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宋珩的秘密
幸而古闻荆并未多想, 视线很快就转移到虞妙书身上,问她乡县目前田地耕种的情况。
虞妙书把看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古闻荆捋胡子, 问道:“水部郎中黄远舟, 你可识得?”
虞妙书点头, “认得。”
当即说起在奉县请他过来看水渠图纸一事。
古闻荆道:“老夫离京时, 他曾与老夫提起过虞长史, 说你虽然年轻, 却颇有才干,让老夫只管放心。如今看来, 他确实没有哄人, 眼下州府里还算不错,比老夫想象中要好许多。”
听他夸赞, 虞妙书忙道:“使君谬赞了,此乃下官分内之责,谈不上才干。”
古闻荆摆手,“朔州经历民乱, 不仅府衙狼藉, 县城乡下亦是如此。
“死了那么多人, 若要快速恢复秩序, 卖田地换种粮鼓励百姓耕种,虽是下策,却有奇效。既可以缓解衙门缺钱的窘境,也能让百姓迅速回归, 一举两得。”
虞妙书试探问:“朝廷那边可会……”
古闻荆打断道:“甭想,国库亏空,朝廷穷得叮当响, 哪里顾得上你地方上的死活。
“且乱民恣意妄为,烧府衙杀官吏,实在恶劣。朝廷没有把朔州百姓杀光就已然不错了,还妄想救济,简直是天方夜谭。”
虞妙书无语。
古闻荆继续道:“朔州自生自灭罢,能治理就治,不能治理就死。”
虞妙书皱眉,“可是当地还有一万户人口,哪能放任他们不管?”
古闻荆抱手道:“如今的朝廷,可管不了那许多。”
从他的言语中,虞妙书听出了几分倦怠与厌恶。她回来得急,并不清楚古闻荆的底细,不敢多说。
稍后她退了下去,看到法曹何守名,把他叫过去问了问。
何守名压低声音道:“古刺史可大有来头,据说是从京里来的,曾任中书侍郎。”
虞妙书吃了一惊,没料到那老儿的官这么大,诧异道:“那怎么来这个鬼地方了?”
何守名:“多半是被贬的。”
虞妙书闭嘴,看来被丢到这儿来的都是倒霉蛋。
正午下值,她和宋珩回了一趟住宅,因为上午奔波回来风尘仆仆,要清洗换身衣裳。
宋珩似有心事,一直沉默不语。
虞妙书小声八卦,说起古闻荆的来头,宋珩直言道:“他肯定得罪了人,或犯了什么事,才被下放到这儿。从中书省下放到地方,这辈子甭想回去了。”
虞妙书:“这么严重啊?”
宋珩点头,“官场上的事说不清,一个不慎,就会遭遇万劫不复,下放都还是轻的。”
虞妙书咋舌,“那还是地方上好,虽然前途就那样,但胜在稳定。”
宋珩失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官,哪能不盼着往上爬呢。”又道,“你是没有见过真正的生杀权力,握在手里的滋味,没有人抗拒得了。”
虞妙书没有接话,因为心中在琢磨,以前听到黄远舟是京官,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告假躲避,今日见到古闻荆,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是真的不怕吗?
很值得细细观察。
张兰见他们回来,欢喜不已,毕竟离家好些日了。
虞妙书问两个孩子可有把《论语》背得,二人跟见鬼似的躲藏起来。
另一边的宋珩回到自己的屋里泡了个热水澡,王华给他备衣物热水,他心中藏着事,有些心不在焉。
褪了衣物泡进浴桶里,宋珩的面目变得阴沉,全无平时的内敛温和。
背脊上残留着鞭子留下来的伤痕,一道又一道,狰狞而可怖。
那些洗不尽的屈辱随着古闻荆的到来变得愈加清晰。
他见过古闻荆。
想来古闻荆也会知道他,就算没见过他,也会知道他的家族。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见到熟人,令他措手不及。他没法装病告假,毕竟虞妙书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调任的。
宋珩闭气把头埋入水中,大脑飞速运转,想自己的退路在何处。
与此同时,古闻荆也在仔细回忆宋珩的面貌,他总觉得那人似曾相识,但在哪里见过呢?
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免衰退,古闻荆坐在榻上,一点点回忆宋珩的样貌,左思右想,始终忆不起来,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一样。
下午虞妙书去上值,宋珩却说他疲惫要休息半日,虞妙书诧异道:“我都不累你累什么?”
宋珩:“我身子虚。”
虞妙书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肾虚。”
宋珩:“……”
她原本想说他是心虚,却也没有为难他,自顾出去了。
宋珩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的背影,如果是寻常官吏,他一定会想办法制造意外除掉对方。但古闻荆不行,他若是在这里出了岔子,虞妙书肯定会受牵连。
有那么一刻,他无比懊恼为什么没有提前晓得古闻荆,若不然在他上任的路上布局除掉,就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也万万没料到前来上任的会是一个曾在权力中心的人。
事实上州府里的所有人都没料到那么大的一个官居然被贬到这里来了。
中书侍郎,但凡皇帝下达政令都会经过他的手,先由中书舍人起草诏令,而后由中书侍郎审核文书……那么大的一个官被踢了下来。
宋珩忽然觉得脑壳痛,他心事重重去睡了一觉。
虞妙书跟往常一样办理公务,并不会因为古闻荆的到来畏手畏脚。
目前州府的官吏们已经走上正轨,各司其职,不过挤在县衙也不是个事儿。但眼下州府穷,也只有将就着,等到秋收得了田赋再修缮州府那边的官署。
二月份的时候吉安县的救助总算送达,虽然杯水车薪,但情义是到了的。
听闻淄州那边接济,古闻荆倒是诧异,通州和齐州袖手旁观,离得远的淄州却伸出援手,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向其说明情况。
殊不知奉县的虞家二老担忧不已,却帮不上半点忙。
虞妙书他们过去后,曾书信送来,提起朔州的处境。
黄翠英愁得不行,很想过去看看,却又怕自己成为他们的累赘。
去年酒坊分了近两百贯利,不敢往柜坊里存,怕落下把柄。
年初的时候新任县令过来接任,魏申凤走了一趟衙门,他们也去见过一回,态度倒是客气。
只要有士绅群体撑着,一般情况下新任是不会搞事出来的,到目前为止都很平稳。
再加之虞妙书虽然调任了,但品阶升了一级,家眷暂且留在奉县,新来的县令反而会关照几分,给自己多留条路。
虞正宏书信报平安,家书写了好几页。
天气愈发炎热起来,淄州四季分明,而朔州春夏秋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
之前宋珩担忧古闻荆找茬儿,结果对方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稍稍宽心了些。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甚少在古闻荆跟前晃悠。
一日下值,虞妙书跟宋珩一同出衙门,两人走到树下时,恰逢古闻荆出来。
那时二人并肩而行,虞妙书在说话,宋珩略微垂首倾听。
些许光斑穿透树叶,从间隙里洒落下来。两人都是书生形象,身形瘦削,样貌也生得不错,极其养眼。
古闻荆见到那场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视线落到宋珩的侧脸上,在某一瞬间,一个荒诞的念头钻入脑海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因为记忆实在久远,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等他回过神儿,二人已经出了衙门。
古闻荆的神情有些恍惚,胸中装满了疑问,他努力回想记忆中的谢氏,曾经的定远侯。
越想越觉得糊涂。
宋珩看着也不过二十几的样子,可是定远侯谢氏一族早就死绝了,整个宗族一百多口人畏罪自尽。
甭管男女老少,全族自尽。
男丁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女眷死在了教坊司里,还有的死在掖庭。
在同一天自尽。
古闻荆克制着胸中的翻涌,尝试着把宋珩的样貌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他努力拼凑,却怎么都拼不起那些惨烈的碎片。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以郑老太君领头触柱而亡,既是畏罪自杀,亦是以死明志。
记忆的识海翻起早已被掩埋的过往,晚上古闻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边难以置信宋珩会跟谢氏扯上关系,一边又怀疑自己想多了。
他怎么可能是谢氏后人呢?
睡不着觉,古闻荆索性起床吃冷茶,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震惊后的混乱。
越想越觉得宋珩像谢家人,他断然不是定远侯长子,因为年纪对不上。
仔细回想定远侯那支的子嗣,有十多位子女。当时他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跟谢家并不熟络,只晓得定远侯和长子等人,其余不甚了解。
曾经死绝了的人忽然出现,古闻荆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转念一想,当初黄远舟也曾去过奉县,他同样见过谢家人,看到宋珩时难道没有疑问?
一夜未眠。
不管古闻荆怎么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但有些疑虑一旦滋生,就会疯狂生长,总是疑神疑鬼。
接连数日他都压下心中疑问,只不动声色观察宋珩,越看越觉得他像谢家人。
为了解心中的疑惑,趁着同虞妙书商事时,他漫不经心提了一嘴宋珩,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公文也写得不错。
虞妙书当时没有多想,也不知怎么的,七转八拐的顺着古闻荆的话头扯到了宋珩的来历上。
这时候虞妙书多留了个心眼,只说他是京畿那边的人,家里头原本是茶叶商,后来败落,前往禹州投奔他的姑母,在安南县与其结识。
双方志趣相投,之后前往奉县上任,也把宋珩带了去,做主簿。
听了她的说词后,古闻荆捋胡子,道:“此人的口音倒是像京城那边的。”
虞妙书点头,“他老家在京畿。”
接下来古闻荆旁敲侧击,虞妙书早有防备,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编得滴水不漏。
稍后下头的官吏有事前来汇报,打断了二人的说话,终止了这一话题。
出去后,虞妙书的背脊上不知何时沁出冷汗,回想当初宋珩忌讳黄远舟的情形,再结合古闻荆的试探,她觉得宋珩多少有点邪门。
这不,下值回去后,虞妙书私下里把宋珩堵在屋里问话。她故意提起古闻荆,问宋珩怕不怕他。
宋珩挑眉,不答反问:“我何必惧他?”
虞妙书歪着脑袋看了他许久,步步逼近,“当真不怕?”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继续道:“他今天问我话了,是关于你的。”
此话一出,宋珩瞳孔收缩,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虞妙书的眼睛,她又逼近了些,“你想不想听听他都问了什么?”
宋珩再次后退,试探道:“他问了什么?”
虞妙书知道他还是有点怵,故意套他的话,忽悠道:“他说你看着眼熟。”
果不其然,宋珩紧绷的神情绷得更紧了,甚至连眼皮子都跳了跳。
虞妙书近距离打量他。
许是以前天天处一起,实在太熟,今日细看那人的模样,才发现他跟以往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寡淡的面目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幽深,引人探究。
这是二人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气氛有点怪。
虞妙书的窥探是带着攻击性的,宋珩本能想避开,她伸出手臂拦下了。
她的手如同一道红线,不敢触碰。
宋珩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妙书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冷不防道:“你不姓宋,对吗?”
宋珩斜睨她,没有答话。
虞妙书自顾道:“你是京城人,古刺史说听你的口音很熟悉,应该来自京城。”
宋珩的眼皮子再次跳了跳,“他还说了什么?”
虞妙书露出似笑非笑,“让我猜一猜,你惧怕从京城来的高官,想必以往在京中的背景非富即贵。
“再结合你年纪轻轻就精通经史子集,可见家族极其重视教养。”
说罢冷不防捉住他的左手提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宋郎君原本应该是左撇子,是什么原因让你改掉了习惯呢?”
宋珩想抽掉左手,却被她死死拽住,虞妙书不客气道:“我埋着一颗雷,你同样也埋着祸患,对吗,宋郎君?”
宋珩盯着她,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欲如何?”
虞妙书歪着脑袋,“好奇害死猫,对不对?”
宋珩愣了愣,随即便抿嘴笑了,她真的很聪明,“对。”
虞妙书又问:“怎么个死法?”
宋珩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那指骨纤长,瞧着秀气,抓握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全家都死绝了的,你觉得会是怎么个死法。”
这回换虞妙书发憷了,试探问:“诛九族那种?”
宋珩斜睨她,没有答话。
虞妙书像摸了脏东西似的甩开他的手,一个劲往自己的衣裳上蹭,再也忍不住道:“合着你埋的祸根比我还大啊?”
宋珩被她嫌弃的举动逗笑了,淡淡道:“我不会把你牵连进去。”
虞妙书:“可是我替你撒谎了。”
宋珩愣住。
虞妙书继续道:“我忽悠古刺史,说你是茶商之子,家业败落前往禹州投奔姑母,与我结识。”
听到这话,宋珩眯了眯眼,“他信吗?”
虞妙书:“我不知道。”停顿片刻,“你怎么不易容什么的?”
宋珩无语,重复先前的话,“我全家都死绝了的,有尸首为证。”
虞妙书:“……”
宋珩:“且我流落在外时年纪尚小,十多年的变化若非熟络之人,谁能辨认得出?”
他说的话倒也有一番道理,虞妙书未再多说什么。但宋珩不放心,故意道:“我曾经的家族确实辉煌过。”
虞妙书皱眉。
宋珩继续道:“祖上也确实犯过事。”
他本以为虞妙书会听下去,岂料她打断道:“你莫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宋珩不信,“你当真不好奇?”
虞妙书:“我不想死。”
宋珩:“……”
虞妙书掩耳盗铃,“知道得越少,对我就越好。”又道,“我对你一无所知,古刺史想来试探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我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宋珩闭嘴。
虞妙书嫌弃道:“你就是个祸害。”顿了顿,“莫要到时候我没出岔子,反倒要来捞你。”
这话令宋珩窝心。
他忽然想起到奉县过的第一个新年,初一早上他醒来看到床头挂着的一串红绳铜钱,眼睛微弯,泛着柔和。
“倘若我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不用捞我,因为捞不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但我希望虞长史能明白一件事,你若出了岔子,我宋某定会把这条命赌上去,为你劈出一条生路。”
虞妙书不信,“你都自身难保了,管用?”
宋珩笑了笑,“我确实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祖辈也累积了些许人脉,或许可以用得上。”
虞妙书当即反问:“既然祖辈有人脉,为何不重回京城?”
宋珩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我回不去,因为一旦回去了,就会死更多的人。”
此话一出,虞妙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宋珩平静道:“虞长史只管往前走,莫要回头,宋某会竭尽全力为你铺路。”
虞妙书有些不理解,“你图什么呀?”
宋珩想了想,回答道:“人活着,总需要信仰支撑,我认为,你算得上那份信仰。”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甚至严肃,眼里没有男女情爱,也没有对俗世的贪恋,仅仅只是纯粹的殉道者。
他是一个赌徒,愿意用性命去做赌注,为她开辟一条通天大道,只因为他视她为道,他理想中的道。
尽管她在某些时候会偷奸耍滑,亦正亦邪,但她卓越的才干有目共睹。
他是一个殉道者,活着于他来说是一场痛苦的煎熬,但他会好好活着,因为虞妙书让他觉得这糟糕的世间还有一丝光——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吃块糖。
宋珩:???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招商引资
张兰曾说过, 虞妙允生前曾评价宋珩是君子。
所谓君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 勇者不惧。
以前虞妙书从未仔细审视过这个男人, 只知他身藏秘密, 心思深沉。
而今再次看他, 不禁生出奇怪的错觉, 或许是文人骨子里的气节, 亦或许是从祖辈里传承下来的风骨,令这个男人有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不屈。
她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理解不了儒家君子的道德典范。
从思想上来说,他们是有鸿沟的, 那是跨时代的距离。
两个不同背景下的人,自然没法共振。
但虞妙书身上有神性,一个站在历史巨人上回望过去的现代人,纵使她理解不了那个时代他们坚守的信仰或愚昧, 但她明白, 正是那些东西推动历史滚滚向前, 造就出曾经灿烂辉煌的华国文化。
而这些人, 不过是史书上寥寥的一笔。
虞妙书收起突如其来的思绪,道:“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若入了大狱,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宋珩微微一笑, “我不会麻烦你。”
虞妙书:“你最好如此。”
说完这话,她便出去了。
宋珩站在阴影里,知道自己在她那里过了一关。她不愿步步紧逼, 无非是给他留了体面。
一个极其擅长笼络的人,明明知道她的目的,还是受了她的人情。
宋珩的内心一时有些复杂。
稍后胡红梅喊吃饭,虞妙书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张兰在桌上说起这边的天气,虞妙书道:“这样也挺好,可种两季稻,不缺粮。”
张兰:“但是缺人手呀,郎君不是说还有一半的田地没人种吗,荒着多可惜。”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颇觉无奈。
从去年到今天,愿意进来的也差不多来完了,但还是大量缺人。
她忍不住发牢骚,“古刺史说朝廷已经把朔州放养了,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反正州里的田赋自留,朝廷不伸手来讨粮,州府也甭想伸手去要。”
张兰:“自给自足也挺好。”
虞妙书:“照眼下这情况,州府的日子只怕是比不上奉县衙门的,你家郎君吃不得苦。”
张兰失笑,“郎君说得是,也不能一直靠卖田地过日子。”
虞妙书:“甭想再卖了,古刺史不允。”说罢看向宋珩,“要不我带你下乡去走走?”
宋珩:“???”
虞妙书:“得想法子弄钱,我过不惯苦日子。”
宋珩默许,知道她是让他出去避风头。
这不,没过两日虞妙书就跟古闻荆说起自己的想法。
朔州地广人稀,目前田地还荒芜不少,如果光靠那点田赋,只怕是很难养地方府衙的。
再加之现在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候,断不能加大赋税,以免人口再次流失,且又不准继续卖地,必须想法子另寻出路。
古闻荆捋胡子,曾听闻过她在淄州的战绩,问道:“虞长史可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严肃道:“下官想到各乡县去看看,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世情,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折腾的。”
古闻荆倒也没有为难她,只道:“眼下州府也能正常维持,地方秩序也没出差错,便由老夫坐阵,你出去寻门路。”
虞妙书展颜,觉得这个老儿还挺通情达理,“下官要带几个人出去帮衬,使君可允?”
古闻荆点头,“允。”
虞妙书欢喜道:“那下官明儿就出去了。”
古闻荆:“且去罢。”
她的话他都听了进去,虽说做官的要劝课农桑,但是没人。如果她能想办法把荒芜的田地恢复过来,那是最好不过。
第二日虞妙书挑了几个当地的官吏一起下乡,因为他们清楚朔州的风俗人情,便于跟乡下的本地人交流。
人们穿得也普通,虞妙书戴当地的草帽遮阳,因着坞县受影响最小,那边的生活状态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不分四季也有好处,因为什么东西都能乱种。这边的农作物以水稻为主,小麦甚少,其次便是芋魁。
坞县跟奉县一样是中县,目前有四千多户,五个乡。
该县不像其他县那样散,人口比较集中,田地也集中。他们过去看到的景象生机勃勃,几乎所有地都耕作的。
虞妙书问当地书吏余光,他道:“没有发生民乱以前,这边大部分田地都有人耕作,只不过地方上不作为,苛捐杂税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才给了摩尼教可乘之机。”
虞妙书点头,又道:“沿途过来我看当地几乎家家户户屋旁都种了甘蕉,这是因何缘故?”
所谓甘蕉,也就是香蕉。
这边气候偏亚热带,常年温暖,盛产香蕉橘子荔枝等物,当地人是不缺那些果子吃的,有时候也有商贩过来采购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
那两州虽然与朔州交界,但中间有两座大山阻隔,导致那边四季分明,这边四季模糊,就算是冬日都不怎么冷。
以前一些有钱的商贾会在这边购置房屋专门过冬,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又折返回去。
很懂得享受。
像香蕉橘子之类的容易储存,荔枝就甭想了。
虞妙书知道那玩意儿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金贵,因为运输成本极高,据余光说就算倒卖到隔壁州,价格也高昂。
并且寻常百姓吃不起,通常都是有钱的官吏或商贾这些享用。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咱们衙门后面不就有两棵吗,今年有口福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搞钱的风格向来是就地取材,当地有什么就一个劲折腾什么,并想办法把它折腾出花样。
朔州虽然盛产橘子荔枝等物,但隔壁两州就能把它消耗掉,且荔枝娇贵,不易存储,稍不留神就会砸在手里,她并没兴趣操作。
当地除了上述那些外,竹蔗也随处可见,也就是青皮甘蔗。春秋都可以种植,一年能种两季。
有些是自己拿来熬糖,有些是交给作坊。
这时代的制糖技术有限,熬出来的糖是沙糖,颜色呈红褐色,技术还是从天竺那边传过来的,不像现代那样有白砂糖。
若是在淄州,甚少见到村民种竹蔗,故而物以稀为贵,用它熬制出来的沙糖也极其昂贵。
寻常百姓舍不得花钱买沙糖,不吃它也能过下去,多数都是王公贵族有钱商贾或食肆酒楼用它。
朔州有种竹蔗的地理优势,这里气候暖和,还有足够多的土地利用,如果把竹蔗经济发展起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但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制作出来的沙糖销出去。
像这类高端商品,必须往经济繁荣的地方走才有机会售卖,隔壁两州是支撑不起整个朔州的。
宋珩跟她接触了几年,对她的做事套路已经熟悉了,索性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古刺史,或许可以试试。”
虞妙书:“???”
宋珩朝她招手,虞妙书上前,宋珩道:“如果长史想在竹蔗上动脑筋,就必须先把它的去处考虑好。
“但像沙糖这类东西,唯有京畿那些地方才容易脱手,那些地方繁华,应该不愁销路。
“古刺史是从京城下放到地方的,且又曾是高官,想来在京中也有人脉。
“就拿皇室来说,每年从地方上贡的物什也不少,京中也有商贾跟宫里头的采买走动。
“如果把朔州的沙糖作为贡品上贡到皇室,由此把商贾引来,借他们的手把当地的沙糖带出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听了他的主意后,虞妙书的眼睛亮了又亮,“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沙糖?”
宋珩:“家贫,吃不起。”
虞妙书笑了起来,也得是经常在富贵圈子里经历过的人,才晓得京城的门道。
那古闻荆在京城干了几十年,除非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若不然不可能一点人脉都没有。
宋珩的提议值得一试。
如果真能把朔州的沙糖引到京畿,那未来真的值得期待。
她做事向来麻利,当即便去寻制糖作坊,看沙糖的品质如何。
余光带着他们问当地人,在县城里问到了一家。
人们去到作坊,那掌柜得知他们是从州府来的,小心翼翼引着他们去看作坊里头的陈设。
这会儿作坊并未开工,已经停了好几个月,掌柜向他们介绍把竹蔗制作成沙糖的流程。
收来的竹蔗如果要避免熬煮杂质过多,最好先去皮砍段,用驴子拉石碾把竹蔗榨汁,汁水通过纱布过滤一遍,置入大铁锅里煮。
作坊里的柴灶连成一排,掌柜跟他们讲竹蔗水得过滤好多遍。
那些柴灶就是用于熬煮沙糖过滤杂质用的,因为一旦有杂质,糖里含渣极其影响口感,需得把所有杂质过滤干净才行。
最后把汁水熬制成浓稠的浆,沙糖的颜色受火候影响。
如果火太大,颜色就深,还容易发苦,故而后面需小火慢熬。待水分熬煮得差不多后,再舀到容器里晾置。
讲究点的会用专用容器盛放定型,有些是圆形,有些是金砖那种长条,用麻纸包裹存放,置于干燥处,可存放许久。
又因着北方不适宜种植竹蔗,只有南方这边适宜,故而沙糖几乎都是从南方运送过去的。
在这个运输原始的时代,成本自然就附加到了沙糖上,一两沙糖就得好几十文。
目前岭南这边适合种植竹蔗,却并未大量种植,一来土地珍贵,二来沙糖属于高端商品,需求量小众,不可能舍去种粮食的田地去种它,属于本末倒置。
但朔州不一样,人口稀少,有多余的田地利用。
如果能把京城那边的商贾吸引带货,打造成皇家贡品,那当地的竹蔗经济定能搞活起来,彻底改变窘境。
当思路清晰后,虞妙书带着几块沙糖回州府找古闻荆,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宋珩再三提醒她注意说话的方式,虞妙书道了声晓得,因为这主意如果不是在贵族圈里经历过的人,确实很难想到借用跟皇室走动的商贾带货。
宋珩不想引起古闻荆的揣测,徒增是非。
这不,回到州府后,恰逢休沐,虞妙书去到古闻荆住的宅院。
他们这些官吏都是捡的便宜住宅,全都是死了人的无主房屋居住。
现在州府和县衙的官吏都在一处办公,场地实在不够用,只能把周边的凶宅利用起来,暂且安置官职人员。
古闻荆过来时带了两位家奴伺候,他早年丧妻,没有续娶,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家业,孤身过来。
这边的气候他倒是适应,觉得比北方好得多,冬天不冷。
才开始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后来用过两副药便恢复如常。
原本被贬心情郁郁,现在也看开了许多,远离那勾心斗角的权力中心,就当是致仕颐养天年好了。
虞妙书寻过来时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周边鸟雀声声,古闻荆穿着宽松的粗麻布衣,甚是惬意。
院子里种了一些菜蔬,是他闲暇时的小情趣,家奴阿喜正在给它们浇水。
听到外面的动静,阿喜去开门,见到虞妙书主仆,连忙行礼。
虞妙书兴冲冲问:“古刺史可在家中?”
阿喜道:“在家。”
当即把主仆引进院子,大声道:“主子,虞长史回来了!”
摇椅上的古闻荆扭头,看到他们过来,还以为虞妙书要在乡县待多久呢,结果这么快就回来了。
虞妙书上前行礼,古闻荆道:“阿喜,去备茶来。”
阿喜应是。
古闻荆问:“虞长史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虞妙书也不客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下官从坞县寻了一样东西回来。”
说罢取出包好的一块沙糖呈上。
古闻荆坐正身子,伸手接过,打开看到一块完好的沙糖,愣了愣,道:“沙糖?”
虞妙书点头。
古闻荆闻了闻,沙糖特有的甜香弥漫在鼻息,他不明所以,看向虞妙书道:“这是何意?”
虞妙书:“当地盛产竹蔗。”
古闻荆收起沙糖,回道:“老夫知道,在来时的路上见过不少。”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从京里来,想必也知道它的昂贵。”
古闻荆点头道:“此物确实昂贵,一两沙糖得好几十文,寻常百姓可吃不起。”
“那使君呢,可经常用它?”
“此物又不是盐,无非是糕饼或糖水之物会用到。虽说老夫没下放之前是京官,但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样样都要花钱,平时哪里会用沙糖? ”
虞妙书哦哟一声,露出怀疑的表情,“使君以前是中书侍郎,这么大的官也叫穷,我可不信。”
她怀疑的态度令古闻荆不悦,刻薄道:“簸箕大的天,你虞长史见过几个?”又道,“你当京城是朔州这穷地方不成?老夫干了几十年,在京中也不过只有一处三两间的宅院。这边的田地一亩不过三两贯,那边一亩可得二三十贯。”
“这么贵?”
“不然呢,京城,全都盼着去长见识的京城。都说做京官风光,哪里知道其中的不易。若是好一些的地段住宅,上千贯比比皆是,我等肖想不起。”
他说话的语气酸溜溜的,虞妙书也知道京城肯定生活成本高昂,但一个四品京官还不容易买房,确实令她意外。
原来买房不仅在古代和现代,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
两人原本说沙糖,结果扯到地方消费上去了。
古闻荆打开话匣子,一个劲儿抱怨京城的奢靡风气。
像他们这些当官的,客往人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来的俸禄除了养家糊口外,想要额外存下钱银可不容易。
他干了几十年,也不过在离皇城很远的崇安坊买了一间一进宅院,其余多数官员都是租赁过日子。
特别是朝会的时候,很早就要起床过去。夏天还好,冬天才艰难,若是迟了会扣俸禄。
虞妙书好奇问:“没有官舍吗?”
古闻荆:“好的官舍哪轮得到你?”又道,“进出也不大方便,倒是宁愿在外租赁。”
虞妙书实在好奇这些京官的日子,兴致勃勃问:“那公厨的饭食总令人满意吧,听说朝会那日还有廊下食呢。”
古闻荆:“廊餐倒是不错,不过这几年国库亏空得厉害,公厨的饭食也差了许多。”
“听使君这般说,下官反倒觉得以前我们奉县衙门的日子还不错。”
古闻荆冷哼,发出致命拷问:“衙门不踢斛,哪来的油水可捞?”
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合着踢斛你们朝廷里当官的都知道啊?”
古闻荆厚颜道:“地方上的衙门,除了苛捐杂税,便是踢斛,只有这两样捞油水快些。”
虞妙书撇嘴,“我们奉县衙门,不贪这点小利。”
古闻荆挑眉,“那如何来钱银开支?”
虞妙书:“靠福彩,靠商税,靠草市地皮买卖,法子多着呢。”又道,“整个淄州的衙门只怕都比其他州要富裕。”
听她花样这般多,古闻荆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当初黄远舟为什么说此人颇有点搞钱的手段了。
这不,虞妙书见引诱起效了,狡黠问:“使君想不想发大财?”
古闻荆嫌弃道:“朔州这穷地方,能发什么大财?”顿了顿,“你甭想走邪门歪道卖地。”
虞妙书摆手,“咱们不卖地,卖竹蔗。”
古闻荆:“???”
虞妙书循循善诱,“眼下朔州五县,除了坞县像样以外,其他县人丁稀少,一个州还比不过两个上县。那么多田地荒芜,且短时内又无法再引进人口,浪费了岂不可惜?”
“所以?”
“招商引资,种竹蔗。”——
作者有话说:古闻荆:听不懂。
虞妙书:你先给我摇人。
虞妙书:我发现了捷径,那就是摇人!![狗头]
宋珩:最后的结果就是捞人。
虞妙书:……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冤大头
这是一个新名词, 古闻荆听不懂。
见他疑惑,虞妙书解释道:“所谓招商,便是召集有实力的商贾进入咱们朔州共谋发展;所谓引资, 便是借用他们的财力和人力把荒芜的田地利用上, 实现双赢。”
古闻荆捋胡子, 没有吭声, 继续听她画大饼。
虞妙书接着道:“咱们这儿有多余的田地可种竹蔗, 引进财大气粗的商贾进来新建制糖作坊, 州府可少量抽取田地租子,扶持商贾把作坊经营起来。”
古闻荆皱眉, “沙糖可不是寻常物什, 制出来了卖给谁?”
虞妙书:“使君所言甚是,沙糖昂贵, 自然要卖往繁华之地,方才有盈利的机会。”
古闻荆顺着她的话头,“你想卖到京城去?”
虞妙书不答反问:“能卖过去吗?”
古闻荆没有答话,只缓缓起身, 背着手来回踱步, 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虞妙书道:“京城是咱们大周最繁华的地方, 若能把朔州的沙糖销过去, 肯定能发大财。”
古闻荆斜睨她,“老夫可没这通天的本事。”
虞妙书不满道:“你老人家可是四品官。”又道,“那什么荔枝能做皇室贡赋,还有什么橘子也能做贡赋, 为什么朔州的沙糖就不能做贡赋呈上去了?”
这话一说,古闻荆顿住身形,隔了许久才道:“你想把沙糖做成贡赋?”
虞妙书:“此物珍贵, 难道没有资格做贡赋?”
古闻荆沉吟片刻,方道:“自是有的。”
虞妙书蛊惑道:“使君以前在京中何其风光,如今到了这儿,若是呈上朔州沙糖给皇室,指不定圣人还能记起你几分呢。”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古闻荆愠恼道:“闭嘴。”
虞妙书立马闭嘴。
老儿虽然生气,心思却活络了,因为她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从权力中心被贬到这个鬼地方来,如果想要再重返回去,就得拿出足够亮眼的政绩来。
当然,京中的人脉至关重要,可是实力也同等重要。唯有双管齐下,一旦寻得时机,便能再次迎来转变。
古闻荆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闷着头来回踱步。
虞妙书知道他肯定上心了,因为这事落到谁的头上都会不服气,总得想法子拼一拼,万一运气好又回去了呢?
当天古闻荆并未说什么,虞妙书回去后,同宋珩说起此事。
宋珩思索良久,方道:“朔州原本是烂摊子,若上贡朔州沙糖给皇室,以表忠诚,确实可以让圣人注意到古刺史。”又道,“州府刺史有权上奏地方事务,借沙糖给圣人报太平,先不说有没有用处,露个脸儿让圣人知晓,肯定不成问题。”
虞妙书追问:“所以古刺史肯定有想法?”
宋珩点头,“我们不清楚他在京中到底犯了何事被贬,但中书侍郎权力极大,可见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若仅仅只是下来避避风头,借沙糖展地方政绩,回去的机会则大得多。
“就算是触怒了圣颜被贬,借沙糖邀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再不济也会多注意几分。”
得了他的话,虞妙书更加笃定古闻荆肯定心思活络了。
事情确实如他们预料那般,当天晚上古闻荆想了许多回去的法子,最后还是觉得虞妙书的说法可用。
借地方贡赋邀功,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可比什么都管用。
朔州已经是朝廷放任不管的烂泥,倘若把它扶持起来,像以往那般上交田赋到朝廷,便是最能反馈实力的功绩。
就算是一滩烂泥,也得想法子把它扶上墙。
抱着重回京城的决心,古闻荆斗志十足。
六十五岁算什么,半生官场沉浮,老了翻船,大不了重头再来。
六十五岁,正是闯的时候!
翌日上值,古闻荆把虞妙书叫过去,跟她议起种植竹蔗的可行性。
虞妙书信心满满道:“使君只管放心,只要能打通京中的商路,这边就能吸引商贾过来种植竹蔗。”
古闻荆沉思道:“京城那边你不用管,老夫以往倒累积了一些人脉,书信过去差人跑两趟,想来能引人过来接洽。”
虞妙书展颜一笑,“如此甚好!”
于是两人商议,古闻荆负责京城那边的接洽,虞妙书负责引进商贾种植制糖,分工合作,尝试把朔州的竹蔗经济做起来。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要亲自去往通州和齐州两地,由古闻荆写信函带去,算是引荐函。
就这样,两批人马出行分别前往通州和齐州州府。
张兰见他们又要出去办差,发牢骚道:“到了这边来,就没有一刻空闲过。”
虞妙书一边收拾衣物包袱,一边道:“我这人有毛病,见不得当地遍地都是钱财没人去捡。”
张兰被逗笑了,“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哪来什么钱财?”又道,“就你爱折腾,万一又折腾升官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虞妙书不由得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张兰见她被唬住了,掩嘴道:“郎君莫要听我瞎说,哪有这么容易升官。”
谁知虞妙书严肃道:“万一我干几年又升官了怎么办?”
张兰:“……”
虞妙书不由得发起愁来,她真不是为着升官去奔忙,只是单纯的过不了穷日子,只想吃香的喝辣的,像奉县那样体面一点。
张兰一时哭笑不得,安抚道:“京城里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郎君现在才六品,多半还要在地方上熬好些年才有机会爬上去,若真到了那一天,便抱病称恙请辞也无妨。”
虞妙书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问她收拾好没有,两人离去时给虞芙他们安排了功课,要抄写《论语》,如果回来没有抄写完定要受责罚。
这回跟着他们出门的是王华,他年轻需要历练,刘二则留在家里照看。
此次出门,没有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虞妙书跟犯人放风似的充满着雀跃,因为她越想越觉得竹蔗经济有搞头。
只要扶植起来,日后田地可抽租子,卖出去的沙糖可抽商税,直接把朔州打造成为沙糖特销产地,吸引更多商贾前来带货,行销到北方。
这是一幅巨大的蓝图,想想就激动人心。她一点都不担心京城那边的联络,只要古闻荆有翻身的信念,定会绞尽脑汁打通这个关节。
与此同时,古闻荆写给同乡挚友的书信已经送了出去,同时还有报平安的家书。
还有五年他就致仕了,但并不代表官途走到尽头,只要足够有实力,就还有返聘的机会,继续为大周发光发热。
他对现任天子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毕竟他曾经的前程都是女帝一手提拔,从来都是简在帝心。
当今圣上是第二代女帝,第一代女帝超长待机,活了八十多岁。
而现任女帝的继位之路极其艰难,她是皇家的小女儿,爹娘是皇帝,哥哥们也是皇帝。
但她从兄弟手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以绝对优势碾压兄长们,继位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条血路从来都不容易,就算到至今,皇室杨氏父辈宗族都还蠢蠢欲动,试图推翻现任统治,重归杨家男儿的天下。
京中的腥风血雨,地方上哪里体会得到。个个都想往上爬,又哪里知道全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可怖。
可是他还是想回去,从中书舍人到中书侍郎,已经为女帝效忠了二十多年。
夏日骄阳灿烂,去往通州的官道上,沿途蓝天白云,丘陵起伏,风景如画。
虞妙书说她要学骑马,宋珩说她吃不了这种苦,牵缰绳会把手磨起茧子,大腿还会磨破皮。
她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也确实吃不了苦,最辛苦的经历也不过是赶路。
通州是中州,州府在襄平,就算他们马不停蹄,也得近二十日才能抵达。
一路过去,虞妙书屁股都坐痛了。
那边的夏日比这边要温和,作物跟淄州差不多,以水稻和小麦为主。
去到襄平,城内建筑可比新潭繁华多了。高高低低的房屋拥挤,街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妇人们结伴采买。
问清楚州府的方位,虞妙书等人先到官驿落脚,而后差人去上报,请求拜见通州刺史。
当时刺史不在官署,是长史张耀接待。虞妙书携古闻荆写的信函拜见张长史,向其说明来意。
张耀不太待见她,说道:“去年我们这边不少百姓迁移去了朔州,刘刺史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今虞长史又过来,请求州府帮扶,张某都有些怕了。”
虞妙书脸皮厚,忙道:“张长史言重了,朔州的情况通州应也晓得,实在是惨不忍睹。不仅死了大半百姓,田地也荒芜,我等实在是没法子了。
“且去年过去落户的大部分都是流民,这些人没有着落,聚在城里多数靠偷鸡摸狗求得生存,疏散到朔州,间接也便于通州县衙管理,想来刘刺史不会计较那许多。”
张耀倒也没有说什么,不想跟她费嘴皮子,只道:“你们朔州请刘刺史帮衬,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新建制糖作坊,张某丑话说到前头,布告可以全州下放,但有没有商贾愿意过去,可不敢担保。”
虞妙书:“通州若能帮扶一把已是仁义,甭管结果如何,我们古刺史已是感激不尽。”
张耀点头,“眼下刘刺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多半还要耽搁半月才归,待他回来了,张某再与其商议,如何?”
虞妙书应道:“甚好,那就有劳张长史了。”
对方并不想花太多心思接待她,虞妙书也识趣,折返回官驿。
热脸贴了冷屁股她也不恼,通州是中州,中州长史的官要比她大一级。甭管他们是什么态度,只要能把告示发放下去,广撒网,总有一两个鱼儿会上钩。
眼下刘刺史还要等半月才回,他们并未怀疑张耀是忽悠,因为没有必要,就算瞧不起虞妙书,也总得给古闻荆颜面。
人家虽然是从京城贬下来的,但鬼晓得哪天又回去了呢,聪明点的官都晓得给自己留条退路,想来刘刺史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不,没过两天虞妙书他们就折返回去了。
约莫十一日左右,刘刺史回襄平州府,张耀还是不敢作妖,把朔州的信函呈上。
刘刺史大腹便便,看过那信函后,皱眉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耀应道:“十日前。”
刘刺史有些不满,发牢骚道:“那边脸倒不小,去年薅人告示都贴到我通州家门口了,如今又涎着脸来求我帮扶,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有什么商贾过去种植竹蔗?”
张耀也接茬儿道:“使君所言甚是,依下官之见,他们怕是穷疯了,异想天开,妄想着靠竹蔗翻身,也不想想那玩意儿何其金贵。
“沙糖可不是一般人享用得起的,就算作坊造了出来,卖到哪里去,难不成又卖到我们通州来?”
刘刺史失笑,调侃道:“咱们通州穷,享用不起那等金贵的东西,还是留给齐州那边的大冤种去享用罢。”
张耀也笑了起来,问:“那这招商的告示要不要下达到各县?”
刘刺史:“发布下去吧,据说那古刺史是从京城贬下来的,咱们也不能落井下石,看着他被贬就轻慢了,省得落下口舌。
“至于有没有商贾愿意去朔州看情形,州府可就左右不了了,他们也埋怨不到我们头上,就算卖个人情给他。”
张耀应是。
不止通州这边觉得他们异想天开,齐州同样如此。
相较于通州,齐州那边的商贸更繁荣些,地域虽然没有通州大,但人口更稠密。
那边借助泯江运送物资,水运四通八达,当地人比通州也更富裕些。
齐州马刺史也不太待见从朔州派过去的官吏,州与州之间也有歧视链。
这边闹出民乱,起因还是当地衙门不干人事,逼得当地百姓承受不住,以至于邪教乘虚而入,闹出民乱。
当时齐州和通州两地都紧张不已,生怕祸患烧到他们家了。好在是朝廷的军队及时下来剿灭,但两州也出了点钱去孝敬的。
他们不喜欢军队到地方上来,因为走的时候周边多少都会收刮点油水。
敢怒不敢言。
这会儿朔州过来求助,马刺史捏着鼻子答应了,原因也跟通州一样,无非是给古闻荆留点面子。
若是其他名不见经传的官员过来上任,谁会理他?
不过齐州州府的官吏们也觉得朔州大约是穷疯了。
对于沙糖这类小众商品,无非是小作坊操作流通。
那玩意儿贵得咬卵,朔州想大量种植,难不成是要卖给通州那边的大冤种?
两州无比埋汰,都不看好朔州未来的发展。它就如同夹缝求生的小弟,衣衫褴褛不说,还通身都是跳蚤,走到哪里都嫌弃。
却又哪里知道,朔州是不幸的,被前任州府糟蹋得体无完肤。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置死地而后生,迎来了古闻荆和虞妙书这两个妙人儿。
一个想翻身重回往日荣光,一个娇气过不了苦日子。
两人一拍即合,靠着赤手空拳拉爆朔州,就从两州的嫌弃之路开始。
当两州的招商告示陆续下放到全州后,果然引起不少商贾的关注。但大多数仅仅只是围观而已。
一来朔州去年民乱,有心理阴影;二来种植竹蔗制糖令人匪夷所思。
按说种竹蔗开制糖作坊的成本并不算高,但销路在哪里?
没有销路,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也有胆子大的觉得越蹊跷越有门道,这不,齐州当地有名的盐商孙国超就动了心思。
大周的盐商贩子跟卖酒差不多,需要官府审批才能贩卖,若不然就是私盐贩子,被查到了是要砍头的。
孙国超靠贩盐起家,财大气粗,跟当地衙门关系紧密,最是擅长跟官府打交道。
得知朔州要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制糖,最初的时候也觉得不靠谱,因为大家都知道沙糖昂贵,没有销路无异于作死。
那朔州府衙肯定也晓得这个道理,但还是把告示贴了过来,他们肯定有法子走沙糖的销路。
他想过去看一看,家里人并不同意。
当初起家时靠妻家扶持,现在家里头的财政大权是握在妻子陶氏手里的。
夫妻俩虽然年过半百,但关系和睦,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谁也离不开谁。
提及朔州的竹蔗,陶少玫觉得有坑。
孙国超反向思维,同她说道:“想来朔州州府没这么笨,我打听过了,新来的刺史是从京城里来的,说不定有人脉关系把沙糖销出去。”
陶少玫虽五十出头,却保养得极好,银盘脸上甚少见皱纹,穿得也体面讲究。
她心中也好奇,困惑道:“我也正奇怪,若是像盐那般,家家户户都缺不了,可是沙糖何其珍贵,至于专门种植制糖吗?
“郎君说当地刺史是从京城来的,若要把朔州的沙糖卖到京城去,那得通天的本事才行。”
孙国超点头,“我就过去看一看,解解惑,省得咱们东猜西猜。”
陶少玫知道他擅钻营,肯定是动了心思的,以退为进道:“郎君若真有什么想法,切莫擅自做主,且回来商议商议,再做决策,如何?”
见她松口,孙国超点头,“元娘且放心,我心里头有数,万一那边是个坑,回来与你商议,多个人商量,总要稳妥些。”
陶少玫:“郎君明白就好,我这辈子啊,不求家业多大,只求咱们夫妻能平平安安。”
孙国超握住她的手,“元娘若不放心,我让二郎跟着一起过去。”
陶少玫:“那甚好,二郎年轻,多出去历练历练也挺好。”
他们的长子三十出头,老二孙文二十多岁,带出去一来可以盯着孙国超别受外界引诱,二来也可把孙文培养培养。
就这样,孙国超抱着好奇心前往朔州,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咱们朔州要做最靓的仔!
古闻荆:闪瞎他们的狗眼!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天生一对
网已经撒出去了, 就看能不能捞到两条鱼儿,着急也没得办法,只有坐等。
回到朔州的虞妙书耐心等待, 等待两州发布告示后的反馈。
之前古闻荆送书信至京城, 走的是官邮, 官邮送信的速度比他来时要快得多。
他年纪大经受不住车马劳顿, 走了半年才抵达朔州, 而官邮送信至多三两月就能送到。
所有人都在等。
六月荔枝已经大量上市, 衙门的后面有两棵荔枝树,据说已有好几十年了, 树冠高大, 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
这是虞妙书穿越过来第一次这般豪横,每天荔枝不断。
果肉晶莹剔透, 汁水丰盈,甜度清爽适中,若放入井中冰镇过再食用,简直不要太快活。
荔枝壳也不能丢弃, 当地人说是清热下火的, 吃了荔枝后用壳煮水喝, 能清火。
杂役们把衙门后面的荔枝采摘下来分食, 各地县衙也差人送了些来,叫虞妙书他们吃了个饱。
古闻荆说京城的荔枝贵得唬人,虞妙书是信的,因为这东西不易存储, 运输成本高,自然就转嫁到购买者身上了。
小破地方也有小破地方的好处,往日京城里享受不到的清闲, 这里都有。不容易吃到的东西,这里只管吃。
也有商贩专门过来采买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市场上也贵,一颗几文钱。
寻常百姓是不会尝它的,又不是神仙肉,吃了能长生不老。
也有人讨厌那种味道,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并无好感。
这个时节不止有荔枝,还有黄皮。
就算在现代,虞妙书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不过她并不喜欢,觉得太酸,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若是在淄州,水稻要七月才收获,而这边的早稻六月就已经开始收割了,因为收割后还要翻地,赶在立秋前下完秧苗。
它的亩产自然比不上一季稻,但种两季综合下来的产量能翻倍。
虞妙书也算涨了见识,特地出城去看过当地人割稻。
他们这边打稻穗跟淄州那边差不多,都是手工掼稻,用人力摔打使谷粒脱落。
鉴于气候因素,倒是不愁没有太阳晒。
当地人对官吏的态度极其抵触,许是以前经历过不好的压榨,以至于个个仇视惧怕。
虞妙书也不想花精力去改变,因为在没有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前,什么法子都不管用。
现在取缔了丁税,又分发大量土地,官府需要塑造正面形象笼络人心,回去后虞妙书提议各县衙收取田赋时勿要再搞踢斛那一套。
古闻荆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满脑子都是想靠沙糖翻身,也不贪那点利。
于是州府发放告示给各衙门,禁止踢斛,到时会派人下来巡查,若发现踢斛,则重处。
当地交田赋要推迟到立秋后,因为收完早稻还得翻耕田地下秧苗,正是农忙。村民没有时间上公粮,故而要晚些。
锦坊崇义乡的流民们迎来了许多年未曾经历过的收获。
衙门发放的工具,衙门发放的种子,自家的田地。对于双季稻来说,上交的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人们个个喜笑颜开,相互帮衬割稻,谁家也不耽误。
自从去年过来后,李婆子的身体明显养好了许多,虽然饱一顿饥一顿,但比以前在黑市的条件好多了。加之这边气候暖和,她又怕冷,最适宜不过。
家里头的十几亩田地除了种些小菜外,便是水稻。
她劳力不好,大部分靠马二郎耕种。小伙嘴巴甜,跟邻里关系打得好,搞不赢的时候邻里便过来帮衬一二。
有时候李婆子不禁想着,倘若老大他们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纵使离乡背井悲凉,好歹日子有了盼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家里头有了粮,日后马二郎也有机会娶个媳妇成家。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只有成家了才算完整。
等第一批早稻收割,人们便要忙着翻耕水田。
这时候的水牛可忙得不停,通常情况下都是村里共同养两头,各家喂几天,轮流着转。
农忙时水牛要下田犁田,一年到头也就春耕和这时候劳累,平时都是养着。
它可是矜贵的祖宗,朝廷严禁宰耕牛,除非是病死老死那种,一旦被举报捅到衙门,蹲大狱是少不了的。
也有农户懒得翻地,因为这时候大家都抢牛耕地,得排着队来。要不就抓阄,运气不好的排到后面,索性不等了,就靠劳力适当翻一翻。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算喜人。在人们忙着插秧时,州府可算等来了第一条鱼儿,盐商孙国超。
父子亲自去州府询问招商种植竹蔗一事,虞妙书接到消息振奋不已,赶忙接迎。
两人由杂役领到二堂的接待室,都没料到朔州的长史这般年轻。
那孙国超矮胖矮胖的,他的儿子倒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虞妙书命人备茶。
孙国超行礼后先自我介绍一番,随后问起竹蔗一事。
虞妙书道:“去年民乱,想来孙郎君也清楚朔州的情形,现在州内大量田地荒芜。州府经过多方商议,打算把荒芜的田地利用起来,全部用于种植竹蔗,制糖用。”
孙国超试探问:“朔州当真有许多田地空置?”
虞妙书点头,“目前州里只有万户,除了坞县以外,其余四县人口紧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除了招商种竹蔗外,短时内是没法恢复到以前的。”
孙国超轻轻的“哦”了一声,抛出心中的疑问,“孙某困惑的是,沙糖价贵,州府这般种植竹蔗,销至何处?”
虞妙书:“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孙国超的眼睛亮了,他就知道中间肯定有门道儿!
“孙某愿闻其详。”
虞妙书正色道:“朔州有多余田地可供使用,且气候适宜种竹蔗,州府想把当地打造成沙糖供销产地,并且作为贡赋上贡至皇室。
“我们的古刺史从京城调任至此,正在想法子与京城那边联络,一旦有商贾过来考察,日后朔州便可与那边的商贾合作,把沙糖行销到京畿。
“此举不仅能带动当地百姓种竹蔗致富,还能解决土地荒芜,更能让前来开制糖作坊的商户们赚取利益,地方衙门也能抽取商税,三方得利。”
她就种植竹蔗的规划和行销细细讲了许久,父子认真倾听,若是困惑的地方直接询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整整半日孙国超就制糖的细节询问,虞妙书有时候也会就他担忧的问题探讨。只要商贾愿意驻入朔州,地方府衙定会全力托举,实现共赢。
并且州府只抽取用地的租子,和卖出去的沙糖商税,其余一概不抽。
因为只有作坊有利润才会继续经营下去,官府才有商税可提。把商户招进来是要打造沙糖产业,而不是杀鸡取卵。
州府求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想把地方百姓带动致富。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言语也亲和,画下的大饼确实把孙国超给说动了。
待父子俩告辞离去后,虞妙书都还有些小激动。
她屁颠屁颠去到古闻荆的办公房,说已经有人前来询问了,只要有人来问,她就有把握忽悠入驻。
古闻荆半信半疑,“当真有人来了?”
虞妙书点头,“一对父子,是齐州那边的盐商,姓孙。”顿了顿,“盐商你知道吧,贼有钱的!”
古闻荆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盐商有多了不起?”
虞妙书:“使君甭管这些,下官这儿可把劲儿使全了,你那边可千万别掉链子。”
古闻荆:“小瞧老夫不是,老夫在京里几十年,总有法子给你引几人过来。”
虞妙书贪婪道:“最好是跟皇室采买打交道的那种商贾,那类商人财大气粗,经常往来权贵圈,把沙糖给他们容易脱手。”
古闻荆皱眉,“有人来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虞妙书回怼道:“你不也嫌人家是盐商吗,盐商怎么了,还不够有钱?”
古闻荆:“……”
虞妙书信誓旦旦,“若这差事做成了,日后保管使君在京城买大宅子不成问题。”
这话着实爱听,古闻荆傲娇地别过头,觉得跟年轻人共事,人也要年轻许多。
而另一边的孙家父子离开州府后,暂且在客栈落脚。
孙文的心思彻底活络了,坐不住道:“倘若京城那边真有商贾愿意过来行销沙糖,儿以为,此事值得尝试。”
孙国超背着手来回踱步,笑着道:“怎么,二郎心急了?”
孙文颇不好意思道:“不瞒爹,二郎其实有私心。”
孙国超挑眉,“什么私心?”
孙文道:“现如今三郎还小,大哥作为长子,日后盐铺自该落到他的头上,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没什么话好说。
“当初爹娘费了不少心思起家,大哥当该担起兴旺家业的担子。
“不是二郎私心,只是觉得制糖作坊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若爹准予,可否放二郎过来尝试一番?”
孙国超很欣慰他能说这番话,看来是长大了,“这事得你娘说了算,毕竟是她管家,你想开制糖作坊,得哄她掏钱。”
孙文咧嘴笑,“只要爹同意,想来阿娘也会同意。”
孙国超:“我可不敢保证。”又道,“开制糖作坊可不容易,比干盐业要辛劳得多,我儿不怕吗?”
“二郎不怕,现在有爹娘撑着,日后总要靠自己。”顿了顿,厚颜道,“话又说回来,若是亏损,也有爹娘兜底。”
孙国超失笑,他觉得老二像他娘,挺有主见。
之后父子有心到各乡县查看田地空置情况,确实如州府所言那般,人烟稀少,大量田地荒芜,浪费了着实可惜。
如果要过来开制糖作坊,就得从齐州雇佣佃农过来开垦种植,劳力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至于土地租子,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若是在其他地方,土地租子才是大头,这里因着缺人,土地反而价贱。
还有竹蔗也花不了多少钱银,制糖作坊除了几口大铁锅外,费钱的也没什么物什,人工占大头。
如果要涉足糖业,就得先做预算,这是陶少玫的专长。
难得自家老二想创业,在听过孙文的想法后,陶少玫同孙国超商议一番。
孙国超是支持的,说道:“二郎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日后大郎继承盐铺,把他分出去另谋出路,两兄弟也不会因着家业发生矛盾。”
陶少玫笑道:“那三郎呢?”
孙国超:“三郎还小,待他成家后再说。现在二郎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总得为他的小家考虑。他若愿意出去闯,趁着咱们夫妻还年轻,能帮衬着些,便扶持他出去立足。
“日后待我们老了,帮扶不了什么,他却没有着落,你这个做娘的岂不心疼?”
陶少玫道:“盐铺也能分两家给他。”
孙国超摆手,“盐铺就留给大郎罢,这些年他也费了不少心思操持,就让二郎到朔州闯一闯。
“他若有本事立足,日后都是他挣的家业,大郎也没话说。若是败了回来,再议分盐铺的事也不晚。”
他的考虑确实周全,也不偏袒谁,各靠各的本事。
陶红玫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应承下来,愿意扶持老二另起灶炉。
老大守家,老二开疆扩土,两不耽误。
在他们商议期间,也有其他商贾前往朔州询问。
得知州府已经在联络京城那边的商户前来行销沙糖,有的持观望态度,有的则蠢蠢欲动。
最先做出反馈的还是孙家,这回陶少玫亲自去了一趟新潭进行实地考察。
州府在新潭,日后若遇到什么变故,也能及时跟府衙官差联络,请他们出面解决,这是她的考量。
新潭属于中县,当地有六个乡,以前曾有五千多户,结果因着民乱,现在只有近三千户。
孙文引着母亲走了一趟乡下,当地村官得知他们的目的,把地方上的情况细说一番。
之前虞妙书曾说过租子,是正常田赋的一半,待三年后作坊走上运营轨道租子才恢复到田赋的价。
陶少玫心中一合计,如果要把六个乡的土地租下来,得雇佣数百人过来种植才行。
她并不清楚新潭六乡具体还有多少土地空置,母子又去了州府,虞妙书差户曹把登记的田亩翻出来查看。
当地属丘陵地带,刨除山林河流那些外,耕地有约莫三万亩的样子。
目前有一半的田地在利用,这意味着六乡还有一万多亩可供种植竹蔗。
把那些贫瘠的、边角狭窄的排除掉,也有一万亩可供使用。
数据得出来后,虞妙书也帮忙做预算,给他们算租子费用。
她不太清楚当地的人工,陶少玫清楚,宋珩在一旁辅助。
几人在纸上写画,计算各项开支,预算开制糖作坊需要砸进去的钱银。
正如陶少玫预料那般,人工是大头,她更希望的是当地人能参与进去,尽量减少从齐州雇工过来。
虞妙书说会下放告示,召集地方村民参与,只要有酬劳,想来周边会去一些人。
但因着目前村民手里都有足够的田地耕种,能不能抽出空余全看他们愿不愿意去挣管理竹蔗的钱。
这点难处陶少玫倒也理解,如果州里有人,哪里还能空置田地种竹蔗?
双方就合作的事情展开一番探讨,陶少玫担心的排挤,地方村官会协助解决。
这也是她愿意扶持老二涉足糖业的重要原因,只要背靠官府,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现在州府对招商的诚意十足,愿意各方面优待,并全力扶持商户过来搞活竹蔗经济。
为了把孙家引进来,虞妙书颇费心思,处处周全,态度令陶少玫感到踏实。虽然也清楚对方在画大饼,但那块饼不是虚的,而是在一点点施行落实。
孙家盐铺家大业大,虞妙书许诺,若愿意入驻跟州府签下制糖契约,明年秋收才交租子,可以缓解他们的压力。
陶少玫甚为满意。
她所顾虑的,担忧的,对方都拿出实际方案给她解难,而不是靠嘴皮子忽悠。
母子在这边耽搁了许久,在虞妙书诚意十足的各方努力下,陶少玫终于下定决心把新潭六乡的田地租赁下来。
这可是大户!
契约由宋珩书写,他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之后母子回客栈等契约,虞妙书送走他们后,难以克制兴奋,与宋珩碰拳。
新潭的土地可算有着落了!
对于她的办事效率,古闻荆是欣赏的,虽然总是板着一张棺材脸,言语嫌弃,但眼神却难掩欣慰。
看来离京时黄远舟没有哄他,小子确实有几分能耐,是个办实事的。
宋珩把以前写契约的模板套用进去,虞妙书在一旁逐字逐句研讨,务必要把契约做到滴水不漏。
张兰见他们下值了还忙碌,也不便上前打扰。
不知怎么的,走到门口时,看二人行事默契,她觉得两人若是夫妻,只怕是连架都吵不上的。
宋珩似乎没什么脾气,耐心也极好,有时候虞妙书苛刻,他也会尽量去磨合。
一个思维跳脱,一个内敛沉稳;一个异想天开,一个默默执行。
他如同一道影子,从来不抢风头,只会站在她背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助,不需要的时候隐身。
看似不存在,却又如影随形。
外头的虞芙莽撞往屋里跑,被张兰拽住了,不让她发出声响,怕打扰他们写契约。
虞芙瞪着眼睛,看桌前的两人。
二人靠得很近,虞妙书指着纸上比划什么,宋珩皱眉,随即很嫌弃发牢骚。
虞芙忍不住小声道:“阿娘,他们怎么不吵架啊?”
张兰:“???”
虞芙:“每回吵我和弟弟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好凶。”
张兰:“……”——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埋了雷。
宋珩:+1
虞妙书:两颗雷怎么组CP?
作者: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虞妙书:……
宋珩:……
有病。
第60章 第六十章 她是一条锦鲤
为了早日把契约整理出来, 晚上两人加班加点。
折腾了两日,契约给古闻荆过目后,又拿给法曹审核, 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跟母子签订。
两人没有疑问后, 在州府签署土地租赁契约, 还有一份衙门扶持制糖作坊契约。
陶少玫拿着契约回齐州, 要着手雇佣佃农来开垦田地。孙文则在这边了解当地农户是否愿意替孙家管理竹蔗。
州府很快下放告示到各乡, 若有愿意替孙家种植竹蔗的村民可登记报名, 有工钱拿。
竹蔗既可以在春季种植,也可以在秋季, 它是当地的常见植物。
为了能保障种植顺利, 州府特地差人寻找有经验的农户提供技术帮助。
之前虞妙书觉得当地人忙不过来,多半抽不出时间替孙家管理竹蔗。哪晓得消息放到村上后, 不少人都愿意额外找点钱银补贴家用,自愿去登记。
当地村民自然比从齐州雇佣佃农的成本低廉些,各乡统计愿意参与的农户,户头还不少。
这是好事。
现在虞妙书全权负责协助孙家把田地开荒出来, 但凡当地村民愿意与孙家签订雇佣契约的, 由州府拟定协议签署。
通常是以就近原则, 划分区域管理, 这样方便当地村民兼顾。
在离家近,又有多余劳力的情况下,不少村民都愿意参与进来。
因为他们知道竹蔗,种植起来也不是太难, 只要水肥虫害控制得好,几乎不用怎么管。
孙家乐于节省人工成本,当地村民愿意抽时间兼顾, 自然高兴。
有些村民把契约签订后,就尽量抽空把自己负责的那些田地开垦出来,干劲十足。
若是时间来得及,还能种一茬竹蔗呢。
曾经困扰州府的难题在这一刻得到解决。
这期间也有其他商贾前来询问,听说新潭已经被孙家包场了,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也有通州那边过来的商贾经过实地考察后,愿意投入钱银租赁田地试水,虽然规模没有孙家大,却也租赁了两个乡。
陆续有人加入进来,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户曹那边同样如此,因为要忙着催收田赋。
古闻荆跟虞妙书分工合作,他负责州府内部事宜,她则专管招商。
有时候两人意见不同也会掰扯,虞妙书脑子通透,打诨插科把老儿哄了过去。
古闻荆虽不服气骂骂咧咧,但想着她一门心思要把朔州盘活,也就捏着鼻子忍下了。
却哪里知道,虞妙书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如果把制糖作坊扶持起来,定要利用这些商贾在通州和齐州的影响力把西奉酒带过来,谋求新的经销商加盟。
各县的田赋陆续上交,不用给国库也有好处,州府留用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各县衙门开支,只要熬过了今年,明年日子就要好过些了。
锦坊、扶安等县陆续有两家商贾入驻,齐州那边的孙家雇佣了上百名佃农过来开垦荒地。
大部分是拖家带口,因为条件比在那边租赁田地种庄稼好些。
有些佃农珍惜土地,丝毫不嫌弃边边角角,开出来种庄稼。
孙家租赁的土地都有详细划分,一些差点的土地空置着,佃农开出来可以自行种物什,到时候只需要交一半的田赋就行。
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
不过就算齐州通州没有田地的佃农日子艰难,也甚少愿意离乡背井过来租赁耕种,因为家乡才是他们的根儿。
这也是朔州各种办法使尽了还是大半田地荒芜的根本原因。
就跟现代的情形差不多,反正都是做牛马,既然能在家门口做牛马,为什么还要远走他乡呢?
九月份的时候桂圆成熟,虞妙书又过上了豪横的日子,当地人会做龙眼干,吃起来齁甜。
本地龙眼核大果肉少,虞妙书一点都不嫌弃。还有香蕉也不错,正是家家户户都吃腻的时候。
因为这边几乎每家每户的屋舍旁都会种植一大丛。
乡里会送些到衙门,反正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荔枝当顿吃,香蕉吃到吐,到冬日的时候橘子又出来啦。
噢,还有青皮竹蔗。
就是费牙口!
孙家的制糖作坊就开设在乡下,以前是乡绅开办的私塾,后来民乱被烧毁了,成了无主之地。
虞妙书给他们选的址,修缮后便可投用,且场地还大,屋底下有地窖,方便存储竹蔗,一年租子也便宜。
更重要的是附近有口井,常年不枯。
孙家将其租赁下来,请木工和泥瓦匠修缮,顺便再扩大些,多修了一些房屋,用于雇工们居住。
别看孙文年轻,懂的东西还不少,处处设想周到。他也不怕累,亲自跑上跑下,干劲十足。
孙家二老就由着他操持,若觉得哪里不妥,至多提醒一下,其余皆让他历练,毕竟以后的作坊全靠他自己打理。
不止其他州的商贾们开始弄作坊,当地制糖的小作坊也坐不住了,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看着作坊陆续开办起来,提出疑问,倘若日后同行竞争压价怎么办。
虞妙书早有打算,胸有成竹道:“没有州府出面,他们甭想压价。”又道,“你还记得西奉酒吗,卖的就是曲氏的招牌。同样,朔州沙糖,卖的就是朔州的招牌。”
宋珩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京城的商贾和当地的商贾都得经过州府,是这样吗?”
虞妙书点头,“为了监管朔州的制糖作坊恶性竞争打压同行,州府需得把他们拧成一条绳一致对外。
“府里得成立一个专管沙糖的分部,一来要与京城的商贾接洽谈价,二来要与当地的制糖作坊协调,三来要把控沙糖品质,毕竟是要做贡赋呈送进京的。”
宋珩认真倾听她的打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在下功夫,把许多顾虑的地方考虑到了。
由州府跟京城那边的商贾接洽谈价,由州府把控品质,确实能避免许多问题,但同时也滋生出一个肥差来。
沙糖那么金贵的玩意儿,潜藏的利益也大,若谁能主管新成立的部门,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为了避免滋生腐败,以轮流的方式上任,且账目公开。
入冬的时候京城那边送来信函,当时古闻荆正跟虞妙书讨论制糖作坊事宜。差役呈上信件,说是从京城投递过来的。
古闻荆忙接过开封查看,虞妙书也不避嫌,立马探头瞟了几眼。
古闻荆没好气道:“一边儿去。”
虞妙书撇嘴。
信上说汇中商会有人过来,估计得年底或开春才能抵达。
古闻荆心潮澎湃,把信纸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虞妙书见他一脸克制的样子,试探问:“可是……”
古闻荆打断道:“小子,老夫没给你拖后腿!”
虞妙书喜笑颜开,莫名觉得老儿看起来贼顺眼,拍马屁道:“使君厉害!”
古闻荆压制不住嘴角上扬,高傲的把信纸递给她。
虞妙书双手接过,匆匆看过后问:“汇中商会是啥?”
古闻荆并未回答,只道:“你想让京城来人,老夫把人给摇来了,这事算是成了一半。”
听他这般笃定,虞妙书好奇道:“下官孤陋寡闻,敢问使君,信中的汇中商会究竟是什么?”
“我这么跟你说,那汇中,就是由京中商贾组成的商会,但凡京中叫得出名的招牌都在汇中里头。”
“这么厉害?”
“只要他们来了人,咱们朔州的沙糖就有望销到京城去。”又道,“它里头的那些商贾什么买卖都在做,丝绸、茶叶、瓷器、山货、饮食、珠宝、纸业……皆有涉足。”
“哦哟,听起来都很有钱的样子。”
“你小子孤陋寡闻,这些商贾涉及到的圈子可不一般,大多数都是在权贵圈里做的买卖,若是寻常商贾,是没有门路进汇中的。”
虞妙书兴致勃勃听他讲汇中,古闻荆也乐得让她长见识,继续说道:“京城大户人家的采买,都跟汇中里头的人熟络。
“这些商贾靠着商会里的人脉你来我往,有些跟官员熟悉的,还能打听到小道消息。也有人通过汇中暗中贿赂,一般人进不去那样的组局。”
虞妙书听得咋舌,“那不就是活脱脱的钱罐子吗,若朝廷缺钱了,直接拿汇中商会的名单挨着查抄,得捞多少钱啊?”
古闻荆:“……”
一时跟不上她的跳脱思维。
不过她说得也不错,士农工商,之所以把商贾排在低位总是有原因的。
这些有钱的商人为了保住家业,会想法子钻空子买官。
朝廷没法杜绝,因为总有人经受不住诱惑。
然而一旦商人做了官,只会利用手上的权力疯狂敛财。
虽说寻常官吏也会贪污受贿,但相较而言,大部分商人重利轻情义,这是自古以来的经验。
就如同现代的资本,一旦掌控政权,只会成为牟利的工具。
但虞妙书也点出了商贾的不易,一旦长肥了,手里又没有权,那么就是宰杀的时候到了。
这是商贾群体的悲剧。
而汇中里头的商贾,精明点的都会寻求庇护。像京城那样的地方,一块板砖砸下去都是当官的,攀附王公贵族寻求照应,也在情理之中。
听古闻荆说起那个商会,虞妙书愈发觉得里头的水深,因为错综复杂,牵涉的人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背后的大佛。
但他这般笃定只要汇中里头来了人,朔州就有出路,虞妙书还是相信的,她私下里问宋珩,知不知道汇中。
听到那个名字,宋珩还是很诧异,道:“古刺史把汇中的人请过来了?”
虞妙书点头,“信上说最迟年底或开春就能到。”
宋珩若有所思。
虞妙书继续道:“我听他的语气,只要商会里头来了人,朔州的沙糖就有出路。”
宋珩“嗯”了一声,“他没有哄你。”
虞妙书:“你也听说过?”
宋珩想了想道:“京中那样的地方,自然养得出巨贾。为了避免同行竞争,商贾之间会相互联络,有时候也便于打压从外面入驻进来的商户。
“那汇中商会就是这样成立起来的,已经有好些年了。
“以往在京中时,我曾听闻过,也知晓里头的商贾都是家财万贯。古刺史能把他们请过来,可见他经营的人脉牢靠。
“既然那边有人过来,多半也是觉得朔州的沙糖可以操作盈利,毕竟商人重利,不是来扶贫的。”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推测道:“照你这般说,那古刺史回京的机会岂不是很大?”
“这个说不准。”
“此话怎讲?”
“得看他是因何缘故被贬,如果政敌还在朝廷,容不下他翻身,那他回去的机会就小得多。”
“那若是得罪了圣颜呢?”
“这样反而容易些,待过了风头,等圣人想起他时,自会给出路。”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又有点发愁了。
她其实不太想古闻荆回京,因为怕他又像黄远舟那样“好心”让她调任。
见她神情严肃,宋珩伸手晃了晃,虞妙书回过神儿,“我怕升官。”
宋珩:“……”
好愁。
但她确实招人喜爱啊,脑袋瓜灵光,鬼点子多,性格又活泼,办事干练利索,有这么一个得力的下属,哪个上级不喜欢?
不过发愁归发愁,事情还是要干的。
眼瞅着年底京城那边就要来人了,得先把草台班子整起来。
对于虞妙书提出成立新的沙糖运营部,古闻荆是赞许的。
因为他们要打造的是朔州沙糖的招牌,不能让作坊一团散沙内部混乱竞争,得统一管理。
把京中来人的消息放出去后,底下的商贾们果然振奋不已。
如果说之前还不放心州府画的大饼,那现在算是彻底安心了。
孙文把消息传到齐州那边,陶少玫欣喜不已,觉得这买卖多半是稳当了。
孙国超也高兴,道:“还得是元娘有胆量,起初我觉得,至多租赁两个乡的地就差不多了,谁知你竟把一个县的地都盘了下来。”
陶少玫笑着道:“朔州的长史甚好,我觉得他办事靠谱,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许多我焦虑的难题,他都主动提出帮忙解决,免除了后顾之忧。
“起初我也琢磨过,两三个乡也差不多,后来见虞长史行事利索,且又是他主管此事,又说田地的租子可明年秋收交付,可减轻商贾们的压力,索性把六乡都租赁下来。”
孙国超:“元娘意气用事了些。”
陶少玫:“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有没有意气用事,明年就晓得了。”又道,“只要京城来的人定下了货,就一定有法子把这条路走通。”
孙国超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担忧的是京城能不能把朔州沙糖全部拿下。”
陶少玫:“那么大的京畿,你怕什么?”顿了顿,“若那边吞不下,州府何必弄这么大的场子,可见心中是有数的。”
听她这般说,孙国超也觉得有道理。
他哪里知道古闻荆和虞妙书搭建的不过是个草台班子呢。
“八”字先由虞妙书潦草画一撇,跟他们这帮商贾画大饼忽悠,因为首要目的是把荒芜的田地租赁出去。
现在田地租赁了大半出去,京城的商贾也摇来了,得成立一个新的草台班子先定沙糖的行价,等汇中的商贾到了得谈价。
虞妙书召集制糖作坊的商贾们聚到州府,商讨沙糖定价,都是统一价。
不仅价格统一,制糖流程也要立一个规范出来,严格保证品质。
商贾们议论一番,都觉得这样挺好,可以避免作坊内部竞价恶性竞争。
现在京畿那片市场是大头,周边都是小利。为了能与那边过来的商贾顺利达成交易,所有作坊老板都表示听从州府安排,因为州府握着他们的前程。
这次议会双方算是通了气儿,大家都想牟利,自要把劲儿往一处使。
虞妙书要规范制糖流程,让宋珩得空时拟一份规章出来,每个作坊都要贴上那份规章制度。
不仅如此,作坊的环境卫生也要打理好,到时候人家过来实地考察,大老远跑一趟,总得让人满意。
众人就作坊的各方面进行探讨,谁家有问题及时提出来解决,本着跟京中促成交易的态度去努力。
对于虞妙书的行事手腕,宋珩已经习惯了。
那时她在议会上口齿伶俐,与众商贾有说有笑,他们提出的问题会让他记下,等议会后再想法子逐一解决。
在某一瞬间,看她斗志昂扬,活力十足的模样,他仿佛又回到奉县她给人画大饼忽悠的场景。
不得不承认,这人擅攻人心,煽动性极强。
一众商贾被她哄得盲目乐观,都觉得跟着州府干有前途。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草台班子,毕竟虞妙书是有战绩拿得出手的。
而她的战绩,直接带飞了淄州吉安县的裴县令。
这不,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从吉安官邮来的信件,是裴县令写给她的,既是感谢信,也是交代信。
那裴怀忠在基层干了近二十年,为着育种呕心沥血,穷困潦倒。
结果运气好,他的坚持遇到了虞妙书慧眼识英雄。
她是第一个购买种粮的大户,以全县之力推动,给了他继续坚持的希望。
如今吉安的种粮遍布淄州,带动地方粮食产量提升,成为了十一县里最耀眼的明星。
从下县到上县,这条路他走了近二十年。
上县县令品阶是从六品上,他书信过来,说朝廷下令,调他去往京畿淮安县赴任。
待他离开吉安后,之前救济朔州的种粮就算了,但那五百贯钱银还请虞妙书日后差人送至新任手里,免得给新任添难处。
裴怀忠能往上爬,虞妙书很是高兴,因为他值得。所幸的是他的付出没有白费,坚持了这么多年,也算得到了好的反馈。
虞妙书不太了解品阶,拿着信函过去问宋珩,道:“京畿的县令是什么品阶?”
宋珩愣了愣,虽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还是答道:“京县是赤县,直隶于京都管辖,县令官阶正五品上。”
虞妙书“啧啧”两声,“那真是升官了。”
宋珩好奇问:“谁升官了?”
虞妙书:“吉安县的裴县令,说朝廷调他去京畿的淮安县赴任。”
宋珩挑眉,“那他确实升官了。”
虞妙书美滋滋,能把裴县令带飞实在欢喜。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颇有本事,尽管无法像裴县令那般节节高升,但能靠自身的影响力把有才干的官员推上去,也算很有成就感。
这不,她自我良好道:“我觉得我就是一条锦鲤,谁若跟我打交道,谁就会走狗屎运。”
宋珩失笑,看她的眼神极其柔和。
有些人的身上总是充满着积极向上的力量,叫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确实说得不错,跟她共事能让人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积极向上的力量。
这世间不太美好,可是她却像寒冬里的暖阳,引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仿佛人间,又值得来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曲珍:+1
唐庚:+1
曹少芳:+1
赵岳之:+1
裴怀忠:+1
古闻荆:哼
宋珩:前面的请保持好队形。
虞妙书:耶(剪刀手)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