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是个活爹
用五十文做诱饵, 推动六乡全面更换新种,由此可见虞妙书对这一决策的力度。
村官们为着登记购买种粮一事忙得不行,因为上头下达了命令, 但凡有田亩的, 必须要求家家户户换种, 强制执行。
为了能拿到充足的种粮, 虞妙书亲笔书信送至吉安县衙, 提前让裴县令筹备整个县要用到的种粮。
而此刻吉安县的裴县令开始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修建草市, 效仿奉县的操作卖地皮筹钱。
他们有十个乡,操作的空间更大。
早前赵岳之就想从各县的草市修建中牟利, 自是愿意砸钱银, 美名其曰支持官府的任何决策,投下三千贯。
相较而言, 他更看重这边县的草市发展,特别是有一处草市,是两个乡聚到一起赶集。
一千户村民共享一个集市,那人气可比大寨乡码头火爆多了。
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时代, 人口就是资源, 衣食住行样样都有需求, 有需求就有买卖。
吉安与奉县相互影响, 奉县求种粮增产,吉安效仿奉县卖地皮增收。
星星之火相互燎原。
不仅这边交互影响,那黄远舟回到高仓县后,也同当地衙门议起在奉县看到的情形。
作为朝廷五品官, 他自是盼着家乡能发展好,也希望高仓衙门能借鉴奉县的模式。
当地的父母官不敢得罪,不管是否效仿, 但态度还是要有的,当即派人前往奉县进行实地考察。
为了能让这边的衙门重视,还央求黄远舟写了一封信函,试图跟虞妙书拉关系套近乎。
九月上交田赋大部分村民都已经完成,还有少许未能按时缴纳。
在这个大部分都没法吃饱饭的年代,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呢。
有些因家中有人生病欠了债交不起粮,又不想把赖以生存的田地变卖出去,只有拖延。
也有无赖不想交的。
虞妙书发了话,如果延期交不上粮的,经过当地走访,没有不良嗜好,信用也不错的户主,衙门可借贷钱银应急。但条件是用田地或房产抵押给衙门,什么时候还清债务,田地再回收到手里。
虞妙书深知土地兼并的危害,为了能保住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命各地村官把交不上公粮的户主做详细登记。
家口成员,无法交粮的原因,名下财产,以及在当地的口碑信用等等,做了详细记录。
如果情有可原,官府将协作解决问题,若是无赖之徒,不仅会挨打,牢狱之灾也少不了。
这就涉及到小微贷,明年衙门要重点推行的利民政策。
收来的公粮按朝廷指令要押送至宛阳,现在衙门有钱,宋珩深知朝廷是什么德行,提醒虞妙书要自留一部分粮食,以防天灾人祸。
假如奉县受了灾,若是要等到朝廷发放的赈灾物资,经过上头审批和层层盘剥,落到手里不知得猴年马月了,并且还会被侵吞大半。
如果要避免大量死人,就得留一手。
虞妙书听从他的建议,钱银和布匹也能抵公粮,特地扣押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多粮食,不可能让杂役去送,又得征役,这差事自然是老百姓承担。
也是在这一刻,虞妙书才意识到平民生存的不易。
田赋、人头税、徭役。
哪里要用人,就要往哪里去,并且还是强制执行那种。
毫无反抗之力。
这吃人的封建时代,如果要改变制度,就得爬到那最高处。她不敢,也没这个胆量,因为想活命。
待到漕船聚集在大寨乡码头那几天,收来的粮食由老百姓送至码头上船,一石又一石,有条不紊。
这些粮食有些会送至京城,供官吏和皇室贵族享用,有些则送往指定的地方用作储备粮,还有则是军用粮。
虞妙书站在码头上,看老百姓卖力搬抬一袋又一袋粮食,深感自己的渺小。
在这个封建王朝的剥削制度下,没有人能躲过它的盘剥。
见她一脸凝重神思,身侧的宋珩问:“明府怎么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淡淡道:“我在想,自己何其渺小,以为靠着一双手就能改变现状,到底太过天真。”
宋珩愣了愣,“怎会生出这般感慨?”
虞妙书:“你看,那些送粮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我是他们,只怕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
宋珩:“……”
虞妙书:“活着何其艰难,能活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你已经在改变他们了,毕竟才来奉县一年,但整个面貌都在发生变化。下官相信,至多两三年,奉县就会焕然一新。”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真的吗?”
宋珩点头,“自然是真,隔壁县不就在求变了吗?
“那裴县令是个好官,卖地皮赚到了钱,势必又会投入到育种上,因为咱们县让他尝到了甜头,只要有利可图,就能把育种坚持下去。
“我们能引导吉安县求变,想来其他县见到了好处,也会争先效仿。
“就拿最简单的育种来说,需要耗费大量心血和精力,但粮食能增产,想来其他县也会跟我们一样,尝试引进新种,因为有利可图。
“下官从来不信交情,只相信利益相关,只要是能牟利的,总会有人争先效仿。
“卖地皮兴建草市能牟利,引进新种也能牟利,明府只需等待时日印证,整个淄州都会发生改变。”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言语坚定,充满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虞妙书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是认可我的?”
“认可。”
“没有丝毫怀疑?”
“没有。”
虞妙书抿嘴笑,心里头极其舒坦,“可莫要哄我。”
宋珩也笑,“不哄你。”
虞妙书回头,她不介意把后背留给他,因为信任。有人站在身后肯定的感觉很好,希望他能一直站在身后肯定。
接连数日都要送粮,这阵子官吏们主要应对的是收田赋和登记明年的新种购买。
虞妙书原本想抽空陪陪家人,但实在太忙了。许多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才放心,生怕底下人做得不到位,曲解了她的本意。
看她里里外外都在跑,黄翠英心疼不已。衙门养着那么多人,跟饭桶一样帮不上忙。
张兰平时也经常听到虞妙书提起诸多琐事,笑着道:“衙门上下也挺忙的,因为事多,都堆到一块儿了。
“收了田赋,还得预备开春的种粮,接着又来修水渠,一茬又一茬,六曹人手也只有那么多,各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相互调人手帮衬。
“待这阵子一过呀,年底才更忙呢,要考课,要查账汇总,要结清以前遗留的案子,事多得很。”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也正因为晓得虞妙书的忙碌,故而后宅琐事都会打理好,不让她操心。
之前曾商量过两个孩子的教育,老两口也觉得送私塾更为稳妥,都不想有外人进入内衙。
目前奉县还没有公家办的学堂,城里有几家私塾,一些是商贾集资办的,一些是士绅办的,只要花钱就能进。
为着孩子上学一事,虞妙书特地询问过魏申凤,他给写介绍信引荐,入了德秀私塾。
该私塾收的学生男女都有,大部分都是城里有家底的孩子,也有女夫子教学。
作为父母官的子女,自然受到优待。
怕他们不习惯,最初的时候虞妙书还亲自接送过几回,会主动跟私塾的夫子沟通问两个孩子的情况。
因着姐弟俩都是在一起的,相互间有个照应,倒也适应得快。又因为两人是双胞胎姐弟,常常引起小朋友的围观,会好奇问东问西。
有时候虞芙会很不耐烦,别看她才五岁大,却会取笑尿裤子的小朋友。
相较而言,虞晨则比她胆小许多,少言喜静,就算被虞芙欺压一头,也会忍让。
二人性格大相径庭,目前看来虞芙比同龄孩子要开窍得早些,口舌也麻利,甚至会比跟她大的孩子吵架。
虞妙书觉得她这性格好,悍利。
女儿家,就是得泼辣精明,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眨眼间孟冬悄然而至,为了水渠能顺利动工,需得先跟村民们开会,涉及到四个乡的水渠灌溉,势必会占用田地。
这是公益营造,并且惠及四方,跟征地修建草市性质不一样,不可能让官府既要花钱建渠,还要赔偿征地。
村官召集当地村民议起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怕自家田地被水渠占用得太多,不愿意修建。也有人支持,因为水渠能解决水患,也能抵御旱灾。
说法不一。
先前虞妙书能顺利推行草市修建和种粮引进,因为没有伤及村民们的利益。但修建水渠不一样,哪能不占点他们的田地呢?
涉及到切身利益,说法可就多了。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这般费尽心思应允唐庚修渠,并大费周章搞钱,居然会在实际操作上卡壳。
村官们用匿名投票的方式调查支持修水渠的民众到底有多少,结果很遗憾,居然大部分村民都不愿意建渠。
并且还是四个乡的村民都不太认可。
虞妙书被气笑了,仓曹和户曹巴不得不修,因为一下子就要投入近三千贯钱银,肉疼。
虞妙书把各乡的民意调查扔到唐庚面前,调侃道:“唐士曹你仔细瞧瞧,大家都不卖你的账,肯定是你的人品有问题。”
唐庚:“……”
虞妙书无奈坐到椅子上,“我原本以为村民们应该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唐庚沉默了许久,才道:“明府方知,整个奉县会识字的人凤毛麟角,跟一群未经开化过的愚民商事,岂不是对牛弹琴?”
虞妙书被噎了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唐庚幽幽叹了口气,“下官以为,修渠最难的事应该是钱款,绝非村民阻挠。”
虞妙书:“不管怎么说,水渠会占用他们的田地,若强行征用,万一激起民乱,又当如何?”
唐庚没有答话。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容我好生想想,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唐庚默默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唤杂役把宋珩叫来,商议修渠受到的阻挠。
宋珩给她出主意,如果由衙门跟村民交涉,多半会发生冲突,得迂回婉转,让她去找魏申凤,利用士绅们出面说服当地村民。
因为对于当地人来说,士绅在他们眼里是威望的存在,就像有些宗族,几乎整个村都是同一姓氏。
说服士绅出面交涉,效果比衙门用强硬手段来得稳妥。而魏申凤又是士绅里最具话语权的,求他召集各乡士绅出面,应该能解决问题。
虞妙书细细琢磨,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亲自走了一趟魏家祖宅,去求人。
当时魏申凤又在河边钓鱼,这阵子各乡草市修建已经走入正轨,韩玉良负责收支管账,他负责协调解决问题,还有其他士绅负责建造,分工合作,算是配合得默契。
难得的清闲了两天,甩两杆过把瘾,哪晓得虞妙书找上门来。
魏光贤领着她前往河边,这会儿田里的二茬稻早就收割,只剩一片萧瑟。
地里的小麦开始播种,等到来年收割,黄豆也已进入采收期。
一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要产农作物,方才能养活家口。
今日魏申凤运气好,鱼获颇丰,甚至还钓到了一只甲鱼。
虞妙书过来时已经是下午申时四刻了,见她风尘仆仆前来,魏申凤嫌弃不已,准没好事。
果不出所料,她一开口就厚着脸皮求他办事,连寒暄都没有,并且自称晚辈套近乎。
魏申凤没好气道:“你好歹是一县之主,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虞妙书蹲到一旁,直言道:“皇权不下县,若县令能管用,还要地方乡绅做什么?”
魏申凤:“……”
虞妙书发牢骚道:“修个水渠,好像是要修我虞家的祖坟似的,个个都不同意。
“魏老你评评理,我是要把那通水河引到衙门里来吗,明明都是为了方便村民们浇灌农田,让他们得益,结果民意调查,竟然大部分都不同意。”
魏申凤斜睨她,“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穷山恶水出刁民。”
“……”
“未经开化过的地方,无知愚民自然遍地都是,往日你搞什么种粮,什么草市,那是因为没有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一旦侵占了利益,曾经对你追捧的人就会化作猛虎撕咬你。”
“……”
“小子到底太年轻,哪里知晓人心之恶,今日老夫便再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人性本恶,别把村民当人看,也别把他们想得太良善。一个未经开化过的地方,养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愚昧自私,目光短浅,不辨是非的人。”
听他这般评价地方百姓,虞妙书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姜到底是老的辣,见识过上层的腐败,也见识过下层的不堪。
魏申凤并不看好她亲民的态度,因为资源的匮乏,底层人无异于喂不饱的狗。他们会因为一点点小利就沾沾自喜,也会因为一点点小利龇牙咧嘴。
既然是官,就得有官的做派,可以走进田间地里,但不能露出你的慈悲怜悯。
虞妙书在一旁听着他对人性的见解,有些毁三观。
在他的眼里,皇权才是至上的,百姓不过是蝼蚁。权力之下,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这种由时代背景下熏陶出的观点,与现代的人人平等有着巨大的冲突。
尽管虞妙书已经尝试着把自己融入进这个社会,并不会高举旗帜喊人人平等,甚至已经品尝到权力带来的快感,但看到魏申凤那张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脸,还是有些忐忑。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毕竟环境可以改变一切。
没有人能逃得掉时间的洗礼。
但在自己被时代背景侵吞之前,她只想忠诚于本心,反驳道:“人性本恶,但教育可起引导作用,地方百姓愚昧,那是因为不曾经历过开蒙识字,自然不懂道理。
“有道是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芸芸众生,蝇营狗苟之辈有,尸位素餐者亦有,但晚辈所求,不过是无愧于心。”
看着那张男生女相的面孔,在某一瞬间,魏申凤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像眼前这人那般满腔宏愿。
如今老眼昏花,历经官场洗礼,再无曾经的纯粹执着。
魏申凤哑然失笑。
虞妙书不解,“魏老是不是笑晚辈天真?”
魏申凤摆手,态度难得的温和了许多,“年轻人,日后你就会明白,这世道的难处。”
虞妙书不以为意,“遵循本心就好,晚辈以为,忠诚自己,便能破世间难事。”
魏申凤笑了笑,示意家奴收杆,缓缓起身道:“你倒是像老夫年轻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有这样的韧劲是极好的,如果多有那么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腐败的朝廷或许会迎来曙光。
魏申凤背着手回家,虞妙书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哄老头道:“没有你老人家出面,这水渠还真是修不成。”
“修不成不好吗,给衙门省钱了。”
“哎呀,晚辈最不缺的就是钱。”
“那就把欠魏家的债还了。”
“你这老儿,怎么能趁火打劫呢?”
两人一路叨叨絮絮,关系也拉近许多,是长辈与后辈的扶持,更是旧与新的延续,也是另一种惺惺相惜的托举。
回到祖宅,虞妙书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把魏家祖宅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就那住宅和园子估计得占地好几亩。
她“啧啧”连连,这得贪多少钱银才能弄成这种规模啊。
魏光贤说祖辈三代从官,方才累积出现有家私。
虞妙书跟乡巴佬似的东摸摸西摸摸,回到魏申凤住的院子,厚着脸皮同他道:“魏老,你们魏氏一族这般厉害,日后晚辈若是倒霉入了大狱,可得求你老人家让你两个儿子捞一把。”
魏申凤:“???”
她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魏申凤: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
虞妙书:你老人家不懂。
宋珩:很好,知道广撒网先铺路了。
魏申凤:???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最强销售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魏申凤无语了许久, 懒得理她。
眼见天色已晚,回去是没法回去了,虞妙书在这儿蹭吃蹭喝, 魏光贤特地差庖厨把那只甲鱼杀来炖鸡。
魏申凤年纪大了, 饮食相较清淡。
甲鱼炖鸡滋阴补肾, 香煎椒盐小杂鱼外焦里嫩, 酸辣口的凉拌脆藕, 清蒸河鱼, 酱羊肉,以及豆腐羹入口爽滑, 里头配有细碎的菜蔬, 还有香菇、虾仁和火腿等物。
魏光贤给二人盛汤,魏申凤问:“虞县令要不要来点酒?”
虞妙书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上回在春来居吃了两杯,回去了净说胡话,挨了一顿训。”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他每天都要吃点, 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一旁的魏光贤道:“虞县令尝尝这甲鱼汤, 秋冬最适宜进补了。”
虞妙书尝了尝, 鲜得很,一点都不腥,她打趣道:“还是云思兄有口福,天天不愁鱼货吃。”
云思是魏光贤表字, 她这般说,倒是把魏光贤逗笑了,“家父爱钓鱼, 确实三天两头不缺鱼吃。”
魏申凤抿了一口酒,他平时晚上用得少,若不是虞妙书来,一道豆腐羹就能打发一顿。
年纪大了牙口不是太好,魏光贤给他布的菜皆是软烂易嚼的食物。
虞妙书觉得这老儿有时候虽然嘴巴讨嫌,但心眼儿还不错,也愿意点拔她,算是贵人,在他跟前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见她胃口好,牙口好,仿佛看到孙辈,“用饭得细嚼慢咽,吃得这般快,莫要噎着了。”
也在这时,忽听婢女来报,原是宗族小辈前来拜见。那边得知县令过来,肯定要来见礼寒暄。
魏申凤做手势打发。
虞妙书倒不介意跟魏氏一族结交,地方士绅,能搞好关系益处多多。
饭后小憩,魏家的小辈过来见礼,由魏光贤一一介绍。
人们坐在偏厅唠了许久,方才散去。
鉴于明天一早就要回衙门,需早些歇息,家奴已经铺好床铺。
翌日一早虞妙书就乘马车回城,临走时她千叮万嘱。
魏申凤不客气道:“修不成水渠还能给衙门节省银子,这样的好事,虞县令何须烦恼。”
虞妙书涎着脸道:“魏老就甭消遣晚辈了,这事儿你可一定得办成,若不然晚辈下回跑来吊死在你家门口。”
魏申凤皱眉,“大清早说什么死,晦气。”
虞妙书:“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朝他行大礼,还不等魏申凤发牢骚,一溜烟跑了。
魏申凤被气笑了,魏光贤也笑了起来,他觉得虞县令这人有点意思,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
父子目送马车离去,过了许久后,魏申凤才折返,冷不防道:“七郎觉得,虞县令这小子如何?”
魏光贤道:“挺有意思的。”
魏申凤点头,“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
魏光贤想了想,道:“儿觉得,爹挺欣赏虞县令。”
魏申凤没有答话。
父子走到院子里,魏申凤才吩咐道:“备笔墨,我给各乡写信函,由你送去。”
魏光贤应是。
尽管魏申凤嘴上嫌弃,事情却不落,亲自给乡绅们写信,让他们务必要支持修渠,把奉县的农业搞起来。
又怕信函不管用,索性让魏光贤亲自去送信,一家家挨着送。
得了父命,当天下午魏光贤就动身前往各地乡绅的住处。
事情确实如宋珩所料,就算当地士绅不卖衙门的账,也得卖魏申凤的面子。
修渠于四乡来说利大于弊,村民因着小利不愿让步,但士绅有大局观。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修渠无需村民出钱,只出力,这是惠民的公益营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作为地方乡绅,理应做出表率,带动家乡农业兴旺,惠及子孙后代。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云乡,王乡绅家的田地原本没有被规划的水渠路线征占,主动与附近被征占田地的村民交换,起到带头作用。
一些征占得少的见当地有威望的乡绅都出面了,没再继续反对。
而征占得多的村民仍旧不乐意,这时候王乡绅自掏腰包贴补,此举在乡里刷了一波好感,纷纷对王家夸赞。
就这样,该协调的协调,该忍让的忍让,在士绅的带动下,当地里正和村官们积极配合,秉承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把水渠路线敲定下来。
听到白云乡已经准允修渠时,虞妙书欢喜不已,决定做一回好人。明年给士绅们债券利息时,再还点本金,以表谢意。
入冬后乡里不算太忙,白云乡那边敲定可以修渠后,由士曹派官吏过去,指导村民们挖渠,得先把沟渠挖出来再说。
为了快些完成自己的任务,几乎家里头有劳力的都出动了,自带锄头铲子,干得热火朝天。
没过多久,大寨乡的村民也开始动工。紧接着康禾乡、萍禄乡也开挖。
士曹的所有官吏都忙碌起来,衙门里的差役们也下乡去维持秩序。
虞妙书不懂水利营造,只知道仓曹邹一清天天叹气。他是管收支的,修渠采买材料要花钱,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放出去,只喊肉疼。
虞妙书选择无视,那家伙跟铁公鸡一样,只进不出。有时候连她用点钱都要受老儿的白眼,简直了!
修渠干得热火朝天,虞妙书却甚少下乡看情况,因为魏申凤的话她都听了进去,不能太过亲民。
做官就得有做官的派头,得有不怒自威的威仪,免得叫底下人产生人人都能上前撕咬一口的错觉。
这期间令她意外的是高仓县那边差了人来,看到黄远舟写的信函,虞妙书挑眉,心想宋珩还真说准了,当真又有人来拜师学艺。
隔壁裴县令得给她钱才是,因为他家的种粮又有了去处,得发财了!
晚上下值用饭时,虞妙书吩咐宋珩负责接待高仓县派来的官吏,她不想再跑了。
宋珩道:“黄郎中来时我生病告假,若是回去了问起,只怕人家心中犯嘀咕,写了书信,还帮忙看水渠图纸,结果差了一个没听过的人接待,恐失稳妥。”
虞妙书:“那就差付县丞一并去。”
宋珩点头,“也可。”
虞妙书叮嘱道:“可得仔细跟他们说清楚,征地赔偿务必安抚好村民,勿要搞出民乱,捅出篓子来我可不负责。”
宋珩抿嘴笑,“孝期有三年,黄郎中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京,有他在当地,应该捅不出篓子来。”
虞妙书端起碗,歪着头道:“隔壁县真该给我打钱,我顺道把他们的种粮推到高仓,那得卖多少种子钱啊?”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张兰笑道:“我看郎君都钻钱眼儿里了。”
虞妙书:“谁不爱钱呢?”又道,“一个县的种子钱,淄州共有十一县呢,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他们吉安县光靠卖种子都能致富了。”
宋珩赞许道:“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虞妙书不大服气,“咱们县怎么就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张兰接茬儿道:“咱们可以卖酒啊,日后酒坊做大了,让周边县都种高粱!”
她的胃口着实被喂大了,黄翠英听着他们的议论,没好气道:“我看你们个个都疯魔了,开口闭口就是横财。”
虞妙书严肃道:“阿娘,现在衙门最不缺的就是钱。”
黄翠英:“……”
虞正宏:“我儿胆子着实大,背那么多债,都不带心虚的。”
虞妙书卑鄙道:“明年给债券利息时,便还点本金给乡绅们,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我办事,本金自然就赎回得顺利。”
她这大爷确实当得爽。
人们其实都挺无语,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因为这样相互牵制,确实便于行事。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领着高仓官吏下乡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则开始着手研究小微贷。
初衷是为了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尝试创业开家庭作坊或商铺,以及帮扶因病或意外被迫变卖田地的百姓,扶持他们度过难关,保住田产不被兼并。
申请小微贷也是有门槛的,首先得有家庭财产做抵押,其次信用口碑要好,没有不良履历。
这份官方借贷目的并不是盈利,如果借一贯钱,一年会有五十文利息,最长借贷只有三年。
申请借贷会有评估,需要仔细把条款规则整理出来。
虞妙书在纸上写写画画,先做草稿,等宋珩得空时列出条款。
他在公文运用上特别出挑,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把弄一半的东西丢给他,得来的效果多数都不会出错。
话说那高仓官吏在这边待了十多日才离去,临走时虞妙书特地送了西奉酒,说是给黄远舟和高仓县令带的见面礼。
结果他还要去一趟隔壁县,请求虞妙书给引荐信,她当即书写了一封给对方带去。
信函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种粮大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不,当那封引荐信落到裴县令手里时,哭笑不得,他觉得奉县县令真真是个妙人儿。
实在!
因着有奉县这边的经历,裴县令成功推销新种到高仓县。
那官吏先带一部分回衙门分发给老百姓试种,结果回去后试都不用试了。
一来黄远舟亲眼所见新种是什么模样;二来官吏也见过新种收割后的品相,并且试吃过;三来就是大家都是一个州的,气候相差不大,吉安和奉县能种出来,他们高仓也行。
但眼下衙门穷,没有那么多钱银购买种粮。吉安卖了地皮财大气粗,表示可以先送种子,晚些再交钱都行。
接连卖两个县的种粮,吉安衙门表示,横财来了挡都挡不住!
裴县令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富裕。
而奉县这边,水渠修建仍旧如火如荼,官府正式推出小微贷。
告示贴出时,差役鸣锣告知百姓,衙门将出资扶持手艺人开商铺或作坊。
在民间也有放贷,不过是高利贷,相较而言衙门推出来的小微贷则更实惠些。不过门槛也高,需要用财产做抵押,还需要口碑信用。
消息一经放出,就有人上衙门来询问。
一家在城里以卖糕饼为生的小贩积攒了点家底,想购置草市上的商铺,但还差了点钱银,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小微贷上。
他们家还欠八贯才能凑足买商铺的钱,如果跟衙门借贷,一贯钱一年才五十文利息,八贯则是四百文。
买来的商铺租赁出去,租子很快就能抵扣那点利息,一家子心中一合计,借贷八贯两年还清,按目前卖饼的经营,倒也能使。
到衙门来询问说的是借贷做营生,没说买商铺。
他们家的糕饼铺子都开了近七年,有稳定的生源,乡下也有几亩田地,虽然没有房产,但能用田地做抵押。
户曹官吏翻田亩一查,确实有资产,借贷审批得很顺遂。
这不,那一家子机灵鬼欢欢喜喜签了契约,拿着凑齐的银子去买草市商铺,日后也有个落脚处。
要是再努力个几年,再凑点钱买几亩田地,那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也有开织布坊的资金周转不过来,嫌高利贷太坑人,宁愿来衙门借贷。因着作坊地皮是自家的,场地也大,经过评估,能借贷五十贯。
那男人感恩戴德,借了两年,先拿去把纺织工的工钱付了安抚人心要紧。
接连好些日都有人陆陆续续前来衙门询问,一来是公家放贷,又实惠,叫人心安;二来还得是衙门的公信力塑造起来了,若是以往,谁敢上衙门来借钱,讨打。
隆冬的时候小微贷从城里推到乡下,冬日农活不多,各乡的水渠挖得乱七八糟,暂时用不上多少人,劳力都是几家出人轮流排。
白云乡的张老儿一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也老实巴交,一辈子的目光就锁在地里刨食。
偏生讨进门的儿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胆子也大,曹氏知道婆母手里藏得有私房钱,但老两口看钱看得紧,偶尔差使两个儿子才能掏点零嘴。
前阵子两口子在草市结了几百文工钱,还得上交两百文给婆母马氏打理一家子的生活开支。
晚上曹氏坐在床头数布袋里的铜子儿,来来回回的数。
张大郎有些受不了她,说道:“你这样数来数去,难不成还能多生出崽子不成?”
曹氏道:“咱们一家子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都剩不了几个子儿,现在草市也不要人了,想攒点私房可不容易。”
张大郎无语了片刻,才道:“还想攒私房呢,一年到头能勉强糊口就不错了。”
曹氏心有不满,摸了摸睡熟的孩子,嘀咕道:“咱家三个娃,日后还得攒钱给兄弟俩娶媳妇,给妹妹备嫁妆,不想法子攒钱怎么行?”
张大郎没有吭声。
曹氏戳了戳他,悄悄道:“不若大郎去哄哄爹?”
张大郎:“???”
曹氏:“你觉得阿娘做的酱怎么样?”
张大郎愣了愣,回答道:“别的不说,咱们娘的手艺不错,做的腐乳和豆酱都好吃。”
曹氏道:“我也这么觉得。”顿了顿,“我早就想让阿娘多做些豆酱去卖了,她却不愿,说要领着孩子做家务不得空,还说卖不了什么钱。
“都没去试,怎么就知道卖不了钱呢?”
张大郎没好气道:“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钱哪有这么容易挣?”
曹氏撇嘴。
对于张家人来说,地里头刨食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在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们不愿意去破坏那种平衡。
就算手里省吃俭用积攒了两个子儿,也不会轻易花出去,更别提做什么小买卖。
士农工商,底层百姓也是有歧视链的,农民看不起倒卖的商贩,认为他们投机倒把。
可是曹氏的头脑比他们更活跃些,她身上有股子蓬勃向上的活力。知道草市修建商铺能打零工,两口子去干活挣钱。
马氏心疼她劳累,她却认为别的婆娘都能干,她为什么不能?
与张家老小的刻板老实相比,她的想法要多得多,只要有机会,便想钻空子试图去改变。
这不,白日里听到村民说衙门又在推行什么小微贷,隔壁村的胡家因为家里人生病欠债没法交公粮,衙门还借贷帮他们家度过难关,心思不禁活络了。
她想怂恿婆母做腐乳和黄豆酱卖,但要本钱。
老两口手里有几个子儿,那是他们的棺材本,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掏出来的。
并且这家子并不赞同做什么买卖,因为要但风险,还是靠地里刨食更稳当。
可是现在衙门放贷了,一千文一年才抽五十文利息,如果婆母他们不愿意掏棺材本,是不是可以借衙门的钱呢?
曹氏越琢磨越觉得有搞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小微贷。
她是行动派,第二日特地去了隔壁村胡家,打听他们家向衙门借贷一事。
胡家有五口人,男人上半年生了一场病,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不少药,甚至连观花婆都找过,病情到现在才控制住稳定了下来。
短短数月就掏空了家底,上秋粮的时候交不出田赋,种的粮食大部分都拿去还债了,就剩下几亩田守着,舍不得变卖,因为那是生存的根儿。
大儿夫妻在家中守着他们,二儿子则在城里学做裁缝,还没娶媳妇。
之前村官曾登记过他家的情况,给借贷了两贯交了田赋,期限是两年还账。
如果两年还不了,就会把他家抵押的田亩按市价变卖,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这极大缓解了他们家的负担。
曹氏听说后,同胡家儿媳妇韦三娘道:“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衙门居然成了活菩萨。”
韦三娘一边纺织,一边同她唠,“我公公就是不想变卖田地,想给我们留点家底,说没了田地去做佃户,日子会更加艰难,不仅要上公粮还得交租子。
“之前我们家租种的十亩田地,刨去田赋和租子,只剩四五成,得不了多少口粮。”
两个妇人就各家的琐事唠了许久。
待曹氏离开后,韦三娘的男人胡大郎从外头劳作回来,听到婆娘说起曹氏,好奇问了一嘴,说他们张家的日子过得这般好,难不成也要找衙门借贷?
韦三娘道:“他们一家子都年轻力壮的,住的还是夯土房哩,找衙门借什么钱?”
胡大郎问:“爹他们呢?”
韦三娘:“在大伯家还没回来。”
殊不知回去的曹氏彻底下定了决心,她要尝试借贷,要尝试改变张家现状,算是真正抓住了机会,借助小微贷这股东风把张家扶到了一个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广撒网,总能捞两个胆子大运气好的叭?
邹一清:肉疼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大家好我是鳏夫
曹氏知道丈夫公婆定不允她借贷, 故意瞒着他们。一个人去村官那里又有些怂,便把大儿子哄着一同去。
张小龙屁颠屁颠跟着亲娘,一路问东问西, 令曹氏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
她其实也怵, 从未跟村官打过交道, 家里头都是公爹出面处事。
去到当地的村官办公处, 娘俩却不敢再上前了, 曹氏一直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人走了出来,是士曹书吏, 见树下的妇人探头探脑, 用方言问她。
曹氏被唬了一跳,硬着头皮问某村官的名字。
那人当即朝正堂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何村官出来探情形,他倒认得曹氏,问道:“你是槐花村张大头家的?”
张老儿头大,于是有个绰号叫大头, 曹氏连忙点头, 道:“对对对, 张成广是我公爹, 我是他儿媳妇曹少芳。”
何村官:“你来村上有事?”
曹少芳紧张绞衣角,憋了许久才道:“我听隔壁村胡家在衙门里借、借贷,想来问一问。”
何村官好奇问:“你家也要借贷?”
曹少芳连忙点头。
何村官诧异。
曹少芳鼓起勇气,说婆母马氏做豆酱和腐乳的手艺不错, 但家里头没有钱,想用水田抵押借贷二两银子,用来买黄豆做豆酱去草市卖, 补贴点家用。
何村官沉吟片刻,方道:“你公爹张大头是出了名的犟种,可准允拿水田去抵押借贷?”
曹少芳忙道:“只要衙门愿意放贷,家里头就能拿田抵押。”
何村官不信她的话,但人都找上门来了,边上又有衙门的人,不好坐视不理,便道:“你且回去等着,过两日我这边差人来看一看你家的情形。”
曹少芳这才展颜,接连应好。
何村官还要忙,又进屋做事了。
曹少芳满心欢喜,拉着儿子回家。张小龙虽才九岁,也已懂得许多,看向自家老娘道:“阿娘,我们家要卖田吗?”
曹少芳敲了他一记,“瞎说。”
张小龙:“那为啥要抵押水田啊?”
曹少芳严肃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吗,以后娶媳妇要彩礼钱,得想法子给你凑钱娶媳妇。”
张小龙有些懵,“大父肯定会骂你。”
曹少芳:“你大父若是骂我,你会怎么办?”
张小龙:“帮阿娘。”
曹少芳满意道:“算我没白养你。”
结果确实如曹少芳所料那般,回去后,她先同张大郎说起自己的打算,自然遭到了反对。
张大郎理解不了她的心思,认为她安稳日子过惯了瞎折腾。
曹少芳却说要未雨绸缪,隔壁胡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旦家里有人生病,全家都要拖垮,且还要养三个孩子,虽然眼下看起来日子安稳,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难熬了呢?
张大郎骂她吃饱了撑着瞎想。
张老儿和马氏也理解不了,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去卖什么豆酱。
曹少芳说要给儿子闺女备彩礼和嫁妆,马氏道:“仨孩子这么小,就算要备嫁娶的物什,也可以慢慢凑,二娘何必折腾?”
曹少芳:“阿娘,你手上有手艺,为什么不能拿去换钱补贴家用?
“我知道你们存的私房是棺材本,舍不得花,可是你看看隔壁胡家,一场大病就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我们家眼下安稳,但你们老两口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三孩子也要养,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跟大郎怎么安稳?
“我说了,不动用你们的养老钱,找衙门借贷二两银子,三年还清也无妨,利息也不多,给的田地是抵押又不是变卖,也不影响自家耕种,为啥就不能让我们娘俩试一试呢?”
见她情绪激动,马氏觉得她大抵是想钱想疯了,简直没法沟通。
一家子都觉得曹少芳疯了,张老儿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小孙女,不痛快道:“好端端的要做什么买卖,这世道的钱,哪里容易挣了?
“一开口就要借贷二两银子,那得用多少粮去换,万一亏了钱,找谁哭理去?”
素来平和的家庭第一次出现严重分歧,当天晚上曹少芳饭都没吃生闷气。
张大郎亦头痛得不行,愈发觉得妻子被鬼迷了心窍。
马氏让他多劝劝,说家里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家,出不得任何岔子。
曹少芳自然不会听,在家里接连吵了两天,最后娃都不要回了娘家。
张大郎也生气,认为她是无理取闹,想着晾她几日自然就晓得回来了。
张小龙生怕爹给找个后娘回来,怂恿小的两个闹腾,一家子搞得鸡飞狗跳。
张大郎无奈,只得去娘家请。
这期间村上差人下来询问,被张老儿回绝了。
原本以为闹过后这事就算翻篇了,哪晓得曹少芳硬是狠着心肠不回,吃准张大郎三个娃没有哪个女人敢上门接手,放了狠话,如果不允向衙门借贷,便和离,各过各的。
这可把张老儿给气死了。
张大郎本来火冒三丈,张小龙帮着拱火,说阿娘太狠心了。
张大郎气愤道:“你娘简直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做什么买卖,现在竟然荒唐到要和离,当真我怕她不成?!”
张小龙发出灵魂拷问:“爹,你拖三个油瓶,哪家的娘子敢上门做继母啊?”
张大郎:“???”
张小龙现实道:“一个二婚男人,还拖了仨个崽,愿意上门来伺候你的多半也是和离过的女人,要么就是寡妇,说不定女方都还有崽呢。你连养我们仨都困难,还有精力养其他人的娃?”
张大郎:“……”
张小龙上下打量他,“不是儿埋汰你,爹你要样貌没样貌,要财也没财,阿娘要是真跟你和离了,她还不到三十岁呢,再嫁一回肯定有人去说亲,到时候你俩谁吃亏?”
张大郎抽了抽嘴角,强行冷静下来。
张小龙蹲在地上,捡石头在地上画圈,试探问:“大父手里肯定有私房钱,对不对?”
张大郎没好气道:“你一个小鬼知道什么?”
张小龙不服气回道:“现在不是大父没有媳妇,是你快丢媳妇儿了。”
张大郎:“……”
张小龙:“你得赶紧把阿娘哄回来,哄她回来照料我们仨儿。”
“她都要闹和离了,我还能怎么哄?”
“唉,你回去跟大父说你答应和离不就完了?”
“???”
“大母肯定不允的,只要她肯劝一劝大父,你也跟着劝一劝。大父再生气,也不可能让我和弟弟妹妹没有亲娘,只要你跟大母一边倒,大父多半会松口。”
听了他的话,张大郎指了指他,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合着那小子跟他娘一起坑爹啊。
他顺手脱了鞋朝小子砸去,被张小龙机灵躲开了。尽管心中不愿,还是架不住怕把事情搞砸了没法收场。
一拖三,就算是他张大郎,也没有这个勇气敢上门当人后娘。
果不其然,跟张老儿说愿意和曹少芳和离后,马氏先炸了,大骂张大郎疯了。
张大郎被气哭了,顶嘴道:“那我还能咋办?难不成还得让爹亲自上门去把她哄回来不成?!”
一番话把马氏噎得无语。
张大郎:“百顺孝为先,二娘这般不讲道理,她既然要闹和离,那就离吧,我就不信了,没了她这个家就不过了。”
见他在气头上,马氏不敢招惹,张大郎一个人上楼去了。
张老儿阴沉着一张脸,马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上前道:“这事断断闹不到和离的地步。”
张老儿没好气道:“当初我就说曹氏强势了些,你偏不信。”
马氏不满道:“这怎么能怨我呢,你自个儿都看过二娘的。亲家也说了二娘脾气不好,处处要强,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说要强撑得起家。”
张老儿瞪了她一眼,恨恨道:“她就是没安好心,想把我手里头的那两个子儿都掏出去。”
马氏为难道:“老头子总不能让大郎真打光棍,养着三个娃呢,你说哪个女人敢上门来做后娘?”
张老儿没有吭声。
楼上的张大郎偷偷听底下老两口说话,他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但他知道权衡利弊,要是曹二娘跑了,他就真要打光棍了,所以两口子一起坑爹,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还是张老儿服了软,被马氏哄着拿田契去村上借贷。他自己的棺材本谁都别想掏出来,更别提做买卖了。
张大郎领着张小龙又走了一趟曹少芳娘家,把媳妇儿给哄了回来。
路上两口子就商量好了,一起坑爹,最后这个家里受伤的还是张老儿。
他虽然答应了借贷,但也开了条件,不能因为买卖耽误了农活。
曹少芳拍着胸脯保证,做豆酱买卖只是副业,不会影响农忙耕种,只会趁着赶集的时候去卖。
马氏也挺无奈,但见儿媳妇坚持,也只得配合,答应先做一些豆酱试试。
在她的认知里,豆酱家家户户都有,几乎大部分家庭都会做,能卖到什么好价钱?
却哪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也是在后来,曹少芳回想起当初莫名其妙的坚持,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叫命运的推背感。
待到腊月时节,天气愈发寒冷,比去年都要冷得多。
衙门里分外忙碌,虞妙书心血来潮翻看各乡草市的买卖情况,交易最多的还是大寨乡码头。
这会儿修建还未收尾,就已经脱手了六七成商铺住宅,可见火爆。
其次是康禾乡草市,卖得也快。其余乡因着人气因素,销得自要慢些,但也有三四成买卖。
虞妙书把商铺契税算了算,也是一笔不少的进账。还有年前推的福彩,综合下来整年能分一百零二贯。
奉县百姓虽然穷,但买福彩倒是舍得花钱以小博大。
起初虞妙书觉得能分数十贯也挺不错了,毕竟是新东西,需要时日去接纳。
哪晓得结果反馈还可以,甚至连宋珩都投入了上百枚铜板去拆乐子,还是某次他吃了酒不小心说漏嘴的,发牢骚说虞妙书坑人,抽中的几率实在太低,福彩完全就是坑货。
但它的魅力在于,明明知道它坑,还是会吸引人们以小博大。
更令人惊喜的是年底曲氏西奉酒开始上税了,虽然只有少少的三两银子,却是个好苗头。
借助丰源粮行和各个渠道的推广,西奉酒脱手得极快。
粮行一个季度扎一次账,会在每一笔扎账里抽渠道费。
曲云河虽肉疼,却也明白初期需要把西奉酒的招牌打出去,先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占据市场。
酒铺营生虞妙书没空插手,都是张兰在看账,只知道年底时曲云河亲自送来了第一笔分成,有二十贯零三百文。
张兰诧异不已,还问了好几回是不是多给了。她说没有,生意比想象中要火爆,天天忙碌,觉都要好睡得多。
张兰笑眯了眼。
当时曲珍也来的,短短一年,整个人极速成长,已经会做账了。
瞧着娘俩衣着体面,全无以前的窘迫。脸上虽疲惫,但眼里有光有奔头,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重新做回命运的主人。
离去时二人给张兰磕头,感谢他们的再造之恩。
张兰赶紧搀扶,说道:“是你们娘俩自个儿争气。”又道,“前阵子郎君还说,日后待酒坊做大了,就让咱们奉县多种些高粱,让老百姓地里的作物有个交接处,能快速变现。”
听到这话,曲云河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张兰:“你甭管郎君怎么给酒坊铺路,只管把酒做好就是。
“以后啊,咱们西奉酒得成为奉县最厉害的商税大户,不仅要带动地方上的百姓奔营生,还得带动乡村的高粱种植,让村民把地里的粮食变现。”
这些长远的规划是曲云河想都不敢想的,但见张兰说得坚定,只需跟着走就是了,因为跟着父母官走,真的能快速崛起!
待母女离开后,张兰美滋滋把得来的碎银装好。
黄翠英进屋来,好奇问道:“方才那对母女就是酒坊当家的?”
张兰点头,“正是她们。”
黄翠英称赞道:“娘俩当真了不得,自己开档口做买卖,比男人还厉害。”
张兰抿嘴笑,“方才她们是送酒铺的分成来了,有二十贯呢。”
黄翠英“哎哟”一声,“这么多啊,可别是贿赂。”
“阿娘莫要说胡话,这是我们应得的,不是郎君贪污来的。”
“那咋给这么多?”
“咱们西奉酒好卖啊,如意楼、金凤楼这些都是大商户。她家的酒已经做一二十年了,城里的老百姓卖账,散酒也愿意去打。再加之丰源粮行把货带到其他县售卖,东一笔西一笔,累积起来不就可观了么?”
黄翠英“啧啧”几声,算是开了眼界,难怪人人都想去做官,真的能牟利。
这些日商贾士绅们也陆续送来春节礼,跟往年一样有山货布匹,叫虞家夫妻开了眼。
像山参之物给二老留着,其他用不上的则留着以后变卖补贴家用,一家子都非常低调,不敢炫富。
送来的肥羊鸡鸭吃不完就送到公厨,给官吏们打牙祭。
之前虞妙书放话,年底会有一笔辛苦费,也没食言。就算是杂役都领到了一笔,只要经常在衙门跑腿的,都有赏钱。
下至地方村官也没落下,有的领到数百文,有的领到一贯,也算诚意十足。
今年这个年可比去年好过多了,衙门上下都欢喜。
为了改进饮食,虞妙书特地定制了一口大铁锅,让胡红梅尝试炒菜的乐趣。
猛火、沸油,食物下锅“滋啦”一声,带来的喷香刺激鼻腔,令人流口水。
胡红梅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发现了铁锅爆炒的乐趣,就是费油!
比寻常烹饪的方式费油多了。
一家子一边心疼油,一边又忍不住口腹之欲,用炒制出来的菜肴真的好好吃,贼下饭。
宋珩也来多蹭了几顿。
他平时经常跟底层官吏打交道,县尉赵永特别奉承他,居然请了媒人上门来给他说亲。
当时是春节的头两天,虞妙书和张兰都在他那边。
听到媒人上门,宋珩一脸懵。
倒是虞妙书好奇出去看情形,赵永见到她,不禁愣了愣,赶忙行礼。
虞妙书:“媒人呢,媒人在哪里?”
赵永指了指外头,“一会儿就过来。”
虞妙书把他叫进堂屋,兴致勃勃问起说亲的事,宋珩有些无语。
赵永热情得过分。
宋珩不太喜欢他没有边界感,一旁的张兰则默默无言,但目前宋珩的处境确实有些尴尬。
明年就是二十四了,却还孤身一人,且又没有毛病,叫人见了总会起猜测。
在这个大部分男女到了适龄都会婚配的时代,他确实显得有点怪。
为了打消赵永的热情,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露出隐忍克制的表情,冷不防道:“不瞒赵县尉,宋某其实……曾娶过妻。”
此话一出,虞妙书和张兰的视线同时转移了过去。
赵永:“???”
宋珩的神色变得凝重,“只可惜,原配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虞妙书:“???”
张兰:“???”
赵永:“……”
宋珩无视他们一脸懵的表情,自顾说道:“那已经是好些年的事情了,压在我心里头,实难开解,此后再无谈婚论嫁的心思。”
赵永抽了抽嘴角,“宋主簿节哀。”
宋珩摆手,“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永有些尴尬,搔头道:“原是这茬儿,但这会子媒婆已经来了。”
虞妙书接茬儿道:“见一见也无妨。”
赵永见有台阶下,忙应道:“对对对,见一见也没关系。”
宋珩没有吭声,只默默剜了一眼虞妙书,多事!——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虞妙书:总不能让人说你有毛病吧?
宋珩:……
虞妙书:我怕作者搞内销。
宋珩:……
还是算了,下不去嘴。
虞妙书:咱两太熟了,我也感觉像左手摸右手。
宋珩:……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两坑爹货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那王媒婆才来了,体型富态,圆脸, 衣着也体面。
虞妙书故意瞒着身份, 只说是衙门里当差的, 跟宋珩是同僚。
王媒婆倒也没有起疑。
几人坐在堂屋, 赵永先把宋珩刚才说的情形粗粗讲了讲, 王媒婆轻轻的“噢”了一声, 摆手道:
“鳏夫也无妨,宋郎君年纪轻轻, 模样好, 且又是读书人,这般惦记着亡妻, 可见是个重情义的。
“俗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世道能遇到重情义的郎君实属不易。
“不过人呐,总得往前看, 余生还有数十年光景要过。虽说原配去了, 可是责任不全在你, 日后身边总得有体己人相伴才是。”
她说话着实好听, 连虞妙书都听得顺耳,称赞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媒婆继续道:“有道是少来夫妻老来伴,日后儿女有自己的家,甚少会陪伴在两口子身边, 多数都是夫妻相互扶持。
“现在宋郎君不会觉得怎么,待年纪渐长,看到别人阖家欢乐, 心中想来也会盼着有一个自己的家。”
到底是说媒的,一张嘴能说会道,连张兰都忍不住听了起来,虞妙书则连连点头。
偏生宋珩油盐不进,说道:“宋某八字大,克妻。”
王媒婆应道:“无妨,眼下我手里倒有两位适龄的娘子。
“一位娘子二十岁,八字只怕比宋郎君还硬,议了亲,还没进门男方就出意外去了。还有一位年方二八,条件比前头那位差些,但胜在脾性好,宋郎君若对哪位有意,只管说来。”
所有人都看向宋珩,虞妙书直言道:“年方二八那位年纪这般小,嫁鳏夫是不是亏了?”
王媒婆笑着道:“不亏不亏,张郎君有所不知,鳏夫也分了好多种,但像宋郎君这种不一样。”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连宋珩都困惑,合着鳏夫还成为抢手货不成?
二人显然对市井婚配市场一无所知,王媒婆耐心跟他们解释,说读书人最是抢手了,只要品行没有大问题,哪怕曾娶过三四个都无所谓。
先前提起的两位娘子都是颇有家底的,之所以上门来,也是因为她们曾背地里相看过,对宋珩的外在条件甚为满意。
宋珩无语了许久,虞妙书掩嘴笑,连张兰都忍不住掩嘴。
难怪赵永这般热情,原是这茬儿。
宋珩说什么都没兴致,只道自己忘不了亡妻死在怀里的模样。
王媒婆无比遗憾,瞧着挺不错的一小伙子。
晚些时候把他们打发走,虞妙书调侃了两句。她觉得这世道对男性当真友好,若是个克夫的女郎,只怕背地里不知怎么戳脊梁骨。
宋珩倒也未说什么,扣个鳏夫的帽子,总比身体有问题强。二十四岁未婚配,无论男女,都会引人揣测。
回去后,虞妙书同虞父说起王媒婆,道:“我觉得宋郎君若是愿意,娶妻生子倒也无妨。”
虞正宏没有答话。
虞妙书:“他可以抽身,也有机会抽身。”
虞正宏沉默良久,才试探问:“我儿心中不怨?”
虞妙书失笑,“我怨什么?”顿了顿,“我喜欢过这种日子,前所未有的好。”
虞正宏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一边可惜她的姻缘被生生掐断,一边又欣慰她能立起来。
在这些人中,张兰所求的是官夫人体面,她自己心甘情愿选择的;宋珩求的是前程,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虞正宏求的是家族荣耀,唯独虞妙书是被迫。
所有人都亏欠她,偏偏她比所有人都适应得快,似乎也能理解各自的立场和不容易。
见老父亲许久都没有说话,虞妙书好奇问:“爹怎么了?”
虞正宏语重心长道:“我儿与昭瑾接触的时日不长,他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虞妙书:“???”
虞正宏:“儿啊,昭瑾有君子品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背后的身份,想来也不简单。”
“爹何出此言?”
“还记得为父头一回见到他时,好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年岁不大却甚有气度,言行举止颇有教养,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当时我就好奇,这是哪家养的娇郎君竟沦落至此。”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家是京城的,原本家底颇丰,但兄长败家,拮据度日。后来又因一场瘟疫全家都死绝了,在京中欠了一屁股债,没法立足,这才流落在外。”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虞正宏继续道:“我也不曾深问,那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但见他学识了得,心中不禁生疑,若是寻常商贾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小郎君来。”
虞妙书挑眉,“爹怀疑他家祖上是做官的?”
虞正宏点头,“应是得罪了什么人,才导致没法在京中立足,逃难至此。”
他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一桩事,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几月水部郎中黄远舟过来,宋珩告假有意避开,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仔细回想,中间定有猫腻。”
虞正宏提醒道:“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虞妙书摸下巴,没有答话。
虞正宏道:“昭瑾不会抽身走的,他定有什么目的。”
虞妙书看着他,难得的正经道:“儿心中有数。”
待到年三十的头一天,衙门放假,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雪。
翌日屋顶上盖了一层,白日里也下了一天。宋珩过来跟虞家人一起过年,院里有两个孩子自要热闹得多。
外头着实太冷,人们聚在屋里烤火唠家常,吃茶的,烤板栗的,拿柿饼的,各有滋味。
今年一家子虽然团聚了,但天天都下雪,持续到初六雪才停了。
城中家家户户的屋顶都裹了一层银白,乡下也冻死了好些人。特别是家贫又有病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隆冬。
每年的冬季和夏季都会死些人,太热太冷身板差的就熬不过去。
萍禄乡王大龙家特别幸运,如果不是征地占了他家的草棚,只怕今年老母刘氏是熬不过去的。
他们搬了新房,夯土青瓦房隔热又保暖,床铺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倘若是之前的草棚子,多半已经冻死了。
搬了新家,随之而来王大龙也讨了媳妇,是个寡妇,姓金,没要他家彩礼钱,有一门做豆腐的手艺。
原本打算把铺子租赁出去,结果金氏支起摊子,就做豆腐卖。
赶集的时候在场上,平时就挑着担子下乡叫卖。金氏能干能撑家,使唤得动人,王大龙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听。
婆母刘氏倒不嫌弃儿媳妇是寡妇,自家儿子是什么模样她心中有数。
之前也有介绍条件不错的姑娘,刘氏权衡之下还是选了金氏。
一来金氏曾生养过,只是没养大夭折了,生育没有问题;二来金氏娘家家庭简单,有一个寡母跟兄嫂一起,没有负担;三来金氏有手艺,以前就是做豆腐买卖的,虽然辛苦,但能养活家口;四来她勤快,理得起事,脾气也不算太坏。
综合权衡下来,刘氏对这个儿媳妇甚为满意,什么寡妇都是小事,但凡生养过都受青睐,因为生育没有问题。
再说回金家,也很满意这桩亲事。
金氏未能给前夫留下一子半女,那边还有弟兄妯娌,她也分不到什么。
回到娘家来,跟兄嫂一起时日长了难免起矛盾,走到王家来也算是一个去处。
对于这种经历过事的妇人来说,自然不会像未婚女郎那般对婚姻充满着期待憧憬,成婚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哪有那么多情啊爱啊的。
痴情种这玩意儿,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他们这些俗世之人,连温饱都要耗尽力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追求爱情。
她觉得王大龙看着不算太丑,也没什么主见,一天到晚乐颠颠的傻乐呵,也不会打骂人,更没有不良嗜好,过日子好像也还行。
自她来到王家,刘氏的日子明显轻松许多,她不用洗衣做饭了,只需要织自己的布就行。而洗衣做饭的活计则落到了王大龙手里。
事实证明金氏驭人很有一套,甚至连月事弄脏的裤子都让王大龙洗。
看着自家那傻儿子乐颠颠的,很多时候刘氏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金氏要磨豆腐,也着实辛苦,她要是碎嘴,洗衣做饭的活计就得落到自己身上,还是让傻儿子去干好了。
这一家子出奇的默契。
刘氏知进退,金氏也不得寸进尺,只要王大龙不抱怨,谁都不会抱怨。
挺和谐。
年后化雪那几天比前头还要冷,干冷。
街道上脏兮兮的,脚都没法下。
今年立春早,初九就立春了,去年在隔壁县订的种粮也要尽快发过来,不能耽误百姓春耕。
虞妙书有心布局酒坊的后路,让农官凌超培育品质好的高粱。
待酿酒的产业做起来后,需要大量高粱,不可能一直依赖丰源粮行采买,得把当地农业效益最大化。
直接发种给愿意种植高粱的村民,签下契约,按市价回收,做到种植量产一条龙,带动经济效益。
当然,不能本末倒置,触碰到粮食红线。粮食安全才是首要的,重中之重。
开春万物复苏,天气日渐回暖,有些乡的草市修建已经在收尾中。
虞妙书曾下乡去看过,建造按图纸规划,总体上还是满意的。
她知道建造商铺的成本低廉,地皮费反而才是大头。
夯土墙用的泥,到处都有,木材楼板也容易取得,就是青瓦费点料。
她曾试探问过魏申凤集资的成员能分得多少利润,魏申凤没说,只道不关她的事瞎问什么。
虞妙书撇嘴。
此次集资修建草市的成员其实不多,好像才只有六七家。
丰源粮行的赵岳之算是大户,投入了五千贯,魏家也投了些,好像两千多贯,其余还有两家士绅和两家商贾注资。
不过这帮狐狸也着实奸猾,各家分账都会用部分商铺抵押,因为抵押的是成本价,拿来租赁,至多十年就能回本。
赵岳之早就算过一笔账,他觉得干草市商铺好像比卖粮更容易赚钱。
投入五千贯下去,什么都不用管,一年之内刨除本钱外,就能额外净赚七百多贯利益。
这些利益里有部分钱银,也有房产,从长远发展来看,只要不出现大规模战乱,血赚!
捣腾房地产好像真的能搞钱,他开始抓住机遇重点开辟副业。
去年隔壁县过了个肥年,靠卖地皮赚了一笔不说,这边送的种子钱也不少。
为了不耽误春耕,那边的种子抵达奉县境内后,衙门官吏和差役们组织地方百姓接应,按当初登记上去的账册,就地进行分发。
一边押送一边就地分发,极大的提高了效率。
种粮拿到手后,农官凌超天天在乡下跑,当地村官召集村民,凌超跟他们讲新种的习性,以及遇到虫害的处理方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而高仓县那边也去了农官,是之前来过的范良。花了这么多年心血培育出来的种子开始得到大面积推广,范良等人干劲十足。
三个县交互沟通,高仓衙门操作地皮买卖,黄远舟书信跟魏申凤探讨草市修建经验。吉安裴县令跟也跟虞妙书信函往来,他们现在已经集资开始动工,个个都忙得不行。
这个时代虽然交通闭塞,信息传播得缓慢,但好东西总会流传出去,花费的只是时日问题。
去年实在太忙,衙门上下个个都紧绷着神经,今年放缓脚步,让他们松泛些。
唯独士曹官吏们跑上跑下,要修水渠,要检验草市商铺是否合格。
待到草长莺飞的暮春,气温高升,插秧的时节到来。不能耽误农忙,各家抽人轮流修水渠,两不误。
白云乡张家耕种了十多亩田地,张大郎去修水渠,张老儿和儿媳妇曹少芳则忙着插秧。
婆母马氏既要煮饭照看小孙女,得空时还会帮忙去拔秧苗,连孙子张小龙都被押着去干活拔秧苗。
这还没进初夏,太阳就毒辣得很,张小龙戴着草帽,也不管地里脏,坐在地上把秧苗捆扎好,扎好的秧苗要放进箢篼里,一会儿老娘回来挑走。
小子今年十岁了,寻常农户家养的孩子是没法去上学的,因为交不起束脩。就算上了学,想要走科举这条路入仕,也是难如登天。
有道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就拿虞家来说,供养出一个进士得砸下多少钱银进去,更多的人仅仅止步于童生。
官场这条路从来都不是留给普通百姓走的,需要巨大的财力,精力,人脉砸进去,也不一定能爬上去,更多的都是基层而已。
父辈是农民,养出来的后代仍旧是农民,就算换一种职业,也是被剥削的那部分。
稚嫩的一双手,开始学着父辈在地里刨生计。小子平时虽调皮,但该干活的时候还是会认真,只不过也会偷懒。
掐着够栽的那点拔,反正才两个人栽秧,把老二也押过来帮忙,得空时就躲到树荫下躺着偷懒。
插秧比起收割来,算是比较轻松的环节,曹少芳干活麻利,因为心中计划着赶集卖婆母做出来的豆酱。
只要把家里头的秧苗栽完了,她就能去草市,不耽误活儿。
张老儿也佩服她干活的利索劲,速度硬是快,就是毛,有时候想说什么,还是忍下了。
这不,三四天干完家中的活计,曹少芳就把张小龙一并哄去草市卖豆酱。
之前马氏就说过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挣。曹少芳不信这个邪,背着缸子一大早就出了门。
路上张小龙跑跑跳跳,高兴得很,因为他娘告诉他,只要卖了豆酱,就能给零嘴吃。
天气开始热起来,草市散得也要快些。
目前白云乡的草市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看着那些商铺宅子,曹少芳眼红不已,她家什么时候也能买得一间铺子啊。
此刻集市上到处都是人,一些商贩已经搬进商铺里了,有卖粮油杂货的,卖猪肉的,卖铁器的,也有卖锅盆碗瓢的,琳琅满目。
前来采买的多数都是当地村民,因着是农忙,不少村民买了就走,来得快去得也快。
曹少芳挨着做买卖的村民们摆开摊子,看着人来人往,头回做买卖没有经验,偶有人来问过,也仅仅只是问了一嘴,便无下文。
正如马氏所说,豆酱太寻常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也大部分会做,这样的东西毫无竞争力,哪里卖得出去。
倒是不远处卖鸡仔的贩子生意着实不错,他卖小鸡小鸭小鹅,不少村民都会买几只回去养。
有个妇人买了十多只鹅,说城里的亲戚要拿去送人,喂养大了专门给他们留着。
张小龙活泼,也受小鸡仔吸引,跑过去蹲在跟前不走了。
曹少芳看着渐渐散去的人们,急得出了不少汗,若就这么背回家去,肯定会遭他们奚落。她开动脑筋,反正都卖不出去,那白送总有人要。
今天回去注定会挨一顿奚落了,她犹豫了许久,叫上张小龙,把目光投到商铺上,挨家挨户的送。
张小龙被她的举动吓坏了,连忙道:“阿娘你疯了,大母肯定会骂死你。”
曹少芳坚定道:“今天反正都要挨一顿骂,我送一半出去,先让他们尝尝,万一合胃口呢?”
张小龙翻了一个白眼。
就这样,曹少芳硬是厚着脸皮把整条街的商铺和住户都白送一遍,满缸豆酱只剩下小半缸。
张小龙不敢跟她回家,怕挨揍。
越到中午太阳就越大,曹少芳也有些怵,但家还是要回,背着剩下的豆酱灰溜溜回去了。
中午张大郎要回来吃午饭,见曹少芳还未回来,洗了把脸,道:“我看二娘是没脸回来了。”
马氏无奈道:“她就是犟。”
张大郎:“多半白跑了一趟。”
坐在堂屋的张老儿一直没有吭声,张大郎故意道:“爹,等会儿二娘回来了,你只管开火。”
张老儿冷哼一声,露出高冷的表情,“你当老子傻,被你们两口子合着坑?”
张大郎:“……”——
作者有话说:张老儿:受伤的总是老子。
张大郎:不,你孙子也坑你儿子。
张小龙:我娘也坑我啊[狗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狗屎运
屋里的马氏听到这话, 不禁失笑。怕又引起家庭矛盾,提前打招呼道:“待会儿二娘回来了莫要碎嘴,省得惹她厌烦。”
恰在这时娘俩从草市回来, 张小龙却在对面的树下不敢归家, 倒是老二看到他的身影, 屁颠屁颠跑上前。
张小龙套他的话, 张小松道:“大母说了, 阿娘肯定没卖出去。”
张小龙欲言又止, 岂止是没卖出去,还是白送!
曹少芳回到家后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奚落, 反倒是调侃。结果家人听到她白送了一圈后, 全都无语了。
马氏再也憋不住委屈,说她糟践东西。张大郎也理解不了她的作为, 卖不出去背回来自己吃也行啊,何至于白白送人?
张老儿没有抱怨,只一个劲哼哼,显然对儿媳妇颇有看法。
哪晓得曹少芳偏不信邪, 第二回赶集又跑去白送。
这回她盯准了一家糕饼铺, 那家专门卖米糕, 在集市上卖了好些年, 有时候也会下乡叫卖。
他家的米糕生意好,一文钱两个,拳头大小。一些村民会给自家小孩带点零嘴哄哄,米糕就是最佳选择。
也有商贩来得早没吃早食, 饿了就去买两个填肚子。
曹少芳也去买了几个,给家中的孩子带回去。
今儿张小龙没来,嫌没有盼头。
曹少芳脸皮厚, 跟卖米糕的商量,但凡到他家买米糕的就送豆酱,不要钱。
于是米糕生意更好了,因为能额外拿点豆酱走。
往日米糕卖到最后还会剩点,今天居然不够卖。老板倒也大方,索性也还她人情,买了一罐豆酱试试。
曹少芳欢喜不已,折了半价给人家,大家都高兴。
一缸豆酱两回就送完了,张家人继续无语。但曹少芳觉得今天算是开张了。
自家种的黄豆可经不起她这般折腾,马氏满腹埋怨。
倒是张老儿看开了,就由着她糟践。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让她晓得买卖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以后才会安分守己。
在接连送了两次后,还是有点效果,开始有人问价了,甚至还卖了两笔,是猪肉摊的屠夫和卖锅盆碗瓢的商铺要的,他们觉得豆酱还可以,买了两罐。
也有上回买米糕赠的觉得好吃,特地来买了些。
今日成交五笔,可把曹少芳得意坏了。
她回去同马氏炫耀,马氏哭笑不得,但拿着那十六枚铜板,心情还是挺微妙。
张老儿“啧啧”两声,故意道:“哟,挣钱了?”
马氏剜了他一眼。
做买卖哪有那般容易,每回赶集曹少芳都会去,甚至有时候还去其他乡碰运气。
只要不耽误农活,她就到处跑,并且还把张小龙拉着跑,壮胆。
这样有一笔没一笔的,虽然买卖极少,但干劲十足。
夏日悄然无息来临,天气愈发炎热,去年的这个时候衙门也是像曹少芳那般为着买卖跑断了腿。
只不过她卖的是豆酱,衙门卖的是债券,也是到了给利息的时候了。
士绅们除了利息外,衙门还额外还了部分欠债,最多的有六十贯。
这令他们诧异,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安慰,就当是白捡一样。
商贾们则没还,只给利息。
相较而言,金凤楼收到衙门送来的利息,沈大兴反倒是忐忑。
他干的是暗娼营生,最怕衙门找茬儿,之前砸进去的钱银就当是喂狗了,哪里还敢让衙门那帮祖宗给利息啊。
回想前年给见面礼一百多贯,去年又买什么债券给了五百贯,今年实在吃不消了。
也难怪当初虞县令不收他的干股,合着是把他当肥羊随时宰呢。
事实上虞妙书就把金凤楼当药房使,哪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把手伸过去。
金凤楼相当于她的备用小金库,哪天脑子发热看不顺眼直接查封,或者是哪天没钱了直接取用。
今年虞妙书重点关注小微贷,试图用官方贷来刺激小商贩崛起。
她查看过仓曹借贷出去的钱款动向,确实吸引了一批做买卖的手艺人前来借贷。
为了查验实际效果,会定期差人追踪借贷人的发展迹象。如果是骗取借贷,不仅会追回,还会处罚。
这种广撒网的方式也确实有几分成效,好比曹少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是其中的一位,不仅仅是唯一,还有许多跟她一样有想法,敢于走出第一步的人吃到了借贷的红利。
尽管马氏认为自己做的豆酱虽然味道比寻常人家的要好些,但毫无竞争力,可是曹少芳仍旧坚信婆母的手艺难得。
她的这份坚持得到了第一份回报。
最初的时候曹少芳想着能在草市把豆酱卖出去赚点副业就不错了,哪晓得草市根本就没有机会。
她虽然顶着大太阳跑上跑下,付出了许多努力,但结果不尽人意,连张小龙都有些受不了老娘的固执。
有些人会做买卖,而有些人只会做农民,他们张家人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却哪里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当一个人的大运来临时,命运会推着你走,今年三十岁的曹少芳第一次尝到了被命运眷顾的滋味。
她的豆酱两个乡的草市都在卖,尽管买卖不多,但架不住运气好。
萍禄乡那边卖杂货的许婆子喜欢她家的豆酱,前阵子在城里干活的女儿回乡探亲,许婆子给小两口备了不少吃食带回去,其中就有两坛豆酱。
那李三娘两口子原本是在如意楼帮工,丈夫是跑堂的,她则在庖厨打杂。觉得从娘家带的豆酱好吃,便给庖厨里的大娘们尝了尝,哪晓得被掌勺的厨子相中了。
也该曹少芳走狗屎运,本来只想在乡下草市找点补贴,哪晓得稀里糊涂遇到了贵人。
豆酱这东西吃法可多了,既可以烹饪,也可作蘸料。
马氏做的豆酱味道纯正地道,喜欢那种口味的人会很喜欢,就算拿去蘸鞋拔子都好吃。
如意楼的厨子把李三娘带去的两坛豆酱拿去试用,结果做出来的菜肴反馈良好,便问起根源来。
一来二去,如意楼专门负责采买的人亲自下乡来问曹少芳,从萍禄乡问到白云乡来了。
当时正是伏天,热得要命,一路问过来的有两个男人,头戴草帽,光着膀子,好不容易找到张家,赶忙把衣裳穿上。
张家养的黄狗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狂吠不止。
张老儿摇着蒲扇出来,村里的男人们大热天几乎都是光着膀子,长年累月干农活,被晒得黢黑。
来人客气问曹娘子是不是这家的。
张老儿警惕地打量他们,从未见过的面孔,应该不是本村人,“哪个曹娘子?”
专管采买的鲁才荣忙道:“老丈,卖豆酱的曹二娘可是你们家的?”
张老儿愣了愣,朝屋里喊道:“二娘,有人来问豆酱。”
当即把两人请进堂屋,鲁才荣渴得不行,又讨了一碗水喝。
不一会儿马氏和曹少芳出来,鲁才荣说起豆酱,问还有没有。
曹少芳一脸懵,问道:“两位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鲁才荣这才说起自己是从城里来的,只道在城里开着一家卖饭食的档口,从萍禄乡熟人那边尝到他们家的豆酱,觉得甚好,便特地下乡来采买些回去。
曹少芳难以置信。
马氏和张老儿亦是一脸懵,因为他们都晓得那豆酱压根就卖不动,怎么会有冤大头上门了,其中肯定有诈!
曹少芳压下心中狐疑,说道:“家里还有两缸,放在地窖里头的,若是要用,这会儿也发酵成熟了。”
鲁才荣道:“可否取来瞧瞧?”
曹少芳赶忙应好,当即喊张老儿一起去抬上来给他们看。
两人下地窖后,张老儿小声道:“那两人是生面孔,大热天的跑乡下来,是不是哄人的?”
曹少芳:“爹先甭管,只要不给钱,就不给东西。”
张老儿憋着满腹疑问闭嘴。
已经发酵成熟的豆酱无需再发酵,因着天气炎热,存放在地窖最适宜不过。
两人费了不少力,才把那缸豆酱搬抬上去。
马氏是个讲究人,尽管瓦缸存放在地窖里,却干干净净的。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豆酱味扑鼻而来,色泽呈棕褐色。
取来碗筷,鲁才荣要尝味儿,看品质如何。他用筷子挑起一点豆酱细细慢尝,咸香醇厚,就跟之前拿去的一样,地道。
鲁才荣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咸度适中,地道。”
听到他称赞,马氏紧绷的心情这才得到舒展。
曹少芳厚着脸皮夸赞自家婆母的手艺,原以为对方只是会适当采买一些带走,哪晓得鲁才荣让他们把另一缸都抬上来,两缸都要拿走。
曹少芳明明惊讶坏了,却并未表露出来,只喊张老儿又去地窖抬。
第二缸比头一缸还要大些,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鲁才荣说他们家的豆酱做得好,这回全部都要,问起价格。
曹少芳倒也没有敲竹杠,还想做回头客,按乡下的市价开给他们。
鲁才荣跟一起来的同伴商议一番,觉得合情合理,倒也没有挑刺儿。
他们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很是大方,当即就拿出一枚碎银付了。
不仅如此,还留了部分做定金,让曹少芳再多做些,下回来取。
在乡下甚少能见到碎银,多数都是铜板。张老儿也不怕得罪人,当着他们的面验真伪,还真能落下牙印,若是铜或铁,是咬不动的。
这粒银子用秤称,兑换成铜板的话,折合下来足足有一千八百文。
简直是一笔巨款!
一家子哪里见过这种手笔,全都在难以置信中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生怕叫人看了笑话。
现下天气炎热,怕豆酱坏了变了味,不宜晒太阳,两人便打算迟些再动身走。
从村里回城可不容易,路途远,张老儿便给他们喊了村里的牛车。
待太阳快要落山了,鲁才荣两人才动身走了。临走前简单吃了两碗稀饭垫肚子,因为晚上还要赶路。
马氏怕他们在路上饿,又给煮了几枚鸡子备了水囊,叫鲁才荣好一番感谢。
马氏叮嘱他们到了城里后,一定要把豆酱放到地窖里,别置换容器,怕天气太热变坏。
双方约定下回来取豆酱的日子,又说好还缸子,细节商议妥当后,一家子送他们离去。
待牛车走远,曹少芳一个劲掐大腿,掐了好几回。
这不,马氏也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一笔买卖,并且还是跟城里人做的买卖。
她也掐了一把脸,好疼!
这还不算,又掐了一把张老儿,他没好气道:“你掐我干什么?”
马氏:“我是不是在做梦?”
张老儿:“……”
他总觉得那枚银子不真实,又忍不住折返回去把它掏出来研究,再秤了一回。
这会儿张大郎修水渠还未回来,伏天会错开做工。三人把堂屋的大门关了,围着那锭碎银你摸摸我瞅瞅,研究了很久很久。
曹少芳道:“这真的是银子吗?”
马氏:“肯定是银子,要不然人家大热天的下乡来就为两缸豆酱?”
张老儿:“那两个冤大头是不是疯了?”
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意外了,这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一贯零八百文啊,只怕一年到头都不容易见到那么多钱。
黄豆比粮食价贱,贵的反而是盐。
盐金贵。
但不管怎么说,曹少芳撞南墙撞了个响。
等张大郎下工回家来,曹少芳同他说起今天稀里糊涂做的买卖,他只觉得他们肯定被骗了。
然而验过那枚银子后,张大郎再也坐不住了,诧异道:“我的个娘,还真是银子!”
曹少芳做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
张大郎压下兴奋,又去问张老儿。张老儿把前因后果讲了一番,张大郎愈发觉得稀奇。
他们只觉得天掉馅饼,却从未想过,如果不是曹少芳执意要马氏做豆酱,又顶着大太阳到处叫卖,又哪里能接稳这块馅饼呢?
运气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来,它总是在机遇的夹缝中忽然降临,眷顾到这个试图改变命运的女人。
一家子为了能按时交货,连张老儿都出动了,四处询问谁家还有黄豆。
家里头的大缸被送出去两口,要等到下次才能还回来,又得添置两口补上。
不仅如此,晾晒用的簸箕也得多备点。
这难不倒张老儿,村里人用竹子编簸箕箢篼基本是常见活儿,张老儿干劲十足,挑适合的竹子砍回院坝来编。
今年家里还有少许余粮,婆媳拿粮食去跟邻里换黄豆。拿回来的黄豆要精心挑选,把坏的挑出来。
张小龙也被哄着挑黄豆,因为有零嘴吃。
一家子忙忙碌碌,为着做豆酱衣裳都打湿了也不喊辛苦,因为那份盼头可比秋收有劲儿多了!
现在曹少芳成为了全家的话事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开始跟着婆母学做豆酱,先从打杂做起。
婆媳二人商量好了,卖了钱刨除人工成本,对半分。
而那些豆酱被鲁才荣采买回去后,庖厨用了些,还有一些则装进小罐子里供客人带走。
有喜欢这个味儿的食客觉得合意,便问跑堂捎了些。
苦夏胃口不好,拿豆酱蘸菜蔬最是适宜,若是吃得惯的,豆酱蘸粗粮馒头也能整俩。
虞母黄翠英是三伏天过生,虞妙书嫌灶台热,胡红梅做饭辛苦,一家子去如意楼吃了一顿。
虞妙书不太喜欢豆酱的口味,二老却喜欢,宋珩也觉得地道。临走时如意楼还特地送了两坛给他们带走。
最开始如意楼只把豆酱当成佐料使用,哪晓得它还挺符合大众口味。
到底是生意人,如意楼老板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它当成一款商品售卖,贴上如意楼的标签,身价自然就抬高了。
这样的豆酱若是在草市售卖,敢叫高价定然遭人唾骂。
但它进如意楼就不一样了,因为这里是城内档次最高的饮食档口,比寻常市价偏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品牌效应。
如意楼主营餐食,豆酱只是附加。
对于他们来说,顺带卖豆酱不过是寻常之举,因为它受人欢迎,售卖拿点薄利无可厚非。
可是小小的举动却改变了张家的未来。
酒楼食肆用料消耗得快,鲁才荣采购的那两缸豆酱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再加之送出去许多,有食客喜欢还特地来买,结果没货了。
如意楼对外说是自家做的,又赶紧差人下乡来问。
夏季黄豆发酵得快,鲁才荣提前几天过来问货,并且还租了牛车带着几口大缸过来,做足了准备。
与头回的惊讶相比,这次张家人已经淡定许多,但对方销货的速度还是令他们震惊不已。
他们只当他口中的档口是小摊,哪里料到是城里最高档的酒楼,不清楚底细,也没细问。
上回鲁才荣预付过定金,这次结余款,有银子也有铜板。
张家的缸子一并取走,因为马氏不让翻动,带回去了也别转移容器,用多少舀多少,怕变坏。
也亏得鲁才荣心细,提前带了几口缸子过来,空缸留在这儿,又跟之前一样太阳要落山才走。
这回他拉走了六缸豆酱,把牛车塞得满满的。
送走财神爷后,婆媳二人计了一下成本,若不计买容器的钱,能净赚九百文左右,利润实在可喜。
一家子着实意外,如果再把量给做大点,照这么下去,那一年下来完全能把借贷的二两银子还上。
曹少芳不禁做起白日梦来,说道:“先前我跟大郎去草市干杂活,两人干满一个月才不过六百文,且日晒雨淋的,如今这钱竟这般容易挣,成交一笔就能拿九百文,若多做几笔,那一年指不定能挣好几两呢!”
听她大放厥词,马氏笑道:“大白天的,二娘又发梦了。”
曹少芳叉腰,“发梦又怎地,难道阿娘就没做过一夜暴富的梦?”
马氏:“我可没你这般厚脸皮。”
这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曹少芳继续发梦,“日后攒了钱,我就去草市买铺子,好点的配套商铺一个月的租子都是两百多文呢,那可比守着地刨食划算。”
坐在凳子上的张老儿就听她吹,以前觉得这个儿媳妇想法多,现在能挣钱了,由着她去。
这不,曹少芳的梦还真不少,有钱了还想把孩子们送去学堂,不为什么科举,他家没那个实力,就想让他们会识字明理,若是能写会算,日后到城里谋一份差事也比地里刨食好。
马氏笑眯眯听着她发梦,也觉得去城里谋差事有体面,问道:“咱们的小妹也学?”
曹少芳坚定道:“学,女儿家,就要聪明能干,才不会受人欺负。”又道,“她日后若能写会算,做账房娘子也成,总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好。”
她生养的三个子女,无论男女,无论他们将来的路如何,只想尽最大的努力去托举。
这是来自于一个母亲最勇敢诚挚的慈爱,哪怕被贫穷欺压,仍旧有傲雪凌霜的向上之态。
这便是小微贷的初心。
岸上的人给落水者递了竹竿,有没有豁出去的勇气向上挣扎,全凭自己的实力和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