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资本绞杀
虞妙书是个有些天真的人, 毕竟才二十三岁,正处于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
裴怀忠写来的信函成为她炫耀的奖赏,她颠颠拿到古闻荆跟前炫耀。
古闻荆无比嫌弃, 说对方来催债了, 她还乐颠颠的, 简直缺心眼。
虞妙书回怼他, 就算是催债也高兴。
古闻荆“哼哼”两声, 纵使嘴上不服, 心里头还是服气的。他自然也清楚眼前这小子被丢到这儿来,多半也是猝不及防。
黄远舟是淄州人, 古闻荆离京时他曾说过这小子做事靠谱, 可见是欣赏的。
若是按照正常行径,黄远舟是王尚书的门生, 小子多半也会往上州或上县调,结果被扔到这个鬼地方来,也算倒霉。
但同时古闻荆也庆幸,王尚书还是够意思, 没有落井下石, 反而给他送了个人才来, 以便他日后有机会复起。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被调到这儿来, 倒也不容易引起上头的注意。
那裴怀忠的信函被虞妙书裱糊起来挂到寝卧的墙壁上,张兰哭笑不得,打趣道:“郎君此举着实高调。”
虞妙书背着手,嘚瑟道:“就是要高调。”停顿片刻, 异想天开,“说不准淄州刺史也能升官呢。”
张兰:“升迁哪有这么容易,郎君该发愁什么时候把欠人家的五百贯还了, 可不是小数目。”
虞妙书:“你急什么,明年再还,等收了租子,把利息也算上还过去。”
现在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京城那边的商贾到来。
原本以为要年底,结果对方提前半月抵达,腊月十六日风尘仆仆进城。
过来的有三人,各自携带了家仆,在客栈下榻。
差人过来通报,得知他们来了,州府里的虞妙书诧异不已。
对方毕竟是从京城来的,她怕宋珩捅出篓子来,让他回避。
虞妙书亲自领人前去客栈会见。
来的三位商贾,其中一人专门采买山货之类的昂贵食材供应给京中的王公贵族,另外两位则是专门做沙糖买卖的。
出门在外,几人不敢炫富,穿得极其朴素普通。
不过这边的气候倒是宜人,他们是从齐州泯江走水路过来的,那边气温低,得穿厚厚的袄子。
哪晓得穿过交界的山,袄子就穿不住了,嫌热。
他们沿途过来的时候也看过当地的情形,许多庄稼地都种上了竹蔗,也有荒芜的田地。
这边的各方面都比京畿落后许多,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建筑也破破烂烂。
但气候环境甚好,山清水秀,不像北方的冬天,到处都光秃秃的,只剩下雪季的冷。
几人都是北方人,个头高壮,年纪约莫四五十的模样。
一个国字脸,两个圆脸,操着纯正的京腔官话同虞妙书客套。
叫罗向德的商贾把携带来的信函呈上,说是给古刺史的。
虞妙书接下。
鉴于几人车马劳顿,今日暂且在客栈休息,明日会引他们见古刺史。
三人听候安排。
之后双方又唠了一会儿当地的风俗人情,罗向德道:“还是这边的气候好,冬日暖和,不像京畿那边,这会子的京城多半已经积了雪。”
虞妙书道:“朔州四季如春,隔壁齐州和通州两地也有不少人过来过冬,待到开春才回去。”
商贾倪仁泽接茬儿道:“也真是奇了,我们路过齐州时得穿袄子,谁知穿过交界处的两座山,那边雾气浓重,这边晴朗无云,一会儿就叫热了,得脱衣裳。”
虞妙书笑着道:“若是再往南走,进入岭南地域,那边的气候还要暖和。”
他们一路向南过来,初到新地方兴致勃勃,尽管这里穷困潦倒,但新鲜感还是有的。
虞妙书离去时差役跟客栈打过招呼,把几人的住宿记到州府的账上。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跟古闻荆说来人的情形,又呈上那封信函。
显然是引荐信。
古闻荆接过拆开细阅,这回虞妙书特别规矩,没有乱瞟。
她哪里知道那老头儿在京中也是个厉害角色。
一个拥有实权,且伴在女帝身边的中书侍郎,多少人去巴结,结交的多数都是圈子里的,要么是同僚,要么就是贵族。
此次出面替他摇人的是靖安伯府。
大周朝有实权的官职最高不过三品,像王公贵族那些品阶虽高,却无实权。
朝廷为了避免公候跟有实职的朝臣结党,特别忌讳双方往来,故而这两类群体也不会通婚。
不过私下里就说不清楚了,至少在明面上是划分界线的。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落过一次难就知道哪些人真心相待。
“明日把他们请过来,老夫要亲自见一见。”
虞妙书应是。
古闻荆继续道:“能不能让他们掏钱定沙糖,全靠你的本事。老夫只能把人请过来,他们毕竟是商贾,就算给老夫颜面,也只是暂时。”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只管放心,下官定会让他们满意而归。”
古闻荆“嗯”了一声,之后两人就接待事宜说了一会儿,虞妙书才退下了。
回到办公房,宋珩过来,问起客栈的情形。
虞妙书道:“来了三位,一口纯正的京腔官话,他们带了引荐信函来,是给使君的。”
宋珩:“古刺史怎么说?”
虞妙书:“明日亲自见他们。”又道,“他说能不能让他们满意,全靠我想法子,就算他们给颜面,也只是暂时。”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成败在此一举。”
虞妙书点头,“既然请过来了,自然会想法子让他们满意。”
于是翌日州府差人去客栈把三人请到衙门见古闻荆。
那三人常年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像虞妙书这种地方上的小虾米他们根本不在意,无非客客气气应酬一下。
但古闻荆不一样,曾经中书省的二把手,简在帝心的人物,态度自然要恭维许多。
接待室里古闻荆态度端着,官腔十足。他本就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无形中给人压力。
虞妙书则活跃气氛。
这次会面也没谈些什么,算是简单的拜会。
话又说回来,商贾跟官员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谈论的,不过是做买卖罢了,只要买方和卖方都合意,便是最好的结果。
之后都是虞妙书负责接待他们,领他们到乡下去看种植的竹蔗。
秋季的时候种下一批,待收获的时候得明年了,差不多十个月的生长期。
这时候的竹蔗一片青绿,当地村官和几个懂竹蔗种植的村民一起陪同,便于替他们解答疑问。
竹蔗不比水稻粮食,是人人都离不开的作物。它种植时间长,又不是生活里的必须品,还占耕地,故而甚少有地方会专门大量种植。
这也是沙糖昂贵的原因之一。
虞妙书跟商贾们讲起目前朔州的情况,这边地理气候适宜,又有足够多的耕地使用,种植竹蔗有相当优越的条件。
这会儿有些地里还有村民自家种的竹蔗,他们砍了两根给商贾尝,汁水清甜,糖分十足。
罗向德道:“竹蔗喜阳,这边确实适宜种它,做沙糖也算因地制宜。”
虞妙书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她就当地的实际情况和政治治理结合,同他们议了一番,都觉得朔州发展沙糖产业是最适合的路子。
日后发货走隔壁齐州水运到京畿,若是运送快些,四个月左右就能入京畿地界。
人们就送货路线进行探讨。
为了快捷送货,朔州各县会把官道清理出来,路窄就扩宽,没有就开挖,尽量缩短出州耽搁的时日。
一行人顺道去孙家的制糖作坊看了看,这时候还未开工,周边干干净净,作坊里亦是如此。
孙文跟他们介绍制糖器物,商贾倪仁泽是内行,他专门买卖沙糖,细细问了这边的制糖流程。
虞妙书说当地有作坊现做,明日可去现场看当地的沙糖品质。
于是人们又走了一趟坞县,寻到之前虞妙书他们第一次去的那家作坊。
那掌柜叫朱磊,他们家父辈做沙糖已经几十年了,现在州府扶持糖业,也参与进来,与州府签订了契约。
京城来的金主们可不敢怠慢,引着他们参观作坊。
先前虞妙书曾打过招呼,这些作坊掌柜们为着自己的前程,不敢拖后腿,作坊里头处处都清理得干净。
不过再干净也没法阻拦蜜蜂前来分一杯羹,它们闻着糖香跑过来,不停嗡嗡。
那些已经被碾压过的竹蔗渣摊开晾晒,晒干后还能做柴禾熬煮蔗汁,一点都不会浪费。
作坊里头的盛糖容器有糖砖、元宝等形状,容器里晾干的沙糖用纱布罩着,防止灰尘或昆虫钻入。
商贾们尝了尝沙糖品质,因着当地的竹蔗日照时间长,甜度足,熬煮出来的沙糖自然上佳。
用沙糖兑水品尝,竹蔗特有的甜,被浓缩后口感极其醇厚,焦糖香浓郁,味道纯正,可见工艺成熟。
三人对沙糖的品质是满意的,都觉得比许多地方的沙糖口感更厚重纯正。
得到他们的好评,虞妙书稍稍放心,说道:“我们朔州的沙糖,明年就会作为贡赋呈献给皇室,诸位见多识广,不知此物可有资格呈上?”
倪仁泽道:“虞长史谦虚了,这沙糖品质上乘,作为贡赋,当得起。”顿了顿,“不过倪某还有些疑问。”
虞妙书做“请”的手势。
倪仁泽严肃道:“诚然朔州的竹蔗不错,但作坊之间的工艺不免存在差异,这家制出来的沙糖不错,那另一家的都能同等匹配吗?”
虞妙书道:“倪掌柜且放心,若今日朱家的沙糖合你心意,那日后朔州的沙糖都会跟现在你尝到的沙糖一样。我们州府会严格把控品质,没有经过州府检验,是不会送到诸位手上的。”
这个解答三人是满意的。
虞妙书继续道:“朔州既然要把沙糖作为贡赋上贡,那从这里走出去的沙糖就会跟贡赋一样。
“现在全州种植竹蔗,就是为了把朔州沙糖的名气打出去。诸位只管放心,今日给你们的是什么,以后给的都是一样。
“州府不仅要给你们一个交待,还得给当地愿意共同托举朔州的商户们一个交待,实现三方共赢,这才是朔州最后的目的。”
她说话的态度诚意十足,把各方的利弊摆出来谈,三人觉得挺好。
既然是合作,自然是本着各方都能牟利的目标去做。
他们也更愿意跟州府接洽,因为当地作坊多,也不可能每家去考察。
由州府出面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节省了他们在采买上浪费时间。
现在朱家作坊有现成的沙糖,倪仁泽先预定,到时候带回去做样品。
之后他们又走访其他作坊,就算工艺有差别,制出来的沙糖品质大差不差,整体上还是满意的。
最主要的是当地的原材料好,品质有保障。
沙糖在京城的零售一两近三十文了,价格贵得咬人。但在当地卖不上这个价,它受地域影响,得折半。
罗向德他们对沙糖品质是满意的,接下来双方要磨价格。
因着朔州货运到京畿的运费都是他们自担,故而把沙糖的价格压得极低,七文一两。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要把京畿的沙糖价往下压,压到一两沙糖价二十文左右。
此举是为朔州沙糖铺路抢占京畿市场,通过商会以压价的手段把其他地方送来的沙糖挤兑出去,从而达到垄断的目的。
现在朔州全州种植竹蔗,产量巨大,货源完全能供应得上京畿消耗。
如果要在短时间内打响朔州沙糖的名声,物美价廉便是最好的行销手段。
只要这边能保证货源和品质,那商会里的各个商贾便会利用人脉把沙糖铺到京畿各地,形成垄断模式,确保朔州沙糖的立足之地。
七文钱一两的价格确实太低了,但罗向德他们的行销模式让虞妙书大开眼界,难怪古闻荆笃定只要汇中商会的人过来,这事便稳妥了。
价格挤兑,垄断行销,每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商业之战。
这就是资本卷死小商贩的力量。
他们有人脉,有钱财,相互配合狼狈为奸,牟取巨大利益。
纵使虞妙书在现代学的是金融,也深知资本的残酷,但真实面对这群老祖宗的玩法,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华国人的卷,是从老祖宗就开始的啊,血脉里的根深蒂固!
士农工商,商贾这个群体,确实很危险。
对于这个价格,当地商贾们都不太满意,这就需要州府两方协商。
古闻荆做不了主,生意讲求的是买卖情愿,全凭虞妙书拿主意。
虞妙书私下里同宋珩发牢骚,一边觉得罗向德他们着实太狠,一边又不得不服他们的行销手段。
对此宋珩倒是习以为常,淡淡道:“之前我曾说过,汇中商会的商贾都不是善茬,若没有点本事,是进不去的。
“现在他们过来了,我以为,若州府想把沙糖这条路铺出去,与他们合作才是首选。”
虞妙书皱眉,道:“他们把价压得太低了。”
宋珩摆手,“咱们没得选,朔州毕竟是竹蔗产地,就算当地的沙糖,也不过十几文一两。
“那罗向德所言不假,京城那样的地方,所有好东西都会往那边送,选择多了,同等品质的东西,若价格相当,凭什么要选你朔州的东西?
“这是其一,朔州并没有什么招牌,如果想以最快的速度遍地铺货,压价是首选,逼迫同行跟着压价。
“我们朔州的优势在于量大,故而当地作坊若要牟利,就得想法子把产量做起来,以走量的方式求得生存。
“待京畿那边铺货稳定,朔州的沙糖形成垄断之势,想来罗向德他们定会慢慢把沙糖价提起来。到那时朔州再与他们协商适当提价,应有回旋的余地。”
他就京城那边和当地的局势细细分析一番。
起初虞妙书觉得当地作坊的生存空间太小,后来经他一番仔细剖析,也能理解许多。
现在朔州名不见经传,在大周诸多州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从这里送出去的东西京城那边凭什么要卖账?
初期肯定需要双方大力配合。
罗向德他们老远跑过来,要打开京畿市场,不可能一开始就倒贴。
那吃亏的就只有是朔州了。
如果要达成协议,朔州必须让步。
为了促成两方合作,虞妙书召集当地作坊,商议罗向德他们给的价格问题。
对方已经把压价理由说得清清楚楚,这边的采买价七文钱一两,京中压到二十文,中间的十三文要刨除货运人工商税,剩下的才是他们的利润。
算下来也是薄利。
虞妙书做出让步,州府先试一年商税不抽,作坊们只需缴纳租子,算是再一次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宋珩也把朔州沙糖若要打开京畿市场所要面临的问题一一摊开来谈。
商户们热议讨论一番,大体上还是能理解州府的难处。
那朱磊倒是个会说话的,他干了沙糖营生几十年,知道此次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断不能搞砸了,说道:
“州府租子减半,商税减免,也算诚意十足。我朱某在这行几十年,也深知这行的不易,它到底比不得盐米。
“若在场的诸位真想把朔州的沙糖做起来,刚开始肯定是要吃些亏的。
“正如虞长史所言那般,你朔州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京城里的贵人们凭什么要卖你的账?
“那什么汇中商会朱某也不曾听闻过,但人家说要通过砸价把朔州的沙糖铺出去,也总不能让他们亏本倒贴啊。
“七文就七文吧,大不了少赚点,只要能把作坊维持下去,日后京城那边多要些货,自然就能盈利了。
“朱某以为,诸位若真心想把这行做起来,可先看看京城那边是怎么个行销法,若是不靠谱再想法子也不迟。”
虞妙书接茬儿道:“他们若要订货,一半定金是少不了的。”顿了顿,“价格不能再谈,但其他条件还能协商。”
于是众人又七嘴八舌一番。
宋珩把他们想要的条件一一记录,便于虞妙书与其商谈。
这场议会持续了半天,虞妙书听着那些嘈杂,不禁生出几分疲惫来。
自罗向德他们到来,她就为双方的合作事宜忙上忙下,既要让罗向德他们满意,还得让当地商贾满意,中间协调也着实不易。
这不,下值后衙门里的官吏们都走了,虞妙书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实在疲惫,眼下泛青,两眼放空,透着倦意。
宋珩过来喊她走了,虞妙书露出丧气的表情,感觉身体被掏空。
“宋郎君你过来。”
宋珩走上前。
虞妙书扳过他的身子,把头抵到他的后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靠了一会儿。
那一刻,宋珩的心中有些微妙。
原来她也会累啊——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职场不易啊
宋珩:文君现在玩的是朔州,以后还要玩大周啊
虞妙书:……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大手笔
“虞长史若觉得累了, 待这事过后,可告假休息一阵子。”
虞妙书“唔”了一声,疲倦道:“州府跟罗向德他们的契约要劳烦宋郎君了。”
宋珩:“虞长史且放心, 我会妥善处理。”
虞妙书这才打起精神来, 呵欠连天起身。二人离开府衙, 回到家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先去睡了会儿。
张兰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宋珩道:“这些日她太累了。”
张兰忍不住抱怨, “自从我们来了朔州, 你们俩就跟陀螺似的没有消停过。”
宋珩苦笑。
治理朔州确实比奉县辛苦许多,但只要这桩事办成, 日后的成就可比奉县高。
夜幕降临时虞妙书才起来吃饭, 胡红梅知她辛劳,特地炖了鸡汤滋补。
睡一觉后虞妙书的精神好了许多, 张兰坐在一旁,给她盛汤,说道:“郎君过来都清减许多。”
虞妙书用哑语说胸都瘦平了。
张兰抿嘴笑,打趣道:“那得多喝汤补补。”
虞妙书拿起汤匙, “把京城来的商贾打发走后, 我得告假好生躺几日。”
张兰点头, “是该好生歇一歇了。”
虞妙书尝了一口汤, 露出满足的表情,“胡妈妈的手艺从未让我失望过。”
张兰看着她日渐成熟的脸庞,想起最初去奉县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而今二十四了, 不知不觉这条路竟然走了六年。
似觉感慨,张兰道:“这些年辛苦郎君了,若不是你撑起这个家, 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抬头,诧异道:“娘子怎么想起说这些话来?”
张兰:“我就觉得你一路走来辛苦。”
虞妙书笑了笑,“我不辛苦,眼下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挺有干劲。”顿了顿又道,“待这边的糖业走上正轨之后,我还得想法子把西奉酒引过来,问问孙家有没有兴致带货到齐州。他们家是贩盐的,卖酒应也可行。”
张兰无语,“郎君折腾得不累吗?”
虞妙书兴致勃勃道:“能赚钱的差事,累什么?”
张兰:“……”
许是年轻,她觉得小姑子的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生命力蓬勃向上,充满着巨大的能量。
就算有时候觉得疲惫,睡一觉起来就精神抖擞,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困住她。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想丧都不行,因为会被她带着积极向上。
有时候张兰无比庆幸小姑子给了她支撑,让她连丧夫之痛都没有时间去缅怀。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逐渐把虞妙允给遗忘了,脑中有关他的记忆越来越淡,因为他的妹妹拖着她往前看,别回头。
有一双儿女在身边陪伴,日子越来越富足,甚至充满着不稳定的刺激,就害怕升官,实在没空去追忆过往。
虞妙书是贼心不死,就算跑到这里来了,都还惦记着西奉酒的前程,一心想要把它做大做强。
因为朔州的糖业她私人占不了多少便宜,但西奉酒可以。
接下来她打起精神跟罗向德他们商谈其他条件,既然在价格上没法谈,其他条件自然能争取。
最终罗向德等人也做出让步,订货会先下一半定金,保证这边的沙糖别砸在手里。
目前当地作坊还有库存,他们回京顺便带走。虞妙书讨价十文一两,因为那些都是作坊未曾跟州府签订契约之前做的,库存少,在当地可以内销。
双方又磨了许久,三人才答应了,算是给的见面礼。
朔州因为民乱,连柜坊都没有,齐州那边有宝通柜坊,还得差人过去提钱银。
现在双方谈好条件,便要琢磨契约协议,这事宋珩拿手。
虞妙书差人叫作坊掌柜们把库存的沙糖送到州府来,有多少送多少,十文一两,现银结账。
有些作坊宁愿自销,有些作坊要自己留用,有些则全部送来了,共计十三石的样子,折合成现代有一千五百六十斤。
罗向德他们从京城过来,身上自然不会携带大量现银,于是州府派差役跟他们一起走了一趟齐州的宝通柜坊。
尽管虞妙书知道他们财大气粗,但一下子从宝通提六千贯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鉴于提取的数额太大,宝通那边还得从别处调银,折腾了好几天才把这笔钱弄出来,由差役押送回州府。
倪仁泽亲自查验商贾们送来的沙糖,虽然是不同作坊送的货,品质还是可以,没有杂质,大差不差。
跟州府签订合作契约,第一笔订货钱款到账,六千贯定金,另外一百多贯直接跟作坊结清。
瞅着木箱里的金条和银锭,虞妙书两眼放光。
天杀的,她单知道那帮商贾有钱,但有钱到这个程度还是震碎三观。
她情不自禁吞口水,拿起一枚金条掂了掂,眨眼道:“使君,你若不贪,干一辈子能挣这么多钱银吗?”
古闻荆:“……”
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别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六千贯,说给就给,都不带眨眼的。
古闻荆的三观也有些裂,那帮商贾,若是抄家,得抄出来多少钱银啊?
他没受住诱惑也跟着捡起一枚金条掂了掂,点评道:“还挺沉。”
虞妙书蛊惑道:“京城的大宅子,随便捡两根就够了。”
古闻荆:“……”
这小子简直是个祸害!
他故作清高丢掉手里的金条,坚定道:“老夫效忠的是圣人,你小子休要来怂恿老夫贪赃枉法。”
虞妙书撇嘴,只问道:“你就只管说实话,咱们朔州是不是发财了?”
古闻荆斜睨她,“哼”了一声,其实有些难以置信。
她居然真有本事让罗向德他们掏真金白银出来,要知道现在连一根毛都没见到。
“算你有几分本事。”
虞妙书得意道:“这只是定金,若今年能顺利交货,明年朔州的日子就会彻底好起来。”又道,“不用交田赋给朝廷,州府入账多了,使君作为一州刺史,分的年俸自然可观,日后在京中买豪宅指日可待。”
古闻荆指了指她,想埋汰什么,终是忍下了。
那家伙真真是个祸害,他觉得说不定某一天他会被怂恿搞贪污,因为以前不敢想的,现在都实现了。
六千贯,他得干多少年才能存下这些钱银啊。他觉得朔州照这么个搞法,说不定真能在京中买大宅子!
现在州府得了定金,当即便开出收款证明,盖了官印。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
罗向德他们并未继续在当地耽搁得太久,因为还要回去布局。
双方就后续发货一番沟通,谈妥后虞妙书亲自送他们离城。
目送车马远去,她站在骄阳下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曾经的奉县装不下她的野心,而今的朔州彻底令她满意了。她喜欢这样的舞台,把毕生所□□用到实战上,成就感十足。
州里的商贾们听说六千贯落袋,无不振奋。孙文把消息送至齐州报喜,陶少玫欣喜不已。
事实证明当初她的豪赌是一场正确的选择,日后孙家在糖业上的作为,只怕比盐业还厉害。
殊不知虞妙书开始为西奉酒布局,她给虞正宏写家书讲述这边的情况,以及让曲云河发西奉酒过来,尝试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市场。
之前州府没有钱银修缮官署,现在有钱了,将其进行整修,顺道还得把欠吉安县的钱银还了。
那些是古闻荆的事,虞妙书需要放松一阵子,告假休息几日。
古闻荆知她劳累,批了告假。
虞妙书哪也没去,每天都是躺着,只想睡大觉。
先前为着沙糖费尽心思,压力肯定是有的,如今敲定下来,觉也睡得香,每天都是日上三竿才起。
不过各县也有任务下达,要把官道弄好,方便日后运送沙糖去齐州泯江的码头。
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
当地衙门动员百姓修路,一来方便运输货物,二来也方便他们出行。
修路跟奉县修水渠一样,自己带工具干粮,各乡负责各乡的路。
若是春耕忙碌,各家则抽人手轮流着来。
这期间也是竹蔗种植的时候。
每年的春季和秋季都可种植竹蔗,去年秋季人们种植了一批,今年春季继续种植。
州里大半田地有了着落,可比去年的情形好多了。
从前年九十月到来,到今年的生机勃勃,也不过用了一年多便把烂摊子扭转乾坤。
曾经的荒芜,变成了遍地黄金;曾经的贫瘠窘困,一下子即将腾飞。
朔州的未来,着实值得期待。
等虞妙书的信件到达奉县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初夏的奉县气温高升,酒坊忙碌不已,目前曲氏招牌下已经有六家酒坊在做加工。
前来接任的县令虽然没多大的才干,但也不会拖后腿。
去年曲云河上交了近三百贯商税,平时逢年过节各种礼钱相送,李县令意识到那是一棵摇钱树,对她家的态度还算和气。
又因着前任的家眷还在奉县,当地士绅也照顾,各方面都在正轨上,李县令觉得治理起来颇轻松。
底下老百姓对衙门口碑甚好,没有踢斛,也没有额外徭役征收。去年虽受了旱,好在是水渠帮村民扛了过去,有影响,不算太严重。
今年人口稳定上增,衙门的日子也算可以,不过他把小微贷停了,觉得用处不大。
目前衙门仍有欠债,但手里也有现银。金凤楼时不时孝敬,衙门若是缺钱了可以去罚个款捞点回来。
那是干暗娼营生的档口,来路不正,放点血他们也不敢叫唤。但正常商户李县令是不会去动的,还等着鸡下蛋。
曲氏西奉酒如今已经成为淄州响当当的招牌,李县令着实有点眼红,但忌讳虞家,更忌讳远在朔州的虞妙书。
他也听闻当地水渠是水部郎中黄远舟亲自来看的图纸,更知道魏申凤的人脉,以及隔壁吉安县升迁的裴县令,这些人都跟虞妙书有关系。
李县令并不想得罪人。
他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还是一个中县县令,而人家起步就是中县县令,才没干几年就调任至州府长史,且上头还有人罩着。
若是得罪了对方,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前任打下来的江山,只要他不乱整,日子就会过得很滋润。
从朔州走官邮送来的家书投递到虞家,接到闺女的信件,虞正宏很是激动。
得知朔州那边跟京城来的商贾签订沙糖供销契约,对方一下子豪掷六千贯定金,虞正宏咋舌。
黄翠英不识字,见他一惊一乍的,连连发问:“信上都写了什么,都写了什么?”
虞正宏笑着捋胡子,道:“大郎在信上说一家子都很好,朔州就要发大财了。”
当即跟她说起那边的情况,听得黄翠英心潮澎湃,轻轻抚掌道:“我儿当真厉害,这才过去多久啊,竟能把那穷鬼地方化腐朽为神奇。”
虞正宏失笑,打趣道:“哟,老婆子还学到了一个新词儿。”
黄翠英推了他一把,“赶紧念给我听,大郎还说了什么。”
虞正宏继续道:“信上还说两个孩子调皮,不过晨儿比以前在奉县时精进不少,想来是开窍了。”又道,“还说要送他们去附近的私塾念书。”
“还有呢?”
“还有……让曲氏把西奉酒发一些过去,打算弄到齐州铺货。”
黄翠英诧异道:“他们不是在朔州吗,怎么要送到齐州了?”
虞正宏:“我也不清楚,想来自有他们的道理。”停顿片刻,“既然朔州的沙糖都能销往京城,那以后咱们这边的西奉酒是不是也能销过去?”
此话一出,黄翠英瞪大眼睛,欢喜道:“那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虞正宏也欢喜,忍不住道:“早知道我儿经商这般厉害,合着当初走经商这条路也不错。”
两口子就家书异想天开了一番,压根就忘了虞妙书替兄上任埋下的雷。
翌日虞正宏差家奴送信到酒坊,说起发货到朔州一事。当时曲云河在乡下,下午回来得知消息,亲自过来了一趟。
虞正宏跟她说目前朔州那边的情形,虞妙书要计划在齐州铺货。
曲云河惊讶道:“齐州那么远,虞长史是要把西奉酒卖到那边去吗?”
虞正宏点头,“曲娘子且不管这些,想来我儿自有考量。”又道,“目前淄州境内已无增长,能维持目前的情况就挺不错了,若西奉酒能走到齐州,日后淄州降了量,齐州还能撑着,岂不更好?”
曲云河点头,“话虽如此,可是我怕高粱供应不上。”
虞正宏:“我儿自会想法子解决难题。”
曲云河没再多言,她知道虞妙书的厉害,怎么吩咐就怎么行事。
回到酒坊后,曲云河当即命人打包一批西奉酒,准备明日发货到朔州州府。
目前西奉酒在淄州走俏,但去了齐州能不能占据一席之地,还得看当地人的喜好。
虞正宏也说得不错,眼下淄州遍地开花,西奉酒已经没有继续增长的余地了,能维持现状就已然不错。
如果走通了齐州那边,日后淄州的量走不动了,齐州也能支撑,酒坊不至于陷入窘境。
夏日葱葱郁郁,万物生机勃勃。
朔州这边待到六月,就能收割去年种下的竹蔗。州府里资金充足,修缮的官署也已接近尾声。
虞妙书不想搬到那边的官舍,虽然上值近,但总归没有现住的院子自在。
反正都是无主的宅子,索性继续住着。
现在城里秩序平稳,得考虑把两个孩子送到私塾去。以前虞晨愚笨,这会儿长大了开悟许多,《论语》不仅背得滚瓜烂熟,理解也透彻。
虞妙书很是欣慰,有时候也对他俩惭愧,因着差事的变动,导致两个孩子耽误了学习,东一趟西一趟的。
张兰倒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以后他们又考不了科举,学的东西日常够用就行。
她没有亡夫对科举那般执着,也不盼着两个孩子能做官,因为见过虞妙书的不容易,更见过官场上的烂摊子,若没有非凡手腕,一般人根本就吃不消。
这辈子不求两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只盼他们能平平安安就好,因为虞妙书挣的那些已经足够让一家子富足了。
把孩子送去私塾,家里便清净许多。
这阵子压力没那么大,虞妙书吃好睡好,脸也圆润了一圈。
期间她曾去其他县看过,因为收割竹蔗制糖后,需要尽快运送发货,得提早把路修好。
乡里的路商贾们也简单修缮过,到时候砍竹蔗需要运送,得用牛车或骡马车拉货,若不提前弄好,人工着实吃不消。
一场雨下过后,天空如洗,晴空万里。夏蝉嗷嗷叫,早一些的荔枝又要熟了。
还记得去年古闻荆过来对宋珩生出试探,结果后来不了了之,之后宋珩都很注意,虞妙书也很谨慎。
古闻荆确实怀疑他是谢家人,但也仅仅只是怀疑。
不过疑虑却从未打消过,这一年来他暗中观察,倒也未瞧出什么名堂。
宋珩表现得很正常,处处规矩,除了样貌像谢家人外,行事平常。
亦或许是虞妙书实在耀眼,掩盖了大部分人的光芒。
实际上州府上下都对她印象很好,没有官架子,办事又利索,喜欢她的性情。
古闻荆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圆滑却不世故,充满着朝气。
闲暇时古闻荆请虞妙书品茶,是从京城寄送过来的。她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对茶道没有任何兴致,只胡乱夸赞一番。
古闻荆倒不在意,只有意无意提起宋珩,因为正常情况下像他那个年纪还未娶妻少之又少,要么身体有毛病,要么长得太丑,要么就是家贫。
但宋珩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虞妙书兴致勃勃同他八卦,说宋珩在二十岁的时候丧妻,一尸两命,导致他有心理阴影,一直走不出来。
古闻荆皱眉,“合着是鳏夫?”
虞妙书胡说八道忽悠,“对,鳏夫!”——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可悠着些吧!!
虞妙书:反正都是忽悠[狗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他想弑神
她当即同古闻荆八卦宋珩丧妻的过往, 讲得绘声绘色,古闻荆听得直皱眉头。
之后他没再多问。
虞妙书岔开话题,说起贡赋的事情, 古闻荆道:“待竹蔗收割制出第一批沙糖, 老夫便写奏书上奏到朝廷, 一并把贡赋呈上。”
虞妙书点头, “若咱们朔州的沙糖成为皇室贡赋, 也能带动它在京城的销路。”
古闻荆端起茶盏, “有贡赋的身份抬举,自然更容易行销。”
虞妙书:“待晚些时候淄州的西奉酒到了, 使君可尝尝奉县的酒。”又道, “当初黄郎中离去时还捎了几坛,说不扎喉咙, 甚合心意。”
古闻荆半信半疑,“真有这般好?”
虞妙书自信道:“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它的档口,下官离去时,曲氏西奉酒就有五家酒坊, 只为供应淄州消耗。”
随即又说起曲氏的招牌由来, 倒是引得古闻荆赞了几句。
他也深知这人的本事, 既然能把朔州的沙糖搞出来, 想来推酒也不在话下。
待到六月酷暑的时候,荔枝大量上市,有些成熟的竹蔗也要收割了。
些许村民既要开始收割水稻,又要忙着收割竹蔗, 两头忙碌。
有的先挑早熟的水稻收割,家里头所有劳力都要用上。
去年孙家是第一批租地户,赶着秋季种植了一批竹蔗, 这会儿雇佣来的佃农们天天忙着砍竹蔗。
经过十个月的日照生长,竹蔗水分足,汁水甘甜。
孙文亲自到地里捆竹蔗,体验了一把做佃农的不易。
陶少玫不放心儿子,特地过来看情形。经过一年的历练,孙文被晒黑许多,性子也被磨得沉稳了,做事比以前更有条理。
陶少玫既心疼他的操劳,又欣慰他的成长。毕竟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日后还需要他撑起自己的小家。
一捆又一捆竹蔗被人们抬到骡马车上,来来回回往作坊拉。
新鲜的竹蔗送到作坊后,雇工们便要把竹蔗的表皮清洗,去除泥土杂质,而后送至榨汁用的石碾里进行榨汁。
拉石碾的都是骡子,通过石碾挤压,竹蔗汁经石槽流到木桶里。
榨干的蔗渣则堆放到外面晾晒,干燥后可作柴禾用。
一桶桶蔗汁被挑到连环灶前,先用纱布过滤进大铁锅里,进行熬煮。
作坊里有制糖的老师傅坐阵,雇工们清洗的清洗,榨汁的榨汁,熬煮的熬煮,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是第一批要送往京城的沙糖,并且还得上贡到皇室,意义非凡,人们不敢有任何疏忽。
这期间古闻荆都亲自下来看过。
但凡开工制糖的作坊都会先送上样品供州府查验,观其色,闻其味,品其甜,进行对比。
因着各家工艺不一,多少还是有点差别,但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为了把朔州的招牌打出去,之前虞妙书就提议盛放沙糖的容器全部做成统一的模型。
容器上刻有“朔州”二字,这样每一块糖砖上都有标识,增加辨识度。
此举得到人们的赞许。
新的沙糖出来后,要精心挑选三石沙糖作为贡赋呈送进京。
古闻荆把早已写好的奏书和精挑细选的沙糖备到一起,通过官邮送至京城。
奏书送出去的那天,古闻荆的内心翻涌,有些小激动。
回想被贬之初,心情沮丧,郁郁不得开怀,而今的心境已经平和许多。
来到这里一年多,日子反倒比在京中时要坦然了。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谨小慎微。
可怕的是,他好像在习惯这种放松的日子,整个人的心境豁然开朗,也不像以往那么固执。
亦或许,这起官场浮沉不过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秋季代表收获。
朔州的庄稼地里忙上忙下,制糖作坊浓郁的焦糖香四处弥漫,周边蜜蜂被吸引而来,偷尝这份甜蜜。
孙家给了虞妙书一扎沙糖孝敬,用它做糕点、煮鸡蛋、月事来了熬沙糖姜汤,用处多得很。
曾经昂贵的甜蜜在此刻变得唾手可得,出产地的物什自要比外头价贱,就好比那荔枝,在当地吃到饱,离开朔州就得心疼钱银。
沙糖同样如此。
虞妙书打算给淄州的二老和魏申凤邮寄些过去,以表孝敬。
张兰笑着打趣道:“今年咱们的年俸应该比去年多了。”
虞妙书也笑,“那倒是,今年全州的田地种了大半,能收田赋和租子。”
张兰:“待这批沙糖统一发往京城,州府总得给作坊钱银才是。”
虞妙书:“自是要给,至少得让他们把租子和工钱付了。”
因孙家是第一批入驻的,租的田地虽多,但去年秋季种植竹蔗时间紧迫,也不过千多亩地。
这时代的竹蔗亩产比不得现代,一来肥料不够充足,二来品种产量不高,一亩也不过几百斤。
而人工制糖损耗也高,用石碾榨汁,总没有现代机器压榨得干净。再加上层层过滤,水分熬煮蒸发等工序,损耗则更多。
但不管怎么说,刨除成本后,总要比种庄稼赚钱。
当然,这是建立在有田地有销路的前提下,若不然寻常百姓做沙糖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州府提供资源牵头,孙家决计不敢进入糖业。
而他们租下的那些土地,一些肥沃的,收割完竹蔗后,便可以翻地再继续种植。
但贫瘠些的地就需要休养,十个月的养分供应导致土地肥力不足,需要翻地施肥给它时日恢复,以便春日再次种植。
在这个没有化肥的时代,只能用最寻常的堆肥改善土地。
像草木灰、动物牲畜骨头、鸟粪牲畜粪,这些经过发酵后能滋养土地,养育一代又一代人。
孙家租的田地交替种植,不同的田地交替着季节耕种。一些春种,一些秋种,保障一年两季竹蔗收割。
他们租的地都是衙门的,如果当地村民添了家口,一旦上户,新生儿便能分得田地,衙门可在租赁的田地到期后划拨给当地村民。
这是红线,签订契约时就跟商户协商妥当的,得保障当地村民的利益。
也有从外地嫁进村庄落户的,也能分得田地,不过情况较少。
深秋时节,从淄州发过来的西奉酒顺利抵达州府。虞妙书亲自给古闻荆送了两坛过去,让他尝个鲜。
之前她这般推崇,古闻荆还是挺好奇,开封尝了尝。入口醇厚柔和,确实一点都不扎喉咙。
虞妙书不懂得品酒,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若是喜欢烈性的,肯定吃不惯这种柔和的口感。
古闻荆在京城什么酒没试过,尝过西奉酒后,也觉得甚合心意。
虞妙书道:“这可是淄州的招牌,若把它引到齐州那边,使君以为可销得走?”
古闻荆挑眉,不客气道:“你小子莫不是在酒坊里头占了乾股?”
虞妙书摆手,“使君小瞧下官了不是?”顿了顿,“下官这般为着朔州的沙糖出力,可曾占到了什么便宜?”
古闻荆没有说话,只细细品酒。
虞妙书厚着脸皮道:“下官是见不得好东西捂在手里,这酒可是下官费了不少劲才把它推出来的。同样,朔州的沙糖下官也要送些给淄州那边的旧友尝尝。
“好东西嘛,自然要相互分享了,哪能困在一个地方呢,总得传了出去,才能带动地方销路,给衙门添商税不好吗?”
古闻荆听她冠冕堂皇,只“哼”了一声,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停顿片刻,“酒倒是不错。”
虞妙书咧嘴笑,心里头打着小九九。
她有心想把西奉酒做到齐州去,差人去了一趟乡下找孙文,若是他爹过来时叫他们顺便来一趟州府。
家中的仆人们许久没有尝过淄州的滋味,胡红梅惦记不已。她会吃酒,但不敢多吃,怕误事。
宋珩也吃了两杯,道:“我若是你,定要给淄州的刺史写一封信去,让他也献殷勤上贡西奉酒到京城,说不准也是一条路子。”
虞妙书:“那我还不如下回送些给罗向德他们,算是赠礼。”又道,“酒这个东西,不比沙糖,若是遇到灾年,朝廷还会下禁酒令,还是别太高调了。”
宋珩:“虞长史想得周全。”
难得尝到曾经熟悉的味道,他心情甚好,又问:“此酒可合古刺史的意?”
虞妙书:“他觉得甚好。”
宋珩:“朔州太穷了,估计不好销,齐州四通八达,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试试也无妨。”
虞妙书:“我想问问孙家的意思,他们家是盐商,看愿不愿意带酒。”
宋珩“唔”了一声,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宋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那日衙门有人同情我,说我年纪轻轻就死了妻儿,这辈子是不是不会再娶了。”
“……”
“宋某心中很是困惑,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怨不得我,肯定是古刺史传出去的!”
“那老儿这么爱嚼舌根?”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曾问过,我跟他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死了妻儿,有心理疾病,走不出来,所以不愿娶妻。”
宋珩默默抿了口酒,旁边的张兰忍着笑,看他破天荒翻了个白眼。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我没这么碎嘴皮子,就是上回古刺史请我品茶,唠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宋珩没好气道:“还请虞长史高抬贵手,悠着点。”
虞妙书厚颜道:“我又没到处说你不行。”
“……”
“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好端端的打光棍,人家古刺史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闭嘴。”
宋珩有些不悦。
虞妙书乖乖闭嘴,宋珩忍不住发牢骚,“成婚有什么好,拖家带口,处处受限制,宋某不喜小儿,也没那个耐性去伺候。”
虞妙书“啧”了一声,看向张兰道:“在说你呢。”
张兰一脸懵,“关我什么事?”
虞妙书直言道:“我也很头痛孩子。”
张兰默了默,思想非常传统,“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自己的根儿才好。”
这个观点虞妙书并不赞同,却也没有反驳。
宋珩也不赞同,因为人生太苦了,若有下辈子,他是不会来的。
“把晨儿他们养大就足够了。”
他这一生,对自己没有任何期许,什么婚姻家庭妻儿,都无兴致,因为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烈。
但会竭尽全力去照料那一双孩子,也算是对挚友虞妙允的报答。
许是吃了酒,宋珩难得的有点小情绪,这是极其少见的,因为他大多数都是内敛克制,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见他情绪不佳,虞妙书后知后觉。
事后她私下里跟张兰说了说,张兰道:“关于宋郎君的过往,我们都不清楚,日后郎君还是少开宋郎君的玩笑。”顿了顿,“他的事情真真假假,万一他真在年少时死过青梅竹马呢?”
虞妙书愣住。
张兰:“你想啊,宋郎君曾说过他家里人都死绝了,根据他与我们接触的时日来看,确实不曾见过有什么亲眷,可见不是哄人的。
“他这个年纪不娶妻,排除一些必要条件,自身也有原因。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曾经真有定过亲的小娘子,因为某些原因未能走到一起,郎君开的玩笑难免会牵起他的伤心事。”
虞妙书:“我没想这许多。”
张兰:“都已经是家人那般亲近了,谁会想这些?”
虞妙书没有说话。
张兰继续道:“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万一你不小心戳中了他的痛处呢?”
虞妙书:“……”
她跟宋珩实在太熟了,除了没睡到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没想那么多。
在他跟前她除了保留穿越这个秘密外,几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
但宋珩不一样,他身上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平时又表现得极其温和很好说话,哪里是痛点,哪里是雷,你根本就摸不清楚。
另一边的宋珩午休小憩,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拉扯他的脚。
宋珩困倦睁眼,周边光线昏暗,他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爬到了床上,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宋珩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立马警惕地坐起身,戒备道:“你是何人?”
那身影没有说话,披头散发的看不清面容,宋珩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禁有些恼,当即便上前掀开遮挡面容的头发。露出来的脸白森森的,没有丝毫血色,一双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盯着他。
那场景明明很诡异,但奇怪的是他却一点都不怵,只镇定看着对方。
他从未见过虞妙书披头散发的样子,撩起头发的手由先前的攻击变成温柔,那缕青丝被他撩到她的耳后。
原本想缩回来的手微微停顿,若是在平时,是应该缩回来的,可是他没有。
这是在梦里,梦里而已。
拇指犹豫了许久,才试着想去触摸那张白森森的脸,她瞬间消失不见。
宋珩从梦魇中惊醒,周遭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原来真的是梦。
他缓缓闭上眼,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那张瘆人的面庞,喉结滚动,又忍不住想起那日虞妙书把头抵到他背脊上的情形。
他从来不信什么日久生情,可是今天却莫名有点厌烦她。
那种怪异的别扭令他无从适应。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特别抵触她说他是鳏夫的模样,尽管知道是开玩笑。
回想方才在梦里的情形,他清楚的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弑神。
宋珩忽然觉得头痛,他疲惫地下床倒水喝,随即去木盆边洗了把脸,头脑才清醒了许多。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宋郎君?”
是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定了定神儿,神色如常开门,虞妙书脸上难得的有几分尴尬。
看到那张相处了几年的脸,宋珩忍不住细细审视起来。
视线落到她的耳际,想起在梦里欲去触摸的情形,喉结滚动,垂下的手轻轻摩挲衣裳。
“虞长史有什么事吗?”
虞妙书直言道:“我开你玩笑,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珩淡淡道:“不至于。”
虞妙书展颜,没心没肺打了他一板,拍到他的手臂上,说道:“我就说,一个大老爷们,哪有这般小气。”
宋珩忍着心中的腹诽,道:“是不是夫人说了什么?”
虞妙书:“她看你情绪不好,想来是我说错了话。”
宋珩:“宋某没这般小气,只是最近有些疲惫,倒是让虞长史误会了。”
虞妙书:“若是觉得劳累,便告假休息一阵子也无妨。”
宋珩摇头,“倒也不至于,调整几日便好了。”
他很快就恢复了以往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他俩实在太熟了,熟到虞妙书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异性。
她跟往常一样跟他唠了会儿,宋珩似乎真的很疲惫,也用轻松平常的语气,学她曾经的作为,叫她过来。
虞妙书不明所以。
宋珩坐在凳子上,也学她以前那般扳过她的身子,额头抵到她的背脊上,有几分颓丧。
虞妙书不禁愣住。
“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身后的男人声音倦怠,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丧。
虞妙书不敢乱动。
宋珩抵着她的背脊,缓缓闭眼,轻嗅她衣裳上的皂香。
胸中千般思绪萦绕,想起梦中想要去触摸的那张脸。他一边矛盾克制,一边又想放纵坏心思。
无处安放的手一点点靠近她,最后落到她的腰上。
虞妙书皱眉,去掰他的手,宋珩掩盖自己的无耻,故意道:“来朔州实在太倦,虞长史让我靠一会儿。”
虞妙书忍不住道:“宋郎君有把我当人看吗?”
宋珩:“虞长史也没把宋某当人使。”
当驴用。
虞妙书无语。
身后的男人小心翼翼守着那条线,死不承认自己受她吸引,他们仅仅只是同僚之间的欣赏而已。
是的,仅仅只是同僚之间的欣赏——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鳏夫是很敏感的词吗?
围观群众:对,因为是死了老婆的人!
虞妙书:???
围观群众:宋哥不想死老婆,但是老婆又兜了一颗雷,很不吉利,要避讳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朕心甚慰
怕引起虞妙书的猜忌, 宋珩并不敢有过多的试探,“朔州可比奉县累多了。”
虞妙书扭头看他,“真吃不消啊?”
宋珩“唔”了一声, 神色虽如常, 眼底却有倦怠。
虞妙书并未多想, 只道:“明日替你告两天假。”
这回宋珩没有多说, “我吃了酒乏得很, 还要歇会儿。”
虞妙书识趣出去了。
宋珩坐在凳子上, 手微微动了动,又鬼使神差想起梦里那张想去触摸的脸庞。
方才他越线了。
尽管她并未察觉到异常。
厢房的门还开着, 他起身去掩上, 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还想继续午睡一会儿, 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喜欢听她说他鳏夫,仿佛他真的会死老婆一样。
一点都不吉利。
宋珩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心思,照理说他没有这般小气,但心里头就是不大痛快。
拉被子把头蒙住, 忽然想起在奉县她吃醉抱着柱子不撒手的情形。
他俩实在太熟了, 毕竟那么多年一路走来, 共事也算默契。
他是欣赏她的, 或许是周边的所有人都欣赏她,毕竟她是那般耀眼,引人注目。
没有男女之情,也不可能滋生出男女之情。
仅仅只是想要触摸的欣赏而已。
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 不要越过那条线。
入冬的时候朔州第一批沙糖运送至京,有上百石。
这些沙糖大部分出自孙家,其他作坊也有, 数量相对较少。
因是第一批进京流入市场的沙糖,故而州府查验得相当严格,对品质把控极高。
它不仅仅是沙糖,而是朔州押上所有名誉赌注,只为日后的腾飞。
漕运是孙国超联系的,是他经常打交道的熟人。
沙糖的外包装上也打着朔州州府的旗号,跟寻常货物区分。
承载着朔州希望的沙糖一点点离开码头,驶入泯江,渐渐远去。
接着还要继续赶制第二批,争取在年底发送出去。
今年秋收的竹蔗比较少,待到年底,大部分作坊种植的竹蔗都进入收割期,将是沙糖走量的高峰期。
之前罗向德曾说过要用量和低价把京畿的沙糖价打下来,供应极其重要。一旦这边的供货接不上,想要迅速攻占市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开春的时候罗向德他们带过去十三石沙糖,这些沙糖大部分是送往京中有名的酒楼食肆,或王公贵族的后厨,也有商会内部赠予品尝。
因质地醇厚,品质上乘,得到圈子里的人认可,觉得朔州沙糖可以操作。
罗向德书信过来,叮嘱这边务必把产量接上,京城里大型的酒楼食肆沙糖用量大,烹饪、糕点、糖水甜品都要用它。
而有钱的商贾们也喜食甜,王公贵族那些更别提。
有些送礼也会送糖砖,一来价格金贵,有面子;二来实用,讨人喜欢。
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平时根本就舍不得,但逢年过节买二两送亲朋,尝尝滋味也不错。
朔州的制糖作坊一旦开工,就没有停息的时刻。
孙文忙得不可开交,第一批沙糖送走后,州府下放了钱银,七百多贯,这批货一文不少。
他先交了田地租子,人工再支付了一半。尽管才开始没有利润,但他心中明白,明年才是重头戏。
孙国超怕他忙不过来,也来帮衬,齐州的盐铺则是陶少玫他们打理。
上次虞妙书想见一见孙国超,于是他又走了一趟州府。
虞妙书说起西奉酒的事,拿给他品尝,说是从淄州那边寄送过来的。
孙国超试了试,口感厚重柔和,似乎还不错。
虞妙书问道:“比起齐州当地的酒来,又如何?”
孙国超点头,“各有滋味。”说罢又抿了抿,“这酒,想来贱内爱吃。”
虞妙书笑,“你家娘子也爱吃酒?”
孙国超:“她甚喜欢,孙某喜欢烈一点的,她喜欢清爽柔和些的,各有喜爱。”
虞妙书抚掌,“我倒是有个想法,曲氏西奉酒在淄州十一县都开设了档口,想试试你们齐州,可喜欢这样的酒。”
孙国超很给面子,“试一试也无妨,把它放到盐铺,看当地人是否钟意。”
虞妙书展颜,“那敢情好,就有劳孙掌柜了。”
孙国超摆手,“虞长史客气了,你这般为着我们作坊,这点小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常年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说话圆滑好听,既然愿意尝试,虞妙书也未继续客套。
现在孙国超还要忙作坊的事,上百坛酒离开的时候再带走。
回到作坊后,孙文好奇询问,孙国超说起西奉酒,道:“兴许你阿娘爱吃。”
孙文忍不住发牢骚,“好端端的,州府怎么想着让爹卖酒了?”
孙国超:“好像虞长史是从淄州那边调任过来的,西奉酒是淄州的特产,想试试齐州能不能销出去。”
孙文皱眉,“爹答应了?”
孙国超:“倒也无需费心思,先放到盐铺,看合不合当地人的习惯,毕竟两州离得远。”
孙文道:“那什么酒这般厉害,让虞长史如此惦记?”
孙国超:“人家说淄州十一县都开设得有档口,可见有可取之处。”
这话听得孙文咋舌。
之后父子俩又唠了会儿。
鉴于孙文要长时间在这边落脚,孙国超索性到城里买一处住宅,反正这边的房子不贵,到时候家人过来进出也方便。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点,纵使白日有太阳,早晚的温差也大,得穿袄子。
这时代棉花还未普及,寻常百姓以麻织物为主,里头填充的也不过是芦花,也有穿纸裘御寒。
南方这边的冬日还好些,若是在北方,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些老弱病残。
就算在淄州,冬日里也会死些老人。
朔州则好多了,气候相较温暖,适宜居住。若是再靠南那边,便是传说中的流放岭南。
虞妙书知道现代的岭南是什么情形,但目前的时代那边并不太好,被称为“蛮瘴之乡”。
有时候她也庆幸,幸亏上头没有把她丢到岭南去,虽然她擅长因地制宜,但瘴气真的吃不消。
之前随着奏书送至京中的沙糖在冬月顺利抵达京城,那份来自朔州的奏书被内侍呈上。
当今圣人已经六十多岁,伺候在她旁边的皇太女年纪稚嫩,谨小慎微,似乎有些惧怕这位外祖母。
她的亲娘,女帝的长女杨菁,在几年前病逝。作为皇太女唯一的女儿,她成为了皇室的继承人。
十三岁的杨焕没有亲娘庇护,如履薄冰。尽管外祖母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头上还有姨母和舅舅们。
就如同太子跟皇叔之间的争夺,但她的处境还要艰难些。
不止姨母舅舅蠢蠢欲动,还有被压制的皇室杨家宗亲,日日盼着夺回政权,重归男儿天下。
群狼环伺,如果亲娘还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她杨焕来承受这种压力。
遗憾的是,阿娘不到四十就病死了。
当年在外祖母为了争夺皇位步步为营时,阿娘马首是瞻,母女携手杀伐决断。
可是阿娘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长女,外祖母一下子老了许多。
杨焕无比佩服她们的杀伐决断,同时又惧怕外祖母身上的杀戮,戾气太重。
在她们那一辈,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是被曾外祖母杀的,一些则是子女自相残杀,还有则是外祖母杀的。
那一辈的皇室宗亲几乎被杀了大半,外祖母的兄长们尽数被屠,只剩两个姐姐还在。
曾经的杨家皇室,被两代女帝血洗,死死压制。
然而这条路是艰难的。
杨焕安静地站在桌案旁,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腥洗礼,被保护得很好,从而导致性情也温和,缺乏魄力。
室内烧着炭盆,外祖母身子疲乏,躺在榻上小憩。
见她似乎睡着了,杨焕轻手轻脚走上前,拿羊绒毯给她盖上。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榻上的人还是惊醒过来,杨焕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姥姥。”
杨尚瑛睡眼朦胧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死去的长女,呓语道:“元娘……”
杨焕愣住,不敢吭声。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杨尚瑛过了许久才闭目。这些年的操劳令她心力交瘁,特别是长女去世后,备受打击。
曾经那般期许的继承人,结果半道折损,令她无从适应。
看到外孙女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长女小时候。出于爱屋及乌,她仍旧坚持扶持杨焕作下一任继承人。
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杨焕应是,回到桌案前,上头堆积着不少奏书,她挨着顺序拿起,认真读了起来。
杨尚瑛默默听着,有时候就奏书问她一些问题。杨焕很紧张,多数都是一知半解。
杨尚瑛很无奈。
待外孙女读到朔州送来的奏书时,杨尚瑛这才想起古闻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杨焕把奏书呈上。
杨尚瑛接过奏书,细阅起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被贬到朔州的。
看到奏书上朔州的情形,她大为诧异,抬头道:“去把徐舍人唤来。”
杨焕应是,走到外殿,同内侍说了一声,随即便进入内殿。
没过多久徐长月进殿拜见,她四十岁的模样,任职中书舍人。
杨尚瑛道:“古闻荆那老儿是什么时候贬到朔州的?”
徐舍人回答道:“太和二十一年。”
杨尚瑛年纪大了,成日忙于政务,记忆力不太好。她默默掐算,朔州民乱她记得,当时还动了怒,派军前去镇压。
也该古闻荆倒霉,祸从口出,就摩尼教引发民乱议了几句,被御史台弹劾。
原本是一桩小事,结果被御史台借题发挥,又恰逢杨尚瑛震怒,撞到了枪口上,索性把他贬到了朔州,让他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如今还没过两年,那地方就太平安稳一片生机勃勃了?
杨尚瑛很是怀疑。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奏书,上头说朔州百姓已经恢复耕种,多余的田地则由州府引进商贾雇佣佃农种植竹蔗制糖。
此举既解决了田地荒芜问题,又促进当地商贸发展。目前朔州沙糖已经行销到京中,特地进贡给陛下尝尝当地特产。
杨尚瑛一边怀疑,一边又甚感欣慰,挥退徐舍人,道:“阿菟,去把裘内侍唤来。”
阿菟是杨焕的乳名。
菟,老虎别称。
是杨尚瑛取的,盼着小外孙女像小老虎那样成长,结果似乎长成了一只猫。
猫就猫吧,没有老虎的资质,长成山猫也好。
裘内侍进殿,杨尚瑛问道:“朔州那边可曾送来贡赋?”
裘内侍道:“回禀陛下,朔州送来三石沙糖进贡给陛下。”
杨尚瑛:“取来我瞧瞧。”
裘内侍当即差人取沙糖。
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休沐时他在别院跟黄远舟见了一面。
天寒地冻,但别院里的冬菊却开得正艳,因为设了温棚娇养它们。
王尚书喜爱种菊,闲暇的时候就爱鼓捣它们。那别院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进入后方知别有洞天。
温棚设在后院那边,造得极大,里头除了冬菊外,还有许多珍贵植物,专门给它们过冬。
王尚书弓着身子打理冬菊,黄远舟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前阵子朔州那边进贡沙糖给皇室,元昭可听说了?”
“学生听说过。”
王尚书许久都没有说话,黄远舟忍不住道:“古刺史才过去没两年,就把朔州扶持起来了,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王尚书“唔”了一声,“他想回京。”
黄远舟试探问:“回得来吗?”
王尚书沉默了许久,才道:“哪有那般容易。”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直言道:“宁王容不下他,御史台那帮人也容不下他。”
黄远舟迟疑了许久,才道:“这两年圣上的龙体衰弱许多,皇太女又年幼,着实叫人担忧。”
提到这茬儿,王尚书顿住手上活计,冷不防道:“我若是古刺史,就别上赶着回来了。京城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会更糟糕。”
黄远舟很是忧愁。
当今圣人眼瞅着越来越衰老,皇位继承人又年幼,一旦皇权交替,铁定出岔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站错了位,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倒是地方上反而能躲过一劫,毕竟天高皇帝远。就算京中再怎么变动,一般情况下甚少波及到地方。
就目前圣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下滑得厉害,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年幼的继承人压不住周边的群狼,若是最初的皇太女还活着,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
毕竟人家曾跟随圣人厮杀过,且又是嫡长,不论是身份还是威仪,都能震慑住满朝文武。
但下一代又不一样,那么多祖辈虎视眈眈,情况实在不乐观。
一旦第三代女帝被夺权,势必被曾经的杨氏宗亲血洗,他们这些朝臣也逃不掉。
“虞妙允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黄远舟回过神儿,忙道:“朔州引进商贾种植竹蔗,多半是出自他的手笔。”
王尚书:“那小子是个聪明的主儿,淄州吉安的县令受他抬举,调往京县,也算寻了前程,想来明年淄州刺史也能攀一级,调往上州了。”
黄远舟:“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朔州上贡沙糖,古刺史算是在圣人跟前刷了一回脸。那朔州沙糖有皇室的身份抬举,日后行销到京城来,当地百姓自会得到受益。”
王尚书道:“这人,老夫就留给元昭你了,他能给你助益。”又道,“现今京中多有变故,便让他在地方上磨磨性子,日后待京中稳定,再想法子提到身边来带一带。”
黄远舟点头,“多谢老师指点。”
王尚书:“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大周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甭管它经历过什么,万万要记住,我们效忠的是杨家。”
那“杨家”二字用得极其微妙,圣人生养的后代随母姓,姓杨。
曾经男人主宰的皇室也是姓杨。
论起和稀泥,王尚书是一把好手,甭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当家,跟着杨姓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弱小可怜又无助!
虞妙书:我害怕
宋珩:+1
杨焕:你俩不是主角吗,主角光环呢,罩给我啊!!
虞妙书:你要砍我的头。
宋珩:别去,京城有老虎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谢七郎
在这个车马很慢, 书信很远的时代,朔州沙糖几经波折送达淄州,转送至魏申凤手里。
老儿已经八十多岁了, 视力和听力大不如从前。
魏光贤读虞妙书寄送来的信函, 魏申凤坐在榻上, 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认真听着那边的种种, 缓缓道:“小子到底有点本事。”
魏光贤道:“虞长史给爹寄送沙糖来, 以表孝敬。”又道, “沙糖金贵,他以前承了爹的恩惠, 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魏申凤道:“让我瞧瞧。”
魏光贤取来一块糖砖, 是用纸包裹着,他双手递到老子跟前。
魏申凤接过, 动作缓慢打开糖纸,浓郁的焦糖香扑鼻而来,他道:“还挺香。”
尽管他老眼昏花,沙糖上硕大的“朔州”二字还是像显眼包一样跳入眼帘。
他“啧”了一声, 想起曲氏西奉酒的操作, 笑了笑道:“信上说沙糖入京了?”
魏光贤道:“朔州沙糖作为贡赋呈送给了皇室。”
魏申凤:“他倒是晓得自抬身价。”
魏光贤有些困惑, 道:“此物昂贵, 寻常人家可吃不起,整个朔州大量种植竹蔗制糖,能销得出去吗?”
魏申凤把糖砖递给他,“七郎小瞧了他不是。”
魏光贤:“还请爹指教。”
魏申凤精明道:“古刺史是京官贬下来的, 在京中想来有几个人脉。像沙糖这等物什,也只有往京畿那些繁华的地方销,若是寻常小地方, 可无福消受。”
魏光贤到底动容,“他可真敢想,把耕地种竹蔗,若是种粮食,朔州得出多少粮。”
魏申凤:“我儿愚见,因地制宜,方才是虞妙允的特别之处。我欣赏他,便是此人头脑灵活,懂得随机应变。
“你也不想想,朔州遭遇民乱死了多少人,那些田地若有人耕种,何至于要去种竹蔗?
“待日后当地平稳,人口增添,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种竹蔗恢复当地财政,是最快捷的选择。”
听他这般说,魏光贤才恍然大悟。
魏申凤继续道:“七郎资质平庸,到底不适宜做官。
“那虞妙允算是个人才,甭管是当初的奉县,还是现在的朔州,能在短时日内拉起地方财政,可见其厉害之处。
“如今回头看看我们淄州,受其影响,短短几年翻天覆地。”
“咱们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都像淄州这般,何其强盛。”
魏光贤颇有几分感慨,“照爹这么说,只怕过不了几年,虞长史就要到京中去了。”
魏申凤:“我年纪大了,兴许等不到那日了,但你们可以。”
“爹莫要说丧气话,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魏申凤笑了笑,“只怕难熬了。”
朔州的沙糖着实甜蜜,虞家二老也有,他们特地分些给李县令送去,说是朔州呈送给皇室的贡赋。
李县令受宠若惊,忙道:“虞长史那般操劳,本官实在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虞正宏摆手道:“明府客气了,不过是小小心意,让你尝个鲜。”
李县令道:“沙糖可金贵,据说京中那边一两都得二十八文呢。”
虞正宏诧异,“这般贵吗?”
李县令点头,“寻常地方可消受不起,也得是京中那些王公贵族和富商才敢享用。”
他这般说,虞正宏当即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自家闺女寄送来的沙糖折算成钱银,可不少。
早晓得就少送点给李县令了,肉疼!
若是在现代,看到他们的反应,只怕会觉得滑稽。
但发展的过程一点都不好笑。
物资匮乏的时代,浪费耕地种植竹蔗制糖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吃粮食会死,但不吃糖不会。
李县令其实是理解不了朔州大力发展沙糖的,纵使他知道当地民乱严重缺乏人口劳力,也接受不了耕地不种庄稼。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土地何其珍贵,就该种庄稼糊口。
不过沙糖是真的甜,他的夫人柳氏很喜欢。
在奉县这样的小地方,卖沙糖的铺子甚少。
当地不出竹蔗,也没法制糖,只能从外地引进,运输成本自然转嫁到购买者头上。
“那虞家当真大方,这般金贵的东西,说送就送。”
木盒里的糖砖着实喜人,闻着香香甜甜,叫人馋嘴。
李县令捋胡子,道:“这还是我从官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沙糖。”又道,“听说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柳氏“啧啧”两声,“连皇室都用呐?”
李县令点头,“圣人都会用。”
柳氏:“还得是朔州财大气粗,一般的州县,哪里敢动用耕地种竹蔗那玩意儿?”
李县令:“我倒是不认可朔州此举,当地大量种竹蔗,百姓多半怨声载道,想来那虞长史也是个好大喜功之人。”
柳氏也觉不妥。
在他们局限的思维里,土地除了庄稼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匹配的东西。至于地方财政,那是什么东西?
正所谓百样米养百样人,学识的不一,造就出前瞻的差距。
李县令理解不了朔州的出路,这也是他为什么干了几十年还是县令的原因,除了一些外在因素,自身也有很大的影响。
而魏申凤却能很快理解朔州的翻身仗,并吃透其中的道理讲给魏光贤听。
同样,古闻荆也是一个豁达通透的老头儿。在虞妙书提出寻求突破时,并未阻拦,而是选择的协作。
这份协作,造就了现在的朔州。
春天种植的竹蔗,腊月收割,佃农忙上忙下,作坊忙里忙外,各乡村民去帮忙收割竹蔗打零工,干一天十文钱!
虽然工钱价贱,可是在家门口啊,反正冬日也空闲,用劳力换取铜板过个好年也不错。
村民们全体出动,生怕自己被落下了。
竹蔗地里到处都是人,个个手脚麻利,全都盼着有活儿干,因为是结现钱。
现在州里除了田赋外,没有人丁税,徭役也少了许多,除非像修路基建运粮那些,衙门甚少找事。
身上的担子轻了,还能额外挣点补贴家用。只要肯干勤劳,日子可比民乱前好过多了。
以往当地百姓对官府抵触,现在态度转变许多,因为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只要日子好过,态度自然和缓。
收割竹蔗期间,虞妙书也下了一趟乡,她原本以为各家作坊只怕忙不过来,哪晓得地里到处都是人。
那景象跟秋收似的,令她开了眼,诧异问当地官吏是什么情况。
官吏解释说作坊请村民帮忙收割竹蔗,十文钱一天,村民们抢着干。
也得是冬日农闲,大部分村民都有时间,若是春耕和秋收可就不容易了。
虞妙书笑着道:“能在家门口挣钱,甚好。”
官吏也道:“也就现在的日子好起来了,家里头田地多,空闲时还能额外找点工钱补贴家用,个个都乐意。”
虞妙书双手抱胸,颇有几分嘚瑟,看向宋珩道:“想来过不了两年,咱们朔州百姓的日子肯定要比隔壁齐州和通州好。”
宋珩抿嘴笑,“虞长史可是财神爷,走到哪儿都能撒钱。”
虞妙书被哄得高兴,虚荣心彻底膨胀了。她喜欢财神爷,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最高评价。
第二批沙糖随着竹蔗的收割,进入产糖高峰期,因为全部作坊都开工了,那阵仗是相当唬人的。
今年过年古闻荆也跟虞妙书他们一起过年,他一个老儿孤身来到这边着实不易。
胡红梅做了淄州菜肴,有许多菜用铁锅炒制,倒是让古闻荆诧异了一回。
虞妙书说是从奉县那边学来的,在私房菜馆尝到了甚为惊艳,便将其复刻下来。
鳝鱼丝细嫩,酸辣口的,吃到嘴里极其霸道。
古闻荆能吃辣,赞道:“你小子倒是个有口福的,这可不是寻常的家常菜。”
虞妙书:“就是有点费油。”
既然是家常菜,食材自然都是寻常的,但因着烹饪手艺,寻常也变得不寻常。
酸辣口的鳝鱼丝、药膳鸡汤、韭黄小河虾、姜爆子鸭、红烧青鱼、什锦豆腐、清汤羊肉等,无不叫人食指大动。
考虑到古闻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老母鸡炖得软烂,子鸭也烧得软,吃的酒自然是西奉酒。
人们在饭桌上唠起家常,共事了这两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是合意的。
虞妙书起身敬酒,道:“祝使君来年身体康健,也祝我们朔州来年兴旺太平。”
古闻荆举杯相碰,“老夫也祝虞长史步步高升,早日进京大展宏图。”
虞妙书咧嘴笑。
活爹,这是要祝她早日掉脑袋啊!
桌上的宋珩和张兰也笑。
饮了酒,宋珩也起身敬酒。
古闻荆与他相碰,双方说了些祝福对方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顿年夜饭大家都欢喜,眼见朔州越来越顺遂,事业好了,财政也日渐兴旺,无不对来年充满着期望。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古闻荆心情好,多饮了两杯。
直至天色渐晚,主仆才回去了。
虞妙书不放心主仆,差刘二去送。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古闻荆忽然道:“让宋珩来送罢。”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便道:“也好。”
当即看向宋珩,宋珩倒也未推托,只做“请”的手势。
从这边回古闻荆的住处倒也不远,几人是步行过去的。
当时天色暗了下来,张兰备了灯笼。
宋珩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怕古闻荆吃了酒摔跤,意欲搀扶,被他婉拒。
离开虞家后,街道上行人甚少,几乎都在团年。
古闻荆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没有说话。
宋珩不知他的心思,也没有吭声,只提着灯笼,放慢脚步。
起初家奴们跟得近,后来被古闻荆挥退到后面。
他到底吃过酒的,脚下还是不太稳,宋珩怕他摔跤,再次示意搀扶。
这回古闻荆没有拒绝。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冷不防道:“今日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珩沉默不语。
古闻荆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捋胡子,道:“宋郎君是京畿那边的人,可曾听闻过定远侯谢家的七郎谢临安?”
宋珩淡淡道:“不曾。”
古闻荆平静道:“你没听过倒是可惜了。”顿了顿,“那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京中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如今回想,实在唏嘘。”
宋珩没什么反应,只道:“十多年前,宋某还年少。”
古闻荆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当时老夫在朝中任中书舍人,如今一眨眼,时如梭,都快要致仕了。”
宋珩顺着他的话头感慨,“岁月催人老。”
古闻荆:“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那谢氏何其风光,谢家七郎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精通经史子集。
“当时的大儒陈老先生周游至京,在春月楼清谈。十二岁的谢七郎与其辩论,至陈老先生心甘情愿败阵,此子一战成名,声名大噪。
“次年我大周与乌达尔交战,圣人遣使者前往谈和。
“谢七郎受命,不费一兵一卒与乌达尔议和,并促使两国联手攻打突厥,避免边境百姓受战乱之苦。”
说罢似情绪起伏,停顿了许久许久。
从头到尾宋珩都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在听无关之人的过往,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闻荆才继续道:“那时的谢小郎君可谓风光无限,京中人人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
“只是遗憾,此子起势得快,陨落得也快。
“十二岁与当代大儒清谈,声名大噪;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君恩如沐;十五岁通敌乌达尔人,满门查抄。
“谢家七郎,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过短短四年,从声名大噪,到身陨,如昙花一现。”
古闻荆回忆起那段过往,还是觉得感慨,喃喃道:“谢氏一百六十二条人命,一口都没有活下来,全死绝了。”
宋珩垂眸,那时天色已经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听使君这一说,宋某倒是从父辈嘴里记得一些。”
古闻荆:“你有何感想?”
宋珩摇头,“宋某不过商贾出身,离那些奇闻轶事远得很,而使君身处朝廷,心有感慨也在情理之中。”
古闻荆沉默。
宋珩也沉默。
灯笼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脚步声。
古闻荆到底心思深,继续扎宋珩的心窝子,“谢家被查封,朝廷三司会审,坐下实罪。谢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或教坊司。
“当时老夫以为,这事便就此告终。哪晓得,后来谢氏的女眷们在同一天自尽身亡,男丁们也在同一天赴死。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
听到“畏罪自杀”四字,宋珩握住灯笼的手稍稍用力,甚至连指骨都掐发白了。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直刺人心,古闻荆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宋珩紧绷着背脊,似乎不论他身处何地,腰板都是挺直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平静地看着前方,死亡并不可怕,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可怕的是苟且偷生。
些许冷风吹来,灯笼微微晃动,古闻荆轻轻叹了口气,“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宋珩从喉咙里哼出一丝不屑,“依宋某之见,此子也不过尔尔。”
古闻荆愣了愣,问:“此话何解?”
宋珩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谢七郎若真有智慧,便该知道藏拙。”
古闻荆“唉”一声,“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老夫若有他那般智慧,只怕会蹦得更高。”
宋珩:“……”
古闻荆:“只叹造化弄人,谢家被查抄后,乌达尔再次进犯大周,边境百姓屡屡遭受战乱之苦,突厥肆虐,苦不堪言。”
宋珩:“使君忧国忧民,我等庶民,过好眼下就已然不错了。”
古闻荆冷不防道:“宋郎君觉得,那谢氏一族死得可冤?”
宋珩面无表情,“朝廷三司会审判下的案子,自然没有错处。”
古闻荆微微皱眉,“可是当时的皇太女为谢家争辩过,后被禁足三年。”
提到杨菁,宋珩的内心有些动容,神色却不曾有分毫变化。
古闻荆黯然道:“当今的皇太女年幼,圣人也日渐老矣,我大周风雨飘摇啊。”
宋珩保持沉默。
朝廷早就烂透了,他知道古闻荆是想试探他,可是试探又能怎么样呢?
“到家了。”
门口两盏灯在黑夜里发出昏黄的光,古闻荆“唔”了一声,“到家了。”
宋珩站在门口,家奴上前搀扶古闻荆进屋,宋珩行礼告辞。
古闻荆并未说什么,只默默进院子。
宋珩提着灯笼和刘二折返回去,院子里的古闻荆忽地扭头,眼眶微微湿润。
他忽然想起皇太女杨菁在生之时被禁足三年的情形。
那时他曾私下里劝言过,三司会审定下的案子,若去沾染,只会惹祸上身。
可是杨菁不甘。
因为举荐谢七郎出使乌达尔是她,结果却落得个满门查抄的下场。
事后杨菁抑郁了好些年,那段时日跟圣人发生隔阂,甚至连母女关系都淡了许多,还差点被废。
如今忆起,古闻荆心绪翻涌,似乎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杨菁那般坚持为谢家辩护。
一百六十二口人以死明志,满门忠烈,成为血腥政斗下的冤魂。
轻轻一声叹息,往事如烟云。大周曾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又在瞬间陨落。
于许多人来说,杨菁的早逝,与谢家的败亡,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古闻荆在黑暗里叹息,而回去的宋珩则提着灯笼走在黑夜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从来不惧黑夜,因为心向光明,而虞妙书,便是他追逐的光明。
终有一天,他会倾尽全力,把她推进那片腐朽中,剜掉大周的腐肉,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会死唉
宋珩:你反正都要死,索性把篓子捅大点
虞妙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