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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品牌加盟


    今年夏季的雨水比往年更密集, 通水河上涨过好几回。


    一旦水位上涨到警示刻度,衙门就会提前进行疏散,防止百姓伤亡。


    在端午节的前十日, 丰源粮行总行那边来人过来洽谈酒坊合作事宜。


    这回虞妙书亲自出面与其洽谈, 就在衙门。


    来人姓金, 由牛掌柜引着前来拜见。


    虞妙书在二堂接待他们, 当时宋珩也在。


    那金顺乾极其富态, 大腹便便的, 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其人圆滑,也见过世面, 想来经常跟官吏们打交道, 见到虞妙书一点都不怯场。


    只不过酒坊是曲氏的,当事人却未出面, 还是令他意外。


    虞妙书也未解释,只道:“不知金掌柜前来拜见,可带有诚意?”


    金顺乾忙道:“有,有。”


    虞妙书微微一笑, 先来下马威, “曲氏西奉酒可是本官一手打造出来的, 它不仅仅是酒, 它还是咱们奉县走出淄州的招牌,也是地方特色。


    “与你们粮行合作,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若粮行觉得亏了, 执意要酒坊让利,那就只能单干。


    “明年酒坊直接到吉安和高仓开设酒铺,由本官书信与两地衙门, 想来当地的父母官也会给本官些许颜面。”


    听到这话,金顺乾连连摆手,“明府不必这般麻烦,粮行内部商议过,愿意就之前酒坊提出的条件进行协商。”


    虞妙书挑眉,“风险自担,盈亏自负的条件可应允?”


    金顺乾道:“做买卖难免会有盈亏,粮行能承担。”


    当即问起许多未解的疑问来。


    比如签订独家契约后,酒坊可允粮行售卖其他酒,以及酒坊是不是确保整个淄州境内都不会再开设酒铺压价竞争,诸多问题都需理清楚。


    虞妙书耐心解答,宋珩在一旁记录。


    现在赵岳之忙着搞房地产,没空来掺和酒业。金顺乾作为粮行的三当家,对涉足酒业兴趣浓厚,提出各县开设酒铺的主意是他出的。


    粮行财大气粗,加之西奉酒确实走俏,值得花心思加大力度做下去,故而金顺乾特别重视酒坊提出的合作模式。


    之前的代理模式极大的限制了粮行盈利,而今虽然担了风险,但利润显著提高。


    借用原有的调粮渠道发货,以及西奉酒先前累积下来的口碑,铺货轻而易举。


    双方就经销商合作的细节商讨了整整一日,宋珩仔细记录,因为后续的契约需要他整理出来签订。


    接连数日金顺乾都来回跑衙门,待他们把细节敲定,宋珩把契约初稿整理出来。


    这两日他都宿在内衙,因为晚上要加班写契约。虞妙书在一旁逐字逐句与他商讨,通常熬到近半夜才歇息。


    经过好几日的整合,两人觉得问题不大后,又拿给法曹的官吏们细阅。


    他们是掌司法刑狱的,比二人更熟悉大周律法,现在把契约漏洞补齐,可以避免日后扯皮。


    最后把契约敲定下来,给金顺乾看。他也不是个好忽悠的,就契约上的细节询问,虞妙书耐心解释。


    那份契约写了满满三页,金顺乾反复揣摩后,又添了一份补充上去。


    双方协商妥当后,备下三份契约,一份存放在衙门备案,一份给曲云河保管,一份给粮行。


    签署契约那天曲云河在场,由衙门主持,当面签署。


    曲云河内心紧张不已,曲珍亦是如此。娘俩紧绷着神经,但见虞妙书在场,稍稍心安。


    曲云河没上过学,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学写过,是曲珍让她学的,说以后肯定会用到。


    这不就用上了。


    她写得很认真,因为一想到往后上千贯钱银过手,都有些抖了。


    好不容易写下自己的名字,待墨迹干后,还得按下手印。


    衙门的印章最后盖,不止签章那里有一份,三份契约上都有一份印章,合起来便是完整的官印。


    今年端午节有赛龙舟活动,虞妙书邀请金顺乾参加。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大寨乡码头围满了人。河边到处都是小摊贩,卖小食的,清凉饮子的,糕饼玩具,琳琅满目。


    今日天公作美,太阳时而被白云遮挡,河边河风大,倒也凉快。


    虞妙书和官吏们坐在遮阳伞下观热闹,张兰他们也来了的,带着两个孩子买清凉饮子吃。


    九艘龙舟已经严阵以待。


    等功曹官吏祭祀完毕后,水手们陆续上龙舟,一条龙舟上有好几十人,除水手外,还有司鼓。


    付九绪兴致勃勃跟金顺乾讲解奉县的地方风俗,虞妙书则贼溜溜盯着龙舟上的男儿们。


    个个都穿着大褂子,露出来的臂膀坚实有力,摸起来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一旁的宋珩见她目不转睛,忍不住拿蒲扇戳了戳她,故意问:“明府在看什么呢,这般聚精会神?”


    虞妙书回过神儿,两眼放光道:“我们大周的男儿当真威武雄壮。”


    宋珩:“……”


    啧。


    这是起了色心。


    随着岸上铜锣声响,比赛开始。


    舟上的铜锣跟着发出前进指令,水手们齐齐划动船桨,水花四溅,九艘龙舟你追我赶,拼命向前。


    岸上围观的人们纷纷呐喊助威,鼓声与叫喊声交织,震耳欲聋。


    现场气氛热烈,助威的呐喊声、锣鼓声、鞭炮声、说话声……构建出一幅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


    河里的竞渡舟牵动着人们的心弦,驾着风浪一路驰骋,不少人跟着追逐。


    今日不但有赛龙舟,还有捉鸭子。


    杂役会投放近百只鸭子到浅些的水域,供人们捉取,谁抓得最多,则有奖励。


    下河去捉鸭子的都是熟水性的汉子,那些被投放进河的鸭子到处躲藏,一会儿潜水,一会儿扑腾着嘎嘎乱叫,引得岸上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


    去捉鸭子的汉子们个个不服输,争先恐后去抓,厉害的抓了六七只呢。


    周边也有熟水性的专门观察,怕有人出岔子,及时救援。


    不管怎么说,节日的气氛是搞活起来的。


    虞妙书觉得这类活动还蛮有意思。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码头,待到天色渐晚,众人才回城。


    这个端午节叫人印象深刻,可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节后没过两天金顺乾便离开了奉县,后续事宜由牛掌柜沟通,他要回去把各县的酒铺开设起来,大量铺货。


    送走他后,虞妙书春风得意,能顺利签订经销契约,实在可喜可贺。


    她惬意地躺在摇椅上,一手拿蒲扇,一手拿桃子啃食。


    见她那副自在模样,张兰打趣道:“郎君倒是惬意得很。”


    虞妙书跷着二郎腿,“何止是惬意,是美滋滋。”


    张兰掩嘴笑,“现在粮行买酒可是拿的现银,卖得多挣得也多,曲娘子还发愁不已,怕两个酒坊供不上货。”


    虞妙书:“你告诉她,先别发愁,先看粮行铺货的力度怎么样。如果量变大了,不用她再扩张新酒坊,我便能给她解决供货的问题。”


    张兰诧异,“不用再继续开新酒坊?”


    虞妙书点头,“不用。”又道,“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哪有那么多精力投入到酒坊操持上,且都是些琐事,最是磨人。”


    张兰听得一头雾水,不扩张酒坊,那怎么供货啊?


    她很想询问,虞妙书朝她摇食指,一副别问的样子。


    翌日一场暴雨酣畅淋漓,洗去了暑气,虞妙书走到门口观望,唐庚过来找她签章,虞妙书发牢骚道:“今年的雨水忒多。”


    唐庚:“照这个势头,上游多半会开闸泄洪。”


    虞妙书皱眉,提醒道:“让下头的人盯紧些。”


    不出所料,端午节后不到半月,上游就下了通知,会开闸泄洪,让下游县城做好应对的准备。


    这边得了令,当即把水渠的闸门开到最大。


    村官鸣锣通知乡下村民,告知他们上游泄洪,家中多警醒些。


    得了令的次日傍晚,河面明显水位上涨。虞妙书担忧庄稼受影响,觉都睡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码头观察水位,明显涨高了一截。


    细雨绵绵,河水裹挟着泥沙翻滚。水面上时不时漂浮着树木,甚至还有一大拢竹林被连根拔起跟着漂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山丘处开凿出来的支流汹涌奔腾,浑浊的河水争先恐后往水渠冲击而去。


    水渠的位置要比河面矮一截,两端高度拔高,能护住农田不被淹没。


    各个囤水池可以把被裹挟进来的泥沙沉淀,使其不会聚集到水渠上,日后定期清理囤水池即可。


    上游泄洪接连泄了三日,水位离警示线还有一尺多高,只要持续平稳,就不会出现岔子。


    平安度过这次泄洪后,水渠的作用也开始体现出来。它既能作为灌溉农田的水渠用,也能充当排洪消减洪峰流量,减轻通水河排洪压力。


    先前时不时来场暴雨,结果泄洪一过,气温陡然高升,六月酷暑来临。


    夏蝉扯开嗓门疯吼,地里的庄稼也疯长。苦夏胃口不好,虞妙书也清减许多。


    每逢酷暑和寒冬都会死一些人,特别是上了年纪有病的老人,最是艰熬。


    这期间魏申凤生了场病,虞妙书还亲自到乡下去看过他。老儿上吐下泻,折腾了近半月,瘦了许多。


    最后还是用土方子给控制住了病情。


    虞妙书见到他时被唬了好大一跳,但见精神还不错,放心许多。


    魏申凤已经能适当沾油荤了,庖厨炖了鱼汤滋补。


    虞妙书没心没肺打趣老儿,说他可不能做两个儿子前程路上的拦路虎。他是致仕官员,朝廷每年还有俸禄养着呢,多苟一天就白占了一天的便宜。


    魏申凤被气笑了,魏光贤也想笑,又怕惹恼了老子,只能憋着。


    老儿没好气道:“胡言乱语什么。”


    虞妙书:“难道不是吗,七十岁致仕,活到九十岁的话,就白挣了二十年俸禄。


    “你老人家五品官,年俸肯定比晚辈七品芝麻官多。我一年干到头才五十多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才五十多贯呐!


    “现在酒坊里做工的两口子一年都能拿二十贯,我十年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家里为了供养我,砸了多少钱银进去,结果一年能挣五十多贯。


    “还是魏老自在,躺着都能得朝廷供养,这般神仙日子,不多活一天不就亏了吗?”


    魏申凤无语的多吃了一碗汤,因为她说得对,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也因虞妙书的叽哩哇啦多了些生气。


    魏申凤喜静,但他喜欢跟这个年轻人相处,性情活泼,说的话有时候叫人啼笑皆非。


    亦或许是对方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像其他人那般带着谄媚的谨慎。就算是他的子孙后辈,有时候都会惧怕自己的威严。


    那是来自父权下的威慑力。


    但虞妙书不会惧怕,一来是外人,二来思想没有被儒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熏陶。


    她也会讨好,但讨好中透着几分幽默的机灵,就算用词不那么得体,也不至于计较。


    说到底,是利益上没有什么牵扯,双方都愿意给对方留点余地。


    乡下比城里凉快许多,虞妙书回去后,同宋珩说起魏申凤的情况,宋珩道:“魏老年纪大了,要熬过这个酷暑可不容易。”


    虞妙书:“我可盼着他多活几年,那老儿于我来说算是贵人。”


    她是真心实意盼着魏申凤能熬过这个酷暑,有时候还会询问户曹书吏魏光敏,他喊魏申凤二叔,知晓对方的情况。


    接连晴了二十几天,许多竹子都旱死了。今年气候反常,干旱持续到六月底才开始降雨,结果一直落个不停。


    眼见庄稼已经进入成熟期等着收割了,上游遭遇暴雨侵袭,再次泄洪。


    这次可比之前要厉害。


    眼瞅着河面的水位线越涨越高,完全有超过警示线的势头,村官们鸣锣提醒村民疏散到高处,以防被淹丢了性命。


    一时间,各村百姓骂骂咧咧,赶紧把家中值钱的物什捎带上,能避免被浸泡的东西全部挪到高处,免得被河水泡坏。


    不出所料,凌晨时分水位线淹没了警示刻度,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


    衙门里的所有官吏都出动了,县城所处的地势较高,不用担心洪峰过境被淹,但乡下村落就跑不掉了,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上午接近正午时分,河水蔓延过水渠,侵入庄稼地。


    大寨乡码头的人们站在上头眼睁睁看着浑浊的水面流进农田里,束手无策。


    排洪的闸门大开,上游冲下来许多物什,甚至有一栋木房屋,众人议论纷纷。


    那木屋漂浮得极快,有时候还能看到一头猪在河中顺流而下。


    也幸亏种的是新稻,稻杆粗壮不易伏倒,下午许多水稻都被河水淹了半截,但还顽强挺立。


    傍晚时分水位没再继续上涨,开始平稳下来。


    一些地势较低的房子被水泡墙脚,白云乡张家的夯土房子也被水淹了些。但他们家极其幸运,因为当初造房时张老儿把地基造得结实,特地用石头做基础,就是为了防止被水泡。


    屋后的鸡圈遭了殃,不过那些鸡特别聪明,全都蹲在上头的木棍上,躲过了一劫。


    一家子瞅着河水中的房屋和被淹了半截高的稻田,束手无策。


    待到半夜时分,河水开始缓慢下降,翌日天空放晴,泥浆水逐步退去。


    正午的时候房屋里的水才只留下少许,可以做清理了。稻田里的水也浅了许多,被淹没的水渠再次露了出来。


    村民们赶紧回家看物什,张家的地窖里全是泥浆,鸡圈里的鸡还在,但不知何时跑来了六只鸭子。


    眼下也顾不得那几只鸭子,得赶紧清理房屋。


    一家子老老小小忙里忙外,要把泥浆冲洗干净,要把脏污擦洗,能用的物什洗干净了继续用,坏了的就丢。


    外头的太阳大得很,仅仅半日坝子就干透许多,被水淹过的村落个个都忙里忙外。


    洪水退去后,村官及时下乡来巡查,看有没有伤亡的情形。


    因着此次泄洪通知得及时,再加之水位算不得太高,除了少许财物受损,受灾面积不算太大。


    但田地的庄稼得快点抢收了。


    一些被水泡过的稻穗容易发芽,若是寻常,还要多等十数日才收割,现在许多村民觉得成熟了立刻开收,趁着天气好,赶紧晾晒,要不然怕发芽。


    张家也在忙着抢收。


    秋收就这么慌慌张张的来了。


    而居住在码头附近的人们,趁着河水消退后,纷纷背着背篼去捡拾堤坝上残留下来的木头。


    一些是房屋冲垮来的,一些是山中冲来的,晒干了做柴火最是适宜。


    由于农田被河水淹过,有些没放水的田里有不少鱼,大的没有,小的贼多。


    几乎家家户户的小孩都出动抓鱼,特别是收割后的稻田,抓来炖汤也不错。


    之前张家莫名其妙得来几只鸭子,原想着周边若听到有人说便还回去,哪晓得边上都没听到谁家的鸭子不见了,就当是意外之财。


    不止他们家稀里糊涂捡了东西,其他家也捡得有。


    当然也有倒霉的,从山中冲出来一口棺材到他家门口,不知是谁家的祖宗大驾光临,寻不到主着实郁闷,只有请村上解决。


    稀奇古怪,各种状况都有。


    眼见庄稼收割完后就要轮到高粱收购了,酒坊由衙门牵头,派人到村上统一收购,村民们需在限定的日期里把高粱送到村上换钱。


    也可以换粮食。


    村官们一时忙得不停,既要协助户曹征收田赋,又要协助酒坊收购高粱。


    曲家高粱用量大,是收购得最多的一户,曲珍亲自下乡来看粮。


    人们见那女娃年岁不大,一张嘴却厉害,无不感到好奇,私下里议论是谁家的小娘子,有没有议亲等等。


    采收来的高粱被运送至酒坊,陈年高粱也收,只要品质没有问题,都能拿去换钱。


    有些种得多的能换好几百文,张老儿家只换了几十文。


    不管怎么说,把贫瘠的土地换成钱银也挺不错了,能得一点是一点。


    在各家酒坊都忙着收购高粱时,曲云河开始发起愁来,因为粮行要大量铺货,两个酒坊根本就供应不上十个县的量。


    她寻到内衙,说起目前的窘境。


    虞妙书让她别着急,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曲云河焦虑道:“不瞒明府,民妇担心的是若再新增酒坊,光靠我们母女,只怕难以分身。”


    虞妙书耐心道:“酒坊要继续新增,但无需你们母女去亲自管理。”


    曲云河:“???”


    虞妙书:“你是曲氏西奉酒的主心骨,更是酒坊的招牌。像酒坊那些琐碎,任何人都可以去做,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无人可以替代,而你手里的酿酒技艺也无人可以替代。


    “每新增一个酒坊,就要花费许多精力去打理,其中的琐碎甚是磨人,且还得培养得力助手,短时日内是吃不消的。


    “故而,我们得去挑现成,愿意与酒坊协作双赢的人进来,你明白吗?”


    曲云河听得云里雾里,“明府的意思是?”


    虞妙书说了一个她听不懂的词,叫做“品牌加盟。”


    高端局,只做品牌和核心技术。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被重点关注


    之前酒坊规模不大, 以家庭作坊的模式运作,而今若要应对淄州的整个酒业市场,必须改变运作方式。


    得像现代企业那般。


    曲云河显然是听不懂的, 虞妙书给她作解释, 拿衙门六部来做比喻。


    尽管她说的话曲云河听得一知半解, 但还是放心不少, 因为知道对方肯定有法子解决难题。


    这不, 虞妙书很快就做出了决策, 召集各酒坊的掌柜到衙门聚了一回,问他们有没有意愿加盟曲氏西奉酒, 把这个招牌共同做大做强。


    她故意拿淄州市场来做诱饵, 说已经和粮行签署了供货契约,未来淄州境内排除奉县外, 其余十个县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西奉酒。


    酒坊掌柜们听得瞠目结舌,一人不信,吃惊道:“十个县城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的酒?”


    虞妙书点头,“对, 端午节前就已经跟丰源粮行签署了契约, 由衙门主持签署的, 现在的难题是货源供应不上, 酒坊忙不过来。”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个个都感到不可思议。


    十个县开设酒铺去行销,并且还是现银结算, 那得投入多少钱银进去周转啊?


    虞妙书背着手来回踱步,继续道:“在淄州境内,曲氏西奉酒只供货给丰源粮行一家垄断售卖, 粮行的实力想必诸位有目共睹。


    “日后我们的酒还会走出淄州,去到其他地方进行扩张。你们若有兴致加盟,以后的销路不用发愁,只管做酒供货,钱款也能及时回收。”


    有人询问道:“敢问明府,那咱们自己的酒还能继续做吗?”


    虞妙书应道:“当然可以,但不可以打曲氏的招牌。你们可以是西奉酒,但不能是曲氏西奉酒,明白吗?


    “现在粮行就认准曲氏这个招牌,其他什么都不认。谁家若敢冒充坏了口碑,定会重罚。


    “同样,如果愿意加盟一起做曲氏西奉酒,曲娘子会亲自把关酿酒技艺,以此来保证酒品跟原酒坊一致。


    “酿造出来的酒不可私售,只能通过曲氏西奉酒的渠道送出去。


    “就算是丰源粮行,他们也没有资格在其他地域售卖。同理,我们也没有资格在淄州境内开设档口竞争。


    “如果发现合作的酒坊私自把酒送出去破坏粮行的布局,不仅会剔除名单,还会重罚。”


    那么大一块饼摆在那里,确实挺有诱惑力。


    在不影响自家酒的前提下,额外再做曲氏西奉酒似乎也是一条好出路。


    就算只给加工费,也能延长酒坊的寿命。


    掌柜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合作的可行性。


    有人卖的是烈酒,跟曲氏做的酒完全是两条路子,不受冲击。


    但有人卖的酒口感都偏向柔和,这类酒就不容易做。


    曲氏的崛起压榨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偏偏人家又是衙门重点扶植培养的,自己也争气,卖得出去货。


    既然打不过,索性加入好了。


    酒坊掌柜们就各自的处境权衡,虞妙书也不着急,若有人愿意,自然会找上门来。


    议会散去后,马家压根就瞧不上什么加盟,因为他家卖的酒是蒸馏酒,小众烧刀子。


    虽然铺面不大,但客源稳定,已经干了近二十年,不缺那三瓜两枣。


    回到家,马家祥一脸不屑,同自家婆娘说起衙门的议会,嗤鼻道:“什么狗屁加盟,给一点加工钱款打发叫花子呢。”


    妻子苗氏倒是好奇不已。


    马家祥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嫌弃道:“哪个大老爷们受得了被一娘们差使,我可受不住这种屈辱。”


    苗氏失笑,说道:“人家能让粮行卖账,那就是她的本事,你马家的酒,怎么就卖不了那么远?”


    “故意气我不是?”


    “奴家哪敢呐,她曲氏也算了不起了,在咱们奉县是个人物。”


    “哼,不过就是个娘们,如果不是衙门给她撑腰,哪家酒铺干不过她?”


    “嗐,郎君也不想想,那么多酒铺,为何就她曲氏出了头呢?”又道,“她能翻身,不仅仅靠的是运气,还得有点真本事在身。”


    马家祥嘴硬,奚落道:“一个女人,竟妄想把当地的酒坊都吞并,好大的胃口。”


    苗氏一边剥葡萄,一边应道:“正如郎君所说,她一个女人家,哪有那样的本事,多半也是衙门的意思。


    “也该她走狗屎运,这才几年,就把酒坊做得风生水起,羡煞了旁人,只怕那吴家啊,悔得捶胸顿足。”


    马家祥没有吭声。


    苗氏继续道:“咱们家卖烧刀子,曲氏的西奉酒影响不了什么,但其他家就说不准了。


    “这年头的买卖难做,且她在城里一家独大,而今又把整个淄州的大饼拿下了,谁不眼红着想去分一杯羹?


    “不信郎君等着瞧,当地的酒坊,多半都会扛不住被曲氏吞并。虽说加工酿酒赚不了几个钱,但不用愁销路,只要造出来的酒能卖出去,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条生存的路子。


    “若是能保住酒坊运营,再卖卖自家酿的酒,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她一番话说下来,马家祥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城里那么多家酒坊,奉县的地儿就只有那么大,如果卖不出去,要维持生计确实艰难。


    想要保住自家酒的出路不被断掉,与曲氏合作,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替他们加工虽然挣得少,但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只要能活下去,再靠自己的酒谋利润,相互兼顾两全。


    这不,关家就在琢磨是否要加盟曲氏这个招牌了。他家做的酒口感柔和,受到不小的冲击。


    眼见生意越来越难做,一家子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尝试看看到底能不能盈利。


    如果能维持酒坊运作,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再另做打算。


    受不住竞争的酒坊最先做出选择,愿意尝试加盟曲氏这个招牌。


    一下子就来了三家。


    曲云河对这波操作是服气的,既不需要她砸钱银进去重新配置,也不需要她费心思去管理,她只需要把控酿酒的核心技术就行。


    这波借东风,她心服口服。


    不止她服气,宋珩也佩服,明明那么棘手的问题,签订个契约就解决了。


    他成了专门写契约的笔吏,之前写经销契约,现在写加盟契约。


    休沐都不得空,被虞妙书喊到内衙研究。


    宋珩无奈提笔,一边写一边发牢骚,“照明府这么操办,那曲氏卖的还是酒吗?”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当然是酒了。”


    宋珩顿笔,“那些个酒坊需要她亲自去酿?”


    “不用,她只需要去指导。”


    “她是卖酒人,人家买的就是她曲氏酿的酒,现在都不用自己酿造了,那她卖的还是酒?”


    “你不懂,她卖的是曲氏这个招牌,卖的是她的酿酒技艺。”又道,“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来赚了,委托给加盟酒坊做加工,酒坊能挣加工费。把酒批发给粮行定价售卖,粮行也能挣钱。曲氏赚的利润就是中间的核心技术和‘曲氏’这块招牌。”


    “……”


    一个既不用亲自做酒,又不用亲自售卖,只依靠那什么技术和招牌赚取利益。


    赚钱好像挺简单。


    宋珩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一般情况下,家庭作坊要么自己亲自操劳,就算是商人倒卖也得自己去卖。


    结果酒坊加工,粮行倒卖,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来钱,还美名其曰招牌和技术?


    总觉得哪里不对。


    把契约敲定后,同样在衙门的见证下,三家酒坊共同签署契约,达成协议。


    之前曲云河的酒坊有两个编号,现在把“叁、肆、伍”的编号排上了。用编号区分酒坊,哪家出了质量问题就追责那家。


    现在把酒坊的问题解决了,虞妙书给母女划分了负责的区域。


    曲云河负责把控各酒坊的品质,曲珍则负责跟粮行对接,处理调货和售后问题。


    售后非常重要,是维持品牌的根基,如果想依靠品牌吃饭,就必须花费心思去维护。


    曲珍年轻,思路比老娘要活跃,对于这种新模式,兴致勃勃。


    相较而言,曲云河则有些跟不上。她还是那种老旧思想,亲自操劳。


    目前她手里的两个酒坊都能正常运作,为了让新加盟的三个酒坊快速走上轨道,从这边的酒坊调熟手过去指导。


    鉴于加盟的酒坊都是同行,许多东西沟通起来非常快捷,只要不涉及到核心技术,曲云河觉得真的好省心。


    有时候她还会跟酒坊师傅交流酿酒遇到的问题,是一种全新的认知。


    不用再费心培养新人,自己只要到处跑就行,且三个酒坊都是在城里,曲云河很快就适应下来。


    现在她穿得愈发体面,还请了仆人专门伺候饮食起居。赖三娘也把重心转移到她身上,以照顾她身体为主。


    因为她曲氏就是个活招牌,摇钱树。


    从未料想过,有一天赚钱能这般轻松!


    对外调货催款则是曲珍跟牛掌柜沟通,粮行那边如果要调货,通常情况下都是牛掌柜对接。


    曲珍极速成长,一张嘴泼辣悍利,十七岁的女郎学得精明世故,全无在吴家的软弱。


    有官媒娘子上门来说亲,被曲珍回绝了。她才不信什么情啊爱啊的,现在娘俩这么能挣钱,谁不想来吃绝户?


    自家老娘已经吃过一回亏,差点脱了一层皮,她可是亲身经历过的,不会去跳同一个坑。


    有时候曲云河也很发愁,曲珍说她姓曲,以后生养的孩子也会姓曲,大不了去父留子。


    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只有血脉亲缘才有资格享受,其他人想都别想。


    小小年纪,就跟人精似的看透了世情本质。


    这是她的不幸,同时也是她的幸,不用像亲娘那样经历半生坎坷才换来安宁。


    天气日渐转凉,这阵子虞妙书都把重心放到酒业上,怕母女玩不转。


    但凡她们遇到问题,及时反馈到内衙,虞妙书再想法子去解决。


    有了前两年的配合,双方接洽下来倒也默契。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复职后,同自家老师提起虞妙书来。


    吏部尚书王中志掌官员考课任免,听他这般称赞此人,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


    黄远舟调侃此人富有赚钱头脑,比寻常官吏玩的花样多得多。


    王尚书捋胡子,不以为意道:“此乃商贾之流,不足挂齿。”


    黄远舟忙道:“老师此话差矣,起初学生也没把他当回事,毕竟人年轻,没经历过事。岂料后来接触,才发现此人的妙处。”


    当即说起奉县目前的景象,以及整个淄州的变化,听得王尚书半信半疑。


    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哪来的能耐搞出这么多名堂来。但见黄远舟这般推崇,便记下了。


    大周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考课关乎着官员们的升迁调任。


    如果按照常规流程来走,虞妙书若要调任或升迁,还得在基层熬几年才有机会。


    现在因着黄远舟的提点,令王尚书注意到了她,借着监察御史在外巡察,书信与他们去淄州看看。


    秋高气爽,一封书信传至奉县,等虞妙书接到时已经入冬了,是黄远舟的提醒,告知她朝廷的监察御史有可能会巡察到淄州。


    虞妙书很是纳闷,来就来吧,书信给她是几个意思?


    她一个七品县令,就算监察御史来了,也该是州府刺史担忧的事,难不成还喊她去接待?


    她把信函拿给虞正宏和宋珩瞧,二人面色凝重,显然有些担心。


    虞正宏严肃道:“巡察御史是御史台的人,按说到淄州来巡察,也在情理之中,怕就怕……”


    “直奔奉县来。”


    这话是宋珩接的。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来就来吧,你们怕什么?”


    宋珩看着她,“我觉得,你多半会走狗屎运。”


    虞妙书:“???”


    宋珩把那封信函反复解读了好几遍,虞妙书忍不住道:“大周不是五年一考课吗,我这才来多久,就算要调任,也得再过两年啊。”


    宋珩接茬儿道:“正常来说是五年。”顿了顿,“但也得看实际情况,如果有些地方缺人手,调任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闭嘴。


    虞正宏试探问:“昭瑾可知,倘若调任,会往哪里调?”


    宋珩心中盘算许久,方道:“得看上头的意思。”说罢看向虞妙书,“去探探魏申凤的口风,他兴许知道黄远舟上头的人。”


    虞妙书不解,“这样管用吗?”


    宋珩点头,“你只管去探。”又道,“朝廷里的人我倒还听说过几位,提前做打算,总错不了。”


    当时他们都比较害怕往京城靠,因为靠得越近死得就越快。如果是地方上倒还好,调任就调任,没什么大不了。


    虞妙书拿着书信去寻魏申凤,这阵子他在城里的别院小住,老儿怕冷,已经用上炭盆了。


    她过去时韩玉良也在,两个老头儿闲着无聊下棋。


    听到家奴来报,说虞县令前来拜见,魏申凤执棋做了个手势,家奴退下请人。


    不一会儿虞妙书被家奴请进厢房,棋盘上厮杀得激烈,她很是识趣,没有发出声响来,就站在一旁围观。


    虞妙书不懂围棋,因为不想费那个脑子。


    静观了约莫两刻钟,这场棋局才以韩玉良败阵结束。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老哥子还是那么杀伐决断。”


    魏申凤不客气道:“下了一辈子棋,韩老弟还是那么瞻前顾后。”


    韩玉良露出无奈,性格如此,改不了了。


    虞妙书上前行礼,韩玉良起身回礼,魏申凤看向她道:“什么风把虞县令给吹来了?”


    虞妙书道:“晚辈有事相求。”


    韩玉良起身回避。


    虞妙书呈上信函,说道:“这是从京里头送来的。”


    魏申凤接过,问:“老夫能看?”


    虞妙书:“能。”


    魏申凤取出信纸,看到熟悉的笔迹,顿时便明白了所以。


    虞妙书坐到他对面,家奴送上茶水,隔了好半晌,魏申凤才道:“这是好事。”又道,“想来你小子是入了黄郎中的眼,愿意提点一番。”


    虞妙书皱眉,“晚辈心里头害怕。”


    魏申凤不解问:“害怕什么?”


    虞妙书:“晚辈没见过世面,怕出岔子。”停顿片刻,试探问,“魏老可否给晚辈指条路,黄郎中的意思是?”


    魏申凤斜睨她,还当真是个人精,他收回视线,同她解读信函的意思,“黄郎中是想告诉你,京里头会打点,把你调任。”


    虞妙书追问:“晚辈来奉县才干了三年呢,这么快就要调任吗?”


    “这便是你的本事,才来三年,直接带动淄州改变困境,他想提人。”


    “提到哪里去啊?”


    “老夫不清楚,不过你虽是七品,调到六品应也不成问题,至于往哪里调任,得看京里头怎么打点。”


    这话说得虞妙书内心惶惶,壮着胆子道:“会不会往京里靠?”


    魏申凤捋胡子,“你难道不想进京吗?”又道,“多少人挤破了头往京城里爬,黄郎中是吏部尚书王中志的门生,如今你得了他青眼,算是官运亨通了。”


    听到吏部尚书,虞妙书抽了抽嘴角,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见她一脸怪异,魏申凤好奇问:“怎么,被吓着了?”


    虞妙书连连点头,“这么硬的后台啊?”


    魏申凤“哼”了一声,“老夫对你也算够意思了,修个水渠,把你一辈子都不容易见着的人物给摇来了,且还给你递了一把青云梯。若他日扶摇直上,可莫要忘了这穷乡僻壤里还有我魏申凤对你的爱护。”


    虞妙书差点哭了。


    活爹!


    她一点都不想被吏部尚书重点关注啊!——


    作者有话说:王尚书:让我瞅瞅是哪个小子?


    虞妙书:啊,是这个!这个!


    宋珩:别扒我皮!!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调任文书


    当时虞妙书满脑子都是脑袋要分家了, 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魏申凤不知她的复杂心情,无比嫌弃。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会儿,虞妙书怀揣着忐忑离开了别院。


    宋珩在外头等着的, 见她一脸凝重出来, 忙上前问道:“如何?”


    虞妙书:“吏部尚书王中志, 你听说过吗?”


    宋珩愣住。


    虞妙书:“黄郎中是王尚书的门生。”


    宋珩:“……”


    这后台, 可真硬!


    两人上马车回去, 宋珩一直没有说话, 不知在盘算什么。


    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珩回过神儿, 严肃道:“王中志我倒听说过。”


    虞妙书半信半疑。


    宋珩斟酌用词, 道:“明府也无需太过担忧,若按常理, 一个中县县令甭管多大的能耐,也不会一下子调到京里去,多半会在地方上再磨磨。”


    听他这般说,虞妙书道:“你可莫要诓我。”


    宋珩:“不诓你。”又道, “我觉得, 就算要调任, 估计也是先往州府里走, 要么就是去上县。”


    虞妙书心中掐算,问:“若是去了上县,日后是不是也有机会到京里?”


    宋珩点头,“对, 上县县令是从六品上,若是政绩可以,也有机会进京做京官。”


    虞妙书:“那我得往下走啊。”


    宋珩:“……”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我是不是该中庸一点?”


    宋珩沉默了阵儿, 无奈道:“也没法中庸。”顿了顿,“毕竟一来就欠一屁股债,说不定去了别处也是一屁股债。”


    虞妙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愁。


    这是要逼着她上进。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可不可以往下县走?”


    宋珩斜睨她,“还是往州府里走为好,州府官吏多,没那么容易出头。”


    虞妙书不太喜欢州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还是喜欢做山大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也有那么一瞬间,虞妙书无比渴望自己能一辈子焊死在奉县。她并不想调任,因为她的酒坊还没有做大做强。


    回到内衙后,虞正宏试探问起黄远舟的后台,听到吏部尚书时,虞正宏有些傻眼。


    虞妙书对宋珩产生了些许怀疑,同老子说起宋珩当时的反应。


    虞正宏皱眉,“我儿是怀疑昭瑾对京中的人事熟悉?”


    虞妙书点头,“他听到王中志后,同我说不必太过担忧,就像对此人的脾性知晓几分似的。”


    虞正宏若有所思,“那也不应该。”


    “此话怎讲?”


    “昭瑾年岁不大,流落到咱们安南县时也不过十七岁的样子,京中的人和事,过了那么久,他还能清楚?”


    虞妙书没有吭声。


    虞正宏道:“我儿多虑了,纵使他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连朝中人事都了如指掌。且现在他每日都在衙门,若真有个什么,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有道理,虞妙书没再多想。


    虞正宏安抚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不进京去,万事就有回转的余地。若实在不得法,大不了称病请辞,也是一条退路。”


    虞妙书:“爹说得是,现在担忧这些确实过早。”


    之后他们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虞妙书琢磨着,就算要调任,至少也得过了明年才是。


    南方的冬日不算太难熬,年底时虞妙书心血来潮问鲁户曹这两年的人口增长。


    相较之前,开始有了变化,特别是今年,登记上户的新生儿多添了三成,比以前好多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能添家口自然是好事。如果能持续增长,便意味着当地人的生活条件促使他们生育。


    目前衙门各方面都维持稳定的状态,酒坊也走上了正轨。


    今年业绩喜人,虞妙书分得一百零九贯利,税也上得多,八十一贯。


    肉眼可见的翻倍增长。


    她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早就把御史台巡察一事抛之脑后。


    而曲氏母女则忙碌个不停,因为逢年过节都是她们最忙的时候。


    自从跟粮行签订经销契约后,供货量明显提升,因为那边把货铺到了乡下草市,专门卖散酒。


    他们粮行和酒铺同时卖货,且又是独家经营。那金顺乾是个运营高手,借助粮行之前经营的人脉关系,把曲氏西奉酒往客栈、酒楼食肆里推,占据一席之地。


    先前是代理,能卖多少就多少,现在多劳多得。在利益的驱使下,粮行主动把蛋糕做大,只想谋求更多的利润。


    这就是代理与经销的区别。


    风险伴随而来的是诱人的利益。


    新加入的三个酒坊也是忙碌得不行,替曲氏加工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因为那边回款迅速,他们养得起雇工。


    关家的酒坊原本半死不活,结果一下子迎来了转机。


    他家养着二十多人,之前工钱都要拖欠,现在情况得到扭转。虽然赚得少,但只要把量做起来,专门做加工,也能养活一家子。


    原本发愁销路,现在大大减轻了心理负担,只管做酒,只要品质没问题,发出去就有货款拿,省心多了。


    关掌柜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把自己的酒坊好好经营下去,养活一家老小就成,其他的没有什么想法。


    曲氏这个招牌在酒坊和粮行的托举下影响力越来越大。


    五个酒坊养着百多名雇工,他们有的干杂工、搬运、账房、仓储、跑堂……涉及到一百多人的家庭。


    这些雇工的子女老人全指望着酒坊发放的工钱过活,只要能稳定销路,未来将会养活更多的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白云乡的张家今年虽然受了水灾,但辛劳得到了回报。他们家存下了十贯钱,开春就能把张小龙送去学堂念书了。


    如果明年还能继续维持豆酱买卖,那老二也有机会去学堂。


    起先曹少芳眼馋着草市的商铺,后来仔细一琢磨,孩子们长大了,先让他们上学要紧。


    趁着年纪小容易学,去学堂跑两年,待大些后便送到城里学个手艺。


    只要会认字,学手艺肯定容易些。


    甭管是学裁缝,还是账房先生,手艺人讨生活自要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容易。


    曹少芳是没有任何文化的村妇,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给孩子们铺路,托举他们的将来别像父辈那样辛苦。


    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有远见。


    婆母马氏很赞同她对孙辈们的规划,认为她考虑得周全。


    去学堂并不是要走什么科举,他们张家的祖坟也没有那个能耐,但识字明理后的路肯定要比普通农民好。


    趁着还干得动辛苦几年,一家子齐心协力供养小辈。等老大上几年学就给他找门路进城学手艺,一个一个送出去,日子总有盼头。


    张小龙是不幸的,出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可他同时也是幸运的,生活在一个充满着爱的家庭里。


    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内心积极,抗压性也更强,因为心向光明。


    新年过后一切如常,曹少芳亲自给张小龙做了一个书包。


    老二张小松好奇地摸了又摸,曹少芳打他的手,说道:“倘若今年的豆酱买卖做得好,明年二郎也能去学堂。”


    张小松半信半疑,“阿娘莫要哄我。”


    曹少芳:“我哄你做什么,以后妹妹也要去学堂,你们仨一路去一路回,省得在家里调皮。”


    张小松咧嘴笑。


    曹少芳还要忙着做豆酱,是张家父子领着张小龙出去的,先去教书先生那里交束脩。


    张小松也屁颠屁颠跟了去。


    学堂要元宵节后才授学,父辈们为着孩子操碎了心。虞妙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去学堂,原来古代也有请家长啊。


    起因是虞芙在学堂里打了人,虞晨则学习能力差。


    能有多差呢,名次倒数那种。


    好愁。


    作为一名父母官,被夫子找去语重心长谈话的滋味,不提也罢。


    虞妙书如坐针毡。


    老夫子还是给她留了体面,说的无非都是她再忙公务,也得抽点时间给孩子,特别是虞芙,若不多加管教,日后只怕无法无天。


    虞妙书窝窝囊囊把俩孩子领回了家。


    虞正宏很生气,两人被罚跪。


    虞妙书非常头痛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是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耐心,索性把宋珩找来,让他辅导二人。


    宋珩彻底无语。


    他白天在衙门干活,下值了还要来辅导俩孩子,一天到晚都没个空闲,还要不要活了?


    虞妙书露出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表情,“我给你添工钱。”


    宋珩皱眉拒绝,“若实在不行,就请私教日日盯着俩小祖宗。”


    虞妙书拒绝,“内衙里不能有外人。”


    宋珩头痛道:“偶尔教教还行,哪能每天都教呢?”又道,“我没养过孩子,无从下手。”


    虞妙书放大招,冷不防道:“你挚友的。”


    宋珩:“……”


    虞妙书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一脸沉重道:“昭瑾啊,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想起了某位故人?”


    宋珩:“……”


    虞妙书:“那故人当初可是你亲手埋的,留下来的血脉,就这么放任不管,你的良心不会痛?”


    “……”


    “想想你的来时路,若不是他扶持你,你这会儿多半还在道观里饱一顿饥一顿,咱们做人得讲良心,是不是?”


    “你别说了。”


    “昭瑾啊……”


    “闭嘴。”宋珩咬牙,“得加钱。”


    虞妙书行拱手礼,喊了一声祖宗。


    宋珩扭头就走。


    就这样,下值后的宋珩被迫成了俩孩子的老师。


    他原想着虞妙允生前那般有才华的一个人,想来生的孩子也不会太差,结果虞晨的脑袋瓜真的无法理解。


    他真的好愚钝啊。


    一道课题,他重三遍四讲了又讲,旁边的虞芙都能烂熟于心了,虞晨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宋珩有点怀疑人生。


    张兰很不好意思,她觉得虞晨多半是继承了自己,脑子笨。


    宋珩嗓子都讲哑了,虞妙书不敢过来,怕触霉头。


    这样接连熬了几天,宋珩有些吃不消。虞晨的心理压力也大,看到他都会瑟缩害怕。


    宋珩无奈同虞妙书道:“还是莫要把晨儿逼得太紧,有些孩子开窍得晚,待年纪再大些,说不定就悟了。”


    虞妙书:“宋郎君的意思是放养?”


    宋珩:“……”


    虞妙书又问:“那双双呢?”


    宋珩:“她得圈养,虽有天分,但性情莽撞,若不懂得收敛,长大容易吃亏。”


    虞妙书双手抱胸,“宋郎君的言外之意,就是虞晨你带不动,对吗?”


    宋珩:“……”


    瞎说什么大实话。


    虞妙书嫌弃道:“我也教不动,可是我爹……唉算了……”


    宋珩欲言又止。


    虞妙书不高兴道:“阿娘说虞晨多半是随了他死去的那个姑姑,他姑姑有这么愚钝吗?”


    宋珩不敢回答,因为是一道送命题。


    虞妙书剜了他一眼,宋珩莫名想笑,死去的姑姑啊,好像有点冤。


    一家子围着俩孩子搞得鸡飞狗跳,没有人能逃得过辅导课业带来的精神伤害。


    宋珩无奈,虞妙书捶桌,虞正宏一个劲戳脑壳。


    虞晨无比坚强的承受他们的狂风暴雨,看着他们一个个跳脚。


    起初他还会惶恐,后来便淡定许多,他生得笨,是因为他姑姑也笨。


    虞妙书只想吐血。


    倒是虞芙乖巧许多,因为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后来虞妙书那个大聪明,让虞芙去教弟弟,直接把虞芙给教哭了。


    她扑到张兰怀里,一个劲说虞晨笨,没长脑子。


    张兰哭笑不得,轻拍她的背脊安抚。


    虞妙书彻底舒坦了,往日那家伙看他们暴躁就在一旁笑,现在该轮到她哭了。


    所有人都为着虞晨的课业崩溃,他的情绪稳如老狗,仍旧努力着,认真着,愚笨着,不慌不忙。


    临近初夏时,又一家酒坊加入曲氏,供货更加稳定。


    今年夏日三年期的债券已满,虞妙书按魏申凤的意思把士绅们的债券返还,还有前任县令欠下的债务也一并还了。


    商贾们也按之前承诺的协议,把到期的债券返还。但前任留下的欠款还在,虞妙书返还了大部分,还余有三千贯左右的欠债。


    原本以为前任欠的那些债打了水漂,哪晓得居然回来了大半,着实令商贾们意外,对虞妙书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各乡草市也开始收取摊位管理费,长期流动的摊贩每次只抽取一文钱,抽来的钱银上交到乡里,由乡里安排人去维护秩序或清扫。


    草市抽来的摊位费不需要交到衙门,由乡里自行开支。但衙门会不定时派人下来监管,如果发现乱收费,村官是要下台的。


    额外有了一笔收入支配,村官们自是高兴,蚊子腿也是肉。


    夏日炎炎,去年黄远舟书信过来,说御史台的人会来巡察,结果一个鬼影都没有。


    哪晓得到六月时,一封调任文书从天而降,打得虞妙书措手不及。


    当时虞妙书在二堂跟六曹议会,突听杂役来报,说上头差人前来,有急事要报。


    虞妙书忙叫人请进来。


    来人呈上朝廷下达的调任文书,让她十日内动身前往朔州赴任。


    虞妙书一脸懵,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还有其他公务在身,取了衙门的确认函后,便又匆匆走了。


    虞妙书拆开信封,信函的格式无比熟悉,上头写着命她去往朔州赴任的详细信息。


    好消息是她升官了,中州县令是七品,赴任的朔州虽然是下州,但官职提高了,是州府的长史,从六品上。


    所谓下州,就是整个州不超过两万户那种,估计也没几个县。


    虞妙书拿着文书看了好几遍,又翻看送来的长史官袍,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朔州又是哪个鬼地方,不是御史台的人来巡察吗,怎么糊里糊涂就调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一直想着至少得等到明年,这事来得太突然,令虞妙书短暂的茫然。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虞妙书一见到他就道:“我调任了。”


    宋珩:“???”


    虞妙书把调任信函给他,宋珩看过后,脸上的表情既是放松,又是嫌弃,因为朔州偏向岭南那边了,用他的话来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经他这一说,虞妙书的脑子里本能地冒出“流放岭南”四字。


    “朔州在岭南?”


    “还没到。”


    “那从淄州过去得走多久啊?”


    “估计三两月。”


    虞妙书很想翻白眼,为什么要大夏天赶路呢,真的很热啊。


    下值后,她同家里人说起调任的事,个个都觉得突然,黄翠英发牢骚,“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调走了?”


    虞正宏道:“调任是朝廷的事,下头的人哪里知道因由。命令既然下来了,我儿就得收拾东西去赴任。”


    张兰发愁道:“这么热的天儿,赶路多辛苦。”


    一家子都很郁闷,去往朔州得两三月,天气又热,拖家带口的,实在吃不消。


    若是寻常官吏,巴不得品阶提升,结果个个都抱怨,主要还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酒坊才扩大规模,她一抽身,日后难免怕有变数。


    虞家二老也馋酒坊带来的利益,每年分的利可比做官的俸禄多得多,若是就这样走了,谁知道下任过来又是什么情形呢?


    虞正宏不想大热天赶路,索性让虞妙书等人先去朔州,他们则继续留在奉县。


    张兰在乎俩孩子,不想跟他们分开,问道:“那双双和晨儿怎么办?”


    虞正宏道:“你们带过去吧,我跟你娘在这边守酒坊,若是下一任过来了,多少也会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不会为难曲家母女。”


    虞妙书仔细斟酌。


    黄翠英也赞成道:“儿啊,就听你爹的,眼下朔州究竟是什么情形,咱们还不清楚,万一你跑过去又是一屁股债呢?”


    此话一出,虞妙书脱口道:“阿娘,乌鸦嘴!”


    黄翠英连忙捂嘴。


    他们哪里知道,朔州要是欠一屁股债还好,偏偏不是欠钱,而是人命债,因为州府里当官的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这年头的官,可是一项高危职业!——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不是说要巡察了提拔吗?去朔州是什么鬼?!


    黄远舟:啊小朋友别捉急,是意外!意外!


    虞妙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立牌坊的高手


    虞妙书特别忌讳欠债, 听到自家老娘说起就本能抵触。


    黄翠英也觉得不吉利,这还没去呢。


    不过二老决定留下来,虞妙书还是听了进去。


    一来天气炎热, 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二来对那边的情形不清楚, 万一又是一堆烂摊子, 顾不上他们;三来就是放不下酒坊, 若有他们守着, 前来接任的县令多少都会留点颜面, 只要有魏申凤搭把手,想来不会出岔子。


    一家子商定后, 翌日虞妙书下乡找魏申凤, 同他说起调任去朔州一事。


    魏申凤颇觉诧异,皱眉问道:“怎么把你调到下州去了?”


    虞妙书:“晚辈也不清楚, 消息来得突然,文书上让晚辈十日内启程赴任,很着急的样子。”


    魏申凤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按照正常推测, 再不济也会去上县或中州。


    虽然长史的品阶提升了一级, 但下州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且朔州还是靠近岭南那边,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着实匪夷所思。


    虞妙书过来倒不是诉苦,而是希望魏申凤能帮扶一把,在下任接替时尽量维持目前的治理。


    她的心里头还是有老百姓, 不想他们日渐变好的日子被打回原形。


    这份赤忱之心倒让魏申凤感慨,说道:“你且放心去赴任,奉县是老夫的家乡, 自然盼着它变好。”


    虞妙书起身行大礼。


    魏申凤上前扶她,“去到朔州,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老夫能帮衬的,就书信回来。”


    “多谢魏老。”


    面临突如其来的离别,两人心中还是有几分愁。


    魏申凤一辈子不知经历过多少场离别,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去奔赴前程,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心期望着在官场上一展抱负,奈何最后还是被磋磨得丧失斗志,败兴而归。


    从官几十年,都是在地方上辗转,未曾有机会进京是他一生的遗憾。可是那么多官,又有多少幸运儿能进京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跃过龙门登上金銮宝殿的少之又少。


    后来他便释然了,这或许就是命。但看到年轻欣赏的后来者,仍旧会帮扶一把,就如同帮扶曾经的自己那样。


    一个年轻,未来前程似锦;一个年老,未来走向没落。


    虞妙书离去时,魏申凤站在光影里相送。


    那时老人的身影与祖宅融为一体。


    魏家祖宅已经屹立了一百多年,它在这里根深蒂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出去,一代又一代人走回来。


    魏申凤拄着拐杖,弓着身子,满头白发。他的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浑浊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年轻人,仿佛在目送孙辈离去。


    魏光贤知他心中不是滋味,说道:“爹应该高兴才是,虞县令未来可期。”


    魏申凤“嗯”了一声。


    魏光贤:“爹进屋去罢,外头炎热,恐中了暑热。”


    魏申凤没有吭声,只由他搀扶着回园子。


    “魏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只见虞妙书莽撞折返回来。


    魏申凤顿身扭头,虞妙书奔上前给他磕了三个头,感谢他这几年的栽培。


    那一瞬,魏申凤内心触动,嘴硬道:“出去了莫要说我是你的老师。”


    虞妙书咧嘴笑,露出大白牙,“学生不敢败坏魏老名声。”


    魏申凤:“走吧,莫要回头。”


    虞妙书应是,似想起了什么,说道:“若他日学生受了牢狱之灾,你老可一定要捞我一把。”


    魏申凤皱眉,没好气道:“说什么混账话。”


    虞妙书嘿嘿两声,没心没肺道:“你老人家可要保重身子,多活一天就能多薅一天朝廷的羊毛,日后学生得空了便回来瞧你。”


    魏申凤无语片刻,“小子只管放心,我这老儿还得活到九十九,就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虞妙书:“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魏申凤:“在外头若混得不好,就别报我的名来,我怕丢脸。”


    虞妙书撇嘴。


    魏申凤挥手,“走吧,走吧。”


    虞妙书行礼离去。


    魏申凤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魏光贤搀扶他回屋,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倘若那人是魏家的孙辈,只怕整个家族都要托举送到京城去。


    他知道父亲是欣赏虞县令的,有才干,又没被官场的世故熏染,还留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极其难得。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开始交接差事。


    目前衙门的所有事务都正常运转,只要他们别乱整,就不会像之前那般混乱。


    现在还不清楚新任什么时候到奉县,虞妙书再三叮嘱户曹,在征收田赋时勿要踢斛。


    衙门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如果被破坏,就很难再修复。


    虽然眼下还欠了债的,但仓曹手里也有现银,且金凤楼随时可以查封。


    她把那个钱罐子留给下任,如果衙门缺钱,可以宰沈大兴这头肥猪,用不着到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如果福彩不关闭,每年也有一笔进账。再加上各种商税,林林总总累积起来也有不少营收。只要经营得当,养衙门那帮人是足够的。


    把该交接的事交接后,虞家二老也要搬出内衙,住到之前给宋珩租赁的院子里去。


    这边要留两个仆人伺候,虞妙书他们要带走三个,胡红梅两口子和伺候宋珩的王华。


    曲氏母女得知她要调任,担心酒坊前程,得知虞家二老留在奉县,放心许多。


    虞妙书道:“若是遇到难题,先去找我爹娘相商。魏司马那里我也打过招呼,酒坊若被新任刁难,他会出面处理。”


    曲云河道:“还是明府考虑周全。”


    虞妙书:“衙门里的人我都跟他们说过,不会欺负你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孝敬着些,总能少去许多麻烦。”


    “民妇心中有数。”


    “还是那句话,商税切莫钻空子被人逮着把柄,新任来了,总不会杀鸡取卵。”


    “明白。”


    “遇到事情了及时反应,士绅在当地举足轻重,新任知道权衡利弊。待我到朔州后,会书信与你们,短时内酒坊莫要有变动,一切以粮行供应为主。”


    两人就酒坊经营交代了许多,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固曲氏这块招牌,以及稳定供货,其他不急于扩张。


    曲云河牢记于心。


    待到离开奉县那天,他们动身得早。岂料城中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面对人们的热情,虞妙书窝心不已。


    县尉赵永对她是服服帖帖,携几名差役一路护送。


    怕沿途叨扰,一路都是装扮成商旅前行。待人们行至邓家村时,虞妙书问起山匪。


    记得来时他们就被山匪抢劫了,前两年差役们也曾去追过,因着那帮山匪狡猾,山又太大,再加之当地人帮着通气儿,也没整出个什么名堂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匪没了踪影,亦或许是村里的日子好过了,改行了罢。


    沿途还算顺遂,抵达康禾乡那边,赵永他们折返回城,两辆马车继续前行。


    出了淄州后,要经过茂州。


    眼下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又带着俩孩子,怕他们受不住,只能早晚赶路。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正替王尚书送别中书侍郎古闻荆。


    老儿已经六十四岁了,再干几年就能平安致仕,不料前阵子得罪了人,被贬致朔州。


    中书侍郎正四品,是中书省的二把手,处于权力的核心地带。从权力中心下放到地方,想要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尚书避嫌,不敢相送。


    黄远舟对现今的时局亦是忐忑,说道:“古侍郎这一路过去山高水远,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憋着满腹牢骚,情志不佳,“且回了王尚书,多谢他的相送。”


    黄远舟:“朔州如今的情形想来古侍郎也清楚,你只管放宽心,新调任的长史虽然年轻,做事却是个靠谱的,定能替古侍郎排忧解难。”


    古闻荆对那边的情形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晓得是一堆烂摊子。


    当地的官吏都被暴民杀得差不多了,朝廷派兵镇压,又清杀了一波人,这会儿人口有一半就不错了。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虞妙书未来的走势肯定是中州或上县调任,因着朔州那烂摊子,没有人愿意过去接管。


    王尚书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她扔过去。一来小子年轻,需要好生打磨;二来也可考验此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黄远舟郁闷不已,却不敢吭声,怕引得王尚书不痛快。


    朝廷里但凡有人脉关系的都晓得朔州是个什么鬼样子,谁都不愿意去啃那块臭骨头。


    古闻荆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该地的,虽然下州刺史正四品下,跟他原品阶差不了多少。但中央和地方的区别可大了,他被下放,日后想要重回原职,难上加难。


    这辈子的官途也算是到头了。


    不仅如此,六十多岁的年纪千里迢迢奔波过去,只怕得折半条命进去。


    送走他后,黄远舟的内心有几分发愁。


    古闻荆的遭遇令人惧怕,虽然人人都想做京官,可是伴君如伴虎,临到致仕还出了岔子,着实叫人扼腕。


    等虞妙书他们抵达朔州境内已经是九月初了,尽管在路上已经听过这边的情形,真看到那场景,还是震惊不已。


    遍地荒芜,人烟稀少,全无半点生机。


    胡红梅几人警惕不已,个个都如惊弓之鸟,因为路上听说这边邪教肆行,被朝廷派兵镇压,死了不少人。


    那叫什么摩尼教的,蛊动信众烧杀抢掠,引发民乱,甚至连官府都被抄了,极其恶劣。


    朝廷震怒,派兵过来把教众连根拔起,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州内五县百姓死伤惨重,之前民乱死了一些,朝廷过来又杀了一些,跑了一些,只怕折损了一半人口。


    虞妙书只想骂娘,她想过许多调任的情形,无非都是贪官污吏横行,穷困潦倒,唯独没有想过是民乱。


    下州统共才不到两万户,这又是民乱又是镇压的,当地人还有多少啊?


    这不,他们途径坞县时特地去县城里看过。这儿是中县,城里建筑跟奉县差不多,甚至还要大些。


    虽是秋日,但这边明显比淄州要热,白日太阳生猛,昼夜温差极大。


    人们穿的衣裳跟夏季差不多,只有早晚才会添衣。他们先到一处客栈落脚,而后差客栈小二跑了一趟当地衙门。


    等了许久,坞县父母官亲自过来接迎,也跟虞妙书一样是个年轻的,叫胡月男。


    人生得高瘦,文质彬彬的,说是去年考上的进士。本以为还要等几年才捡得到职缺,哪晓得稀里糊涂被指到这儿来了。


    虞妙书露出同情的眼神,不用说,跟她一样是个倒霉蛋。


    胡月男是头回做官,又是第一次接待上级,拘束得很。


    幸运的是,坞县是五县中遭遇邪教波及最轻的一个县,目前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


    虞妙书一行人先到当地的官驿落脚,她对州里的情况不是太了解,翌日和宋珩走了一趟衙门。


    徐县丞是本地人,清楚这场邪教肆虐的人祸,当即同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是从扶安县起的事,一路烧到新潭,也就是州府。


    新潭那边受灾最严重,城里据说杀了上千人,连州府都被乱民抄了。


    听到这里,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


    州府被损毁,当地存放的户籍田亩资料肯定保不住,这还没过去呢,脑壳就开始痛了。


    宋珩忍不住问:“那刺史呢,可清楚是何人上任?”


    徐县丞摇头,“不清楚。”又道,“这会子不仅州府,各县衙门缺人缺得紧,咱们这边算好的,胡县令来得早,秩序也完善得差不多了,其他县多半也是一团糟乱。”


    宋珩道:“你们且先把户籍和田亩弄清楚,当地死了多少人,清个数上报到州府,到时候我们长史会用上。”


    徐县丞点头应是。


    宋珩:“当务之急,是要把城里和各乡的治安□□。”


    双方就县里的情况进行一番探讨,虞妙书是长史,从六品上,在京里头连号都排不上,但在地方还是挺唬人的。


    胡月男没有经验,唯唯诺诺,他们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听。


    虞妙书一行人并未在坞县耽搁得太久,很快启程前往州府新潭,途中但凡方便进县城,他们便去当地衙门看了看。


    之后去了锦坊,那边是下县,受灾比坞县严重。县衙里连父母官都没有,只是县丞在主事。


    尽管他们已经对新潭的情况有了心理准备,去到城里还是被那狼藉震住了。


    前来接待他们的法曹何守名说目前的情形已经算好的了,之前到处都是尸体,被老百姓一起挖坑焚烧掩埋。


    这会儿城里的房屋能用的已经修缮过,至于州府早就被烧没了,他们暂且在新潭县衙办公。


    虞妙书忽然觉得好惨。


    现在刺史还不清楚是谁上任,虞妙书既然来了,就是朔州的老大,得先把州府撑起来。


    城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衙门给他们安顿的住所是附近的一处宅院。原是一商贾的,因着民乱一家子都被杀光了,现在成为无主房屋,暂且安置落脚。


    那宅院的环境倒是不错,虞妙书胆子大不怕鬼。


    之前差役还怕她忌讳,问了好几回。她在奉县内衙享惯了安逸,跑到这儿来吃不得苦,说不讲究那些。


    于是一家子暂且安置下来。


    院里房屋多,加两个孩子八口人倒也能住下。


    胡红梅他们忙着清扫整理院子,虞妙书和宋珩则去衙门干活了。


    初来乍到,张兰把俩孩子看守得紧,不让他们外出,怕出岔子。


    这里比不得奉县太平,且前阵子又死了那么多人,鬼知道还有没有邪教信众残留。


    新潭县令县丞皆被杀了,好歹户籍田亩等资料保存了下来。


    虞妙书他们过来时看到遍地荒芜,断不能耽误明年的春耕。


    朔州是下州,不足两万户,按二级财政管理,这边之前是要交田赋给朝廷的,现在因着民乱,定性为留用。


    意思是不用上交任何税给国库了,人头税田赋和徭役收取来维持州府管理即可。


    所以虞妙书首要做的就是把跑掉的人们召唤回来,让他们种地,不能让田地荒芜。


    但麻烦的是,目前人口锐减。


    当地人死的死逃的逃,想要在短时期内恢复谈何容易?


    州府里还有之前的官吏没被杀,虞妙书当即询问起朔州究竟有多少田亩。


    好消息的是朔州虽是下州人口少,但面积不小,并且这边还是种的双季稻。


    所谓双季稻,就是一亩田一年可以种两批水稻,这跟气候相关。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朔州一片混乱,当地有钱的多半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她想要白手起家,肯定得要本钱才是,问题是从哪里搞本钱兴家?


    宋珩也认同先想法子把逃跑的百姓召唤回来,不能让那些田地荒芜着,但要怎么去引诱他们回来呢?


    虞妙书命他书写告示下放到各县,清点户籍,丈量田地,先把无主的田地清出来重新分发。


    宋珩来回踱步,“接下来呢?”


    虞妙书鸡贼道:“死了那么多人,空了那么多地,既然缺人,那就从附近的州薅些过来填补。”


    宋珩斜睨她,“如何薅?”


    虞妙书:“先从流民着手,能哄一些是一些。”


    宋珩皱眉,“可是现在州府没钱。”


    虞妙书摇食指,“我虽然没钱,但是我有地。”


    宋珩愣了愣,顺着她的思路,“又卖草市地皮?”


    虞妙书不客气道:“这鬼地方人都没有,卖给你你要吗?”


    宋珩:“……”


    “这么多的地没有人耕种,我把无主的地卖点出去不为过吧?”


    “……”


    “隔壁州有钱的商贾听到这边可以买地,你觉得他们会心动吗?”


    “……”


    “买了地,是不是就得找人耕作? ”


    宋珩默默无语,她的胆子真的很肥,“州府卖地,你就不怕上头查下来?”


    虞妙书理直气壮,“我卖地是要换种粮发放给老百姓耕种,鼓励他们种地啊,顺道再贪一点又能怎么着?”


    宋珩:“……”


    论起立牌坊,她真的是一把好手!——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觉得你应该踩红线了。


    虞妙书:我可以把脚缩回去。


    古闻荆:你踩吧,我扛着。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老熟人


    对于她的逻辑思维, 宋珩是服气的,似乎不论遇到什么难题,她都会钻空子想些邪门歪道把它给处理掉。


    目前新潭死的人最多, 根据衙门提供的数据, 占一半以上。


    为了把邪教信众连根拔起, 整个州都被围堵清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兵可不像现代那般有纪律, 乱民可怕, 他们同样可怕。


    有道是匪过如梳, 兵过如篦。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算运气好躲过乱民, 也躲不过官兵屠杀。


    现在大片田地荒芜, 百姓又被收刮过一遍,情况可想而知。


    不过土地就是资源, 只要有资源,就能让它重返生机。


    衙门缺人,州府也缺人。


    排除六曹官吏外,下头的书吏大部分属于幕僚性质, 是没有品阶的, 这部分靠地方府衙豢养。


    官吏们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紧缺人手, 虞妙书发放告示,当地童生秀才都有机会谋取职位。


    为了尽早把流失的百姓吸引回来,不仅州内下发告示,她还特地差一批人去到隔壁齐州和通州散布消息, 说这边要卖地,还有什么流民可过来分地云云。


    带着使命的杂役兵分两路前往隔壁,把朔州的告示都贴到人家家门口了。


    消息一传出去, 之前逃亡在通州的当地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批。


    事实上回来的人极少,因为该回来的大部分都已经回来了。


    没有回来的要么在逃亡的路上出了岔子,要么就是铁了心不回来。


    但也不是没有效果,在通州与朔州交界处的高阳县百姓开始蠢蠢欲动。


    城里以乞讨为生的马二郎听说了朔州的情况,回去同自家老娘说起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们住在又脏又臭的黑市,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没有上户。在城里有时候乞讨,有时候也干坑骗的差事糊口。


    马二郎才十多岁,拖着老娘艰难过日子。黑市里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人们相互帮衬照料,也经常组团当差。


    所谓的当差,也就是骗人。


    也有替人打听消息的差事,都是一帮人在底层挣扎糊口。


    李婆子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说道:“前阵子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不太平,我儿别轻信传言。”


    马二郎看着老娘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们原本有五口流落过来,爹和兄长妹妹都死了,只剩娘俩,不知还能苟活多久。


    “陈三他们都说要过去碰碰运气,据说那边只要上了户头,不仅能分得田地,还不用交丁税。”


    李婆子愣了愣,“陈三他们也要去?”


    马二郎点头,“对,还有许老大,好多家都要过去试试。”停顿片刻,又道,“阿娘,我们也跟着过去碰碰运气吧,那边死了不少人,听说很多地都是空着的,新来的官急得不行,万一咱们真能分到田地呢?”


    他想过去捡便宜,有个安身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运气不好还会被打得半死。


    这些在底层挣扎的流民商量好后,约好日子一起离开县城前往朔州,拖家带口的有好几十位。


    也有租种地主们的佃农生出过去捡便宜的心思,若能分得田地,不仅不用交租子,还能免除丁税,田地还是自己的,怎能不心动?


    一时间,两州交界的百姓流动不少。也幸亏这边的冬日不冷,若是淄州的冬天,这么流动,多半会冻死不少人。


    官道上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迁移,树挪死,人挪活,只有去试了才晓得有没有盼头。


    齐州那边也过来了一批,都是就近没有田地的百姓想来捞点便宜。


    流民、佃农、寻常百姓林林总总数百人是有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县都接纳,像坞县受影响较小,既买不到地也分不到地。但他们隔壁的锦坊既可以落户,也能买地。


    各县衙受了州府的令,先统计城里和各乡人口,再根据户籍田亩匹配。


    一些乡死的人多,没有户主的田地则分配给幸存的村民,相当于发了一笔死人财。


    像锦坊县崇义乡的金家寨,金家曾是当地最有钱的乡绅,称王称霸好不得意,结果一夜之间宗族全部被杀。


    起事的乱民最见不得这些有钱有权的,一旦秩序乱了,哪个不想来咬一口。


    曾经那般兴旺的一个家族,说没就没,祖宅被焚毁,家被乱民搬空,只剩下田产还在。


    现在人没了,成了无主的地,衙门过来重新丈量,把近六百亩的田地全部划分给周边的村民。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士绅在基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好比奉县的士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在这里已经被乱民杀得差不多了,因为士绅商贾都比较有钱,抢杀的就是他们。


    金家寨仍旧是金家寨,只不过金家已经不在了。


    得了利的周家人不禁感慨,他们曾经是金家的佃农,原本手里也有田地的,因着天灾,迫于生计把地卖给了金家,后又租他们的地过日子。


    就那么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哪晓得一场人祸,反倒让他们因祸得福,一家五口分得四十六亩田地。


    周老儿一时哭笑不得。


    不止他们家发了一笔横财,幸存下来的黄家也分得三十多亩。


    以就近原则,谁家离得近就分那片地。但分地也是有条件的,必须耕作,不能让它荒芜,否则就会回收。


    这些靠地吃饭的村民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哪里敢让它空着。他们生怕荒着被其他人占了去,赶忙去开出来。


    乡下的幸存者们迎来了好运气,只要是无主的田地,他们都能分得一杯羹。


    特别是有些是商贾买的地,请佃农耕种,结果没躲得过人祸死了,那田产就顺其自然落到了佃农手里。


    朔州虽然是丘陵地带,但地广人稀,田地普遍没有淄州那边肥沃。


    像锦坊县目前统计出来只有一千多户,田地是有,但缺劳力。


    新过来的流民被集中到一个村落户分地,村上怕他们跟原住民发生冲突,集中到一起也便于管理。


    运气好的能分得六七十亩,之前马二郎他们一帮流民被安置在兴乡村。他家分了十多亩,其他家人口多的分了四五十亩,白得来的便宜。


    不仅如此,迟些日子衙门还要发放种子下来。


    往日靠乞讨坑蒙的人们像做梦一样有了盼头,面黄肌瘦的脸上都有了光。他们像在黑市那般相互帮衬,帮忙搭建茅草屋。


    有的茅屋里没有人,修缮一下还能继续使用,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


    兴乡村人口杂,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往日许大郎是他们的头儿,现在依旧是这里的老大。


    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警告跟过来的同伴们,勿要跟当地的村民发生冲突,把以往的习性改改,现在他们是正儿八经种地的农民,若是偷鸡摸狗被赶了出去,定不轻饶。


    人们无比珍惜得来的田亩,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拖后腿闹事。


    衙门说了,分来的田地得开垦出来,人们手里没有耕作工具,只有等上头想法子发放。


    荒芜的田地陆陆续续被挖出来,比起虞妙书他们过来时好多了。


    也有原本在城里做小本买卖的,侥幸躲过一劫跑到乡下来申领田地。


    只要是当地户籍,领了地就开垦,跟不要钱似的随便给。


    但像外籍若想要拿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要么是本地,要么是落户长住。


    一些有钱的商户也过来找衙门询问田地买卖,肥沃些的三贯一亩,差点的两贯。


    比通州和齐州两地是要便宜许多。


    但光买地还不行,得找人种。


    有财大气粗的商贾买得数十亩田地后,把家奴放过来耕作。


    因为当地人根本就没有空闲种他们的地,那些无主地分配后还剩余得有,是在衙门手里掌管着。他们也能申请拿去种,只需要缴纳田赋就行,没有租子。


    一家子但凡劳力够用,哪家哪户都要种数十亩,甚至上百亩。


    还有偷偷逃过来钻空子的,他们在当地是佃户,偷偷跑了,过来谎称没有上户,在这边落户安家。


    这类人还不少,除了流民外,佃户占大多数。


    然而对于通州和齐州来说,跑了一些底层人并不影响什么,这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缺人。


    他们过来是为着土地,也有上了年纪的童生或秀才过来谋取差事。


    像有些五十多岁还是童生的读书人,在当地没有出路,索性过来碰运气。去的还不是你县衙,是州府做笔吏。


    如果州府没有选拔上,那就退而求次走县衙。


    就这样东一个西一个,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勉强把州府这个草台班子给凑了起来。


    冬日其他地方早就冷了,但这边偏向热带气候,除了早晚温差大,白日太阳仍旧火辣。


    这阵子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事实证明她发布出去的惠民政策是管用的,多多少少都忽悠回来一些人。


    前阵子实在没得法,她厚着脸皮书信到淄州吉安县,同裴县令说起朔州的情况,向他借贷。


    本来不抱希望,毕竟人走茶凉。


    哪晓得裴县令特别仗义,回信说发送了一批种粮过来,还额外借了五百贯,特地差人送过来救急。


    她以前积攒下来的人情,在此刻产生了意义。


    虞妙书感到特别窝心,她曾于吉安有恩,裴县令还是记下的。


    拿着那封信函,虞妙书站在屋檐下,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日日忙碌,她清减不少,但眼里有光。


    朝廷明知此地是什么情形,却没有任何救助措施,隔壁两州袖手旁观,全靠她空手套白狼。


    卖地也需要时间累积,毕竟这边才发生过混乱。好在是荒芜的田地开始有人开垦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宋珩回来见她站在屋檐下,打趣问:“虞长史在琢磨什么呢?”


    虞妙书回过神儿,晃了晃手中的信函,眼睛亮晶晶的,“吉安县给我送援助来了。”


    宋珩不信,直言道:“人走茶凉,你莫要哄我。”


    虞妙书:“那是我人品好,人家裴县令仗义。”


    说罢把信函递给他。


    宋珩上前半信半疑接过,看过内容后,忍不住笑道:“看来虞长史往日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这个裴县令倒是值得交往。”


    虞妙书:“以前衙门那么穷,他都坚持做种粮,可见是个有人情味的。当初我又是第一个扶持他做种粮的人,这份情谊,想来他记下了。”


    宋珩疲惫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嫌弃道:“这边只怕都不用分四季,大冬天的日头还那么毒辣,蛇虫也多。”


    虞妙书:“比起淄州的冬日来,我倒宁愿暖和些的地方,若像那边冷,只怕还得冻死一些人。”


    这倒是大实话。


    院里的虞芙虞晨不用上学,撒欢了追逐。现在虞妙书和宋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管他俩。


    二人上过两年学,有一定的识字基础,宋珩实在看不惯他们跳得凶,丢《论语》给他们背。


    不会认的字就圈出来,只背,不需要理解。先把整本背熟了,再讲解吃透其中的道理。


    张兰押着他们背,每天都要坚持一个时辰。


    各县陆续更新户籍和田亩,州府里初步统计,只有一万零八百多户。


    之前有一万七千多户。


    对于这个数字,虞妙书觉得很不错了。


    现在缺人缺钱,差人到各县看土地买卖情况,要把钱款收集起来统一购买种粮和农用工具。


    锦坊那边的田地卖得最好,因为离两州较近。不少有钱的商贾都过来购置,一来便宜,二来只需缴纳田赋就没有其他税了。


    虞妙书的这个法子确实简单粗暴有效,当地衙门通过卖地换得两千一百多贯钱,近一千亩田地归于商贾得手。


    卖地也是有限制的,像锦坊募集到钱款后,州府就禁止卖地了。


    不过可以租种,只需缴纳田赋,不用付租子。


    这些钱款七成上交到州府,剩下三成用于衙门开支,因为州府要买粮买工具。


    拿到钱后,虞妙书差人去专门卖农用器具的作坊买锄头镰刀等物,发放给村民开垦。


    锦坊兴乡村的流民陆续领到工具,解决了之前到处借用的麻烦。


    目前最紧要的是鼓励村民把田地利用起来,恢复往日生机。


    这边因着气候,甘蔗香蕉橘子等物随处可见,也有芋魁种植,那东西果腹最是适宜,且存放时间长。


    也因着气候暖和,什么东西都能种。


    州府把卖地换来的钱银换成种粮,有黄豆,高粱,水稻各种作物陆续下放给村民,能种什么就种什么。


    其中芋魁最多,因为全年可种。


    年底的时候虞妙书亲自到各县查看,大部分县都只有一半田地开垦了出来,还有一半是荒着的,但不管怎么说,比起来时要好得多。


    乡下到处都是甘蔗,有时候渴了,随便掰一根来吃,汁水清甜,就是有点费牙。


    虞妙书一手拿甘蔗,一手拿蒲扇,有时候只觉得荒谬。


    算起来她调任到这边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人不仅清减许多,也被晒黑了些。


    以往在淄州像个小白脸,这下好了,像个老爷们了。


    此次下来巡察,宋珩也一路的。他特别惹蚊虫叮咬,身上挂了驱蚊的草药香包才稍稍得到缓解。


    相较而言,宋珩对朔州是一肚子牢骚,把黄远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哪晓得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古闻荆走了半年才到达朔州,意外见到了老熟人。


    当时虞妙书他们在各乡县巡察,刺史到达州府后,差役前来告知。


    接到消息已经是年后了。


    这边真真是四季不分,冬季跟开春相差不大,一行人匆匆回州府。


    古闻荆晓得朔州的情况,沿途过来也听说了这边的惠民政策。


    在来时黄远舟就同他说过长史是个干实事的,当时他心情郁郁,没放到心上。结果过来看到逐步恢复的田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


    现在州府仍旧在县衙办公,古闻荆歇了两天,便着手查看当地的户籍和田亩。


    在听说虞长史靠卖地换取种粮和农用工具发放给各县村民,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老头儿把州府目前的运作情况了解了一番,相较是满意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操心。


    他好歹是京官,州府里的官吏得知他曾干过中书侍郎,全都把皮绷紧了。


    古闻荆不苟言笑,说的是官话,架子也有,不像虞妙书活泼讨喜,人们不免感到压力。


    这不,待虞妙书回来,一行人先是去的衙门,得跟上级见礼,以表尊重。


    这是宋珩提醒的。


    岂料去到衙门,宋珩就后悔了。


    当时古闻荆正与六曹议会,虞妙书等人前来拜见,古闻荆也想见见这位长史。


    看到进来的年轻人,先是一愣,而后想起黄远舟说过的话,说那小子年轻,心中便了然。


    法曹何守名赶紧给古闻荆介绍,说道:“这位就是虞长史,虞妙允。”


    随即又跟虞妙书介绍,“虞长史,这位就是咱们朔州新来的古刺史。”


    虞妙书忙上前行礼,道了一声“使君”。


    古闻荆颔首,视线随即落到她身侧,宋珩把头低了低,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像有点害羞一样。


    偏偏虞妙书不识趣,拉过他的衣袖,跟古闻荆介绍道:“这位是虞某的书吏官,宋珩。”


    宋珩硬着头皮拜见,行拱手礼道:“宋某拜见古刺史。”


    古闻荆盯着他打量,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一刻,宋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告假!他要告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咋像个小媳妇似的?


    宋珩:我觉得呼吸困难好像中暑了。


    虞妙书:你是不是有病?


    宋珩:对,我有病要告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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