时候总容易出些事故, 特别是皇太女还年幼, 根本就压不住朝臣。


    他忧心忡忡, 若是请辞告老还乡, 还能保得晚年安稳, 若是继续干下去,翻船也说不定。


    像他这种官场上的老油条, 绝不会轻易站队, 因为一旦站错了,势必惹火烧身。


    黄远舟还不知情形, 琢磨着明年想法子把虞妙书往京畿调。


    哪晓得王尚书劝他打消这个念头,黄远舟不明所以,还以为王尚书是瞧不起那小子,遂试探问原因。


    王尚书这才偷偷交了底儿。


    听到圣人命不久矣, 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 脸都吓白了。


    他们这些朝臣是最怕换天子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 鬼知道下一任上来是什么情形。


    黄远舟愁得不行,焦虑道:“老师有何应对之策?”


    王尚书背着手来回踱步,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黄远舟:“那朔州那边……”


    王尚书:“老夫会书信过去,至于那虞妙允, 明年勿要把他往京城里调,这两年正是局势不稳的时候。”


    黄远舟点头,“老师所言甚是。”


    王尚书提醒他, “随时留意宫里头的动静。”


    黄远舟应是。


    待他离去后,王尚书给古闻荆写了一封信送过去。


    之后没过几天,圣人高热不退。


    杨焕已经知道自家外祖母是什么情形,偷偷哭了两回。


    伺候她的秦嬷嬷耐心安抚,她压抑着心中恐慌,胆怯道:“如今姥姥每况愈下,身体愈发的不好了,我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秦嬷嬷严肃道:“殿下不能自乱阵脚,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要镇定才行。”


    杨焕点头,“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秦嬷嬷:“让圣上看到殿下的孝心即可。”又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下不能出任何岔子,圣上多疑,你若有所举动,被有心人利用,势必会引起圣上猜忌。”


    杨焕泪眼婆娑,她到底担心生变,差人去青龙山请姨母永平公主杨承岚回来。


    杨承岚排行老三,这些年一直在青龙山清修,不问俗事。


    朝廷里的那些争夺她素来厌倦,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杨菁在生之时,杨承岚是长姐的跟班,姐妹之间的情谊比跟老二杨栎好些。


    杨栎处处要强,杨承岚清心寡欲,行事正值,从不偏颇,故而在宫里很得敬重。


    杨焕试图拉拢她。


    圣人生养了三女一子,若长女还在,底下的妹弟们是不敢造次的。现在甥女做继承人,就算杨承岚不争抢,杨栎和杨承礼自然不甘。


    宁王杨承礼比杨菁小一岁,他出生时本来是一对双胞胎,结果那孩子几个月就夭折了。


    其母杨尚瑛生怕他也养不活,照料得特别仔细。


    那时候杨尚瑛相夫教子,日子过得舒坦。当时儿女们也不姓杨,姓郑,跟随驸马姓氏。


    后来杨尚瑛参与到夺嫡中,把子女改了杨姓,终是在四十出头的年纪登上了帝座。


    长女杨菁立为皇太女,其余儿女赐封公主亲王,叫父族杨氏敢怒不敢言。


    因为她的身上本身也流淌着杨氏一族的血脉,她的父兄亲娘都是皇帝,她也是皇帝,日后她的儿女也会是皇帝。


    为了避免驸马郑琮生出异心,杨尚瑛亲自赐死丈夫,彻底断绝了郑家的后路。


    为了避免父辈杨氏的复起,更是把他们杀得鸡犬不宁,制得服服帖帖。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杨尚瑛手里造下不少骇人听闻的血案,但那些血案于她来说不过是高攀的垫脚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漏网之鱼。


    她从来不计较身后名,因为在这个女人只是附庸的时代,只有强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其他都是虚妄。


    然而岁月不饶人,曾经杀伐决断的铁血女王此刻被病痛折磨,精神颓靡,人也清减许多。


    她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精神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虚弱,甚至多说几句话都疲惫。


    知道自己熬不过两年了,她命人去青龙山请三女儿回来,想跟她说些话。


    永平公主快马加鞭回京。


    一场暴雨淋漓,洗去了京城的暑热。


    今日杨尚瑛的身体状况要好得多,太医署给她服用了紫河车,也就是胎盘。


    此物是从民间获取,由刚生产的妇人分娩。选用也极其讲究,得健康的妇人分娩出来的才行。


    一些百姓会把胎盘埋到树下,也有送人做药引,还有家人食用。


    紫河车治虚损,羸瘦。


    杨尚瑛服用两个后,状态比先前要好得多。


    身为帝国掌舵人,所有顶尖的药材和医术都会往她身上使,只为延缓性命。


    肺痨具有传染性,伺候的宫人们都戴了面纱,避免传染。


    杨承岚回来的时候杨尚瑛独自坐在窗前观外头的天色。


    碧空如洗。


    她忽然想起母亲死在自己怀里的情形,临终前老母亲告诉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守住好不容易挣下来的江山。


    她们都想活命。


    回想她的母亲十五岁入宫,伺候四十岁的老头。那时她的爹已经四十岁了,妻妾成群,儿女也不少。


    好不容易宫斗干掉了一众妃嫔,政斗扳倒了那些便宜儿子,熬死了男人,自己做了太后,结果发现生了一堆窝囊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就自己当家好了。


    她的母亲是个狠人,她有样学样。原本是入不了母亲的眼的,哪晓得后来拼杀出一条血路,让母亲心甘情愿让位。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却从未后悔过选择这条路。


    立女户,兴女学,扶持女性科举竞争,走入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世上从来没有性别对立,有的只是强者掌控天下。


    不一会儿宫人来报,说永平公主到了。


    杨尚瑛从思绪中回过神儿,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杨承岚进殿。


    她还穿着一袭道袍,身量高挑,仪态清瘦如鹤,梳着简单的道姑头,清清朗朗的,眼神明亮,仿佛不受俗事困扰。


    杨尚瑛扭头看她,生养的四位子女中,唯独她是一个异类,忌讳杀戮,有慈悲心。


    “三娘,我若不召你回来,只怕是不知道回家的。”


    杨承岚跪地行礼,唤了一声阿娘。


    杨尚瑛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道:“我病了。”


    若是正常的子女,定会安慰劝说一番,可是杨承岚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阿娘把心放宽些,从容面对即可。”


    杨尚瑛并不恼怒,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只道:“我得了肺痨,只怕熬不了两年了。”


    杨承岚虽已听说,但亲耳听到自家老娘说出口,还是有些动容,“阿娘可觉身子难受?”


    “不难受,服用了药,比先前好许多。”


    “女儿不孝,未能在你身边尽孝。”


    “我知道三娘不想掺和进俗事来,可是今日阿娘召你回来,便是想让你日后扶阿菟一把。”


    杨承岚没有说话。


    杨尚瑛继续道:“元娘去得早,她就只有那么一根独苗,如今我也熬不了多久了,若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不怕面见杨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害怕见元娘。


    “当初她临终时千叮万嘱,不希望阿菟做继承人,只想保住她的性命,给她留个念想。


    “可是元娘天真了,她是嫡长,唯有她的后人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即位。若不把皇位传给阿菟,那我传给谁?


    “纵使你三娘愿意谦让,大郎和二娘他们愿意吗?他们不愿意,只会又挣又抢,打得头破血流。”


    听到她的难处,杨承岚内心无奈,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你们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骨肉,伤了谁,我都心疼,你明白吗?”


    “阿娘的用心良苦,女儿都知道。”


    “儿啊,我清楚你不屑这些下作手段,可是生在皇家,你就注定没法随心所欲。”


    杨承岚垂首不语,杨尚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头除了你,其他人我谁都不信。”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筒,道:“你过来。”


    杨承岚上前。


    杨尚瑛把金筒交到她手里,语重心长道:“此物能保你和阿菟性命,待我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时,切莫开它,明白吗?”


    “阿娘……”


    “杨家人,除了你和阿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死不足惜,可是你二人不该因这些争夺而送命。”


    杨承岚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内心触动,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杨尚瑛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后辈的疼爱,她一辈子除了血腥杀戮外,还有方寸之地的柔软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孙辈。


    杨承岚把金筒收好,拭了拭眼角,平复情绪。


    杨尚瑛看向外头,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多留几日陪陪我罢。”


    杨承岚应是。


    六月酷暑,京中不稳,地方上却无影响。


    事实上只要不发生大的军事动乱,或民怨四起,地方上一般情况下都不受京中变动影响。


    朔州天高皇帝远,又迎来了水稻丰收。当地百姓忙碌得不行,既要收割水稻,还要收割竹蔗。


    热火朝天。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热,从奉县发送过来的西奉酒已经在齐州铺货试水。


    虞妙书一边摇蒲扇,一边拨弄算盘审核账务。等这批竹蔗制成沙糖后,就得发往京中皇室做贡赋。


    来的这几年,她已经把算盘彻底拨熟了,算州府里一年收的田赋租子,算沙糖走量总价,是正儿八经的财政使。


    张兰送来晚熟的荔枝,特地在井里冰镇过的。


    虞妙书嘴馋,剥了一粒来尝,满□□汁,沁人心脾,简直不要太爽。


    “这日子简直快活!”


    张兰掩嘴笑,打趣道:“比起奉县来,又如何?”


    虞妙书:“还是这边更好,吃不完的果子,冬日也暖和。”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消渴病,也就是糖尿病。


    处在沙糖产地的烦恼真多啊,她觉得这两年吃的糖比前些年多多了。


    包括当地百姓吃糖的回数也多了不少,特别是村民,时不时捡点糖渣。


    像虞妙书这些官吏更不消说,有时候她也会提醒古闻荆,悠着点吃糖。


    朔州虽然资源没有京城那么丰富,但沙糖荔枝尽管吃。


    古闻荆干了半辈子的京官,也万万没料到曾经在京城昂贵的物什,在这儿却能当顿吃。


    他不仅给京中的挚友寄了沙糖,还在信中炫耀这边的荔枝。眼见朔州的沙糖把量走起来了,他觉得往后多半有机会在京中买大宅子!


    月底的时候京城那边的商贾过来驻扎,专门跟州府交涉发货结账问题。


    负责人姓陈,特地租了宅子做办事处,又在州府的协作下让宝通柜坊进入新潭,便于当地提取钱银。


    虞妙书亲自领着陈敬荣到各县看种植的竹蔗地,陈敬荣同她说起京城那边的情形。


    现在的沙糖已经大量铺货,把价砸到一两二十文甚至更低,暂时堵住了许多商贩的路,一些被迫降价脱手,一些则捂在手里等待时机。


    接下来还要继续打砸,至少得砸到明年,把沙糖价稳定到十八文到二十文之间,朔州方才能占据一席之地。


    相当于这两年是没有什么利润可赚的,主要还是货运占了大头。


    目前大家都是薄利,但把当地百姓和衙门养了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当初的奉县那般,只要基础打好了走上正轨,一切自会欣欣向荣。


    接连许多日他们都在当地走访,陈敬荣还是挺佩服这边的官吏。


    因为朔州民乱他们在京中也曾听闻过,也晓得死了很多人,短短三四年就脱胎换骨,以极快的速度把地方财政盘活,实在需要花费大量心思才行。


    当地百姓受了益,也知晓虞妙书这位长史,对她和古闻荆的评价颇高。


    官民之间的关系也平和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厌恶抵触,算得上政通人和。


    与此同时,隔壁通州迎来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州县。


    秋日的时候监察御史进入朔州,并未直接去州府,而是走访地方乡下。


    明年考课,涉及到地方官员升迁,去年朔州呈上贡赋,圣人特地打了招呼,差人下来看看,这边到底是不是如古闻荆所说那般太平。


    此次过来的监察御史是文应江,他先去的锦坊。


    当地的二季稻还未收割,一些地里残留着竹蔗留下来的狼藉,一些则生长得正旺。


    见到砍竹蔗的村民,他随口闲聊了一阵儿,听对方是北方口音,颇觉诧异。


    那村民见他穿得体面,还以为是商贾,说自家是从北方那边流落过来的流民,在这边安了家。


    文应江好奇问:“不知老丈是如何在这边落户的?”


    老儿答道:“前几年朔州民乱,死了好多人哩,我们原本在通州讨生计,后来听说这边有田地领,还不要钱,一家子便过来碰碰运气。


    “还别说,兴许是祖坟冒了青烟,真捡着了便宜,一家四口分了好几十亩地。


    “才过来时穷得发慌,衙门给放了开荒的锄头,后头还给了种粮。后来又有商贾下乡种什么竹蔗,遍地都是。”


    文应江忍不住道:“这么多田地种竹蔗,你们当地人就没有异议?”


    老儿摆手,“死了那么多人,荒了那么多地,种都种不完哩。


    “起初我们都觉得衙门疯了,好好的田地不种庄稼,种什么竹蔗。那玩意儿又填不饱肚子,哪曾想,竹蔗可金贵着哩。


    “也当该那些有钱人下来发财,他们种竹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捡着些好处,砍竹蔗,送竹蔗,种竹蔗,都能得工钱。


    “庄稼地看管了,零用也挣了,一举两得。”


    他说起竹蔗,两眼放光,唾沫星子横飞,吹牛说朔州的竹蔗种得多,沙糖也厉害,还能卖到京城去,可不得了。


    文应江唠了许久,之后又到其他乡看情形。


    这边许多村民都是外地人,印证了那老儿的话,当地人死了大半,大部分都是从外面落户过来的流民或佃农。


    别看乡下穷,道路却修得宽大,牛车几乎都能通行,想来是为运送竹蔗修的。


    文应江四处走访,领略当地的风俗人情和各处治安。


    这边的建筑虽然没有通州繁华,但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却不比通州差,甚至要好上许多。


    一来没有苛捐杂税加身,二来当地竹蔗产生的经济效益养活了许多人,三来则是当地的各项政策大部分都是利民政策。


    亦或许是当地人少的原因,但在人力不够的情况下把土地资源全部利用起来变现,也着实需要头脑。


    由此可见州府里的官吏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走访完大部分地区后,文应江才亲自去了一趟州府。尽管监察御史品级低,但权限广,百官忌惮。


    古闻荆得知文御史在官驿,亲自过去接迎。


    虞妙书也跟着过去的。


    古闻荆提醒她注意言行,因为监察御史的权限极大,若是把他得罪了,到朝中告状,以后的官途只怕就到头了。


    虞妙书绷紧了皮,她虽然不想冒头,但也不想成为显眼包。


    “如果这回咱们把文御史应付了过去,日后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


    古闻荆捋胡子,“你小子若让他挑不出毛病来,就等着明年升官罢。”


    虞妙书:“……”


    别啊祖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觉得我离文案上的刺史好像又近了一步,是不是?


    作者:好像是的。


    虞妙书:这个牢,非坐不可?


    作者:非坐不可。


    虞妙书:我觉得我是一个有脑子的人,你不可能让我掉智商掉马甲,是叭?


    作者:……


    虞妙书: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掉马甲,哼。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倒霉蛋


    若是对寻常人来说, “官运亨通”这四个字无异于天大的荣幸,可是虞妙书却恐惧不已,她并不想全家做成包子馅。


    一路过去她都很无语, 古闻荆见她丧着一张脸, 道:“谁招惹你了, 怎么哭丧着脸?”


    虞妙书:“下官害怕。”


    古闻荆埋汰道:“瞧你这怂包样, 受不住就回去。”


    虞妙书:“见见世面也挺好。”


    去到官驿, 文应江认得古闻荆, 双方寒暄了一阵子。


    古闻荆同他介绍虞妙书,有心抬举, 说道:“咱们朔州能有今日的太平, 虞长史功不可没。”


    文应江客气道:“文某过来时,也曾听闻过虞长史的大名, 当地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三人坐到椅子上,就朔州目前的情况议论了一番。


    文应江说起过来看到的情形,赞这边政通人和,治理得甚好, 可不比通州差。


    得了他的抬举, 古闻荆表现得很平常, 好歹是四品官贬下来的, 手里肯定有两把刷子。


    之后文应江到州府查看当地的各种档案,特别是案子卷宗。


    古闻荆故意把宋珩支走,不管怎么说,文应江也是从京城来的, 他还是少见为妙。


    虞妙书私下里同宋珩说起监察御史这门差事,他显然也很忌讳,因为这些人可以上达天听, 若是被弹劾,那是非常糟糕的。


    也幸亏文应江并未在府衙待多久,因为还要过齐州那边巡察。


    朔州的大体情况挑不出毛病来,尽管把大量耕地用于种植竹蔗叫人诟病,但结合当地情形似乎也合情合理。


    百姓安居乐业,人口稳步增长,财政收支平衡,刑事案件也甚少,这些都是最能反应出当地生活状态的。


    把大佛送走后,州府里的人们都松了口气,虞妙书又可以安心的躺了。


    她的日子过得愈发顺遂,古闻荆在行政治理上是一把好手,基本不需要她去费心,只要制糖作坊不出问题,万事大吉。


    闲着无聊时,虞妙书也尝试过做白糖,那什么黄泥水吸附杂质,草木灰和石灰脱色等等,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她还是继续躺着好了。


    宋珩见她日日无所事事的样子,不禁有点羡慕她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她焦虑的事情。


    秋高气爽,躺在椅子上啃梨吃的人惬意得不行。


    虞芙和虞晨在一旁讲笑话给她听,张兰和胡红梅则清洗一筐秋梨,要用来熬制秋梨膏。


    那时阳光正好,院里俩孩子叽叽喳喳,一派清闲和睦。


    从外头进来的宋珩望着那景象,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了两个调皮的孩子,习惯了胡红梅的手艺,习惯了被虞妙书当牛马使。


    张兰见他回来了,招呼他过去吃梨。


    宋珩洗手,拿起一个梨啃了一口,汁水清甜,果肉细腻,口感极好。


    两个孩子怕又要考功课,一溜烟跑进了屋里,院里的大人们皆笑了起来。


    宋珩埋汰道:“我又不吃人,你们跑什么?”


    虞妙书毒舌道:“那是因为宋郎君长得就像要吃人的样子。”


    宋珩“哼”了一声,不与她计较。他坐到屋檐下的凳子上,说道:“这梨甚好,汁水足,沙细。”


    虞妙书:“我啃了俩。”


    宋珩打趣道:“虞长史倒是懂得享受。”


    虞妙书:“那可不,我巴不得老死在朔州,这边不冷,吃不完的果子,最是养人了。”


    宋珩:“你别说这样的话。”


    虞妙书挑眉,“怎地?”


    宋珩:“以前在奉县也这么想,结果怎么着,调任了。”


    虞妙书:“……”


    乌鸦嘴!


    日子富足而清闲,在这个时光过得极慢的时代,虞妙书仍旧未被封建儒家的那一套章法洗礼。


    亦或许是披着男人的皮,自身也有点小实力,世界对她的恶意也降低许多,周边的女眷也因着她的庇护受益。


    像虞芙的教养,多数都是放养状态。


    有时候张兰想教她规矩,虞妙书同她说女郎在这个世道已经够多规矩约束了,又何必把她束缚在一个圈子里,放纵天性挺好。


    从而养得虞芙性情外放,胆子也大,通身的野性,全然没有闺阁女郎的内敛柔静。


    十一岁的孩子有时候也会叛逆,会反驳大人的话,每到这时候虞妙书就会笑,会好奇他们的思维。


    如果有钱又有人带,那养孩子也挺有意思的,跟养猫狗那般。


    这边的秋冬没有那么分明,不知不觉冬日登场。


    冬月初时古闻荆收到来自京城的信函,是王尚书写给他的,告知他圣人龙体欠安。


    古闻荆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许多,因为信上说圣人得的是肺痨。


    肺痨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头都清楚。


    当天夜里古闻荆辗转难眠,想诉说什么,却无人可寻。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复杂心情,后来他约宋珩到住处手谈,往日宋珩每战必胜,今日却败了。


    室内燃着静心宁神的香,二人跪坐于榻上,古闻荆怀揣着心事,举棋不定。


    宋珩心思细腻,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他找上门来,心中虽揣测,却并未多问。


    古闻荆落下一粒白子,宋珩毫不犹豫选择进攻,古闻荆再次举棋不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京城里头,恐怕要变天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宋珩不由得愣住,忍不住问:“使君何出此言?”


    古闻荆看着棋局,眉心紧皱,“老夫收到从京里头来的信函,说圣人病了,恐时日无多。”


    宋珩垂眸不语。


    古闻荆继续道:“眼下皇太女年幼,永平公主不问世事,安阳公主和宁王蠢蠢欲动,宫中恐要生变。”


    宋珩淡淡道:“天高皇帝远,不论京城是谁做皇帝,与我朔州有何关系?”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冷脸道:“若是让那宁王继了位,只怕某些人连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杀人诛心。


    宋珩的瞳孔收缩,开始轮到他心不在焉,举棋不定了。


    古闻荆:“宋书吏,该你走棋了。”


    宋珩回过神儿,看着那棋局,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古闻荆哼了一声,“老夫被贬,宁王可功不可没。当年为着谢氏一族,皇太女与圣人发生隔阂被禁足三年,差点就被宁王拉下马来,若他上了位,京中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如果宁王上位,那他古闻荆是再无翻身之地的,意味着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做了无用功。


    古闻荆觉得有点心烦,纵使他再想力挽狂澜,也鞭长莫及。


    宋珩也有点心烦,他当然知道宁王这个人,甚至深恶痛绝。


    两人都心不在焉,下棋下得稀里糊涂。最后宋珩稀里糊涂败了,败得莫名其妙。


    古闻荆感到诧异,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意味深长道:“莫要回京,会死很多人。”


    宋珩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古闻荆对他的忠告。


    宋珩只垂眸不语。


    晚些时候他离开了古闻荆的院子,独自走在街道上,看着低低矮矮的房屋,心神不宁。


    如果宁王上位,不止古闻荆难以翻身,他同样如此。


    蛰伏真的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需要足够多的耐性去等待。


    抬头看骄阳,他已经记不起当今圣人的模样,却一直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


    那是一位通身豁达,不怒自威的女郎,那时她还很年轻。


    无人知晓曾经一战成名的谢七郎也曾有过伯乐,杨菁说陈宴安那老儿是酸儒,你小子且去与他辩一辩,若能得胜,便讨个官做。


    他信以为真。


    事后他确实从圣人手里讨了官职,出使乌达尔的外交官,年仅十三岁,大周朝最年轻的官儿。


    好不威风。


    杨菁很满意这份答卷,只是遗憾,最后却落得个血淋淋收场。


    斗争,无处不在。


    谢氏一族的消亡,不过是一场王权角逐下的炮灰。


    以前宋珩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想不明白谢氏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落到这般田地,而今他悟了。


    杨菁曾一手成就了他,却也一手摧毁了他,连带她也差点落马。


    他不知道往后的那些年,她是怎么看待谢家之事的,是否在午夜梦回时,看到过谢家满门对大周的失望透顶。


    宋珩心中藏着事,并未回去,而是寻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了许久。


    王华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上前叨扰,只在远处站着。


    宋珩淡淡道:“你且回去罢,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华担忧道:“天色暗了,外头风大,郎君恐受了寒。”


    宋珩:“我坐一会儿就好。”


    王华无奈,知晓他的性子,只得默默离开。他觉得宋珩今天很不对劲,匆忙回去告知虞妙书,让她过来看看。


    虞妙书不明所以,还以为古闻荆又把他给刺激到了,前去看情形。


    当时宋珩状态不佳,不言不语的,通身都透着灰败的死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叫人很不舒服,甚至抵触。


    虞妙书缺心眼,没心没肺上前戳他,劈头就问:“你想啥呢?”


    宋珩沉默。


    虞妙书又戳他,宋珩这才道:“古刺史说京中传来消息,圣人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圣人又不是你亲娘,你愁什么呀?”


    宋珩:“……”


    一时竟然被噎着了。


    虞妙书:“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哪能长生不老呢?”又道,“老的退下了,小的接任就行了,你发什么愁啊?”


    宋珩憋了半晌,才道:“此话甚有道理。”


    虞妙书无法理解,又问:“你敢回京吗?”


    宋珩回答:“不敢。”


    虞妙书:“那你瞎焦虑什么?”


    宋珩:“……”


    虞妙书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伸出手比划,“你看我的手只有这么长,我能够到京里吗?”


    “不能。”


    “京城换君主了会影响朔州吗?”


    “不会。”


    “那你愁啥,难不成还想进京去?”


    宋珩没有答话,虞妙书后知后觉瞪大眼睛,“古刺史想回京我知道,但你……”


    宋珩打断道:“你若想去,我也可以推你一把。”


    虞妙书喊了一声活爹,宋珩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似乎在她的眼里什么事都不是事。


    不过跟她唠了几句,他的心情也舒缓许多。


    或许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大周自有它自己的国运。


    不管是谁继任,都有被赶下来的可能,他们远在朔州,自身都难保,又哪里能左右得了呢。


    虞妙书其实也没有这么大大咧咧,晚饭后,又找宋珩问了问,如果京中动荡,像黄远舟那些官员会不会受影响。


    宋珩严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也得碰运气,若是站错了队,只怕也会吃牢饭。”


    当即同她说起目前京城那边的局势,皇太女年幼,姨母和舅舅又虎视眈眈。


    不仅如此,还有杨家父辈宗亲蠢蠢欲动,各方局势一触即发。


    听到这些,虞妙书诧异道:“这般艰难啊?”


    宋珩点头,又道:“古刺史是被宁王从中作梗踢过来的,他清楚京城里的局势,一旦皇太女没能把控局势,让宁王夺了位,他这辈子就甭想再回京了。”


    虞妙书并未追问这个宁王是何方神圣,只道:“当今圣人是什么性情?”


    宋珩:“???”


    虞妙书:“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宋珩默了默,沉思道:“杀伐决断,多疑猜忌,擅用酷吏,极其精通权术。”


    虞妙书来回踱步,“那皇太女是外孙女吧?”顿了顿,“嫡长的女儿?”


    宋珩点头,“曾经皇太女唯一的独苗。”


    虞妙书歪着头道:“你说这么一位杀伐决断的女王,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女安着什么心思吗?”


    “自然知晓。”


    “她若真心疼外孙女,定会想法子给她留一条退路。”


    这话宋珩并不认同,道:“可是安阳公主和宁王等人也是她的孩子,难不成会为了外孙女杀儿女吗?”


    “制衡术。”


    “如何制衡?”


    “你且与我说说这些个公主亲王是什么情形。”


    宋珩当即把从古闻荆那里了解来的信息说了说。


    这就是多读历史的好处了,因为总能从中扒拉出一些案例来。


    虞妙书了解清楚圣人的几个儿女后,觉得杨家父族那边的皇族应该是使不上劲的。


    因为现在是母族与父族的抗争,母族窝里哄,一旦牵扯父族进来,势必会把矛头对准父族皇族,这是毋庸置疑。


    宋珩也表示认可。


    虞妙书猜测圣人的制衡术应该在永平公主身上,原因很简单,无欲则刚。


    永平公主不问世事,且还没有儿女,她跟皇太女之间是没有利益争夺的,用她来制衡安阳公主和宁王,最适宜不过。


    宋珩细细深思,居然觉得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忍不住问:“可是永平公主无权无势,且在道观清修多年,如何能制衡他们?”


    虞妙书轻轻抚掌,“这就得看圣人放给她多大的权力了。


    “眼下皇太女年幼,永平公主也无权无势,她们二人是整个棋局中最弱势的群体。


    “圣人一生经历杀戮,岂会不知人心?她若想保住皇太女顺利接位,势必会让永平公主入局扶持。赐给她的权力也会是遏制安阳和宁王命门的东西,至于继位后是什么情形,还得看皇太女有没有本事镇得住场子。”


    经她这般推测,宋珩半信半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继位应该不成问题?”


    虞妙书点头,“继位应该没有问题,但后面会不会发生宫变政变什么的,我就吃不准了。”又道,“那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天高皇帝远,日子照样过。”


    宋珩:“你倒是乐观。”


    虞妙书:“地方官也有地方官的好处,京城里头大鳄多,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我倒是可惜黄郎中,怕他运气不好受了难,那人虽然脾气怪了点,人还不错。”


    她就自己的发表侃侃而谈,却哪里知道差点悖了时。


    起因是回京述职的文应江把朔州的情形搬到台面上来了。


    去年他下来巡察,就通州周边的情况对比一番,朔州跟显眼包一样,实在招眼。


    杨尚瑛把吏部尚书王中志找来问话,他专门管官吏升迁调任考课。


    朔州的古闻荆是她贬下去的,共事了那么多年,自然清楚此人的实力。行政治理应该是一把好手,但想着用沙糖开出一条翻身路,不像是他的作风。


    朔州的佐官就只有一位长史,朝廷那么多官,记不住也正常,她问起王尚书,虞妙允是什么来头。


    王尚书颇觉诧异,忙道:“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最初是淄州奉县的县令,而后调至朔州做长史。”


    提及淄州,杨尚瑛有点印象,问:“淄州刺史窦相宜?”


    “对,窦刺史前年去往涂州上任了。”


    杨尚瑛沉吟片刻,方道:“下州长史从六品上,这位虞妙允在朔州也算有点能力,便上调了罢。”


    王尚书紧绷着面皮,试探问:“陛下打算往哪里调,地方上还是京畿?”


    杨尚瑛道:“往京畿也无妨。”


    王尚书立马道:“实不相瞒,据老臣所知,此人年轻气盛,还是在地方上多磨磨性子,再调往京城,更为稳妥。”


    杨尚瑛轻轻的“哦”了一声,点头道:“王爱卿所言甚是,便依你之意继续在地方上磨一磨。”停顿片刻,“当初朔州民乱,那般烂的地方都能迅速崛起,想来这人有点头脑,你便瞧瞧,哪里烂的地方就把他往哪里扔。”


    王尚书:“???”


    杨尚瑛:“往上州调,不论做什么官,哪里难搞,就把他调到那儿去。”


    王尚书:“……”


    他原本是想保住此人避开京中的争斗,哪曾想居然搞了这么一出。


    人算不如天算。


    当时朔州民乱,他是想考验此人到底是不是真那么厉害,临头调过去,结果想着提一级,确实提了,但又是一个烂摊子。


    简直是个倒霉蛋!——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不是,各位大佬,我……


    王尚书:你别说,我都懂!


    虞妙书:不是,我……


    虞妙书:作者我的主角光环呢?!!


    作者:是坐牢吗?


    虞妙书:???


    艹,难不成坐牢还能坐出高光来?!!


    第70章 第七十章 又调任啦


    圣人身子虚, 处理不了多少政务,这几月全靠紫河车和其他药物保龙体。


    今日说了太多的话,她觉得乏力, 挥手打发王尚书。


    王尚书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走到外殿, 他心事重重叹了口气, 直摇头。


    人算不如天算。


    时也, 命也。


    殿内的杨尚瑛疲乏地躺了会儿, 纵使是春日,殿内还烧着炭盆, 一点凉都受不得。


    她已经许久未曾上过早朝了, 诸多事务都交由政事堂处理。


    大周数十个州,事务繁杂, 军政、财政处处都要她费神,心力交瘁。却没法放手,也不敢放手,就这么硬撑着硬熬着。


    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没过几日, 王尚书就各州的情形一扒拉, 挑中了湖州。


    该州为上州, 接连干旱全靠朝廷接济穷得吃土, 索性就把虞妙书丢到那儿去,仍旧任长史,不过品级提了,从五品上。


    倒霉蛋虽然倒霉, 但官升得快,比一般从基层干上去熬资历的要快得多,简直是弯道超车。


    但这份福气, 一般人吃不消。


    就这样,从京城送至朔州的调任文书上了路。


    当黄远舟得知情形时,欲言又止了又欲言又止。


    王尚书知道他满腹牢骚,无奈道:“圣人钦点的,哪儿烂就把他丢到哪儿去。”


    黄远舟憋了憋,抱怨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尚书也有点后悔,“早知道老夫就不该多嘴,原想着避开京中的动荡,哪曾想反而坏了事。”


    “老师,学生心中其实有疑问。”


    “你说。”


    “那虞妙允也不扎眼,怎么就被圣人钦点了?”


    “是文御史回来述职,提起朔州通州等地的情形。圣人觉得朔州能这么快翻身,决计不是古刺史所为,故而多问了几句。”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郁闷道:“老夫还好奇,圣人怎么想着问起此人的来路,既然发了话,也无扭转的余地。”


    听他这般说,黄远舟哭笑不得,“有道是好事多磨,说那小子运气不好吧,又上升得快。说他运气好吧,又净接烂差事,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王尚书:“这或许就是他的官运,才干倒是有,运气不好也是真的。不过能这般往上爬也算不错,跟你比起来走运多了。”


    两人就虞妙书调任一事议了许久,而朔州的倒霉蛋虽然觉得今年考课多半会有变动,但真没想过会这么坑爹。


    等京中送来调任文书已经是吃荔枝的时节了,虞妙书同往年那样胡吃海塞,若是上火了,就用荔枝壳煮水降火。


    信使送来文书那日,正是衙门按惯例议会的时候。


    听到差役来报,说京中来的信使要找虞长史,虞妙书忙出去接见。


    古闻荆和宋珩很有默契对视一眼,都猜到肯定是调任文书。


    那信使交了差,得了州府的印章,没逗留多久就走了,还得去隔壁州送信。


    虞妙书并未拆文书,而是先翻看那份包袱,里头有官袍。她目前的品级是从六品上,着绿,而新送来的官袍着绯。


    这意味着她升级了。


    虞妙书一时有些怂,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硬着头皮拆调任信函。眼尖看到上头的长史,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落下了半截。


    地方长史,万幸万幸!


    再仔细看了一遍,出任湖州长史,湖州又是哪儿?


    当时虞妙书并未意识到那是一个巨坑,但见文书上说从五品上,可见湖州多半是上州。


    只要不是往京畿走,干什么都行。


    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故而接到这份调任文书也没有太大的惊喜,不是惊吓就很不错了。


    议会散了后,古闻荆也过来询问,虞妙书把调任文书拿给他看,他捋胡子,说道:“湖州是上州,甚好。”


    虞妙书好奇问:“湖州在哪儿啊?”


    古闻荆:“那边靠北方的,从朔州过去得好几月。”


    州府里的官吏们得知她上调,纷纷祝贺。


    湖州离得远,他们也不清楚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只觉得是上州,官职又是从五品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像魏申凤干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地方官比起京官还是有差距,纵使品级同等,待遇和发展机会完全不一样。


    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都是在地方上熬到老死。除非有卓越的政绩和足够强大的人脉支撑,才能进京见识一下权力巅峰。


    虞妙书两次升迁已经算出类拔萃,古闻荆极其欣慰,因为她的实力当得起这份上调。若是有朝一日能走进朝廷,如能不变心性,将会是大周栋梁。


    这不,那身绯色官袍带回家中,张兰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她轻轻抚摸,心情复杂道:“郎君又升官了,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日后进政事堂做个宰相也成。”


    虞妙书失笑,打趣道:“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


    张兰严肃道:“咱们郎君的才干有目共睹,不比京中的那些官差。”


    虞妙书:“京中藏龙卧虎,天底下有才之士尽数往京城挤,我这地方上的小人物说好听一点是个鸡头,连凤尾都算不上。”


    张兰:“郎君勿要妄自菲薄,你也不想想,那么多当官的,能做到五品又有几人?”


    这话倒是真的,毕竟京中掌实权的最高官职也不过三品。


    张兰似觉感慨,自言自语道:“我们又得换地方了,在这边待习惯了,还真舍不得走呢。”


    虞妙书看着她笑,虽然不清楚湖州那边是什么情形,但好歹是上州,再差能差到朔州那样?


    差事交接提上日程。


    虞妙书亲自书信送往奉县,让二老动身前往湖州汇合。


    目前那边的酒坊运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齐州这边的量暂时不大,只需发货即可。


    有古闻荆坐阵,朔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乡下农忙时节,虞妙书一家子动身离城,州府里的官吏和作坊商贾送他们远行。


    临别时,古闻荆把宋珩叫到一旁,再一次忠告他,勿要回京,会死很多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醒。


    宋珩都记下了。


    相处的这些年,摩擦肯定是有的,但总体上还算和睦。他跟老儿行了一礼,道:“还请使君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心绪复杂,“唔”了一声,没再多言。


    人们相互道别。


    虞妙书再三叮嘱商贾和州府官吏们,勿要把朔州沙糖的招牌搞砸了,好不容易才闯出来的生路,朔州的前程全靠他们托举。


    有官吏调侃,让她日后升官到京城了,别忘了提携,虞妙书同他们打趣了一番。


    她性情活泼,说话有时候风趣,跟同僚们相处得还算不错,故而对于她的调任,多少还是有几分不舍。


    毕竟当初大家曾一起收拾过烂摊子,为着朔州的前程日夜奋战过。


    古闻荆让他们抵达湖州后书信报平安,虞妙书应是,又同他唠了一阵儿。


    张兰等人站在马车前看他们道别,心中不禁感慨,一眨眼竟然出来这么多年了。


    从到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一程又一程,跟走马观花似的。


    她一边盼着虞妙书能芝麻开花节节高,一边又害怕升迁,毕竟她的才干有目共睹。若是埋没在穷乡僻壤,那才叫扼腕,可是同时也明白,升迁便意味着危险。


    越往上走,危险就多了一分。


    两辆马车送他们离开,要从齐州那边走水路去湖州,这样更快些。


    沿途走的官道皆是送沙糖必走的路,虞妙书坐在马车上,握住张兰的手问:“娘子怕不怕?”


    张兰笑着道:“我怕什么?”


    虞妙书:“我们又要奔波了。”又道,“这些年跑来跑去也不容易。”


    张兰拍了拍她的手,“那是郎君有本事,若是寻常人,想奔波都还不行呢。”


    虞妙书被逗笑了,掰着指头掐算,“待阿娘他们收到家书去往湖州,想来很快就能与他们汇合了。”


    张兰点头,“淄州过去更快些。”


    沿途看到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回想最初过来的情形,遍地荒芜,百废待兴,而今欣欣向荣,着实感慨。


    大片的竹蔗林一片青翠,承载着当地人的希望。想必不出十年,朔州便会靠着沙糖经济从下州翻身成上州。


    虞妙书很有成就感,也体会到了当官的乐趣。而在他们前往湖州的途中,京中也有人书信到湖州州府,告知刺史倪定坤,说新来的长史是圣人钦点的,从朔州调任而来。


    听到圣人钦点,倪定坤不禁被唬住了,湖州和隔壁魏州接连大旱,全靠朝廷赈灾粮救济度日,难不成是上头不耐烦了,要差人下来清理他们?


    这年头,地方刺史哪能没有点人脉呢。朔州那边是什么情形信中说得清清楚楚,古闻荆是圣人贬过去的,那边靠着沙糖进贡翻身,如今圣人又钦点长史到湖州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圣人钦点?


    州府里的官员们听说调任过来的长史大有来头,全都绷紧了皮,琢磨不透上头的意思。


    虞妙书这还没去呢,噱头排场就嚎足了,就算那倪刺史是从三品,也不禁有点怵。


    圣人钦点,多半来者不善。


    就这样,虞妙书被稀里糊涂扣上了刺头的帽子。


    之前在朔州感受不到四季,如今离开去到别的州,深秋天气转凉,人们一时不太习惯。


    走水路很长时间都要在船上度日,有时候待厌烦了,便到甲板上看两岸风景。


    漫山遍野皆是黄叶,有时候还掺杂着红枫,与碧绿河流交相辉映,好不壮观。


    虞妙书只觉心旷神怡。


    前几年在朔州甚少出去,每天都是青绿,忽然看到四季分明的景致,实在难得。


    湖州在北方,宋珩背着手,说道:“一路往北走,冬日的时候那边全是枯黄,到时候长史只怕要怀念南方四季如春了。”


    虞妙书指着那大好河山,“这景致多好。”


    出来透气的胡红梅忍不住问:“咱们去到那湖州,还得走多久啊?”


    宋珩:“照目前这进度,估计得年底了。”


    胡红梅差点哭了,“这么远啊?”


    宋珩失笑,“胡妈妈也算是出来见过世面的人了,走南闯北的,挺不容易。”


    胡红梅摆手,“宋郎君莫要打趣老奴了,每天两眼一睁,不是在水上就是在水上。”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相互打趣起来。


    虞妙书倒没有她的难受,似乎已经习惯了。


    如果在现代,一趟飞机就解决了,可是这里不行,拖家带口的,经不起车马颠簸,走水路是最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并且路费还便宜些。


    就当是出来游玩好了。


    这期间奉县的虞家二老接到了虞妙书的家书,信上说他们要前往湖州上任,让二老去往湖州汇合。


    虞正宏心情复杂。


    有那么一刻,他无比扼腕虞妙书为什么是女儿身,照这么个升迁法,做京官指日可待。


    无奈老天爷给虞家开了一个玩笑,他从未料到自家闺女虽然读书不行,但做官居然是一把好手,简直啼笑皆非。


    若是虞妙允也还在的话,兄妹在官场上联手,必会光宗耀祖。


    虞正宏一边无奈,一边欣喜。


    黄翠英捧着信函,问道:“湖州是哪个地方,会不会又像朔州那样是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儿去收拾?”


    虞正宏皱眉,“莫要说瞎话,湖州是上州,上州呢,十几万人的州。”


    黄翠英咋舌,“管这么多人呐?”


    虞正宏也不清楚那边,既然虞妙书叫他们过去汇合,肯定要收拾过去的。


    在走之前他特地差人去魏家的别院看过,冬日魏申凤会在别院过冬,方便出行,得知他在,虞正宏前去拜见。


    同魏申凤说起他们即将动身前往湖州与虞妙书汇合,魏申凤颇觉欣慰,问道:“虞长史又升迁了?”


    虞正宏点头,“说是出任湖州长史,来信的时候是夏日,这会子应该早过去了。”


    魏申凤心中一琢磨,道:“湖州是上州,在北方,那边的长史从五品上,小子倒是有出息,没叫老夫看走眼。”


    虞正宏:“也得是魏老提携,我儿方才有今日的前程。”


    魏申凤摆手,“那是他自个儿有本事。”又道,“照这么个升迁法,想来过不了几年,进京不成问题。”


    虞正宏苦笑。


    魏申凤并未瞧出端倪,自顾道:“你们虞家当该出人才,想想老夫在地方上混了一辈子,也不过从五品下。


    “养的几个儿子再怎么费尽心思,也不容易爬上去,毕竟资质在那里。


    “虞长史却不一样,头脑聪慧,胆子也比寻常人大,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只要别牵连进京中的派系争斗,就有他的立足之地。”


    双方就虞妙书升迁一事唠了许久,虞正宏不清楚湖州那边,试探问魏申凤。


    魏申凤也不是特别熟悉,年轻的时候路过一次,只知道那边是上州,地貌平原居多,不像南方丘陵高山,至于具体情形,还得过去了才晓得。


    这两年虞正宏都在南方,第一次去北方,不免担心,怕水土不服。


    跟魏申凤道别后,他又跟酒坊的曲云河交代了一番。


    目前酒坊运营正常,纵使虞妙书不在,但人脉在背后撑着,且又步步高升,连带曲云河的腰杆都要硬些。


    毕竟曲氏西奉酒的招牌还是她亲笔题的,官做得越大,招牌的价值就更响亮。


    李县令得知虞家二老要去湖州,酸得不行。


    夫妻收拾包袱离城那天,魏光贤和曲氏母女,以及县丞付九绪代李县令前来相送,虞正宏与他们一一道别。


    乘坐马车去往大寨乡码头,夫妻俩的心情不免有些雀跃,可算要与闺女团聚了!


    两路人马朝着湖州前行汇合。


    湖州那边的官员们无比抵触这位圣人钦点的长史到来。


    事实上虞妙书很好说话的,一般情况下不会难伺候。哪晓得跑到那儿去了后,真的变成了刺头。


    直接把州府扎成筛子,篓子都捅到京城去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他们说你是豪猪


    虞妙书:???


    宋珩:害怕


    虞妙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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