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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野路子


    炎炎夏日遍地生机, 因着过年的时候有一场大雪,故而今年的庄稼长势普遍见好。


    末伏的时候稻穗沉甸甸的,只静静等候时间酿造出丰收果实, 回报辛劳耕作的人们。


    去年秋收后动工的水渠, 才造完大半, 待到收尾只怕要过年了。


    各乡各造各的, 最后再相互衔接。


    头部由通水河接入, 尾部同样从通水河导出。


    在上游泄洪时, 开闸把多余的河水引入乡村进行排减,以此缓解通水河泄洪时的压力。


    在水量平稳时, 则引入水渠储存灌溉农田。每个适宜的地段都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若是遇到旱情,这些水还能救急。


    一场暴雨过后, 虞妙书亲自下乡查看修建的水渠。


    那些阡陌纵横,如同运送血液的脉络,构建成一幅乡村特有的生机繁荣。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底下青绿一览无余。


    微风拂过, 连绵不绝的稻叶层层起伏, 她的内心无比安宁。


    回想去年黄远舟过来时的情形, 她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 想给他写一封信去,把眼前看到的场景告知一番。


    而此时此刻,高仓县的黄远舟也跟她一样站在阡陌纵横的稻田里。


    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土地, 相同的种子,结出硕果累累。


    高仓因着他的带动,县衙引进新种, 造就出比往年更好的丰收。


    卖地皮衙门得钱,换新种百姓得利,如同一场春雨,给整个县带来了勃勃生机。


    而这场“春雨”,正悄然无息蔓延到第四个县——徐阳。


    奉县正在用它的脱胎换骨一点点影响周边,无声浸润到整个淄州。


    就如同虞妙书挖空心思推出去的西奉酒,在自身品质够硬的前提下,它张牙舞爪侵入其他县,逐步站稳脚跟。


    丰源粮行讨好它,无非是因为在虞妙书那里得了利。


    赵岳之精明世故,开始把重心转移到各县草市上搞房地产,因为相较而言,粮行赚取的利润比草市商铺要低廉得多。


    目前西奉酒依靠他的渠道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供不应求。


    曲氏因着渠道,在粮行购买高粱照顾生意,他薄利多销赚了一笔。又因着渠道推广,每结下一笔款子,他就会抽取佣金,再赚一笔。


    两家相互成就。


    但虞妙书是官,看的并不是眼前的利益,还有宏观调控。


    一旦把西奉酒的量给做了起来,就会把部分利益分摊到地方百姓头上,比如大量种植高粱,让他们受益。


    还比如扩建酒坊,给人们创造谋生的条件。


    在这个压根就没有什么工业发展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多数都以土地为主,进城谋生算是比较时髦的差事了。


    就拿在如意楼做跑堂的邱富贵来说,他跟李三娘是两口子,已经在如意楼帮工好些年。


    二人靠着勤劳,积攒下钱银在萍禄乡买了商铺,租赁给卖杂货的商贩,每月两百文租子。


    老娘许婆子就在隔壁,老两口跟兄嫂住一起,两家商铺都是挨着的。


    这对兄妹相互扶持,兄长干的是锅盆碗瓢买卖,生意还不错。


    邱富贵做堂倌,一个月能拿一贯零二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点赏钱,媳妇李三娘则只有六百文。


    堂倌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首先得记性好,特别是客人多的时候,要精准记下菜名报菜,出了错要被扣工钱。


    还得要有眼色会来事儿,不能得罪人。


    像如意楼这种档次,迎来送往的要么是有钱的商贾,要么就是当官的,没有点眼力见,还真不容易处好。


    其次就是跟酒楼上下打好关系,特别是后厨,若是遇到后厨忙,前头又催得紧,这时候就得看堂倌的周旋本事了。若是没那脑子,两头都得挨骂,里外不是人。


    故而邱富贵的工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但城里的开支也大,两口子的伙食被如意楼解决了,住处得租赁。


    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有公婆在一起,住宿条件稍微要好点,是个独立院子,一个月得付近四百文租子。


    平时家中饮食简单,有时候如意楼后厨有剩余的荤食,李三娘会带回来给家人打牙祭。


    婆母也会织布补贴点家用。


    纵使两口子有固定工钱,也生不起病,得一年干到头,中途谁想要休息,便相互换班,不能耽误活计。


    先前李三娘阴差阳错促成了张家的买卖,见那豆酱销得好,便想占点小便宜。


    借着下乡探望老母的间隙,她特地来了一趟张家。


    曹少芳从她嘴里听到如意楼的排面,总算解了困惑,难怪用量那么大,原来那档口有三层楼!


    李三娘生着一副精明相,有点眼红他们家的手艺,试探问起他们卖给如意楼的豆酱价。


    曹少芳是老实人,说是按乡下行来卖的。


    李三娘拍大腿,直言道:“亏了!”


    当即同他们说如意楼的运作,卖给食客的价贵了三倍。


    马氏听得咋舌,瞪大眼睛道:“你们城里人这么有钱吗,不就是寻常豆酱,至于花冤枉钱去买?”


    李三娘:“嗨,这就是咱们如意楼的厉害之处,它可是城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接待的食客都是有钱的商贾或当官的,这点豆酱钱算不得什么。”


    听她吹得厉害,穿得也体面,曹少芳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她也不傻,李三娘大老远过来,肯定是想捞点好处。


    这不,李三娘给他们出主意,说如意楼的生意做得大,贼有钱,豆酱价卖低了,可以适当提价。


    当时曹少芳没有回应,只像寻常那般跟她唠。倒是马氏有些迟疑,说道:“咱们提价,如意楼会卖账吗?”


    李三娘信誓旦旦道:“怎么不会,他们拿去赚了这么多,提价也会受着。”又道,“你们家的豆酱地道,销得也好,若是没了来源,它如意楼赚得了这笔钱吗?”


    曹少芳插话道:“这事儿啊,我们娘俩做不了主,得男人回来再说。”


    她有意提醒,马氏没再多问。


    李三娘在这儿坐了许久,途中曹少芳借上茅房离开了一回。她是个精明的,晓得对方既然来了,断然不会空手而归。


    咬牙给包了一百文钱的红封,又从木桶里捡了三十枚鸡子,再捉了一只大公鸡,舀一罐豆酱,算是给的谢礼。


    李三娘见她拿了礼来,露出诧异的表情,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


    曹少芳笑盈盈道:“怎么使不得,若不是三娘你引荐,只怕咱们家的豆酱还捂在手里呢。


    “之前那如意楼的采买从未提起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只说他开了一家档口,我们还以为是小摊。如今听你说起,才知其中的由来,这点薄礼,怎么都得收下。”


    李三娘的视线往红封上瞟了瞟,一边摆手喊使不得,一边又自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来了。


    曹少芳耐着性子好一番周旋,李三娘才收下了那份见面礼。


    送走她后,马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曹少芳清醒道:“阿娘别听她忽悠,还提价呢,如意楼能把寻常豆酱翻倍卖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人家是做饮食的,不靠豆酱维持生计。可是咱们呢,得靠如意楼抬举吃饭,若是提价得罪了他们,还做什么买卖?”


    经她这一说,马氏应道:“是这个道理。”


    曹少芳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发牢骚道:“那个李三娘一脸精明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们受了她的恩,也确实该送礼感激,不忘本。但她怂恿提价,且还是她干活的东家,这做派难免叫人犯嘀咕,咱得防着。”


    马氏是实在人,没她脑子聪明,只问:“二娘包了多少见面礼给她?”


    曹少芳应道:“一百文。”


    马氏“哎哟”一声,只觉得肉疼。


    那些铜板和大公鸡,还有鸡蛋豆酱折合下来也有近两百文了。


    却哪里知道,李三娘还嫌少了。


    她回去后跟兄嫂说起张家,说他们小气得很,若不是她在如意楼当差,张家的豆酱哪里有机会入得如意楼的青眼。


    现在她走了这趟,日后逢年过节的,张家若会处事,就该知道拿物什来孝敬。


    傍晚张家父子从外面归来,马氏说起前来的李三娘,张老儿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既然是人家给的这个机会,见面礼是少不了的。”


    曹少芳道:“爹说得是,有钱大家赚,不过那李三娘瞧着不是个善茬儿。”


    张老儿:“管这许多作甚,她在城里,咱们在乡下,牵涉不了什么。大不了日后逢年过节,给她老娘送些礼去便罢。”


    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哪晓得李三娘的脸皮比他们想象中要厚。她回乡一趟不方便,但兄嫂过来却便捷。


    岂料曹少芳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打脸叫她收了占便宜的心思,这些都是后话。


    好不容易挨过夏日,立秋后下了几场雨。秋老虎虽然厉害,好歹没了地气,早晚倒是凉爽。


    秋收的脚步愈发近了,大部分稻穗都变得金灿灿,一些种得早的稻谷再过几日便能收割。


    修水渠不能耽误农忙秋收,瞅着田里的水稻成熟得差不多后,人们陆续下田割稻。


    新种的稻叶稻杆要粗壮许多,稻穗颗粒比本地稻大些,结的谷子也多点,这是它产量多三成的原因。


    相对来说,割起来也费劲些,因为杆子粗壮,没有本地稻纤细。


    这阵子张大郎也回来收割,父子俩一人割稻一人打谷,因为马氏和曹少芳要做豆酱。


    张小龙跟往年一样调皮,带着张小松又去田里摸鱼抓虾。


    张家的院坝里晾晒着十多个簸箕,里头摊晒的皆是蒸煮后的黄豆。


    现在曹少芳已经能熟练掌握蒸煮黄豆的火候了,得刚刚好,太过软烂或过硬都不行,影响发酵出来的口感。


    晾晒也有讲究,到了恰当的时候就要收到阴处。


    张大郎把打好的谷子担回来,这会儿村里许多家都还没有割稻,他们家抢到了公用石坝,能晒上几石,剩余的才挑回家里晒。


    马氏空闲了,便去石坝那边把稻谷摊开,拿耙子把残余稻草搂开。


    今年全县都换了新种,隔壁邻居晾晒的水稻跟他们家都是一样的,颗粒大,也饱满。


    两个妇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马氏还盼着衙门的那五十文钱,道:“去年村上说上粮的时候每户都能补贴五十文,也不知能不能兑现。”


    邻里:“谁知道呢,不踢斛就不错了,还想拿补贴,多半是忽悠哄人的。”


    马氏:“不过这新稻确实不错,瞧着都喜人。”


    两人就今年的收成唠了许久。


    今儿是曹少芳主厨,她的手艺没有婆母好,做事麻利却毛。现在做豆酱赚了钱,家里头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特地炖了一根猪脚,用黄豆炖的。


    下的料也简单,两块姜和少许盐就打发了。用柴火慢炖,要把猪脚炖得软烂脱骨,黄豆炖得绵软,汤才浓郁。


    这是马氏教她的。


    前头的苦夏着实辛劳,张大郎修水渠,婆媳做豆酱,张老儿编簸箕等物,个个手上都忙,入秋了给家人补补身子。


    荤食带来的肉香从庖厨弥漫到外头,张大郎挑谷子回来闻到那滋味直流哈喇子,想着干完活有好吃的,盼头十足。


    快到中午时,两个崽子还在田里舍不得回来,也不怕被太阳晒得黢黑。


    三岁多的妹妹闻着肉香馋得不行,曹少芳给她舀了一坨瘦肉撕成几块给她。小家伙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几口就吃了,还要。


    接连吃了两坨瘦肉,曹少芳就不再投喂,娃娃家肠胃弱,怕积食。


    也在这时,马氏回来,调了个蘸料。他们家现在豪气得很,还调了两种口味,一种豆酱,一种酸辣口。


    没有辣椒,用的是茱萸。


    曹少芳去喊父子回来吃饭。


    一根猪脚,四个大人三个娃,一顿就吃得精光。


    猪皮绵软入口即化,蹄筋又糯又弹牙,黄豆炖的汤包裹着油脂,又鲜又浓郁。


    酸辣口的蘸料特别送饭,经过一个苦夏的磋磨,人们的胃口好得出奇。


    张小龙憧憬道:“阿娘,若是以后顿顿都有肉吃,那该多好。”


    曹少芳不客气敲了他一记,“小子想得倒挺美,让你帮忙洗豆子时偷懒,现在倒有脸盼着顿顿有肉吃了。”


    张大郎的脸皮比儿子要薄点,“三五天吃一回也不错。”


    人们皆笑。


    张老儿喝了一碗汤,厚重的油脂还糊嘴哩!


    似乎在那一刻,所有辛劳都化作口腹之欲带来的慰藉。


    哪怕风吹日晒,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切苦中都开始透着几分甜来。


    这是华国人骨子里特有的韧劲,祖祖辈辈生生不息的向上之态。


    去年交公粮没有被踢斛,今年张老儿抱着侥幸。他倒不期许衙门承诺的那五十文铜板,说到底还是对官府的不信任。


    却没料到,今年也跟去年一样,上粮没有踢斛,并且还践行了承诺。


    上粮的户主都有五十文拿,有些拿的是铜板,有的拿的是粮食。


    交公粮还能得奖励,太阳真的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实打实着的益处落到他们头上时,才深刻的意识到父母官的用心良苦,是真真切切盼着他们过上好日子。


    张老儿拿的是铜板,沉甸甸的,是他第一次在公家手里薅到了羊毛。


    在回去的路上,张大郎都还觉得不可思议,张老儿不由得感慨,“咱们的天儿,真的在变了。”


    家里的粮不仅产量多了,衙门还放了补贴,并且还有那啥小微贷,让他家走了狗屎运,稀里糊涂把豆酱给卖进了城里,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而隔壁村的胡家因着衙门的扶持,今年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为了保住自家的田产不被变卖,一家子租种别家的三十亩田地还债。


    连在城里学裁缝的老二也回来秋收,虽然租子和田赋就抽掉了一半,好歹还能得一半粮。


    今年普遍收成不错,又换了种,大部分都比去年好。


    新粮比陈谷子的价要高些,胡家卖掉了一半粮还债。若是风调雨顺,再辛苦个几年,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总比把田地变卖要好得多。


    那毕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产,日后翻身的机会。如果失去,将再难起头。


    秋收一如既往是户曹和仓曹最忙碌的时候,虞妙书空闲时查看酒坊的营收,上半年商税居然缴纳了七贯,简直可喜可贺。


    然而西奉酒入驻到其他县城也会缴纳商税,叫做关税。


    甭管是从水路还是陆路送过去的货物,只要过对方的关卡流入当地,都要收税。


    而现在曲云河上交到本地衙门的商税,则是商铺产生和酒坊产生的费用,这笔费用是按规模营收多少来缴纳的。


    这里的商税没有现代那么正规,国家大头是靠征收的田赋和盐铁税收运转。


    目前酒铺把量给做起来了,酒坊又添了几口灶,也添了人手,也正是因为虞妙书的大力扶持,吴家直接被做死了。


    他们家把之前留下来的存货清出后就卖不动了,请来酿酒师傅酿酒,城里那么多家酒铺,凭什么要去买他家的酒呢?


    名声臭的,酒也就那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竞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就算当初曲云河想要重头再来,如果没有虞妙书的扶持,也不会青云直上干不完的活。


    但她现在是越来越轻松,因为请了人做,还有就是女儿能分担辛劳了。


    也许是血脉里的传承,曲珍眼睛巧,学得也挺快,听得懂自家老娘讲的什么火候,还有制曲的窍门。


    酒坊产出的大量酒糟也不会丢弃,有些药坊拿去制药,也有百姓前来拿去发酵喂鸡鸭猪羊当饲料。


    价贱,一文铜板就能拉一大堆。


    住在城周边家里养牲畜的百姓最喜欢拉酒糟去作饲料了,三天两头拖着板车来取。


    虞妙书曾看过酒坊半年的高粱用量,并不想让丰源粮行把利益都占了。他家抽取渠道佣金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卖得多抽得就多。


    也曾从魏申凤那里得知赵岳之在高仓县都投了钱银修建商铺,那家伙算是寻到了发财的门路。


    因为在现代靠房地产起家的比比皆是,是有过实践操作的。


    赵岳之只要不作死,未来在淄州地界多半会成为巨贾。


    虞妙书把宋珩找来,说起自己的想法,准备明年尝试收购高粱。


    宋珩:“合着明府是想种植酿酒一条龙?”


    虞妙书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隔壁县的种子能影响奉县,这边就不能左右他们种高粱呢?


    “我不仅要自己的酒坊从乡下收购高粱,还要让城里所有酒坊都收购乡下的高粱。”


    宋珩:“……”


    她的路子,真的很野!——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知道什么叫宏观调控不?


    宋珩:不懂。


    宋珩:我怕你调控到半道儿忽然升官了。


    虞妙书:???


    虞妙书:你去看看作者的大纲,我要多久才会升官。


    宋珩:呵呵,她没纲。


    虞妙书:???


    宋珩:她每天都在生死时速——裸——奔——


    虞妙书:???


    啊?作者你苟住!!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顶级打脸


    直接从村民手里收购高粱, 可以避免中间商赚差价,把丰源粮行赚取到的那部份均分给酒坊和村民。


    虞妙书的打算对于种植高粱的农户来说,确实有利可图。


    酒坊和种植户对接, 衙门做中间人协调, 把高粱变成有经济效益的农作物, 在不触及粮食红线的前提下, 算得上利民之策。


    更重要的是, 高粱的生命力顽强, 耐旱,就算土地贫瘠, 也能生长, 而且周期也短,四五个月就能采收。


    虞妙书相中它, 就是可以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发挥最大的效益。


    如果把全县最差的土地都种上高粱,再由酒坊收购。一旦让它们有交接处,产生经济效益,便会吸引更多的农户加入进来。


    在仅有的条件下把利益发挥到极致, 这是她为以田地为生的农民想出来的策略, 可谓费尽心思。


    宋珩也觉得此举可行, 由衙门牵头, 把县里的大型酒坊召集起来探讨。


    拿定主意后,杂役们按名单挨着送请帖。除了城里有几家外,乡下也有两三家,全部都送了的。


    之前曲云河就听说过虞妙书的打算, 收到请帖倒也不意外。


    到了聚会那天,各酒坊的掌柜大部分都来衙门的。


    虞妙书主持议会,先问他们目前高粱的行价, 而后说起自己的筹划。


    如果酒坊跟种植户对接,在品质相当的前提下,价格肯定要便宜些,因为没有中间商赚取差价。


    这个观点人们皆赞同。


    虞妙书道:“若在座的诸位认为可行,便由衙门牵头,与各乡村民商议,把贫瘠些的土地全部种成高粱。


    “待采收时,酒坊直接去收。买卖双方以契约签订的价收,不管市价如何波动,皆以契约为准。


    “倘若遇到灾年,朝廷下了禁酒令,双方便自行处理。”


    她就两方的买卖做出许多细节解释,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高粱这个东西,只能作为粗粮用,口感不太好,比不上水稻小麦之类的作物,只有实在没有吃的才会选择用它充饥。


    但它的优点也多,耐旱耐贫瘠,是酿酒的佳品。


    之前县里的酒坊一些用本地高粱,一些则用从外面进货来的。只要品质可以,价格低廉,他们自然愿意选择降低成本了。


    大部分酒坊掌柜都持正向积极的态度,只有一两个怕有坑。


    确认了他们的意见后,虞妙书便下达了书面公告到乡下,让地方村官召集村民鼓励他们种高粱。


    也不能瞎种。


    种高粱有死条件,不能用田,只能用地。


    这边的大部分庄稼以水稻为主,小麦为次,如果拿好点的地去种高粱,跟小麦对比,还是小麦的效益更好。


    当然,它吸引人的地方还是有交接处。只要你种了出来,就有人下乡来收,不用自己零卖。


    在地里头刨食的人们都知道高粱的习性,贱,不挑肥瘦,容易种。


    正如村官所说,拿贫瘠的土地去种它最适宜不过。因为种其他作物产不出什么东西来,种高粱有酒坊收,还能换点钱银,似乎也合算。


    鉴于之前官府的诸多作为塑造出了良好的信誉形象,现在村官们但凡提起上头的政策,人们都会认真听,因为知道对他们肯定有益处。


    种高粱一事得到了大部分村民的赞许,特别是种之前就会签订收购价,不会因为丰产或少产就涨价跌价,让他们心里更安心。


    只要有东西拿出来,就能换得固定的钱银,看得见的利益,不会担心出岔子。


    不过收购也是有要求的,坏的霉烂的不要,到时会给样品做对比,也不针对哪一家。


    原本以为收购高粱能刺激村民种植,哪晓得还有额外益处,因为有勤劳些的村民开始去开荒了。


    特别是离家远又不方便还贫瘠的边边角角,全都被仔细开荒出来,留着明年种高粱。


    以前那些被人们嫌弃的边角料,一时间变成了香饽饽。


    各乡到处都在开荒,有时候出现两家争抢,喊村官来调解,为着点鸡毛蒜皮的事跑断了腿。


    连做豆酱的张家都心动,张老儿把自家田地一合计,觉得某块自留地瘦了些,明年也种高粱算了。


    曹少芳调侃他,“爹不留着种豆子么?”


    张老儿严肃道:“还是种高粱划算,那地太瘦,出不了多少黄豆。”


    马氏接茬儿道:“我看村里人都疯了,个个都去开什么荒,那些边角料有什么用处,你争我抢的,一点都不让人。”


    张老儿:“你这就不懂了,只要能产高粱,明年就能换成钱。一亩地能产多少高粱,掰着指头一算,人家直接来收,换铜板多轻松。”


    几人被他占便宜的语气逗笑了,他们家现在条件比去年好了许多,倒也不至于去开荒抢地,不过眼下倒有一桩烦心事,那就是李三娘。


    上回中秋节曹少芳亲自送了礼到她娘家,兄嫂收了。


    哪晓得之后没过多久,她家的嫂嫂又来了一回,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曹少芳心里头有点不舒服。


    他们干的是小本买卖,但在李三娘眼里好似捡钱一样,把他家当成了随时可以取用的钱罐子。


    知恩图报她懂,但得寸进尺就实在过分。


    马氏性子软,怕得罪了人家没法再继续卖豆酱,劝曹少芳忍下窝囊气。


    张老儿和张大郎也是同等态度,因为跟如意楼的买卖实在利润可观,若是为着李三娘就把生意搞黄了实在不划算,大不了以后少赚点。


    殊不知李三娘也是吃准了他们的这种心态,蹭鼻子上脸了。


    上回李家的大嫂孟氏跑来打秋风,曹少芳怕得罪人,忍下了,结果这回又来。


    她不是来打秋风的,而是听了李三娘的主意,想让张家分点成。理由就是两口子都在如意楼做工,可以搭把力,让豆酱销得更快些。


    当时马氏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也没有吭声,倒是曹少芳和颜悦色,道:“孟娘子说得是,三娘他们在如意楼帮工,想来也能替我们家美言几句。


    “只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让男人回来了再商量商量,过两日我亲自去回话,可行?”


    见她的态度和软,孟氏只当她好欺负,摆姿态道:“我那妹夫在如意楼做了好些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好,结识的达官贵人也不少,日后你们家若有需要,只管来寻便是。”


    曹少芳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


    两个妇人你来我往的,唠了许久孟氏才走了,又捎带了物什。


    送走她后,马氏再好的脾气也憋不住“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儿,蹭鼻子上脸的东西,还有完没完了!”


    曹少芳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早就晓得李三娘难缠了,劝说道:“阿娘莫要生气。”


    马氏情绪激动,“我能不生气吗,一回两回的来,这回更荒唐,居然想骑到头上分利了,简直过分!”


    她越说越气,口不择言道:“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这买卖大不了我们不做了!”


    晚些时候待父子回来,听说孟氏来过后,不由得发起愁,他们这才意识到李三娘不是个善茬儿。


    一家子六神无主,全都拿不定主意应付。纵使先前退让,但一退再退,非但没有让对方存善念,反倒是骑到头上了。


    平时曹少芳挺精明的,张大郎看向她,焦虑道:“二娘可有主意?”


    曹少芳:“你们不是劝我忍让吗,除了忍让还能怎地?”


    张大郎无语。


    马氏被气坏了,曹少芳心疼她的不易,辛辛苦苦做豆酱,却被人欺负到这般田地,遂说道:


    “阿娘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这事儿啊,你们就别管了,等过两天赶集,我亲自走一趟李家。”


    马氏担忧道:“可是……”


    曹少芳自信道:“恶人还需恶人磨,到时候他们就晓得我曹二娘的厉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露出狐疑的表情。


    张大郎道:“二娘莫不是去大吵一架?”


    曹少芳没好气道:“我去吵什么,就是去跟他们谈,保管让他们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三人半信半疑,但见她信誓旦旦,全都不好再多说什么。


    到了萍禄乡赶集那天,马氏想跟着去,怕儿媳妇惹恼了李家人挨打。


    曹少芳哭笑不得,说她一人就是千军万马,李家人不敢拿她怎么样。


    到了草市,曹少芳直接去了李家的铺子。当时他家的生意还不错,有好几个村民在挑锅碗等物。


    曹少芳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见到孟氏,又去隔壁铺子看了看。


    据她所知,隔壁铺子是李三娘两口子买来租赁的,要花四十来贯呢,想来他们在如意楼赚了不少钱。


    这会儿李家人来人往,她也不坏他家的生意,背着采买的背篓先去买点物什。


    老二喜欢吃二面黄,也就是烙豆腐,曹少芳去买了一坨豆腐。老三喜欢吃米糕,她又给孩子们买了好几个米糕。


    马氏要针线和素绢,曹少芳又去杂货铺买了针线和半匹素绢。


    折返到李家铺子时,里头没有客人,恰巧孟氏也在。


    李大郎照看前头的铺子,孟氏把曹少芳引到后头的小院说话。


    曹少芳羡慕地打量商铺构造,既能开档口,又能住好几口人,真是不错。


    孟氏当她来妥协了,对她的态度仍旧是高姿态。


    曹少芳倒也不跟她计较,只坐到矮凳上,开门见山道:“我们家商量好了,以后的豆酱只怕卖不出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孟氏不由得愣了愣,诧异道:“曹娘子说什么?”


    曹少芳严肃道:“下回如意楼的鲁郎君来采买,豆酱不卖给他了,如意楼的大生意,我曹二娘做不起。”


    听她绵里藏针,孟氏的脸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少芳淡淡道:“听说隔壁铺子是三娘买来租赁的,想来这些年他们在如意楼也挣下不少银子。


    “那邱郎君很有一番本事,在如意楼做堂倌忒有体面。我曹二娘不过是做小本买卖,这样的大佛可招惹不起。


    “话又说回来,我们张家手里有十几亩田地,不靠豆酱买卖也能糊口。三娘两口子也有商铺租赁,想来不在如意楼帮工也有本事养家。


    “我想通了,做那豆酱也赚不了几个钱,反倒把我婆母给累坏了。待下回鲁郎君下乡来采买,我便告诉他,张家的豆酱不卖了,要提价。


    “三娘两口子在如意楼帮工,想来鲁郎君也认识他们。她想来分利,我们就得提价卖才不会吃亏,若鲁郎君不愿意提价,就自个儿去问问三娘的意思。


    “孟娘子不是说过吗,妹夫在如意楼做堂倌忒有本事,想来如意楼会看在他的面上提价才是,这样大家都得利,不是挺好吗?”


    一番话连敲带打,刺得孟氏的脸一青一白,愠恼道:“曹娘子莫要欺人太甚!”


    曹少芳无辜道:“我如何欺人了?”又道,“反正把价提上去让如意楼出,怎么就欺负人了?”


    孟氏瞪着她,眼皮子狂跳。


    曹少芳和颜悦色道:“那邱郎君和鲁郎君都是在如意楼做事的,只要他俩通通气儿,提价的事就能成。


    “先前孟娘子也说了,三娘想来分利,是因为他们两口子在如意楼有人脉关系,能帮着我们的豆酱多销一些。这不正好,关系不就用上了么?”


    被她一顿连打带杀,孟氏胸中怒火中烧,却哑口无言。


    曹少芳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合着孟娘子不乐意让妹夫帮衬一二?”


    孟氏咬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曹少芳:“那为何不语?”停顿片刻,“既然想来分利,自然就得拿出诚意才行,难不成白占便宜吗?”


    孟氏抽了抽嘴角,不敢答话。


    曹少芳缓缓道:“下回鲁郎君下乡来,我倒要好生问一问他识不识得邱郎君。”


    孟氏着急道:“曹二娘你休要欺人太甚!”


    曹少芳露出笑,“怎么,怕了?怕我告状,让妹夫他们丢了如意楼的饭碗?”


    这话一针见血,孟氏沉默不语。


    曹少芳无所谓道:“我们张家可不怕丢这桩买卖,反正有田地可刨食吃。想来三娘也不怕丢如意楼的饭碗,这里不是有铺子租赁吗?”


    在外面听了一半的李大郎是个人精,忙进来打圆场,“曹娘子莫要说气话,我家舍妹就是个拎不清的,多半在外头受人蛊惑,才脑子发热闹下这等蠢事来。”


    曹少芳看向门口,心知这是在给台阶下,没有吭声。


    李大郎继续打圆场,“你只管放心,待她下乡来,我定要好生骂一骂她。毕竟你我都是做买卖的,其中的艰难只有自己知晓,还请曹娘子不与她计较。”


    曹少芳不客气道:“李家大哥言重了,我曹二娘可不敢与她计较,毕竟当初确实是受了她的恩。


    “只不过你也知道,做豆酱也赚不了几个辛苦钱。我婆母身子不好,受不得操劳,在家中从来都不下地干活的。她若是累着了,还得花钱银请大夫,所以这个买卖,可做可不做。


    “现在三娘想来分一杯羹,我们一合计,也没什么利赚,索性懒得做了。


    “谁知方才孟娘子又不乐意,说我欺人,我就闹不明白,怎么就欺负到你们的头上了?”


    被她一番奚落,李大郎只能受着,就怕她把李三娘两口子的饭碗给砸了。


    原本处于弱势,结果扭转乾坤,反倒掐住了李三娘的脖子,使其不敢作妖。


    李大郎好话说尽,硬是再三保证不会放任妹妹败事,曹少芳才勉为其难接受了。


    好不容易把请上门来的祖宗给哄走,孟氏气急败坏,骂道:“好一个厉害的泼妇!”


    李大郎受不了她贪利的性子,反手打了她一巴掌,厉声道:“元娘糊涂!你又不是今天才晓得三娘是什么德行,若真把曹二娘惹恼了,让妹夫他们丢了饭碗,日后你来养一家子吗?!”


    “可是……”


    李大郎又要扬手,孟氏被吓得缩脖子,他愠恼道:“三娘爱占小便宜,你也爱贪,也不看看你吃不吃得住张家。现在被人家反咬一口当成笑话,你不要脸,我还要体面!”


    孟氏委屈闭嘴。


    李大郎继续道:“若是你把妹夫的差事给搞砸了,我看你怎么收场。”又道,“他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妹夫撑家,若不是在如意楼当差,哪来的本事买铺子?”


    孟氏捂着脸,满腹委屈埋怨,只觉曹二娘着实是个厉害角色。


    这不,曹少芳回到家后,同马氏他们说起此事,一家子都露出崇拜的眼神。


    曹少芳啐道:“什么城里人,不过是个跑堂的堂倌,还得意上了。我偏不信这个邪,就要看看谁是硬茬儿,结果一下子就怂了,简直是个孬货。”


    张大郎嘴都咧歪了,只觉自家婆娘着实厉害,“今日撕破了脸,那以后的礼还送不送?”


    曹少芳叉腰道:“送,怎么不送,还得敲锣打鼓的送,要不然他李家又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忘恩负义。”


    马氏笑得松快,夸赞道:“还得是二娘厉害,那点礼我倒舍得。”


    连一向固执的张老儿都对曹少芳刮目相看,似乎也感受到这个家庭的权力开始转移交接,从父辈过继到子辈。


    对于他来说,只要后辈有能力把整个家族带上去,让权也没什么。


    最怕的是后辈有能力,父辈却不放权,生生拖垮整个家庭,那才叫可悲。


    秋日悄然退下,孟冬无声降临。


    曹少芳扬眉吐气,事业开始变得顺畅,而衙门里的虞妙书同样是春风得意,处处受人吹捧。


    算起来到奉县也差不多两年了,她在这里结识了许多人,也干了不少事。


    如果可以,她盼着在奉县扎根一辈子都无妨,既能满足私欲,还能保住脑袋,日子过得舒坦,简直不要太爽。


    却不知,淄州府衙派人下来抄作业了。


    没有人能拒绝政绩的诱惑,如果地方政绩出色,升官指日可待!


    淄州刺史窦相宜很有上进心,意识到奉县的种种政策值得效仿,决定派人仔细研究。


    只要淄州政绩出色,他就有机会进朝廷做京官儿!——


    作者有话说:吉安裴县令:所以……我这是又要发横财了?


    虞妙书:羡慕。


    刺史窦相宜:我已经快熬到六十岁了,再不进京做官这辈子就指望不上了,虞老弟,等我做了京官,也拉你一把。


    虞妙书:……


    宋珩冷漠脸:京城有恶犬,会咬人。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左手摸右手


    冬日暖阳, 魏家别院满园菊花争妍斗艳。魏申凤爱菊,喜欢它淡雅高洁的品格。


    虞妙书受邀来赏菊,她是个粗人, 不懂其中的诗情画意, 只觉得这朵好看, 那朵也好看, 琳琅满目花了眼。


    说是邀她来赏菊, 实则是给她透信儿。


    魏申凤背着手, 引她满园子闲逛。宋珩跟在身侧,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前阵子高仓的黄郎中书信与老夫, 说今年丰收, 比往年增产许多,实在可喜可贺。”


    虞妙书挑眉, “那是吉安县的种子好。”


    魏申凤哼哼两声,“他们家的种粮又不是今年才出的,早好多年就换过新种了。”


    虞妙书嘴贱问:“那周边县为什么不引进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


    “地方上的衙门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哪有那些精力去引进新种, 也得是有了余钱, 才会为百姓做点实事。现在高仓衙门卖了地皮, 手里有了钱, 自然乐意到吉安换新种挣功绩。”


    虞妙书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却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魏申凤道:“不止高仓,听说徐阳和邑江县都在效仿。”


    听到这话,虞妙书忙道:“卖地皮得征占田地, 若出了岔子,可不能怪到晚辈的头上。”


    魏申凤:“你当他们傻?”又道,“今日寻你来, 是听到了风声,咱们淄州刺史府要派人下来巡查了,好像是派的刘司马。”


    虞妙书皱眉,“会来咱们奉县吗?”


    魏申凤:“自然会来。”


    虞妙书连忙道:“到时候接待他,魏老可得出面应付一下。”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虞妙书涎着脸奉承一番,魏光贤备了茶水,几人到凉亭下吃茶赏菊。


    虞妙书爱食壶柑,也就是柚子。隔壁州是出产地,个头大,酸酸甜甜的,甚合她胃口。


    魏申凤端起茶盏,忽地问道:“听说明年乡里会大量种植高粱?”


    虞妙书点头,“对,卖给酒坊。”


    魏申凤心里头是服气的,魏光贤笑着打趣道:“还得是虞县令高明,各村的村民争先恐后去开荒,连乱葬岗都要去开出来种高粱。”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壶柑噎了噎,诧异道:“有这么荒唐吗?”


    魏光贤:“何止是乱葬岗,一些年久没主的坟头周边都开荒出来了,以前人们嫌弃的山石之地,把石头捡干净,照样能种高粱。


    “我们彭水乡闹了好几回矛盾,皆是村民之间为着那点边角土地大打出手,闹到魏家来求协调,都跑了好几回。”


    虞妙书哭笑不得,摆手道:“我只想着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让酒坊和村民都能得利,能刺激他们去开荒倒是意外。”


    魏光贤赞道:“这样挺好,粮食添了三成,开荒种高粱能直接脱手,都是实打实着的益处,村民们不傻。”


    虞妙书:“有钱大家一起来挣,我觉得甚好。”


    魏申凤捋胡子,道:“你倒是把丰源粮行给养肥了。”


    当即说起赵岳之在淄州各县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投资建商铺那点事。


    虞妙书不禁好奇此人的家底,问道:“赵掌柜着实是个人物,他是怎么起家的,魏老可知道?”


    魏申凤冷哼一声,道:“你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早些年干的不过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他起家的那些钱银,大多数都是由黑钱洗出来的。


    “现在风光了,知晓要体面,装的倒像个老老实实的商人,但流氓性子是改不了的。


    “地痞就是地痞,甭管在脸上贴了多厚的金,也改不了暴发户的粗鄙。”


    听他这般评价赵岳之,倒是让虞妙书意外,她看向宋珩,心里头直犯嘀咕,果真人不可貌相。


    “晚辈与他打过几回交道,印象还挺好,一直以为是走正当门路起家的。”


    “天真,要在十一县开档口,那得砸多少钱银进去?且不论商铺价值,光水路运送调粮的花费就不少了,他的家底不可估量。”


    “这么厉害?”


    “而今借着草市修建赚得盆满钵满,若所有县的草市都砸钱银进去,牟利上万贯轻而易举。”


    虞妙书“啧啧”两声道:“肥羊。”


    魏申凤:“确实是一头肥羊。”


    虞妙书黑心道:“有些钱就得有人去赚,只要他在淄州境内,别把钱银流出去,养着又何妨?”


    魏申凤斜睨她,没有答话。


    他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天真得很,可有时候心又比锅底还黑,是个非常复杂的人。


    “金凤楼的沈大兴倒是个识趣的,但不管怎么说,做的是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此人你可会动他?”


    “晚辈暂且不会动他刀子,因为禁不了,没有金凤楼,还会有银凤楼。”


    “嗯,倒是识趣。”


    “晚辈得留着他,若是要应急时,他不会不识相。”


    魏申凤点头,把她当学徒看待,觉得她孺子可教,只道:“你的那什么债券,到期之后给我们这些士绅退了。


    商贾的欠着也无妨,日后县里若遇到了什么事,士绅也能拉你一把,商贾却没什么作用。”


    虞妙书识趣道:“多谢魏老关照,晚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别跟老夫诉苦,不爱听。”


    虞妙书闭嘴,讨好的给他递了一块壶柑去。


    魏申凤不爱吃,本不想接,还是犹豫着接下了,哪晓得吃了一口,酸得掉牙。


    她就故意整老头儿。


    在场的宋珩和魏光贤憋着笑,魏申凤啐骂了一句,赶紧吃茶压下酸味。


    老头到底没有计较。


    晚些时候看天色不早了,虞妙书打道回府,临走时讨了几盆菊花抱走。


    宋珩识货,让她挑珍贵的品种,魏申凤肉疼不乐意。


    虞妙书嫌他小气,还是魏光贤舍了两盆给她带走。


    坐马车回家的途中,宋珩说道:“这些日得提醒衙门上下,让他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虞妙书点头,“也不知道那刘司马何时才到咱们奉县,听魏老的语气,应是已经出来了。”


    宋珩:“这阵子小心些总错不了。”


    虞妙书试探问:“他若来了衙门,你会不会又告假?”


    宋珩无语片刻,方道:“不会。”


    虞妙书:“最好如此。”


    两人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忽然道:“魏申凤于明府来说,算得上贵人。”


    虞妙书挑眉,等着下文。


    宋珩接着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视你为学生的态度极其难得。”


    “那是因为我会哄。”顿了顿,“又哄又诓。”


    宋珩失笑,他觉得魏申凤欣赏她在情理之中,因为她真的很特别。


    很难不引人注目。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仅仅只是惜才。他也很欣赏,虽然有时候焉坏焉坏的,却有底线。


    “宋主簿得空了给我写一份购买高粱的契约。”


    “嗯。”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挣钱真的好难。”


    “???”


    “我若是淄州的刺史,把赵岳之养肥了定会宰他。”


    “黑吃黑?”


    “有道是一鲸落,万物生。这么一个巨贾,且垄断的又是粮行,若是心有仁义道德还好,倘若是个不开窍的,于淄州百姓来说,无异于是个灾难。”


    宋珩淡淡道:“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大多数如此,若不然老祖宗怎会把它排到最后?”又道,“赵岳之靠洗黑钱发家,就别对他存在幻想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问:“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他哪来的黑钱洗?”


    宋珩:“官吏贪污受贿累积下来的钱银可洗,杀人越货抢来的财物可洗,民间聚众赌博大额钱款可洗,甚至走私军器与敌国换钱,花样多着去了。一个走黑路起家的人,总有他的门路。”


    一番话下来,虞妙书听得咋舌。


    她还是太老实了,人若是太干净,是挣不了大钱的。


    在某一瞬间,宋珩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他懂的东西实在太多,无论是官场上的套路,还是民间黑暗,似乎都晓得一些。


    “宋主簿。”


    “???”


    “我实在对你这个人好奇得紧。”


    “……”


    宋珩沉默是金。


    知道她一直都想扒他,只要不进京,他的皮就扒不掉。


    到了宋珩的家门口,他厚着脸皮把那两盆珍贵的菊花讨要走了,虞妙书不满道:“就不给我留一盆?”


    宋珩无情道:“这是秋菊,过不了冬,明府养不活,就莫要糟践了。”


    虞妙书:“……”


    见她一脸不服,宋珩又怕伤了她的自尊,耐着性子问:“明府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觉得宋主簿看起来……”


    宋珩:“???”


    虞妙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冷不丁道:“很贵的样子。”


    撂下这话,马车便走了。


    宋珩抱着两盆菊,满脑子问号,什么叫“很贵的样子”,合着他还能卖不成?


    回到内衙,张兰见到那几盆菊花,瞧着煞是喜人,虞妙书发牢骚道:“贵的两盆被宋珩拿走了。”


    张兰随口道:“定是晓得郎君养不活。”


    虞妙书:“我又不用开水浇,怎么养不活了?”


    张兰抿嘴笑。


    虞妙书“啧”了一声,不屑进屋。


    里头的两个孩子刚刚做完功课,见到她的身影,立马齐声喊“爹”。


    虞妙书掐虞晨的脸儿,肉嘟嘟的,养得很好,“功课都做完了?”


    虞晨点头。


    两人把各自写的字拿给她看,六岁大的孩子控笔极差,写得张牙舞爪。


    虞妙书“哇”了一声,赞道:“我儿厉害,写得甚好!”


    她夸张滑稽的语气把虞正宏逗笑了,两个孩子忙凑上前讨她抱。


    虞妙书一口气抱俩。


    冬天穿得厚实,只觉得俩娃跟布团子似的,他们也喜欢跟她玩儿,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张兰把俩孩子领了下去,虞妙书提起从淄州来的刘司马。虞正宏不免紧张,虞妙书倒无所谓,说道:“从州府里来的倒还好,就怕从朝廷里来官。”


    虞正宏:“可有打听清楚刘司马来此的目的?”


    虞妙书:“多半是因着衙门卖地皮和引进吉安的种粮,爹不用担心,我又没干亏心事,不怕巡查。”


    虞正宏点头,他知道自家崽不比往日,是经历过事的人,应该能妥善应付。


    待到十一月底时,水渠开始收尾,刘司马刘有先走水路抵达奉县。


    他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特意穿了粗麻布衣,扮成商贩视察当地民生。


    这会儿许多水田都是空置着,地里则大部分种了冬小麦和黄豆等作物。也有水田收割完水稻后便种了小麦,不给它留空隙养地。


    去到草市,是焕然一新的面貌。


    新建的屋舍商铺规划得整齐,恰逢赶集,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吆喝人声鼎沸。


    尽管当地人穷困潦倒,但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儿却跟其他县看到的不一样,大部分眼里有光。


    这令刘有先感到好奇,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情形,但看到人们那种精神面貌还是诧异。


    他特地走到乡间访问,见一老儿拿着柴刀挑荒地里的石头,顿足看了会儿,问道:“老丈开荒呐?”


    那老儿的耳朵有点背,刘有先又问了两声,他才回过头。


    刘有先大声道:“这地里全是石头,老丈开荒出来能种东西么?”


    老儿应道:“能,种高粱能活!”


    刘有先笑,觉得当地村民勤劳,因为他过来看到好多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开荒出来了,遂好奇多问了两嘴。


    那老儿说明年要种高粱,城里的酒坊直接下来收,连价钱都定好了的。


    刘有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儿跟老头儿唠了一阵子,说过来看到村里修水渠。


    老儿把原委讲诉一番,说去年朝廷里的官都来看过的,由衙门出钱,村里人出力,年底应该就能通渠了。


    刘有先赞道:“这可是好事。”


    老儿心中高兴,朝他笑笑,走到田埂上同他说起今年的收成,不仅多了三成,衙门还每户发放了五十文新种补贴。


    刘有先半信半疑。


    他一路走访,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地人的精神面貌为什么积极向上了。


    粮食产量增收,种高粱能直接套现;家里头困难交不上粮还能到村上申请借贷周转,想做小本买卖也能申请小微贷做启动资金,利息还低;草市干干净净,不仅划分了区域给村民做买卖,还特地修了茅厕;一条水渠通往四乡,惠及村民灌溉农田。


    林林总总,些许微小细节方能反馈出衙门落实政策的执行力度。


    接连数日刘有先都在各乡走访,虞妙书还巴巴等着接待呢,结果人家直接去了隔壁吉安走访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衙门最怕这种巡查,但这种走访却是最能看清基层治理的。


    眼见年关了又开始忙碌,曲云河跟去年一样送来分利,有足足六十贯。


    现在靠着虞妙书的年俸和酒坊的分利,以及过节商贾士绅送的礼,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内衙不需要租子,光养家奴和吃喝开支,这些钱银完全能覆盖掉。


    酒坊的赚钱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酒坊送来的分利。


    虞妙书沉吟片刻,方道:“始终依赖丰源粮行的渠道也不是长远之计。”


    张兰好奇问:“郎君莫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虞妙书没有答话,丰源粮行只能在淄州境内行销,如果要把酒卖出去,就需要专门的经销商,并且还是擅于做买卖的那种商人。


    就目前来看,西奉酒依赖丰源粮行的渠道售卖,他们相当于代理商,而代理商的角色是不承担压货风险的。


    如果要把西奉酒打出淄州,就得找适合的经销商合作。


    经销商要从酒坊购买西奉酒,承担着压货亏本的风险,但同时也有对区域的绝对控制权。


    这就涉及到对曲氏母女的未来定位,一人做酒,一人干业务,而不是守着县城里的小酒铺。


    这些长远规划在虞妙书心中反复盘算,她要想办法把曲珍托举出来,把西奉酒打造成丰源粮行那般,遍地开花。


    翌日功曹报上水渠的通渠仪式,定在腊月二十四那天上午辰时末。


    这对奉县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动工修渠的时候看了日子动土,通渠也要看日子开闸,以示大功告成。


    冬日起床困难,到了去大寨乡举行通渠仪式那天,虞妙书寅时四刻就起了。


    她睡眼惺忪坐了会儿,又想往被窝里钻,被张兰毫不留情拽了起来。


    洗了把冷水脸,虞妙书的瞌睡清醒许多。张兰给她梳头换衣,穿的还是体面的官袍。


    虞妙书像木头似的任由她折腾,黄翠英也来帮衬,看着闺女一副人模狗样,啧啧夸赞一表人才。


    等她洗漱穿衣用完早食,马车早就在衙门口候着了,宋珩比她起得还早,因为想蹭车。


    虞妙书匆匆出来,天还没亮,刘二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冷风吹到脸上,虞妙书缩了缩脖子,打了两个喷嚏。


    张兰到底心细,知晓她肯定要在路上打盹儿,便让刘二拿了羊绒毯。


    这不,上了马车没坐一会儿虞妙书就困得不行,把宋珩当成肉垫靠了会儿,也不怕颠簸。


    宋珩有些无语。


    按说两人男女有别,靠在一起多少还是会别扭。但他们太熟了,除了没有睡到一张床上,天天都凑在一起上值,相处的时日不比跟张兰少。


    马车出城一路颠簸,刘二驭马跑得快,宋珩喊他慢点。


    这会儿天蒙蒙亮,虞妙书的官帽都抖歪了,她扶了扶,还是有些歪。


    宋珩提醒她道:“请明府多加注意你的仪表,若是叫外人看到,恐不大妥当。”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如何不妥当了?”


    她还以为他闹别扭提醒她男女有别,故意摸了一把他的手,道:“两大老爷们,左手摸右手,有何不妥?”


    宋珩:“……”——


    作者有话说:宋:???


    宋珩:……


    宋珩:唉[害羞]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贤者躺平


    握着羊绒毯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也幸亏当时天色暗,掩盖了宋珩脸上的异色。


    尽管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但也不至于这么个摸法。


    宋珩心中有些别扭。


    偏生虞妙书粗枝大叶, 压根就没把他当异性看, 更或许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女人看, 言行举止全然一副男人的模样, 继续把他当肉垫使, 靠着打盹儿。


    大冷天的, 从被窝里拽出来奔波,有起床气, 谁都别惹她。


    官道上马蹄有规律的哒哒声很有催眠效果, 起先宋珩还有些别扭,后来也扛不住了, 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今日大寨乡赶集,人们听说要通渠,好奇观热闹。


    等马车抵达码头,已经是辰时初了。通渠之前还要祭拜河神, 诸多仪式需要虞妙书领头。


    一路上在车里打盹儿仪容不太妙, 虞妙书眼下泛青, 近来日日忙碌, 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着实操劳。


    宋珩忙给她整理官帽,她把身子矮了一截, 方便他戴正。


    瞅到他颈脖处的喉结,那人下巴光洁,但也有剃须后的痕迹。反倒是自己, 男性特征确实不突出。


    鬼使神差的,她手贱伸出拇指和食指去捏他的喉结。


    宋珩脸都绿了,瞪了她一眼。


    虞妙书指自己的颈脖,宋珩赶忙把她推了出去,怕她又到处摸。


    衙门里的官吏们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由功曹参军事姚真等人引着先去祭拜河神。


    祭台上摆放着三牲祭礼,主祭人致词,所有官吏捧香祭拜,齐齐跪拜河神,祈求它保佑当地村民太平。


    祭拜仪式完毕后,祭品倒入河中,供河神享用。


    这会儿离通渠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杂役们布置现场,备了鞭炮,官吏们就附近的水渠观览一番。


    凿开的水渠从小山丘进入后,被分成两段支流,它们沿着大寨乡边缘,分别进入其他乡的领地。


    这中间许多支流相互连接,不仅能覆盖农田,周边的土地也能得益。


    到了通渠的时辰,由先前的主祭人致词。掐着开闸的点,付九绪提着系上红绸的铜锣,等着虞妙书敲。


    时辰一到,铜锣声响,闸门前的唐庚命人开闸放河水通渠。


    随着石门缓慢打开,平静的河水开始涌向低洼处。远处的鞭炮声响个不停,周边站满了人围观。


    一尾鲤鱼顺着河水冲进了水渠,众人纷纷笑谈。


    那些生命之源以汹涌的姿态进入人们给它建造的脉络,滋润这片土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看着奔流的河水,心情无比愉悦。


    她指着那些涌动的生命,道:“至多两三年,奉县这片土地就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粮仓。”


    付九绪点头,夸赞道:“还得是明府有魄力,这条水渠都议了好些年,如今能落实下来,明府功不可没。”


    虞妙书摆手,“我没有什么功,是唐士曹操劳的,这一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花费了不少精力和心思,奉县百姓该谢的人是他。”


    众官吏沿着水渠而行,虞妙书走在前头,风吹得极大,衣袍猎猎作响,她看向身边的唐庚,说道:“如今水渠已经修成,也该给它取个名字才好。”


    唐庚道:“全凭明府做主。”


    虞妙书问身边的官吏,给水渠取什么名字好。


    人们七嘴八舌,有的用词光鲜,有的拍马屁,虞妙书听着都觉得不够好。


    回想这条水渠的诸多不易,全靠唐庚的执着,方才有今日的建成,虞妙书索性道:“不若就以唐士曹的表字命名,就叫它‘常辉’水渠,如何?”


    此话一出,唐庚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虞妙书严肃道:“如何使不得,若不是唐士曹你数年的坚持,哪里有今日。奉县受益的百姓当该记住你的名字,铭记你唐常辉对他们的厚爱之情。”


    付九绪赶忙拍马屁,身后的官吏们也跟着奉承,叫唐庚窝心不已。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宋主簿你文采好,得空了写一篇碑文,我要在水渠旁立一块碑,铭记唐士曹的功绩。”又道,“这可是利于后辈子孙的大功德。”


    宋珩应是。


    唐庚跪地叩谢,一生官途也算有了交待。


    整整半日人们都在水渠周边观览,最初的时候颇深,后面分支便浅了许多,还有专门的囤水池,水渠边上也设了护栏,防止孩童落水。


    也幸亏当初黄远舟过来修改过图纸,砸下去的钱银跟预算悬殊不大,虞妙书相较满意。


    而在其他村的百姓听说今日开闸通渠,也好奇到周边水渠看热闹。


    有些地方的水来得快些,有些则慢点,因为要把水池装满。


    这阵子上游水量丰沛,通水河的水位平稳,能充足流进支渠,把各个水池填满。


    若是在寻常,下端的闸门是打开的,河水最后还是会汇入通水河。若是在旱期,下端闸门则会关闭,蓄水应付干旱。


    常辉水渠正式运行后,很快就到了年底。今年福彩分的利比去年要多些,有一百七十六贯,酒坊上的商税也有二十四贯了。


    虞妙书计划着,待草市稳定下来,就得抽取商贩的摊位费。


    像固定商铺,或从他处过来专做买卖营生的,若想长期占据地段好的摊位,就得交一文钱,用于维护草市秩序或清洁管理。


    村民则不会抽取。


    过年的头一天,金凤楼送来一笔孝敬钱,有七十贯,虞妙书收了。她很是大方,差人给宋珩送了十贯去,算是赏他的。


    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寻常百姓吃好久了。


    宋珩拿到手里掂了掂,只要虞妙书别东摸西摸的,一切都好说。


    今年是个大肥年。


    白云乡的张家还了借贷,还另外存下了四两银子,虽然有部分是定金。


    李三娘那里的礼他们一如既往的送,对方没再来骚扰过。


    柴灶锅里炖了一家子爱吃的猪脚,他们豪横了一回,炖的是两只!


    冬日里萝卜管够,自留地里种了许多,用来炖猪脚最是适宜,化食解腻。


    几个孩子第一年穿上了新衣,平时老三捡老二的穿,老二捡老大的穿,这次三个孩子都有新衣裳了。


    曹少芳决定开春了就把老大张小龙送去乡里的私塾读书。


    他明年就十一岁了,能独自上学,让他去跑两年认几个字也好,将来万一有机会,进城谋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去学堂缴纳的束脩其实并不多,昂贵的是书本费用,因着印刷和纸张的原因,一年下来至少得预算三贯钱投入进去。


    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寻常家庭根本就负担不起。


    对于曹少芳的决定,张大郎皱眉道:“还是再晚一年吧,咱们做豆酱买卖才刚刚起步,若是把钱银都砸到私塾里去了,家里头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马氏也说道:“大郎说得有道理,手里得留余钱才更稳妥。”说罢看向张小龙,道,“小保,咱们再晚一年去学堂,你可怨大母?”


    小保是张小龙的乳名,他眨巴着眼睛,半信半疑问:“我真的能去学堂吗?”


    马氏应道:“能去,仨兄妹以后都能去,大母和你们阿娘会想法子多挣点钱供养你们识字明理,日后长大了才更有出息。”


    张小龙被哄得高兴,欢喜道:“只要能去学堂,什么时候去都行。”


    见他心中没有埋怨,曹少芳爱怜地摸摸他的头,“明年阿娘会多多挣钱供你上学堂。”


    张小龙高兴道:“阿娘真好。”


    日子有了奔头,碗里的饭食也更香。


    一家子围着热气腾腾的肉食,再无先前的狼吞虎咽,因为他们沾油腥的几率增加了许多。


    今年是个大肥年。


    陈家大院热闹不已,曲家母女奢侈了一回,特地在如意楼订了餐食送到酒坊,请酒坊劳作的人们打牙祭。


    十六人围成两桌举杯相祝,祝贺来年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曲云河喜笑颜开,整个人精神焕发,身体养好了,人也开朗许多。


    从未料想过,仅仅两年,她就从吴家那个深渊脱离,拥有了现在的成就。


    命运这个东西很奇妙,回想半生坎坷,而今那些成就她的过往云淡风轻。


    她已经能很坦然去回忆曾经的不幸,把它当作是落在肩头上的尘埃,轻轻一抖,便掉落消失。


    现在心中已经没有了恨,存在的仅仅只是轻视。


    她用一双手把自己从深渊中拯救了出来,同时也用一双手托举女儿飞得更高。


    到目前为止曲珍很有出息,也能酿酒了。


    也许是血脉里的传承,她的悟性极高,甚至能尝试调配各种酒,什么桂花酒,松粉酒,喜欢捣腾一些稀奇玩意儿。


    曲云河也不阻拦她,任由她尝试,因为酿酒需要热爱,唯有投入足够多的热情进去,才会不断尝试突破,追求更好的口感与品质。


    今年是个大肥年。


    内衙里的虞妙书给二老包了孝敬钱,以前是他们养育扶持子女,现在是儿女赡养他们。


    虞正宏看着喜气洋洋的家人,内心情绪翻涌,难以言叙。


    时光是修复创伤的神医,随着时间的推移,虞妙允在他们的心里渐渐淡了。


    他永远停留在上任那年,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看。他被留在了原地,而人们被时光越送越远,直到最后被虞妙书覆盖了他的模样。


    宋珩一如往年那般在这边过年,他已经习惯了虞家人的存在。


    抱着挚友的儿子,那眉眼跟虞妙允似曾相识。虞妙书作为姑姑,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晨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腻歪。小子极其亲人,胆子也小,像猫一样。


    相较而言,虞芙则活泼许多,有时候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会问他怎么还不娶媳妇,宋珩打趣说要彩礼钱娶不起。


    虞芙说爹会挣钱,让爹给他娶,惹得众人失笑连连。


    有两个活宝一样的孩子,院里热闹不少。当然也很费娘,有时候张兰被他们惹恼了会打他们,满院追着跑。


    有道是远香近臭,以前没在身边想得不行,现在带在身边了又嫌他们淘气。


    初一早上虞家二老挨着发红封给小辈们,人人都有一份。


    今年宋珩也跟虞妙书搭伙,拿讨来的红封钱去买福彩,抽中了对半分。


    结果两人运气霉,一个没中,倒是底下的家奴中了一石米。


    年后人们就近游玩了一圈,奉县也没什么景区资源值得观览,不提也罢。


    节后上工,日子又回到了以往的状态,只不过要松懈许多,没有那么忙碌了。


    水渠竣工,士曹官吏们总算得以休息。


    衙门各部再次归于平静,他们发现自从虞妙书来了后,忙是真的忙,但钱也是真的能拿。


    而辛劳的成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现出来,以前老百姓对衙门的人抵触避之如蛇鼠,而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态度要亲和许多。


    大周施行二级财政管理,有的州是上供,有的州是留用。


    像淄州属于中州,收取来的田赋和人头税都要上缴到朝廷国库。以前除了秋收上粮外,还有夏税,后来取缔了。


    而淄州留给地方财政的就只有徭役,一个州光靠征役的那点税很难养地方官署,这也是大多数衙门穷困潦倒的根本原因。


    当然,也不缺乏贪腐。


    现在虞妙书靠各种搞钱手段极大的缓解了衙门的窘困,故而官吏们明显感觉到日子好过起来。


    日子好过了脾气也温和不少,对百姓的态度自然就少了几分戾气。


    而衙门推行的种种利民政策也缓和了民与官之间的矛盾,相互良性循环,进入到相对平和的阶段。


    只要日子好过,大家的脾气都好。


    一切发展逐步走上正轨。


    去年鼓励村民们种植高粱,农官手里有高粱种,愿意换新种的可在村官那里登记领取,不过要花种子钱。


    虞妙书暂时进入躺平状态,因为奉县仅仅只是中县,不论是人口还是资源,供她发挥的场地都不大。


    这里既没有地域优势,也没有突出的特色能打造得一飞冲天。


    就算她要捧西奉酒,也得花时间去累积,毕竟她才来两年零几个月而已。


    反倒是隔壁吉安,间接被她给带飞了,因为淄州所有县都要买他们的种粮,钱跟流水一样进,拦都拦不住。


    还有个就是赵岳之,遍地干房地产。


    虞妙书掰着指头数目前奉县能利用的资源,实在没什么可盘算的。


    她作为现代金融系大学生,学到的东西还没怎么用上呢。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给她的舞台就只有这么大点,先歇歇躺着吧。


    春暖花开,淄州各县效仿这边卖地皮引新种,却没把福彩效仿过去,都觉得赌博不宜推广。


    一年又一年重复的劳作把人们带进春耕时节,灌溉农田的水渠四通八达,有些田没有蓄起水,直接从水渠取用。


    而那块颂赞的石碑也已立于闸门边上,雕刻的“常辉水渠”还是虞妙书亲自题的字。


    石碑上刻着它的由来,以及建造者的名字,自然少不了感谢水部郎中黄远舟之词。


    殊不知高仓县的黄远舟在夏日便要启程回京复职。


    按说丁忧三年,若是在京中根基不稳,只怕职位早就保不住了。


    事实上大多数官员都容易在这时候出岔子,一不小心就被人踹掉了。


    但丁忧又必须去执行,甚至连君王都会守孝,禁一切娱乐。


    只不过黄远舟到了乡下,只要没有人找茬儿,怎么个守法全看自己。而他之所以还能复原职,主要是因为他上头也有老师。


    这就涉及到门生了。


    通常情况下,一名朝廷京官若要往上爬或坐得稳,光靠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得有关系网。


    像宗族亲缘这种关系网通常都是王公贵族,而拥有实权的官员则大部分是发展门生关系。


    黄远舟的老师是吏部尚书王中志,王尚书已经七十一了,已经过了致仕的年纪,但被朝廷返聘,现在仍然在为大周发光发热。


    其人门生众多,各部都有成员,包括地级官府上这些。


    就跟搞传销一样,如果你是最下头的小虾米,运气好攀上了交情,犯了事也不用担心,因为上头的师兄师弟们会想法子捞你。


    如果运气不好暂时没被捞出来也没关系,师兄师弟们会上下打点,让你少受点罪,等待时机再复起。


    这就是官场上所谓的官官相护。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捅出篓子来你也不能做窝囊废,如果是条汉子扛下了所有,至少亲眷的性命还有机会保住。若出卖了上头,师兄师弟们的刀第一把就往你头上掉。


    这就是当初魏申凤提醒虞妙书挣表现获得黄远舟青睐的原因。


    只要入了他的眼,日后人家回京了,只稍微一提,京中有个什么职缺,从基层调进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里还用得着通过层层考核熬资历?


    由此可见,魏申凤是真的惜才。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此举也不过是看中虞妙书的潜力,认为她未来很有一番造诣,提前给魏氏一族布局,日后或许还能沾点光。


    对于一个冒名顶替者来说,安稳就是最大的幸运。


    虽然奉县太小,装不下虞妙书的雄心壮志,但比起砍头来,她宁可龟缩在这小破地方躺平度日。


    哪怕干个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因为她还有酒坊可操作,利润空间非常巨大。


    偏偏她是幸运的,官运亨通。同时又是不幸的,因为得到了黄远舟的赏识。


    这种踩着钢丝被推着往上走滋味,只喊一个刺激!——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你瞅瞅文案上写了啥?


    宋珩:你要坐牢。


    虞妙书:为什么不是你坐?


    宋珩:……


    我不敢嘴贱,怕被坑。


    虞妙书:我去扒作者的脑子看看,到底都装了些啥玩意儿


    第50章 第五十章 经销商


    暮春的时候一家乡下酒坊因内部出现分歧, 面临倒闭。


    这两年生意难做,特别是曲氏的崛起,对多家酒铺还是有影响的。因其背后有靠山, 又拿她不得法, 只能勉强苟活。


    那家酒坊的合伙人撤离, 主家没法继续经营下去, 只能转让。


    消息传到曲云河这里, 便动了心思, 想去把它盘下来。


    目前西奉酒走的量越来越大,陈家大院的酒坊已经要供应不上了。为了保障后续能接得上货, 迟早都要扩张。


    曲云河亲自下乡去看过场地, 比陈家大院的场地要大两倍,并且租子还便宜, 因为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城里。


    酒坊里现成的灶,现成的酿酒器物,大部分都能重复使用。


    如果把它盘下来, 库房里还有不少高粱等物, 综合下来要两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曲云河回城去了一趟内衙, 询问虞妙书的意思。


    虞妙书想了想, 道:“你走衙门的渠道,去申请小微贷,借贷两百贯,三年期限, 拿酒坊做抵押,不能耽误了下半年收购高粱。”


    曲云河点头。


    虞妙书继续道:“若原酒坊的人做事得力,便继续留用, 他们好歹是熟手,省得再磨合,若是偷奸耍滑者,便弃了。”


    曲云河应道:“民妇正有此意。”


    二人就新酒坊一番讨论,现在她已经能彻底玩转酒坊经营,曲珍也能独当一面了,娘俩打理两个酒坊完全不成问题。


    商定之后,申请小微贷一事是宋珩操作的。他知晓流程,也能书写,曲云河只需把衙门要审核的东西提供即可。


    她有酒坊,也有上税凭证,且没有不良信誉,借贷完全符合条件,走的流程最后也要经过虞妙书审批。


    仅仅半个月,两百贯借贷就批下来了,曲珍嫌对方开价太贵,亲自去洽谈,最后以一百八十五贯把酒坊盘了下来。


    曲云河觉得闺女在洽谈方面比自己要厉害些,干练爽利。


    酒坊原有十人帮工,现在换了主,暂且用着,先考核,如果做事不行则辞退。


    招牌很快就进行撤换,挂上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


    周边的村民得知那么大的酒坊开不下去了被母女盘下,无不感到好奇。


    有人特地来看过,大门紧闭,里头有人声,似乎忙碌得很。


    这些日曲云河都住在酒坊,有时候曲珍也会过来。


    相较而言,乡下的酒坊反而比陈家大院走货运要方便些,因为离码头近,不到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丰源粮行调粮大部分是走的船运,从乡下送货去码头,反而要便捷些。


    为了区分酒坊,酒坛的底部会做标记。


    陈家大院酿造出来的酒是“壹”,大寨乡酒坊酿造出来的酒是“贰”,以后如果扩张,则依次排下去。


    此举的目的是便于日后追责,如果出现品质或其他问题,通过酒上就可溯源找原因解决问题。


    这是虞妙书出的主意,曲云河很是认可。现在虽然是母女把控,但做大了之后难免会出现纰漏。


    随着扩张,母女也需要培养可靠助手,在陈家大院帮工的最早一批元老们得了利。有人被调到新酒坊做管理,待遇比之前提了一级。


    没有什么比涨薪更值得人高兴的了,今年所有人都涨了的,虽然干的活计辛苦,但给的报酬对得起付出的辛劳。


    像周家两口子,他们是最早来的一批,在陈家大院还在修缮时就来干活,今年二人调到新酒坊来了,让他们领着原酒坊的人做事。


    现在他们的工钱一个月九百文,干满一年就有十贯零八百文,两个人则是二十一贯零六百文。


    虽然吃住会扣钱,却比多数人都要好,如果能稳定长远的做下去,累积财富的速度也算可观。


    在这个做工普遍只有五六百文左右的小县城,进城谋生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没有那么多活计分出来。


    好的活计都被内部消化了,哪里轮得到没有门路关系的?


    唯有创造出更多的作坊,谋生的机会才会越来越多,选择也更多。


    从去年养十六人,到今年的二十六人,压力一下子增大许多。


    之前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当附属品看待,现在发现该酒销量还可以,甚至也想多分点利,在各县专门设酒铺卖西奉酒。


    分行的牛掌柜寻到曲氏母女,说丰源粮行打算在各县设酒铺,商谈让利一事。


    曲云河有些恼,觉得他们得寸进尺,因为给的佣金也不少了,却还不满足。


    曲珍知道娘俩在经商方面干不过丰源粮行,说道:“阿娘勿要急躁,咱们去寻夫人,他们定能想出周全的法子来应对粮行。”


    母女商议后,走了一趟内衙。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同张兰说起丰源粮行的事情后,张兰颇觉诧异,道:“他们要在各县设酒铺,对于咱们来说是好事。”


    曲云河发愁道:“话虽如此,可是牛掌柜要求让一半利,实在欺人太甚。”


    张兰见她焦虑,安抚道:“曲娘子且稍安勿躁,待郎君下值回来,定能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又道,“眼下西奉酒需要粮行的扶持,断不能与他们闹生伤了。”


    曲云河道:“他们想必也是看准这茬儿,才故意使坏。”


    张兰笑了笑,“商人多数都是重利轻义,见着咱们的酒卖得好,自然想来多分一杯羹。此乃人之常情,你也无需为着此事焦虑,只管做自己的酒,余下的郎君来解决。”


    见她的态度镇定,曲云河也宽心了许多。


    有时候无比庆幸能遇到这么一位贵人,甭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给人一种心安的踏实感。


    张兰也知她的焦灼,如果被粮行卡脖子,那西奉酒往后的路就不好说了,又耐着性子宽慰她一番。


    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白日曲氏母女过来的情形。


    虞妙书挑眉,边洗手边问:“丰源粮行想让酒坊让一半利给他们?”


    张兰点头,“这胃口也着实大了些,多半也是掐准酒坊依靠他们的送货渠道,得寸进尺。”


    虞妙书拿帕子擦手,不以为意,“生意人嘛,又不是救世的菩萨,哪能没有利益可占,难不成来扶贫吗?”


    张兰:“……”


    虞妙书显然有些生气,把帕子砸进她手里,继续道:“扶贫是官府干的事。”


    张兰跟在她身后,问:“郎君打算如何应对?”


    虞妙书:“他们想分一半利,也无妨,得靠自己去挣。”


    张兰:“???”


    虞妙书吩咐道:“明日娘子把往年通过粮行渠道买卖的账目给我看看,粮行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分一半利。”


    张兰应是。


    翌日酒坊从建成运营到至今的所有账目都呈了上来,刨除当地内销的外,通过粮行售卖的金额高达上千贯。


    虞妙书后知后觉咋舌,难怪他们盯上了这块肥肉,真的有利可图。


    但这些只是毛利。


    刨除人工、粮食、场地租子、酒坛包装、渠道佣金那些,所剩的也不过两三成利。


    初期为了把西奉酒的名气打出去,采取薄利多销的策略攻占市场,事实证明很有效果,若不然粮行哪里会心动?


    虞妙书心中一番盘算,之前就有心思找经销商,既然粮行想讨更多的利益,索性成全他们。


    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取。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让宋珩去跟牛掌柜谈。这些小虾米,还轮不到她这个父母官出面洽谈。


    宋珩得知她的打算后,不禁佩服起她的经商头脑,或许她不该做官,该做一名商人。


    领了差事,宋珩去往粮行。


    牛掌柜见到贵人,连忙出来接迎,口里直呼稀客。


    宋珩指了指他,故意道:“你这老小子,背地里净干些混账事,让我们明府发了好一顿火。”


    牛掌柜一头雾水,困惑问:“宋主簿此话何解?”


    宋珩:“你们粮行是睁眼瞎吗,明明知道现在衙门在大力扶持西奉酒,要把它打造成咱们奉县的地方特色,还这般在背后使坏。”


    牛掌柜恍然大悟,“哎哟”一声,忙诉苦道:“宋主簿言重了,牛某不过是分行的一个掌柜,哪里有本事左右总行的意思啊?”


    当即向他诉了一番苦水。


    宋珩冷哼两声,被他请上二楼。


    牛掌柜备上茶水伺候,宋珩坐下,也不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今日我过来,便是与牛掌柜商议让利一事。”


    牛掌柜心中忐忑,晓得肯定要挨一番训的,哪晓得宋珩居然道:“你们粮行想要一半利,也不是不行,不过……”


    牛掌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宋珩严肃道:“据我所知,先前西奉酒通过粮行卖出去,你们只抽取渠道佣金,但压货的风险是一点都不担的,是吗?”


    牛掌柜点头。


    宋珩:“你看,酒卖不出去,大不了又返还回来,佣金照抽不误,粮行是稳赚不亏啊。”


    “宋主簿此话差矣,运送酒货总需要人力船只车马,这些都是粮行自己承担。”


    “牛掌柜勿要说这些,调粮渠道不是因为西奉酒而设的,它主要目的是运送粮食,西奉酒不过是额外附带。就算没有西奉酒,也会有布匹茶叶瓷器捎带,对不对?”


    牛掌柜没有反驳。


    宋珩继续道:“如果西奉酒去了隔壁县,过关卡时抽取的关税是它自行承担。入了隔壁县的粮行,商铺税也是它自行承担。粮行若不满足佣金,想占更多的利,是不是得拿出点诚意来?”


    牛掌柜忙道:“总行那边商议,打算各县专门开设酒铺卖酒。”


    宋珩挑眉,“由粮行卖酒不是一样的吗,何必另设酒铺?”


    牛掌柜摆手,“开设酒铺,货会铺得更多,卖得也更多。”


    宋珩轻轻的“哦”了一声,“只卖曲氏西奉酒吗?”


    牛掌柜点头,“只卖一种酒。”又道,“这边的酒,大多数县城都能脱手出去。”


    “算是走俏的?”


    “走俏。”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若另设酒铺,确实会增大粮行的人工成本。”


    牛掌柜:“宋主簿可算说了句公道话,如果光靠抽取的那点佣金,是没法支撑另设酒铺行销的。”


    宋珩:“那也没关系,如果粮行想赚取更多的利益,可以与酒坊风险共担。”


    牛掌柜愣住。


    宋珩:“做买卖,有亏有赚乃常情,想必粮行也知晓这个道理。目前所有盈亏风险都是酒坊自担,不可能让利一半出来,还让酒坊独自承担,你说是吗?”


    “宋主簿的意思是?”


    “粮行可以自行定价,酒坊供货给粮行,你们自行售卖。价高价低自行商定,商税自担,压货自担,盈亏风险自担。”


    牛掌柜噎了噎,不满道:“那不是酒坊卖货给了粮行?”


    宋珩点头,“对,直接卖货给粮行。


    “酒坊保证品质不变,除了奉县当地可以内销外,整个淄州十县都可承诺不去开设酒铺档口竞争。


    “酒坊把曲氏西奉酒授权与粮行,独家售卖。换句话来说,淄州境内的曲氏西奉酒只有你们粮行一家是正品,其余人没有资格卖它,也没有资格去定价。


    “但曲氏西奉酒出了淄州,粮行就管不了了,它会按地域划分授权售卖,也不会额外去开设档口抢你们的生意。”


    听了这番说词,牛掌柜不痛快道:“这哪能直接卖货给粮行呢?”


    宋珩不答反问:“难道粮行不想一想,既然由你们把货带出去了,且卖得还不错,日后酒坊为什么不自己去各县开酒铺,还需要继续依赖粮行抽取佣金?”


    牛掌柜答不出话来。


    宋珩无情道:“粮行想要占利,酒坊不可能做活菩萨让粮行白占利。


    “也许明年它就会去隔壁县开设酒铺,断了你们粮行的发货,把所有利益都归拢到自己手里。


    “反正曲氏西奉酒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它卖的不是你们丰源粮行,它卖的是自己曲氏西奉酒的招牌,与粮行没有任何关系。


    “牛掌柜且好生想一想,一旦酒坊的铺子开设了出去,粮行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替换,至于运送的那点利益,到底有多少,你们心知肚明。


    “现在粮行要求多占利,酒坊可以压价稳定供货与你们。


    “整个淄州十县的西奉酒只有粮行一条渠道,酒坊非但不会另设酒铺竞争,并且还会竭尽全力去扶持粮行开设的酒铺。


    “粮行卖得越多,酒坊的生意就越好,双方风险共担,相辅相成,方才能达到共赢。”


    牛掌柜沉默,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过这种合作模式,独家经营,自行定价。


    “整个淄州都没有其他卖西奉酒的商铺来竞争?”


    “对,一家都没有,只要与酒坊签订了独家售卖的契约,酒坊的酒就不会发给他人。”又道,“发给粮行的酒也会把价格再压一压,得留给粮行盈利的间隙,毕竟你们赚钱了酒坊才会跟着赚钱。”


    牛掌柜由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认真倾听,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宋珩到底聪慧,虞妙书把经销商模式跟他讲了一遍,他就悟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儿。但凡牛掌柜提出疑问,他都能很好解答,因为牛掌柜还要上报给总行。


    双方就酒坊和粮行经销商模式洽谈了许久,等牛掌柜彻底吃透了其中的运作模式后,宋珩才离开了。


    他心里头对虞妙书的决策是服气的,如果粮行接下了这种合作模式,定会疯狂卖货,那酒坊估计还得扩张。


    之前还觉得一个小小的西奉酒能整出什么名堂来,如今看这势头,只怕真会被她玩出花样。


    论起搞钱,她真的很有一手!


    这不,牛掌柜当即书信送往总行,把酒坊提出的条件一一写下。


    起初他觉得宋珩提出来的条件太过苛刻,后来心中一合计,好像有利可图。


    根源就是曲氏西奉酒确实走俏受市场欢迎,如果整个州独家行销,进行垄断,那利润是相当的可观。


    当曲氏母女得知宋珩跟酒坊洽谈的运作方式,下巴都快惊掉了。


    曲珍难以置信。


    如果直接把酒卖给丰源粮行,那她们要省去好多麻烦,并且还不用承担压货风险。


    一想到粮行的吞吐量,曲珍掰着指头算了好半天,就算赚两三成,也是一笔恐怖的巨量。


    曲云河却觉得虞妙书大抵是疯了,粮行哪有那么傻去担这样的风险?


    如果真签订了契约,那她们的两个酒坊只怕都供应不上。


    一旦粮行自行定价售卖,并且还没有其他竞争者,肯定会促使他们多卖多得。


    只要朝廷没有下禁酒令,照这么搞下去,酒坊供应不上还得继续扩张,她的精力哪里吃得消?!


    母女既欢喜酒坊未来可期,同时又担忧她们跟不上虞妙书的筹划。


    可是她们哪里知道她暗藏的野心呢,既然要把曲氏西奉酒打造成当地的特色招牌,势必要开拓出更大的场子来容纳。


    两个小酒坊管屁用。


    她不仅要带动奉县的高粱种植,还要辐射到周边县种植高粱,把所有荒地都开出来利用。


    在这个贫瘠缺乏资源的时代,物尽其用才是对资源最大的尊重。


    尽所有可能把一切能转化为利益的东西利用起来,方才能一点点累积,摆脱穷困。


    哪怕是微小的进步呢,也是进步。


    眼下丰源粮行没有那么快给答复,还要等他们的消息,曲氏母女只能压下心中忐忑,把新酒坊扶上正轨要紧。


    初夏悄然来临,天气日渐炎热,远在高仓的黄远舟动身回京。


    族人送他远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沿途稻田绿意盎然,去年村民们分外欢喜,因为多了三成的丰收。


    从淄州到京城要走数月,如今家中二老不在了,只怕要致仕才会重回家乡,不免有几分愁绪。


    当地县令受了他的指点,得了不少益处,特地前来相送。


    黄远舟背着手,想起前年去往奉县与魏申凤相见的情形。听说那边的水渠已经运行,还立了碑感谢他的操劳。


    小子倒是用了心的。


    像他们这类人,名誉才是最重要的,谁不想给世人留下点口碑功绩呢?


    马车缓缓远行,送别的人们顿足目送。


    黄远舟撩开帘子,望着远方熟悉的故乡。


    燕子惊飞,白云一团又一团挂在湛蓝天空中。他心中愁郁,情不自禁哼起当地的童谣,带着几分乡愁。


    小的时候总盼着长大,长大后才方知做人的不易。


    小的时候父母总期许着望子成龙,可是成龙的子女是不会守在他们身边的,因为要去奔前程。


    想要出息要出人头地,就得离家去挣。年轻时离开故乡奔忙,年老时回归故里,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怀揣着离家的愁绪,黄远舟踏上了回京的远行,同时也给虞妙书带来了更广阔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好害怕~~


    虞妙书:我喜欢做命运的推手~


    黄远舟:我也喜欢做命运的推手~~[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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