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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酒后吐真言


    当时虞妙书的内心活动非常丰富, 她憋了憋,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虔诚道:“多谢魏老提携, 晚辈感激不尽。”


    魏申凤并未察觉到她复杂的心情, 只捋胡子道:“老夫也是看虞县令颇有才干, 这样的人才若一直都在奉县这等小地方埋没, 实在是可惜。


    “你若有上进心, 就应该好好把握住黄郎中, 怎么都得让他记住你的名字。将来若是有机会,他在京中提你一把, 日后的仕途总归比现在熬资历要顺遂。”


    虞妙书点头, 违心道:“晚辈定不叫魏老失望。”


    尽管魏申凤不太赞许她的某些作为,但从大方向来说, 还是比较欣赏她的。


    那种心情很复杂,一边埋汰腹诽,一边又觉得这人办事有盘算,能在窘境中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并且不会把歪脑筋用在鱼肉百姓上, 算是有点头脑的人物。


    魏申凤经常光顾的私房菜就在梨花巷, 金凤楼也在那边的。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去长见识, 几人七转八拐的进入春来居,院子里别具一格。


    入户大门处有活水景观,小小的池子里养着锦鲤。旁边有两只大缸,缸中养着观赏莲, 这会儿正开得艳丽。


    春来居只接待预订的客人,因为讲究食材新鲜,老板于夏男跟魏申凤是熟识, 前来引他们进后院。


    此处私密性很好,便于商事。


    后院的厢房是独立的小空间,有茶庭,周边的陈设禅意十足。


    虞妙书环顾四周,心想果然是讲究人,当真跟如意楼那种暴发户风格完全不一样,很有文化人追求的意境品味。


    几人坐在茶庭里闲聊,魏光贤煮茶一绝,特地烹茶伺候。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要温和许多,方才出门时见天色暗了下来,有下暴雨的趋势,这会儿大风吹得庭院里的梧桐树哗啦啦作响。


    挂在廊下的风铃随风飘荡,发出轻快的碰撞声,煞是好听。


    眼见要下雨了,黄远舟心情甚好,走到外头观天色。


    大风吹得衣袍飞舞,不知是何处已经在下雨了,吹来的风是凉爽的,他欢喜道:“快要下雨了。”


    魏申凤捋胡子,“今年可比去年好许多,去年的三伏天才叫热呢。”


    黄远舟点头,“去年家母办丧事,我回乡来,热得睡不着觉。淄州这边可比京城热多了,不过冬日里没那边冷。”


    双方就两边的气候唠了会儿,忽听轰隆雷响,黄远舟被吓了一跳,连忙进廊下。


    仆人送来冰镇过的瓜果和醪糟丸子,丸子小小的一粒,软软糯糯,里头有桂花露,吃起来甜味适中,带着少许醪糟的酸,还有桂花的清香,特别解暑。


    虞妙书一直好奇春来居有何特别之处,待菜肴呈上,才知它的妙处。


    炖的鸡汤汤色清亮无比,入口鲜到极致;烤乳猪外焦里嫩,琥珀色的猪皮焦香酥脆,肉质细嫩肥而不腻;河鲜肥美,仅仅只用清酱作蘸料,就压不住味蕾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春来居的庖厨已经精通爆炒的精髓了。


    要知道铁锅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因为甚少普及,原因就是铁制品太贵。


    寻常百姓用的锅多数都是陶制品,大多数的烹饪方式无非蒸煮、烩、油炸、烤。


    但春来居庖厨玩的是炒制,并且还是猛火爆炒。


    在某一瞬间,虞妙书仿佛回到了现代,体验到了什么叫镬气。


    用猛火爆炒烹饪出来的食物油亮鲜嫩,是她这个来自现代人最熟悉的家乡味儿。


    简直感动得要哭。


    华国上下五千年历史,烹饪这条路竟然走得这般艰难。


    从简单的炖煮到爆炒,走了多少个春秋才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们最常见的烹饪方式,因为冶铁技术的成熟,标志着家家户户都用得起铁锅了!


    可是现在的大周朝还没法普及。


    魏申凤和黄远舟这两位老祖宗自然体会不到虞妙书这个现代人的激动心情。


    韭黄炒河虾简直停不下来,她一边克制,一边又忍不住往嘴里塞。


    爆炒鳝鱼丝、姜丝肝腰合炒,她含泪干了三碗饭。


    春来居呈上来的菜品多,但分量少,追求小别致,各种口味尝个鲜。


    虞妙书十分满意,黄远舟亦是夸赞连连,说在京中甚少吃到这样的手艺。


    魏申凤颇有几分小嘚瑟,他自带了佳酿,是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好酒,连魏光贤都嘴馋得很,打趣道:“这酒爹平日里可舍不得开封,今日沾了黄郎中的光,也能解解馋了。”


    黄远舟兴致勃勃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可惜虞妙书不饮酒,没有口福。


    魏光贤给他们斟酒,黄远舟尝过后,“哎哟”一声,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说罢看向虞妙书道:“虞县令也尝尝,不扎口,还甜。”


    虞妙书半信半疑,“黄郎中可莫要诓我。”


    魏光贤也说不扎口,于是虞妙书试了一试。


    魏光贤给她斟少许尝尝味儿,她先敬二人,与他们碰杯,细细抿了一口。


    嘿,还真是甜津津的,一点都不刮喉咙,跟小甜水一样的滋味。


    虞妙书忍不住赞道:“难怪魏老藏了二十多年,还真好吃。”


    魏光贤笑着问:“再来点?”


    虞妙书点头,“来点。”


    于是这回给她斟满了一杯,她平时也会吃点米酒,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问题不大。


    有酒助兴,气氛也更随意了些。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地。


    浓重的泥腥味弥漫在庭院内,夹杂着雨水的凉风吹得风铃叮当响。


    那时周边绿意盎然,被雨水冲刷过的芭蕉绿得发亮。高大的梧桐树再也承受不住暴雨侵袭,树脚下起了无数小水洼。


    充满着禅意的庭院在此刻显得别有一番风趣。人们吃着小酒,听着暴雨淋漓,感受暑热被雨水洗礼后的消退,惬意至极。


    这顿晚饭让虞妙书知道了什么叫有效待客,得别出心裁,让人全身心的放松,方才能拉近关系。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等他们离开春来居时,天开始黑了。


    虽说魏申凤做东请客,虞妙书却会做人,提前让刘二去把账结了。


    老板也会做人,折了半价,算是卖给虞妙书面子,毕竟她是第一次来,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离开春来居后,几人各自打道回府。


    这几日魏申凤都在城里的别院,黄远舟主仆索性去了魏宅,并未回官驿,虞妙书则回衙门。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刘二送她回去,她在半道上心血来潮顺路去看宋珩。


    这两日胡红梅都在这边照料,宋珩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他平时歇得早,穿着寝衣,头发挽在脑后,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忽听外头传来动静,原是胡红梅的声音,说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颇觉诧异,忙下床出去,见到虞妙书在外头抱着柱子不撒手。他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酒气,顿时皱起眉头,看向刘二道:“明府吃酒了?”


    刘二忙道:“今日魏司马做东请客,郎君一时高兴,吃了两杯酒,出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哪晓得这会儿就有些醉了。”


    胡红梅是个急性子,数落道:“你明知郎君的酒量不好,怎么不劝一劝?”


    刘二为难道:“我连进都没能进去。”


    宋珩问:“是在何处请的客?”


    刘二:“梨花巷。”


    宋珩再次皱眉,“金凤楼?”


    刘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春来居,据说是士绅们经常去的私房菜馆。”


    宋珩看向胡红梅道:“胡妈妈且去备些醒酒汤来。”


    胡红梅应是。


    怕衙门那边的张兰担心,宋珩又差刘二回衙门告知张兰,他匆忙离去。


    虞妙书其实没醉,她心里头是清醒的,就是肢体不受大脑控制。本以为是小甜水,哪晓得后劲十足,叫她有些迷糊。


    宋珩上前扶她进屋,她却不愿,只抱着柱子,说道:“我没醉。”


    宋珩无奈,“我知道你没醉。”


    虞妙书:“我要回衙门,就顺路过来看看你好些没有。”


    宋珩应道:“我看过大夫,已经好了许多。”


    “那什么时候能去上值?”


    “再休息两天。”


    “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娇气起来了?”


    “……”


    “我没醉。”


    “我知道。”顿了顿,“你没醉就先进屋里头。”


    虞妙书仍旧固执地抱着柱子,宋珩耐心问:“你吃了几杯酒?”


    虞妙书想了许久,才道:“两杯。”


    宋珩试探问:“他们灌你的?”


    “没有。”


    “你自个儿主动吃的?”


    “嗯,小甜水,好吃。”


    “……”


    “魏老儿藏了二十多年的酒,他们都说不扎口,还甜,我自要试一试。”


    “那明府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知道,所以我只尝了尝。”


    宋珩无语了许久,才道:“你一下子尝了两杯。”


    虞妙书掰着指头道:“小甜水,两杯不多。”又道,“出来的时候都不头晕,结果半道上心想坏了,我多半吃醉了。”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也清晰,可见心中是明白的。


    宋珩忍不住笑,不客气道:“方才你说自个儿没醉。”


    虞妙书嘴硬道:“都说了我心里头明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珩耐着性子哄她,“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我差刘二回内衙,告诉夫人你在这儿歇一晚,等会儿喝一碗醒酒汤,胡妈妈再伺候你洗漱,好好睡一觉,酒就醒了。”


    虞妙书摆手,“我今晚吃了三碗饭。”


    宋珩:“……”


    请她吃饭,她还真是吃饭。


    “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虞妙书隔了许久,才道:“好吧,你扶我一把,我没醉。”


    宋珩上前搀扶,虞妙书这才松开柱子,肢体却不受控制,不知道哪条腿开迈。


    宋珩故意道:“明府没醉,应该晓得怎么走路。”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问:“我腿呢,我腿呢?”


    宋珩又气又笑,拍她的右腿道:“在这儿。”


    虞妙书这才迈开右腿,走了两步,脑子似乎有些断片,发出疑问道:“为什么要迈右腿呢?”


    宋珩:“……”


    她自言自语了好半晌,才用左腿走前,结果怎么都不协调。


    宋珩被气笑了,她像偏瘫似的,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固执用左腿走前。


    他数次想把她拎进屋去,但虞妙书坚持自己没醉,能走进去,硬是“身残志坚”进了厢房。


    宋珩扶她坐到竹榻上,虞妙书渴了要喝水,他取来温水喂她。


    喝了水,宋珩放碗盏时,虞妙书冷不防道:“魏老儿真有意思,他说我若得黄郎中青眼,日后便有机会进京。”


    宋珩愣住,扭头道:“你说魏司马有心抬举你?”


    虞妙书点头,“对。”


    宋珩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坐到凳子上,严肃道:“那明府想不想进京?”


    虞妙书的思维极其清醒,默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珩淡淡道:“明府确实没醉。”


    稍后胡红梅送来解酒汤,已经放凉了,虞妙书老实饮下。


    宋珩道:“今日天晚了,明府早些歇息,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我现在没有睡意,宋郎君陪我唠唠。”


    “我怕你明日起不来。”


    “起不来就告假。”


    “……”


    宋珩无奈叹气,“你唠吧,想唠什么只管说。”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害怕?”


    宋珩:“???”


    虞妙书:“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不想见黄远舟,因为他是从京城来的。”


    宋珩沉默了阵儿,才道:“我是真病了,胡妈妈可以作证。”


    虞妙书笑,露出大白牙,“你若不怕,明日可敢去上值?”


    宋珩:“……”


    虞妙书:“这阵子黄远舟都会在衙门,宋郎君是不是一直躲着不见人?”


    宋珩抿唇不语。


    虞妙书指了指他,许是吃了酒话特别多,有时候明明不想说话,却控制不住。


    “娘子说你是从京城来的,穷困潦倒,且全家都死了,我猜你多半背了人命官司。”


    “……”


    “我是不是猜中了?”


    “……”


    “你肯定在京里头得罪了人。”


    宋珩似笑非笑,抬了抬下巴,“继续说,我都听着。”


    虞妙书却闭嘴,因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话似乎不该说。但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说话自然不会像平日那般谨慎,就算心里头意识清醒,言语却像开了闸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倒。


    见她不吭声了,宋珩的耐心好得不像话,抱手问:“怎么不说了?”顿了顿,故意诱导她,“我知道,明府心里头其实对我有点想法。”


    话语一落,虞妙书连忙摆手,“我对你没有想法。”


    宋珩愣了愣,失笑道:“是看法。”


    虞妙书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碎嘴,宋珩存着坏心思,继续诱导,“想来最初的时候,明府曾对宋某生过疑虑,对吗?”


    门口的胡红梅怕虞妙书失言,忙咳了两声,提醒她别踩坑。


    哪晓得虞妙书一脸天真问:“胡妈妈嗓子不舒服吗?”


    胡红梅:“……”


    要命!


    宋珩的视线落到胡红梅身上,温和道:“我知晓分寸,胡妈妈不用担心。”又道,“你在外头候着罢,若有什么动静,也好提醒。”


    胡红梅为难道:“天色已经晚了,郎君明日还要上值,还是早些歇息罢。”


    宋珩淡淡道:“明日告假也无妨。”


    胡红梅再次看向虞妙书,“郎君该早些睡了。”


    虞妙书诚实道:“我不困。”


    宋珩抿嘴笑,“你瞧,明府说她不困,还能继续唠唠。”


    胡红梅:“……”


    真的是要命。


    她望着那个眼神分外清澈的人,心里头把刘二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最后只得勉为其难退了出去。


    室内灯火跳跃,宋珩有心套虞妙书的话,继续道:“我知道,在来奉县的时候,明府对我有看法。”


    虞妙书想说什么,却忍下了。


    哪晓得宋珩直言道:“你怀疑我杀了人,对吗?”


    虞妙书:“……”


    宋珩看她的视线带着窥探,“我知道,路上你对我一直都不信任。”顿了顿,以话套话,“我其实也不信任你。”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瞪大眼睛道:“你凭什么啊?”


    宋珩见她憋不住了,循循善诱,“因为有人说明府烂泥扶不上墙,能躺着绝不坐着,性子懒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哪个这么缺德诋毁我?”


    “你不管,但后来我觉得明府非但不懒,并且还挺会来事儿,宋某心中不禁疑惑,到底是谁在撒谎。”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极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虞妙书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是虞妙允对原主的评价,她想辩解什么,却克制的选择了闭嘴。


    宋珩挑眉,“明府,这个问题是不是值得好生唠一唠?”


    “我想睡觉了。”


    “你不困。”


    “我困。”


    “你难道不想问一问我为什么从京城流落到乡县吗?”


    “为什么啊?”


    话语一落,虞妙书就捂住嘴,心里头暗骂:死嘴,别叨叨!


    这不,宋珩看着她笑,“你看,我就说你不困。”


    那男人极其狡猾,每每到她警惕选择闭嘴时,他就抛出一个疑问来勾起她的窥探欲。


    两人心中都藏着秘密,就看谁先捂不住。


    虞妙书其实在倒豆子了,但宋珩听不懂,她东拉西扯提起春来居的餐食,说样样都带着镬气。


    宋珩困惑问:“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诧异道:“你镬气都没听说过?”


    宋珩:“不懂。”


    虞妙书拍大腿,“哎呀”一声,道:“镬气都不懂,乡下人,跟你解释不清。”


    宋珩:“……”


    他自小博览群书,真没听说过什么镬气。


    虞妙书一个劲儿重复她干了三碗饭,数次提到“爆炒”二字,还有什么“感动得流泪”,听得宋珩云里雾里。


    那春来居隐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让她回来神魂颠倒?


    还有什么土著、老古董、封建大爹,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憋了满腹疑问,原本想套她,结果反把自己给整懵了。


    那个镬气究竟是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宋珩:所以,镬气到底是什么?


    虞妙书:???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贪官的境界


    第二日一大早刘二就过来了, 张兰不放心,怕虞妙书耽搁了上值,差他送衣物过来。


    当时虞妙书还没醒, 胡红梅憋着埋怨, 私下里把刘二骂了一顿, 让他下次长点心。


    刘二无比委屈, 辩解道:“是郎君要来的。”


    胡红梅捶了他一拳, 小声骂道:“猪脑子。”


    当即同他说起昨晚宋珩套话的情形, 听得刘二直冒汗。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宋珩的声音。两人赶忙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 看着他们似笑非笑。


    刘二小心翼翼道:“宋郎君。”


    宋珩颔首,问道:“这么早就过来了?”


    刘二:“娘子不放心, 差老奴给郎君送衣物来,怕耽搁了上值。”


    宋珩:“晚些也无妨。”


    这时候天才蒙蒙发亮,胡红梅备了菜粥,就等着虞妙书起了。


    昨日下过一场暴雨, 夜里倒也凉快, 外头洒扫的声音把虞妙书嘈醒。她头痛睁眼, 映入眼帘的陌生令她短暂的茫然。


    喉咙干燥得起灰, 她闭目翻身,复又睁开,似乎觉得不对劲。


    浑浑噩噩坐起身,头发凌乱, 宽大的寝衣极不合身。她后知后觉晃了晃衣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衣裳。


    困惑看向窗外,隔了许久才拍脑门, 喊道:“胡妈妈?”


    外头的胡红梅听到声音,连忙进屋来,“郎君醒了?”


    虞妙书:“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胡红梅当即说起昨晚的情形,虞妙书一点都记不得了,半信半疑问:“我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胡红梅点头,委婉提醒道:“日后郎君吃醉酒还是回到娘子身边好些。”


    虞妙书沉默着看身上的衣裳,问:“这衣裳……”


    “是宋郎君的。”


    “……”


    “我想洗个澡,身上还有酒气,去衙门恐不大妥当。”


    “热水老奴都备好的,衣裳也拿了过来。”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去洗澡。


    待她沐浴洗漱换上干净衣物出来,头还有些疼。


    宋珩在院子里,虞妙书主动打招呼,宋珩道:“明府的头可疼?”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试探问:“我昨晚可曾说过出格的话?”


    宋珩挑眉,“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脑子一转,套他的话,“胡妈妈说我跟你唠了半宿,你难道就没有什么疑问想问我么?”


    此话一出,宋珩果然上当,“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轻轻的“噢”了一声,宋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套话,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死嘴!让你好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虞妙书撇了撇嘴,进屋用早食。


    宋珩欲言又止。


    用完早食,见天色不早了,刘二送虞妙书去上值。


    宋珩的求知欲极强,主仆走到门口时,他又憋不住问:“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顿住身形,扭头道:“你猜。”


    宋珩:“……”


    二人出门了他都还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镬气。


    上午晚些时候魏宅的黄远舟主仆回到衙门,虞妙书把唐庚叫过来。


    黄远舟说要先看过实地情形后,才能确定图纸是否需要修改。他就图纸上的两处提出疑问,唐庚皆一一解答。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老头就水渠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也跟着下乡当跟班,衙门里的琐碎则交给付九绪处理。


    那黄远舟到底厉害,看过大寨乡的水渠路线后,当即对图纸提出疑问,随即进行修改。


    唐庚也有疑问,黄远舟耐心解答原因,让他豁然开朗。


    周边的村民见到一众人下乡,好奇询问村官。


    村官说京城来的官给县里看水渠怎么修建,秋收后就要动工了。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事,还以为是传闻,哪晓得居然真的要动工了。


    有人问是不是要百姓自掏腰包,村官解释道:“不用你们掏钱,是官府给,不过要大家出力气。”


    “听说四个乡都要修,要多少人去修啊?”


    “我问过上头,各管各的,水渠修到哪个乡,就由哪个乡的村民修。”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有人抱怨官府吃饱了撑着,也有人支持修建水渠,各种声音都有。


    那黄远舟非常敬业,硬是沿着修渠路线核查过去,根据地形把图纸修改了好几处。


    虞妙书不懂水利,只听到黄远舟说可以节省材料钱,立马两眼放光。


    活菩萨,知道她穷,晓得给她省钱!


    同时黄远舟也在乡下看到了开建的草市房屋商铺,就跟城里那般,规划了街道市集。


    他心中好奇,特地去看过,觉得还不错。


    那时乡间的水稻沉甸甸的,早些的稻谷开始黄了。


    今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听到村官说起从隔壁县引进来的水稻,跟当地稻还是有区别。


    植株要壮些,稻穗颗粒也要大点,把两种稻穗拿到手里一对比,差别很明显。


    村官高兴说明年全县都要种隔壁县的水稻,不用老百姓出种子钱,由衙门分发,上公粮的时候再抵扣种子费。


    黄远舟挑眉,家奴小冬忍不住道:“这边的衙门可比咱们高仓县衙好,给修水渠,还发种粮,生怕老百姓吃亏。”


    黄远舟背着手不语,他走到乡下来,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新来的县令有把百姓当人看,三天两头下乡,征地还给丰厚赔款,生怕亏欠着了当地村民。


    之前魏申凤夸赞,黄远舟权当是给新任面子,岂料走到基层,老百姓的口碑这般好,也着实让他意外。


    现如今的朝廷早已腐败不堪,地方上还有人愿意持着满腔热忱为民,着实不易。


    这一趟没白来。


    为着水渠图纸,黄远舟在奉县耽搁了二十多日,直到跟唐庚把所有细节敲定后,他才放心离开。


    原本唐庚上报的造价要三千多贯,因着图纸的修改和黄远舟提出的解决方案,两千七百贯左右就能拿下。


    虞妙书跟捡钱似的,欢喜不已。


    黄远舟离开那天,一行人送他到城门口,他握住魏申凤的手,说道:“魏老哥可得保重身子,咱们下次见面,不知得到什么时候了。”


    魏申凤:“元昭被我拖累了一趟,你能过来,我实在是欢喜又意外。”


    黄远舟笑着道:“咱们都老了,以后大周啊,还得靠年轻人。趁着现在还走得动,能帮衬的就尽量帮衬,以后走不动了,就不中用喽。”


    虞妙书忍不住道:“黄郎中老当益壮,下乡跑得飞快,连晚辈都跟不上,谈不上老。”又道,“魏老七十多的人了还能主持草市修建,没有你们这些尽心为民的老一辈扶持,咱们这些晚辈跟不上趟。”


    她这嘴可把二人哄得高兴,黄远舟道:“小子一张嘴就会拍马屁。”


    魏申凤也笑。


    黄远舟觉得曲氏西奉酒合他的口味,虞妙书特地给他备了几坛带走。


    几人唠了许久,主仆才上马车离开。


    魏申凤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似感岁月不饶人,叹道:“见一回就少一回,只怕下次就不易再见了。”


    魏光贤道:“爹也无需伤感,有儿陪在你身边。”


    魏申凤扶着他的手,收回目光,“七郎还年轻,不知岁月不饶人,你爹我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指不定哪天眼一闭就去了。”


    魏光贤皱眉,“爹莫要说丧气话,不吉利。”


    一旁的虞妙书经历过生死,倒是看得透,插话道:“晚辈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申凤当她又要拍马屁,嫌弃道:“有什么马屁只管拍来。”


    虞妙书却摆手,直言道:“晚辈以为,人从一出生开始,便会死。”


    魏光贤困惑道:“人不是都会死吗?”


    虞妙书:“对啊,但没有规定要活到老才会死,有可能在幼时,有可能在青年,也有可能在中年,随时都有可能死。”


    魏申凤没好气道:“说的什么乌七八糟。”


    虞妙书:“既然随时都有可能死,活一天便赚一天,怎么快活就怎么来,岂不自在?”


    这话倒是洒脱,但问题是怎么才叫自在呢?


    魏申凤丝毫不给她颜面,戳肺管子道:“你倒是自在,辛辛苦苦考科举,十年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进了金銮殿成为进士。


    “本以为能做官前程似锦了,结果怎么着,一来到这儿就欠下一屁股巨债,连上吊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能活得自在吗?”


    虞妙书:“……”


    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老儿说话委实刮毒,她憋了许久,一个字都吐不出。


    魏申凤由魏光贤搀扶着离去,留下一道背影给她,仿佛在说,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有些毒鸡汤就是忽悠人的,还真信了去,天真!


    成年人的世界,哪能活得自在呢?


    他都要八十岁的人了,还为着下一辈操心,若是将来死了,还得保佑子孙后辈,若是不管事,估计连纸都不会给他烧!


    这就是被儒学困囿的一生,甭管男女,都别走出那个怪圈。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说魏老头的嘴太毒了。


    宋珩失笑,说道:“黄郎中走了,魏老心情不好也在情理之中,二人毕竟也算得上朋友,且年纪大了,见一回就少一回,难免感慨。”


    虞妙书:“他戳人肺管子忒行。”


    宋珩开解她道:“明府得这样想,他的人脉一来,就给衙门节约了数百贯,岂不赚到了?”


    看在钱的份上,虞妙书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这回把水渠的事敲定下来,结果也算圆满,接下来就等着秋收后挖渠。


    今年上游泄过一次洪,就算中间有涨水,通水河都还比较平和。


    这阵子士曹特别关注夏汛,地方上的村官们也时常留意,有专人盯守。


    不知不觉迎来了秋老虎,纵使白日里艳阳高照,早晚也要凉爽许多。各乡的草市修建有条不紊,城中有余钱的商户在空闲时特地下乡去打探。


    一屠夫省吃俭用凑了些家底,婆娘死得早,只留下一个三岁大的闺女。有媒人上门来说亲,邱屠夫心疼女儿,怕被后娘嫌,便一直没娶,独自把闺女拉扯大,已经十二岁了。


    眼见女儿及笄后便要谈婚论嫁,又怕给嫁妆钱被夫家哄骗了去,索性给她置屋舍商铺傍身。日后若有什么变故,也有处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吃亏。


    城中的商铺宅子要昂贵得多,他买不起,便退而求次,去到附近的萍禄乡草市看看。


    这边开工得晚些,才只有地基,听说彭水乡那边已经建起来了,邱屠夫又过去了一趟。


    当时草市上已经修建起了半排住宅商铺,都是配套的,普遍都是二楼搭配。


    一楼排面是商铺,楼上则是三间厢房,楼下除了商铺外,后面还有一间小厢房和厨房茅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若是在这里做买卖,楼上住人,楼下的厢房用于放货,足足有余。


    一排商铺有九间,然后再隔开修建,防止火灾。


    建造的材料都是夯土和青瓦,二楼怕夏天炎热,还做了木板隔热。


    夯土和青瓦能有效防止火势蔓延,用料也算扎实。


    邱屠夫很满意这样的内部构造,试着问了下价,要四十多贯,也不便宜,甚至偏高。


    现场施工的木匠说还有便宜点的,三十贯左右,不过铺子要小,楼上只有两间,楼下也没有厢房。


    也有五十多贯的,那种是独立住房商铺,条件更好些,并且还是处在进集市的路口。


    目前已经有不少城里人来问过价了,甚至还有人已经下了定金,无非是相中草市的人气。因为城里的商铺住宅要贵得多,相较而言,草市的性价比反而还要高些。


    邱屠夫买不起四十多贯那种,但三十贯的可以考虑。


    他也是真心疼宠女儿,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咬牙给闺女下了定金。


    也有当地的富农有远见,家里头儿子分家出去,需要父母扶持,便定下一处商铺,再分些田地,盼着小辈自立兴家。


    作为草市筹建的号召者,虞妙书自然希望商铺成交得越多越好,因为有一笔契税在交易时会上交给官府。


    假如成交的商铺住宅有四十贯,便有四百文契税,她默默掐算一番,把六个乡的商铺住宅综合下来,刨掉一半,也有近千贯的税收。


    这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


    不过卖地皮始终不是长远之计,因为这个时代是以小农经济为主,不像现代那般工业发达,能催生出许多作坊供人走出乡下进城谋生。


    如果要把地方经济搞起来,首先地里头的庄稼不能丢,得保障粮食安全,因为农业大军才是主力。


    在保证主力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再发展地方商贸,也就是小商品流通。


    这就涉及到家庭作坊了,需得大力扶持手艺人创业。


    但光创业还不行,毕竟地方只有那么大一点,人口也只有那么多,消费是有限度的,得想法子扩张搞外销。


    虞妙书一边啃秋梨,一边复盘明年要干的差事,脑瓜子飞快运转,丝毫不觉疲惫。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她以前玩的基建游戏一样,一点点添砖加瓦,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她野心勃勃,妄想着以一己之力拉动奉县发展,把自己当成一根杠杆去撬动这个穷乡僻壤,让它彻底脱胎换骨。


    稍后胡红梅进屋来,把酒铺的账本呈上,说道:“曲娘子问郎君还能不能许些钱银,这会儿丰源粮行要发货前往瑶城,之前备的酒都不够销了,钱款暂时未回来,需得现银周转。”


    虞妙书接过账本,问:“是要发货到瑶城吗?”


    胡红梅点头,“听说是让瑶城的总行售卖,要量还挺大。”


    虞妙书咧嘴笑,“那敢情好。”


    她低头一边翻看账本总账,一边啃梨,请的账房先生还挺细致,每一笔进出收支都清楚明白。


    她粗粗看售卖出去的数额,算得上开门红,“等会儿去跟娘子说,让她明日送五十贯过去应急。”


    胡红梅点头应是,忍不住道:“那丰源粮行这么多家分行,若是每家都有曲氏西奉酒卖,那得卖多少酒出去啊?”


    虞妙书:“只要我们的酒能占据淄州,那一年下来的税收都不得了。”又道,“初期与粮行合作,借他们的渠道走出奉县,若是生意好,便到其他县开档口,也跟丰源粮行一样遍地开花。”


    胡红梅笑得合不拢嘴,做白日梦道:“那日后是不是还能开到京城去?”


    虞妙书:“反正都是做梦,把梦做大一点也无妨。”


    也在这时,张兰进屋来,听着热闹,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呢,高兴成这般?”


    胡红梅道:“郎君说要把西奉酒开到京城去。”


    张兰失笑,“想得到挺美。”


    虞妙书让她明天送钱银到陈家大院,之前吴家夫妻买平安被讹了一百贯,给曲云河五十贯,还剩五十贯备着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目前他们的手里虽宽裕许多,却也不敢铺张浪费,因为花钱的地方还多得很。


    虞妙书倒是乐观,说至多明年酒铺就能分利。


    张兰半信半疑,“郎君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我哄你作甚?”又道,“若光靠曲氏自己的那点人脉,西奉酒肯定不容易做起来,但有官府做后盾,便轻而易举,这就是所谓的以公谋私。”


    张兰打趣道:“你这般谋私,结果都谋到哪里去了?卖草市地皮那么多钱银,也没见过一文,若是别的官,只怕腰包都塞满了。”


    虞妙书摇食指,狡猾道:“娘子不懂,那钱谁敢贪,一查一个准。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所取的,是用手里的人脉汇聚而成,不一样。”


    张兰:“我说不过你。”


    虞妙书看着她笑。


    就算要做贪官,也得是有口碑,叫人称赞的贪官。


    她追求的是一边中饱私囊,一边搞经济,因为只有把地方经济搞上去了,她才有机会去贪。


    既要钱满足私欲,又要虚名塑金身,因为身份背景埋着雷,需得为后路铺垫。


    一旦哪天功成名就,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就叫贪官的口碑——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奉县衙门卖地皮建草市,能赚钱。


    丰源粮行:我们还入股了的,能赚钱。


    吉安县衙:我们好穷。


    丰源粮行:这边建议效仿奉县,卖地皮,我也想入股你们吉安草市~~


    淄州十一县衙:???


    丰源粮行:我本来是卖粮的,一不小心干成了房地产,嘤嘤嘤~~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她生来就是明星


    眨眼间到了七月初七, 也就是七夕节,民间对乞巧节甚为推崇。


    张兰还特地拜天仙娘娘,为虞妙书求姻缘。


    她的举动也着实矛盾, 因为以目前虞妙书女扮男装的身份, 只怕这辈子都甭想有姻缘了, 但内心又盼着小姑子日后能有归宿。


    这不, 虞妙书并不在意七夕, 只嘴贱调侃道:“娘子还真信牛郎织女的好姻缘啊。”


    张兰扭头道:“怎么不信, 民间都信。”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我且问你, 女郎家洗澡, 一个大老爷们儿却跑去偷看拿人家的衣裳,此人品行可端?”


    张兰:“……”


    虞妙书又道:“自个儿家里穷讨不到婆娘, 用这等卑劣手段骗别人姑娘回家吃苦受罪,安的是什么心?”


    张兰:“……”


    虞妙书:“什么牛郎织女的情比金坚,凡人都知,婚姻讲求的是门当户对, 那牛郎一个穷小子, 他哪里配得上天上的仙女?”


    接连三问, 整得张兰短暂的发懵, 愣了愣道:“可是民间都赞颂牛郎织女的恩爱情深。”


    虞妙书撇嘴,“那是专门用来糊弄女郎的,娘子仔细想一想,牛郎和织女, 二者匹配,谁吃亏?”


    “织女,她是仙女。”


    “你若是织女, 洗个澡,衣裳就被一个穷小子给偷拿了,导致你没法上天庭,心中恼还是不恼?”


    “自是恼的。”


    “这就对了,你心里头懊恼,然后听他诉苦家穷被兄嫂欺压,若是同情他的遭遇,是不是会利用仙女的法子,许给他钱银脱困?”


    张兰的思路跟着她走,点头道:“他缺钱,给他钱换衣裳,就已然不错了。”


    “正是这个道理,既然是仙女了,什么本事没有,许他钱银置家业讨媳妇儿,不就完了。偏生织女心生同情,就要跟着他回家男耕女织,把一辈子砸进去,你觉得织女的行为举止正常么?”


    “……”


    张兰一时有些卡壳,后知后觉道:“这织女好像也不太聪明。”


    虞妙书:“你若有织女这样的闺女,气不气?”


    张兰顿时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忙摆手道:“晦气。”


    虞妙书失笑,“你看,什么神话传说,非得损了女郎的利益来促成一桩姻缘颂赞,那些酸儒安的是什么心可想而知。


    “若是织女思凡逃离天庭,主动相中牛郎,愿意与他结为夫妻,我还敬他有本事。可是衣裳被人偷了没法回去,没动怒把牛郎打死都已经算仁义。


    “那牛郎采用这等卑劣行径迫人就范,生生折了织女的双翼,诓骗在身边,实属用心险恶。


    “用手段来促成的姻缘哪里值得颂赞,且还是损人利己的手段,谁若羡慕这个传说,就叫他自个儿去尝尝作织女的滋味。”


    她一番解读下来,张兰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越想越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做仙女不好吗,非要做凡间的寻常妇人,若是嫌天庭管束得太紧,偷偷下凡放松也行啊。


    若是渴望爱情,挑个正常点有诚意些的不好吗,非要挑偷衣裳致自己于窘境的男人,这都是什么荒唐道理?


    张兰恍然道:“一帮酸儒瞎编,编来忽悠咱们女郎。”


    虞妙书:“我最不信牛郎织女。”


    张兰严肃道:“可是一码归一码,天仙娘娘还是得拜。”


    虞妙书:“……”


    她喜欢就好。


    七夕过后也到了官府收公粮的日子,这段时日衙门上下都忙碌不已。


    收公粮同时也是官吏们捞油水的机会,因为存在踢斛。


    所谓踢斛,就是官吏故意踢量粮的斛子,使其洒落些到地上,从而占为己有。


    这已经是交公粮摆在明面上的规则了。


    虞妙书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口碑,自然不能因为踢斛败坏,故而再三警告官吏们,谁若敢踢斛,定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若想捞油水,会给机会捞,但捞到上粮的百姓头上,那就另说。


    她在议会上警告了数次,如果发生此种情况,那年底发给大家的赏钱就一并取消,谁也别想要了。


    人们听说过年有赏钱,欢喜不已,纷纷厚着脸皮询问。


    虞妙书道:“我虽来衙门不久,但承蒙六曹扶持,不给我撂挑子。


    “今年衙门推福彩有进项,卖地皮有进项,草市商铺交易也有进项。诸位这般卖力办事,我自然不能亏待你们。


    “以后但凡衙门收支有盈余,年底不论官职大小,都会有一笔辛苦钱。但丑话说到前头,谁若不长眼触犯了我的底线,那大家都别想拿这笔钱。”


    众人连声应是。


    坐在下首的宋珩挑眉,心想论起驭人的技巧,她很有一番手段。


    因为会画大饼。


    各乡收粮统一到地方村官办事的地方,由老百姓自行担去。粮食收集起来后,再送至专门储粮的仓库。


    粮廪这块由仓曹管,赋税征收则由户曹。


    地方衙门把公粮收起来后,再听上头调令,送到朝廷指定的储粮区进行交割。


    几乎各州都设有粮廪,一来是为赈灾,二来是行军打仗时能就近调集。


    作为平头百姓,实际上田赋是最少的,按亩收取,如果贫瘠些的则只收一成,正常的按两成。


    但百姓除了田赋外,还有人丁税。甭管男女,只要成年了都有,持续到六十岁。


    这部分税可用布匹或钱银抵扣。


    除了人丁税和田赋外,还有徭役,也就是免费劳力。


    但凡地方上要征集苦力干活,成年男丁谁都跑不了,如果不想去,那简单,交钱。


    就好比修水渠这种工程营造,名正言顺征役。


    一些早稻开始收割,白云乡的张家两口子两头跑,张大郎继续在草市做工,妻子曹氏则回来收割早稻。


    婆母在家中一边照看小孙女一边煮饭,曹氏和公公张老儿去田里割水稻,一人割稻,一人用斗打,使稻穗脱粒。


    中午张大郎要回家吃饭,再由他把谷子挑回去。


    他们家的水稻今年都收得早,有两亩是衙门发放的种子。那种水稻要迟些,多半还要隔一个月才能收割。


    说起割水稻,工序可多了,因着稻叶上有毛,必须长袖长裤全副武装,要不然皮肤会被稻叶划伤,且奇痒无比。


    割下来的水稻脱粒后,稻草也有大作用,需得捆扎成一个个小人儿立在田里晾干备用。


    冬日里寒冷,用干稻草铺床,保暖又软和;干稻草还能当房盖,所谓的茅草房,就是用的它,不仅能遮阳还能避雨;把干稻草剁成小段,夯土修房屋时添入进去,能提升柔韧和增加墙体结构强度。


    不仅如此,稻草编织的草鞋是农村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并且乡下人杀鸡宰鸭拔毛后,还要用干稻草烧掉拔不净的细小绒毛,起到增香作用。


    这样的鸡鸭□□稻草的火星适当烧过后,炖煮出来会有一股特有的香,是当地人最常见的习惯。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一根柴一粒米都尤为珍贵,甭管什么东西,几乎都是物尽其用,丝毫不存在浪费,因为匮乏。


    收割完一块稻田后,人们还会来清理第二遍,把遗漏的稻穗捡拾回去,也能多煮两顿饭。


    张家大的个孩子已经九岁了,老二也有六岁,两人调皮,也不怕太阳晒,跟着大人一起下田。他们当然不会帮忙割水稻,只会摸鱼抓泥鳅黄鳝。


    像黄鳝泥鳅这种东西,命贱不容易死,抓回家养着,待到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还能换两个零嘴,虽然多数被大人收了去,总归要给点甜头。


    这不,田里的两个调皮鬼提着桶到处抓泥鳅,打补丁的裤子上沾了不少泥,老二连□□都是湿的,方才一屁股坐到田里了。


    大人忙着手上活,也顾不上管,只放任他们撒野。


    两个孩子弄了一身泥,张老儿叫他们回去照看老三,兄弟俩装聋作哑,趴跪在田埂边一个劲抠黄鳝。


    最后还是曹氏看不惯他俩,提着镰刀要去打人。两人提着桶跑得飞快,引得附近割稻的邻里大笑。


    结果兄弟俩回去没隔多久又来了,说大母让他们多抓点泥鳅,炖汤给爹补补身子。


    张老儿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疼宠。


    日后他们长大了,日子可就艰难喽,趁着年纪小,贪玩过得快乐些也无妨。


    中午张大郎下工回来,把箩筐里的稻谷担回家去。他们家的坝子不大,只能勉强晒几石谷子。


    村里也有一块大坝子,但这阵子家家户户都要晒粮,只有商量好三家一起晒,附近村民们轮流着利用。


    婆母马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特地炖了泥鳅豆腐汤。


    农忙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做豆腐的,因为比较麻烦。但有摊贩下乡来卖豆腐,也有卖猪肉的。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有些邻里相互割水稻,自要请饭吃。


    女主人既要做饭,还要处理挑回家的谷子,要把上头残余的稻叶残渣用筢子搂开,便于晾晒。


    这时候下乡来的摊贩生意就容易做,像豆腐,鬼芋,糕饼之类的最好卖。


    马氏手艺不错,泥鳅先用猪油煎,再和豆腐炖煮,汤色奶白,很讨人喜欢。


    一家子干活劳累,狼吞虎咽。


    也得是农忙或干活的时候才会奢侈吃三顿,若是平时,多数都是两顿。


    三个孩子都要长身体,家里头虽不富裕,但胜在家庭和睦。夫妻相互包容,也没有婆媳矛盾,各自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穷也穷得开心。


    老大和老二饿坏了,老二挑食,不太喜欢炖煮的泥鳅。他喜欢用丝瓜叶包着泥鳅丢进灶里用碳火烧,觉得那样才更好吃。


    曹氏押着他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些豆腐。小女儿则什么都不挑,什么东西喂给她都吃,好养活。


    桌上张大郎说起草市商铺的买卖,走俏得很。


    曹氏接茬儿道:“那铺子一个月两三百文的租子肯定是要的,买来租赁出去也划算。”


    张老儿却有不同的看法,“有这笔钱,还不如去买田地。”


    马氏:“好的田地放出来,哪轮得到你?”


    曹氏:“我觉得有余钱,买田地和商铺都值。”


    张大郎泼冷水道:“最便宜的都要三十贯起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家猴年马月才能凑足三十贯啊?”


    曹氏:“没钱还不能做梦了?”


    张大郎失笑,“多大的梦都可以做。”


    鉴于他下午还要上工,饭后便去睡会儿午觉。


    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中午甚少有人顶着日头割稻谷,曹氏也去休息了,并押着几个孩子睡午觉。


    张老儿坐在门口同妻子马氏唠了一会儿,说起收公粮的那帮官吏,无不咬牙切齿。


    马氏无奈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专门多收你这一家,若不趁机占点便宜,那帮孙子拿什么来吃喝?”


    张老儿:“咱们平头百姓苦啊。”


    马氏:“上粮的时候记住多挑些去,就当多余的送去喂狗了,省得跑二回。”


    当时他们跟往年一样,都晓得交粮是怎么回事,哪晓得今年居然变了。


    张家的第一批粮食晒干后,便把要交的田赋用箩筐挑到村官那里去。


    他们每年都是去得最早的那批,因为晚了大部分村民都要上粮,得排队,非常耗时间。


    本来多备了些去的,结果官吏收完公粮后,箩筐里居然还剩了。


    简直匪夷所思!


    不止他们家剩了,其他家也剩余得有,往年经历的踢斛,今年没了。


    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张老儿和儿媳妇曹氏说起这茬儿,曹氏也想不通那帮孙子怎么做了回人。


    张老儿看着箩筐里的余粮,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嘿”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回去后他同村里的邻里说起交公粮的事,个个都不信,说他哄人。


    张老儿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真没哄你们,那帮孙子今年真没踢斛了!”


    有人质疑道:“他们不踢斛,那吃啥?”


    “是啊,哪年不踢斛啊,掉下来的就能让官老爷们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好事,岂会不干?”


    面对邻里们的质疑,张老儿说不清楚,只道:“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家上粮就没有踢斛,刨除衙门发放的种子粮,都还有剩余。”


    结果不止邻里不信,他儿子张大郎也不信,问他是不是多备得有粮,记错了。


    起初张老儿争辩了许久,后来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备多了,以至于剩了粮回来。


    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对收粮的那帮官吏就不信任,似乎被欺压已经成为了习惯,在无力反抗之下,也只能默默忍受。


    现在虞妙书严禁踢斛,他们反而怀疑有问题。


    随着陆陆续续交公粮的人多了起来,个个都发现今年的特别之处。


    许多村民都会跟张老儿一样多备点,因为晓得那帮官吏是什么德行,结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剩回来。


    这下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相信张老儿没有哄他们了,因为自己家也剩得有,简直稀奇。


    一时间,今年没有踢斛成为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在各村交公粮期间,宋珩也去过两回乡下,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当地百姓上粮时的情形,道:“被欺压惯了的百姓,忽然按规章办事,他们反而还心存疑虑。”


    虞妙书应道:“由此可见官府的公信力有多差,有道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没有百姓拥护的衙门,焉能长久?”


    宋珩抿嘴笑,“为着衙门的口碑,明府也算煞费苦心。”


    虞妙书叹道:“要把烂掉的牌坊重新扶起来,可不容易啊,只能一点点去改变。”


    宋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道:“做官可不容易,要养着一帮人,给他们饭吃别挨饿,还得维系自己的口碑,莫要叫百姓戳脊梁骨,实在是为难。


    “话又说回来,我对官吏们的要求也不高,别欺弱就行,捏着最底层的百姓欺压,实属恶劣。”


    宋珩现实道:“可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想要驭人,就得想办法补贴。”又道,“也得是你来了奉县,绞尽脑汁想出那么多法子开源,若是往日的衙门,县令也会默许踢斛,因为要养一帮人替他做事。”


    虞妙书闭嘴不语,她力量微弱,只能管辖奉县,没法把手伸到其他地方,心中虽有理想,却也明白所有楼阁都要建立在泥泞里。


    眼下还是做好自己为好,就从微小地方一点点去改变,不管结果如何,只求问心无愧。


    那种极其矛盾的心理宋珩是理解不了的,有时候觉得她狡猾贪婪,有时候又觉得她身上有神性,对世人悲悯。


    一个非常复杂的人,不能用单一的好与坏去衡量。但同时又极具人格魅力,亦正亦邪。


    那时虞妙书并没想到自己的微小努力不仅仅能影响奉县,隔壁吉安县也受其影响。


    县与县之间是有关联的,上半年虞妙书相中吉安县的种粮,特地花钱引进试种,算是有了联系。


    而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有着超前的商业嗅觉,意识到草市投建能让他牟利,便尝试借吉安县分行接触衙门,同裴县令提起这边的草市地皮买卖。


    吉安县衙同样穷困潦倒,为了搞种子培育入不敷出。


    在听到赵岳之说奉县靠卖地皮修建水渠,还能剩余数千贯时,裴县令两眼圆瞪,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们吉安县的人口比奉县多得多,是上县,境内有十个乡,各乡都有草市,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个潜在的聚宝盆?


    裴县令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去往奉县实地考察,吸取点经验。


    虞妙书从未想到,“蝴蝶效应”竟来得这般迅速。她只是振动一下翅膀,以至于整个淄州都发生了震荡。


    有些人的光芒,天生就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宋珩严肃脸:说好的低调呢,你怎么干成标杆了?


    虞妙书:???


    我不知道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她们肯定穷得揭不开锅……


    催收秋粮是户曹的职责, 会持续好几个月。上半年衙门发放给村民的种子钱,也在公粮里抵扣回来。


    天气日渐凉爽,衙门自上而下包括地方村官, 甚至经常跑腿干活的杂役, 年底都有一笔辛苦费, 村官们干劲十足。


    到金秋八月时, 虞妙书收到了虞父的书信, 说他们已经进入淄州境内, 走水路至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奉县。


    张兰高兴不已,因为很快就能见到一双儿女。她识字不全, 但还是捧着信函一遍又一遍的念。


    温热濡湿眼眶, 落到信纸上,晕染出水迹, 其中的心酸无以言表。


    从忽然接到丈夫噩耗,到狠下心肠弃了儿女,再到风尘仆仆来到奉县,种种心路历程可想而知。


    曾经她只是一个安于后宅的小妇人, 而今开始靠自己努力, 去给一双儿女撑家。


    压下对亡夫的思念, 压下对儿女的记挂, 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挣前程。


    她捧着信函痛哭一场,此刻她只是一位思念儿女的母亲,真的好想好想他们啊。


    晚上虞妙书说起对侄儿侄女的安顿,他们该上私塾还是请夫子, 张兰道:“去上私塾罢,请夫子免不了时常出入内衙,有外人进出, 总归不大稳妥。”


    虞妙书:“娘子说得有道理。”


    张兰:“送去私塾好,内衙最好别让外人出入,都是自己人我也放心些。”又道,“让刘二负责接送,私塾知晓他们是县令的儿女,也不敢欺负。”


    虞妙书心中还是犹豫,“孩子小,就怕童言无忌。”


    张兰:“想来一路上爹娘都记在心上的,多半也教过他们,等到了这儿,我再教教。”


    虞妙书“嗯”了一声,这事还得一家子商量商量。


    第二日上午,忽听杂役前来通报,说隔壁吉安县派了人来,这会儿在官驿落脚。


    虞妙书还以为是育种的官吏,哪晓得居然是对方的县丞来了,叫柯从江。


    柯从江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魁梧,长得一表人才,很有文人的儒雅气韵。


    虞妙书亲自接待。


    柯从江说起从赵岳之口中了解到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噢”了一声,诧异道:“难不成柯县丞是为地皮买卖而来?”


    柯从江颇不好意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明府为着育种砸下不少钱银,衙门上下都穷,实在是入不敷出。偶然听到赵掌柜说起奉县的草市修建,便差下官过来探听一二。”


    虞妙书笑道:“原是为着这茬儿,咱们奉县衙门也穷,欠下一屁股债,为了修建水渠引通水河灌溉农田,迫不得已把脑筋动到了草市上,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不过此举也有弊端,因为会征用当地村民的田地房屋,需得赔款安抚,若是安抚不当,恐引发民乱,这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柯从江严肃问:“还有其他弊端吗?”


    虞妙书:“地皮只能买卖一次,也算是当地不可再生的资源,用掉了就没有第二次,若是衙门的收支不是那么紧张,可做筹备,以防日后急需它解燃眉之急。”


    她耐心讲解草市地皮买卖的利弊关系,柯从江皆认真听着,显然是真心来取经的。


    鉴于之前奉县派过去考察种粮的官吏得到那边的裴县令亲自接待,柯从江的待遇也挺不错。


    晚上衙门做东,请他去春来居用饭,同行的还有宋珩和付九绪。


    之前虞妙书对春来居赞不绝口,叫宋珩纳闷了许久,尝到这里的菜品,无不感到诧异。


    铁锅爆炒其实并不是秘密,在贵族家中早已出现,但奉县这个小地方能尝到这样的手艺,实在让人惊艳。


    柯从江赞不绝口,没想小县城居然也藏龙卧虎。


    不等虞妙书推荐曲氏西奉酒,付九绪已经拍上马屁。


    哪晓得柯从江道:“我们吉安县也有,是丰源粮行带过来的,说是这边的特色,送了好些给衙门尝鲜。”


    虞妙书诧异,心想赵岳之当真会做人,一下子就把两边都讨好了。


    柯从江毫不吝啬夸赞一番,说衙门里都尝过西奉酒,口感醇厚,特别有滋味。


    虞妙书接茬儿道:“现在我们这边正在大力扶持小商户,追求农商并重,西奉酒到了吉安县,你们可得多多支持。”


    柯从江是个会说话的,道:“我们自是盼着有商户来开档口,能收商税,也是一笔进账。”


    虞妙书:“看来柯县丞是个明白人,就是这个道理。”


    那柯从江极其圆融,说话也好听,这场接待相处得还算愉快。


    见虞妙书已经能很好应对官场上的你来我往了,宋珩甚感欣慰。


    她在极速成长,待人处事愈发圆滑,这是必经之路。但凡在官场上浸染久了,都会染上一身官方的圆滑做派,她也不会例外。


    秋日不比夏季,白日黑得早些,因着有宵禁,怕回去晚了坊门关闭,人们打道回府。


    付九绪离开梨花巷后,就与他们分头而行,他的家不在衙门那边。


    柯从江回官驿,虞妙书差杂役护送。她回内衙要路过宋珩租赁的院子,便一道送了他一程。


    二人坐在车里,宋珩道:“明府比往日愈发熟练了。”


    虞妙书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熟练?”


    宋珩:“官场周旋的本事。”


    虞妙书无语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又道,“我于柯从江来说是上级,我就算胡言乱语,他都会附和。你若在黄郎中跟前,保管夹着尾巴做孙子。”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亏得魏老儿做人,愿意带我一把,若是让我跟黄郎中周旋,那才叫要命呢。


    “你是不知道,黄郎中来第一天,我在如意楼设宴请他。人家是五品官,卖的不是我这个芝麻官的面子,看我一眼都算是抬举了。


    “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滋味,反正怪别扭的,也不是狗眼看人低,就是不屑。


    “当时我就在想,你宋珩生什么病,若是在场,好歹我也不会那么尴尬不自在。


    “后来魏老儿跟他见了一面,不知两个老头都说了些什么,黄郎中看我的眼神也算是平和了些。


    “那日在春来居,魏老儿教我待客之道。他们这帮老油条玩的花样太多了,讲究什么意境情趣和放松惬意,这样才能拉近关系。


    “我哪学得会啊,因为得花钱,我穷。”


    她一个劲发牢骚,可委屈坏了,毕竟是个小小的县令,平时也接触不到什么高层,忽然来个京官,是有些不惯。


    在人情世故方面,她确实需要多练,根源就是现代没有出生在达官显贵的家庭,能兼容向下,但向上就得磨练了,因为这里的官儿个个都是人精。


    宋珩知她不易,说道:“日后你应酬,我便做跟班。”又道,“付县丞太过喜欢拍马屁,有时候不免世故了些。”


    虞妙书:“他确实世故,过头了就叫人轻看,这样的人只能放在下头,若是接待上面的人,多半会被当成笑话。”


    不一会儿宋珩住的院子到了,黑灯瞎火的,他下车道别,虞妙书忍不住问:“你看得到吗?”


    宋珩应道:“我夜视很好。”


    他挥了挥手,刘二驾车离去。


    虞妙书鬼使神差撩起帘子往后看,那人独自站在黑夜里,孤零零的,好似无根的浮萍。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想着,他全家都死光了,不孤独吗?


    应该是孤独的吧。


    可是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便注定要终身孤独。


    虞妙书放下帘子,纵使最初是宋珩怂恿她替兄上任,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是满意现状的。


    如果没有来奉县,或许现在家里头已经让她相亲谈婚论嫁了。


    她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就算在现代,婚姻也是女性付出得多,更别提在封建背景时代,她要面临的恶意简直不敢想象。


    女帝当政又怎么样呢,在现代女性解放已经够厉害了,仍旧存在许多歧视。


    那个讲求人人平等的时代都不能很好保护女性,妄想在这里依靠婚姻维系后半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做男人挺好的,或许是做官挺好的。


    她享受受人抬举的体面,享受以权谋私的快感,享受在这个小地方做土皇帝的快乐,能让她体验到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


    正是因为她踩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望曾经,从而让她具有前瞻性,而那份前瞻性能让她于困境中立足,甚至站得更高。


    这种价值的体现,怎不叫人着迷?


    回到内衙,沐浴梳洗后,虞妙书坐在床沿,冷不防道:“宋郎君也该娶妻了。”


    梳妆台前的张兰愣了愣,诧异道:“郎君何出此言?”


    虞妙书:“方才我回来时,顺道把他送回租赁的院子,周边黑灯瞎火的,我见他一人站在那儿道别,心中不是滋味。


    “你说一个全家都死光的人,他回到院子,黑漆漆的,夜深人静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孤独吗?”


    张兰沉默了阵儿,才理智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虞妙书:“我倒不怨他,挺喜欢这儿的。”


    张兰其实有些心疼她的处境,“郎君当真喜欢这儿?”


    虞妙书点头,“真心喜欢,觉得活得像个人。”顿了顿,“娘子懂我的意思吧?”


    张兰不懂,在她的传统意识里,嫁人才是女郎的归宿。尽管女郎也能读书做官,但案例太少太少了,没有身家背景,想都别想。


    总而言之,大环境女郎还是依附的存在,甚少能真正独立,经济和人格上的独立。


    “郎君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是不是宋郎君说过什么?”


    “没有,我就是有感而发。”又道,“这对他而言,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郎君浅显了,影响的事可多着了,有许多无奈,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虞妙书闭嘴。


    张兰:“早些睡罢,明日还得上值呢。”


    虞妙书“嗯”了一声,终止了这个话题。其实宋珩是可以抽身的,也有机会抽身,她虽然狡猾算计,却也有慈悲。


    这条路不仅仅是宋珩替她选的,若是回望来时路,她自己也会选择,他倒无需有包袱压在心头。


    翌日虞妙书下了一趟乡,领着柯从江去往大寨乡草市进行实地考察。


    大寨乡码头有官道直通县城,乘坐马车过去也要快捷些。


    恰逢今日赶集,他们过去时已经散去不少。因着修建商铺,故而集市买卖暂且聚在码头靠近河边上。


    一行人步入街道,现场已经有城镇轮廓了,就跟县城里的商铺住宅那般,像模像样。


    施工的负责人见到他们,过来行礼打招呼。柯从江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人们一一解答。


    虞妙书指着干杂活的村民,说道:“这里打杂的人员都是附近的村民,干一天十文钱,虽然价贱,但在家门口,多少也能补贴些家用。”


    柯从江诧异道:“不是征役么?”


    虞妙书摆手,“不是,官府只卖地皮,让当地有威望的士绅牵头,召集商贾们集资修建。


    “建成之后的买卖是自由交易,官府只抽取交易的契税,那笔契税是买方和卖方共同承担。


    “比如说这家商铺住宅要卖四十贯,那契税就有四百文,由买卖双方共同承担上交给官府,至于价贱价贵,官府不会干涉,全由市场决定。


    “像有些乡的草市人气没这么旺,商铺自然要便宜些,若是贵了,老百姓也不傻,修建房屋的商贾只能捂手里,钱银回不来定会亏损。


    “这些风险官府不担责,盈亏自负,讲求的是你情我愿。”


    柯从江点头,又问起征地赔付,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通常情况下,为了卖地顺利,官府都会尽量照顾被征地的户主,避免闹出民乱。并且在规划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占地的情况,因为需要支付赔付费用,能避免就避免。


    但不能强征,因为一旦捅出篓子,州府问责下来,地方官府肯定问罪,到时保不住乌纱帽就得不偿失。


    这些道理柯从江都懂,他比较纠结的是前来做工的村民竟然不是征役,若是征役,就会又省下一笔开支。


    对此虞妙书是这样回答的,“修建草市,官府买卖地皮得利,商贾出资修建后售卖交易得利,当地村民能就近卖劳力补贴家用得利。


    “大家都得利不好吗,非得损一方利益去促成草市规划,激起民怨,于衙门来说有何益处?”


    一番解释下来,柯从江拱手道:“柯某受教了。”


    虞妙书:“秋收后四个乡的村民还得动工修水渠,那才是征役,因为是公益性水利营造。


    “若有当地村民不服,衙门镇压有理有据,但因修草市征役造成的抵抗,说法就多了。


    “话又说回来,卖地皮本就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明明可以两全,何必要激起民怨闹出动静来呢?”


    柯从江点头,“确也如此,和气生财,大家都好。”


    一行人又进铺子看里头的内部结构,有好几种户型可供选择,夯土青瓦看起来颇有排面,也能防火。


    干杂活的村民说十多间商铺都被人买走了,因为这边的草市比其他乡的人气旺,离城也方便,有官道直通,条件不比城里的差。


    柯从江也认可,草市卖的就是人气。


    只要有人气聚集,买卖就容易做,钱银商货就容易流通,活钱流动起来,就会刺激生产和消费。


    接下来的几天柯从江都往各乡草市跑,看商铺修建情况。有时候也会问当地村民对草市修建的看法,大部分都觉得不错,便民。


    整体反应是好的。


    花了近半月时间考察,柯从江才满意离开奉县。


    这阵子虞妙书忙着接待他,都忘了虞父他们怎么还没抵达。


    原本以为中秋节一家子能团圆,结果 过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人影。


    刘二天天往返码头,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了月底,老两口才平安抵达大寨乡码头。


    前来的主仆共有七人,老两口,孙儿孙女,还有三位家奴。


    久别重逢,人们欢喜不已。


    刘二扶住虞正宏,眼眶濡湿,喉头哽咽,颤声问:“郎主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满面风霜,情绪也激动,回道:“顺遂,顺遂。”顿了顿,“你们呢,来到这儿,可还顺遂?”


    听着久违的禹州话,刘二抹泪道:“一切安好,咱们郎君很有出息,衙门上上下下,无不恭敬有加,乡里村民,无不交口称赞。”


    虞正宏看着他,眼眶也湿了,小心翼翼道:“你可莫要诓我。”


    刘二忙道:“老奴没说假话,咱们郎君就是这般厉害。”


    虞正宏笑,憔悴的脸上起了不少褶子。他们一路过来奔波了好几个月,虽然走的是水路相较平稳,但也吃不消数月在路上。


    如今听到闺女似乎还混得不错,虞正宏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其实当初狠下心肠把她押到这里来,他多少还是有些后悔。


    打小养在后宅的女儿,娇身惯养的放任她天真烂漫,反正有一位兄长给撑着,对她没有什么期望。


    就算是去学堂,夫子教的那些她不会,也不会严厉逼她上进,因为家里头能兜底。


    可是虞妙允忽然死了,曾经被娇身惯养的人儿被迫撑起虞家前程来,这对她何其残忍。


    在来时的路上他一直忐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虞妙书。而今刘二告诉他,她忒有本事,把衙门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心中的那点子愧疚也消散许多。


    黄翠英听到虞妙书在衙门里贼威风,也感到不可思议。


    她自己生养的闺女,哪能不晓得她的脾性呢,想来中间吃了不少苦头,当即抹了把热泪,脑补女儿吃苦的模样。


    当时老两口都觉得虞妙书肯定吃了许多苦,方才有如今的出息。


    刘二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因为他真没见虞妙书吃多大的苦,估计就是来奉县的路上是辛苦的。


    除此之外,也许就是束胸了,特别是夏天,不能穿轻薄衣料。


    码头有牛车,刘二赶骡马车在前,家奴们则坐牛车进城。


    车上虞正宏感慨万千,同黄翠英道:“衙门开销大,俸禄要一年才发放一次,我儿多半穷坏了。”


    黄翠英:“做官不贪哪来钱银,方才刘二说大郎在当地口碑甚好,自个儿估计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老两口一致认为两姑嫂肯定穷得揭不开锅,他们送接济来了!——


    作者有话说:虞正宏:儿啊,别担心,我们送钱来了!!


    黄翠英: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


    虞妙书:???


    张兰:???


    第40章 第四十章 怕功绩太猛升官


    衙门里的张兰早就望眼欲穿, 这些日刘二天天去码头,结果都是失望而归,叫她担忧不已。


    本来以为今天又扑了场空, 结果到正午时分, 刘二把他们带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


    那一双孩子许久不曾见到亲娘, 纷纷朝张兰扑去。张兰一屁股坐到地上, 搂着他们激动不已。


    去年离去时他们才四岁, 多长一岁个头也高了些,张兰抱着儿女亲了又亲, 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会儿虞妙书还在前头商事, 中午官吏们有小段时间休息,刘二去二堂寻人。


    得知父母平安抵达, 虞妙书脱口道:“他们怎么耽搁了这般久?”


    刘二道:“原本是早该到的,中途因涨水耽搁了好些日,后又走了陆路,兜了圈子。”


    虞妙书撩袍出门。


    此刻张兰跟黄翠英抱头痛哭, 婆媳感性, 既欣慰又辛酸。


    不一会儿虞妙书进内衙, 大老远就喊爹娘。


    虞正宏听到她的声音, 赶忙出去。见到那个一袭常服的女儿,一年多未见,早已脱胎换骨,通身都是男儿的豁达英气。


    “儿啊……”


    他唤的不是大郎, 而是儿。


    因为他只有一个闺女了,又不敢叫文君,更不敢呼其小名, 只能用儿来替代那种复杂的父女感情。


    虞妙书应道:“爹。”


    虞正宏似觉感慨,老泪纵横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红着眼眶道:“我儿甚好,甚好。”


    说罢抹泪。


    虞妙书忙道:“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当该欢喜,爹怎么哭了?”


    虞正宏:“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你,如今见你过得顺遂,也算是释怀了许多。”


    虞妙书笑了笑,道:“儿日子过得潇洒,没你想得那么糟。”


    虞正宏半信半疑,“当真?”


    虞妙书点头,“你看我都养胖了,哪里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又道,“待下值了让宋郎君来见见你,他都养胖了些。”


    她说话的语气好似养猪一样,因为对于长辈来说,长胖了就是日子过得好。


    虞正宏果然被哄高兴了些,父女进偏厅,看到婆媳抹泪,虞妙书没心没肺道:“好端端的,阿娘怎么哭起来了?”


    黄翠英望着缺心眼的闺女,破涕为笑,嗔怪道:“枉我天天为你担忧,你倒是没心没肺,就知道咧着一张嘴笑。


    “来,双双晨儿,唤爹。”


    两个孩子好奇看着这个“爹”,许久没见,有些陌生。


    他们到底年纪小,幼时多数都是张兰照看,而虞妙允忙着科举奔前程,故而陪伴的时间也甚少。


    晨儿比双双晚点出生,是弟弟,看到虞妙书有些胆怯,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父亲,他们让他喊爹,他就老老实实喊爹。


    双双则比他精明一些,看着虞妙书打量了许久,才问:“爹,姑姑呢?”


    那声“姑姑”把虞妙书问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屋里的人们顿时悬了心,黄翠英忙道:“姑姑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虞芙歪着小脑袋,问:“她去了哪里?”


    黄翠英黯然。


    虞芙惦记着经常抱她的姑姑,别看她年纪小,懂得却多,伸手要虞妙书抱。


    虞妙书蹲下抱她,她忽地附到她耳边,悄悄咪咪喊了一声“姑姑”。


    虞妙书被吓了好大一跳,跟见鬼似的看着她,严肃纠正道:“叫爹。”


    虞芙:“爹。”


    虞妙书掐她的脸儿,故意道:“一年多未见,连老子都不认识了,该打。”


    虞芙在她怀里撒娇,张兰好奇道:“”方才双双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虞妙书:“秘密。”


    张兰撇嘴。


    这会儿他们还未用午饭,胡红梅在庖厨做了馎饦先应付一顿。


    二老清减许多,虞妙书道:“爹娘一路过来想必折腾得辛苦。”


    虞正宏摆手,“走水路倒还好,平稳,比你们走陆路要快许多,就是沿途劳顿,有时候水土不服,难免受罪。”


    虞妙书:“待我休沐了,带你们出去看看当地。”


    虞正宏应好。


    她等会儿还要去上值,并未耽搁得太久,便去了二堂。


    黄翠英伸长脖子张望,张兰道:“二堂就在前头的,郎君办理公务或接待外宾都在二堂,咱们这里是内衙,隔着两堵墙呢。”


    黄翠英好奇问:“那衙门审案的地方呢?”


    张兰:“在正堂那边,就是一进县衙大门的正堂。”又道,“衙门逢初一和十五放告,多数都是调解,闹到公堂上的案子不多,一个月也审不了什么案子。”


    黄翠英是老太太进城,什么都觉得稀奇,起先还以为她们会日子艰难,看这情形,似乎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不,虞正宏也背着手在院子里东看西瞅的,觉得住宿条件还不错。


    张兰吩咐胡红梅把带来的三名家奴安顿,同虞正宏说道:“宋郎君住在官舍,那边的条件要差许多,后来郎君应允给他另外租赁了一处院子,目前是一个人独住。


    “我们商量着,待爹娘过来了,便差自己人过去照应一二,省得他下值回去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虞正宏点头,道:“便让王华过去,他行事稳重,不容易出岔子。”


    张兰应是。


    怕二老劳累,她早就给他们准备了厢房,都是新铺的床铺。


    现在多了人口,那间存放物品的耳房也被收拾出来,铺了床,有时候宋珩留宿方便他住。


    黄翠英扛不住去睡了会儿,两个孩子都是跟她睡,也被哄去午休。


    虞正宏看他们穿得体面,住宿条件也不错,这才愿意相信他们过得很好。


    张兰同他讲起来奉县的种种经历,听得虞正宏一惊一乍的。


    在听到自家闺女从一屁股巨债到扭转乾坤赚得盆满钵满,整个人都是懵的,忧心忡忡道:“大郎这般坑人,还睡得安稳?”


    张兰失笑,已经被虞妙书洗礼得精明了,“爹胆子小,郎君说了,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才是大爷。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是能挣钱啊,现在衙门上下哪个不是把她当财神爷供着?


    “且不论这些,连隔壁县都派人过来学怎么卖地皮挣钱呢。”


    说起她们来奉县的战绩,张兰两眼放光,越说越激动,听得虞正宏一边摇头,一边又佩服。


    摇头的是虞妙书胆子大,连官绅都敢讹,佩服的是有那份魄力打翻身仗。


    虞正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一直都以为这个闺女是养废了的,毕竟她打小就不喜欢读书,学识也欠佳。


    岂料却是块做官的料子,上天待他到底存了几分怜悯,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却留了点希望。


    张兰也对未来充满着憧憬,说明年待酒铺走上正轨,就有可观的分成进账。明年虞妙书说还要做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商户开作坊。


    虞正宏捋胡子,道:“士农工商,大多数商人重利轻义,倒也不必扶持。”


    张兰:“郎君说要农商并重,扶持了商户,就有商税抽。有了这些钱银,就可投到民生去。


    “百姓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余钱就会花钱,商贩的买卖就更容易做。长此以往,咱们奉县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富,衙门的日子也好过。”


    虞正宏笑着点头,“眼光倒是挺长远。”


    张兰赞道:“郎君比一般人可有远见多了,就连当地的五品士绅都称赞。”


    说罢伸出五个指头,骄傲道:“据说致仕前是州府的司马,五品呢,可是不小的官儿。”


    虞正宏半信半疑,“被讹了还给面子?”


    张兰:“那是郎君有本事。”又道,“前阵子人家还请了朝廷里的京官来看修水渠一事,水部郎中,是郎君接待的。”


    听到京官过来,虞正宏提心吊胆问:“没出岔子?”


    张兰:“没有,不过魏司马有心提点,让郎君长点心眼,日后说不定还能靠黄郎中的人脉进京城。”当即压低声音,“郎君被吓坏了。”


    虞正宏抚了抚胸口,心想自家闺女的官运好像还不错,只可惜没法上进,或许说不能太上进,因为会掉脑袋。


    整个下午张兰都在唠他们在奉县遇到的种种,因为虞正宏想听。


    待到下值后,宋珩也一并进内衙,见到二老,他非常正式的给他们行礼。


    虞正宏扶住他的手,高兴道:“昭瑾辛苦了。”


    宋珩笑着道:“虞伯父才辛苦,你们过来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还算平安。”


    人们进屋闲聊,胡红梅备了一桌子好菜,虞妙书道:“什么时候带爹娘去春来居尝尝手艺,那里的饭食堪称一绝。”


    虞正宏严肃道:“切莫铺张浪费。”


    一家子聚在一起,相互诉说各自的近况。


    虞正宏心情好,还吃了点酒,自是曲氏西奉酒,他觉得味道醇厚,叫黄翠英都尝点。


    黄翠英会吃酒,也尝了尝,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虞妙书嘚瑟道:“咱们的西奉酒都卖到吉安县去了,再过阵子连瑶城都有它的身影,至多明年过后,淄州定会遍地开花。”


    黄翠英听得诧异,不客气道:“大郎怪会吹牛,这酒又不是吃了能成仙,能走俏成这般?”


    虞妙书:“阿娘这就不懂了,酒香也怕巷子深,有丰源粮行带货,淄州境内哪里都能送达。”


    这就是渠道带来的优势。


    黄翠英喜欢这样的女儿,看起来自信满满,说话有力量,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回想最初的担忧,到现在的脱胎换骨,她知道女儿一路走来定然辛苦。


    幸运的是兄妹俩都有出息,一个拼尽全力考科举,一个拼尽全力守住了劳动果实,没有白干一场。


    这不,饭后黄翠英把虞妙书拽进厢房,偷偷给她私房钱。说朝廷一年才发放一次俸禄,怕不够开支,生怕她们吃苦。


    虞妙书失笑,“阿娘,我们手里有钱,逢年过节商贾士绅们都会相互送礼,用不了的就折算成钱银补贴家用,足够日常花销了。”


    黄翠英不信,“那也没见你穿两身好衣裳。”


    虞妙书:“我是当官的,若是出去炫富,定会招来仇恨,得低调。”


    黄翠英后知后觉,“对对对,是得低调,若穿得太好,定会被说成贪官。”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又道,“做了官,就有钱往手里送了,拦都拦不住。”


    黄翠英好奇问:“我儿贪不贪?”


    “贪,当官的哪个不贪?”


    “哎哟,那不得掉脑袋?”


    “阿娘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贪就不用掉脑袋似的。”


    “……”


    “你的儿没那么老实,所以不用担心我没钱养家糊口。”


    “……”


    黄翠英的心情一时七上八下,高兴的是她的闺女有本事养家糊口,担忧的是她的闺女是贪官。


    好发愁!


    而另一边的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他原本还担心过来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结果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丟进河里,结果人家是条鱼,白操心了一场。


    宋珩也明白他的复杂心情,说道:“起初晚辈也像虞伯父这般担忧,毕竟来奉县的第二天明府就掀了桌。”


    虞正宏:“……”


    宋珩:“现在明府做得很好,一点都不需要晚辈费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风头太盛,怕压不住。”


    虞正宏皱眉,“那便收敛着些。”


    宋珩:“收不了,如今隔壁县已经过来学怎么弄钱了,只怕过不了多久,整个淄州的县衙都会跟着学。”


    虞正宏:“……”


    宋珩:“晚辈日渐发现明府的官运似乎不错,就比如那魏司马,原本看她不顺眼,不知她怎么忽悠的,就成了贵人。”


    虞正宏:“……”


    宋珩:“晚辈唯一担忧的,就是她别没干几年就升迁了。”


    虞正宏:“……”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从未料想过,他们竟然会因为升官太快而惶恐。


    照目前这个速度,如果奉县打造出来的标杆影响力足够大的话,真的是会引起上头重视的。


    官场上熬资历比比皆是,靠人脉提拔也是晋升通道,还有一种就是靠功绩。


    功绩若是太猛了,谁都打压不住,因为朝廷不是傻子。


    别人当官都是像冬笋那般在地里埋许久才会冒头,她却一下子破土蹦一丈高,真的叫人担忧。


    这不,夜里老两口难以入睡,黄翠英小声道:“老头子,我好发愁。”


    虞正宏:“我也发愁。”


    “我儿是贪官,大多数贪官都没有好下场。”


    “昭瑾说她太扎眼了,估计会官运亨通,我害怕她升官。”


    “……”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显然有些郁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翠英忍不住道:“你们虞家的祖坟,这时候才知道冒青烟了?”


    虞正宏:“……”


    这关祖坟什么事?


    秋收后就要把修建水渠一事提上日程,目前晚些的水稻也已收割,要开始筹备动工事宜。


    虞家二老舟车劳顿,需要好生休息养养身子,虞妙书让他们安心养着,她还得忙衙门的事。


    虞正宏生怕拖累了她,让她不用管他们,勿要耽误了公务。


    开春时引进来的稻种经过试验后,收成确实要多些。


    就拿张老儿他们家来说,原本试种了两亩,跟本地种对比,穗粒更大,产量也确实如衙门所说那般多了三成。


    都说这种米的口感要糙些,他们试吃过两回,比本地米要费水一点,但生米煮成熟饭后,米粒膨胀得更大,口感比较松散,糯性较差,但也不是说特别难吃,接受度还行。


    如果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综合权衡下来,隔壁县的种粮确实性价比更高。


    一亩田增产的那份就能抵扣田赋了,细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并且跟本地种一样还有二茬稻,它所有的缺点都被经济效益覆盖。


    张家老儿决定明年就从官府手里买新种,所有田都换种。张大郎还是要留一亩田种本地稻,两种米掺着吃也不错。


    不过这回的种粮不是衙门预付了,得自己先在村上登记,把种子钱交了再统一去吉安县定粮。


    官府为了鼓励人们换新种,户主还有补贴,一户补贴五十文钱。


    虽然算不得多,但诚意十足,不少村民都积极登记。


    有人不信换新种官府还会给补贴,数次询问村官。


    村官说有这回事,并把官府的告示拿给他们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村民们这才相信上头确实有在为他们着想。


    “咱们新来的县令这般为着老百姓考虑,你们可不能撂挑子啊。若是六个乡的粮食都增产了,得来的好处都是乡亲们自个儿的,没人抢得去。


    “现在衙门还有补贴,换新种的村民一户五十文,这可是闻所未闻!


    “这笔钱我问过了,交公粮的时候发放,还是现成的铜子儿,一个都不少!”


    “王里正,不能现在就发吗?”


    “你这瘪三想得到挺美!人家上头说了,手里的田亩,得种七成以上才有补贴。现在就想领,谁知道你种不种?”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王里正大声道:“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该登记的就登记,白送钱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人们再次大笑,气氛都是愉悦的。


    一些原本还犹豫的村民听说换新种还有五十文补贴,彻底打消了顾虑,要知道薅官府的羊毛可不容易!


    这不,张老儿欢喜不已,回去同家里人说起换新种还有额外补贴拿,个个都不信。


    曹氏调侃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老百姓竟然也有占便宜的时候。”


    马氏半信半疑,“真有这等好事落到咱们头上?”


    张老儿严肃道:“是王里正亲口说的,还有衙门的告示呢,村官读给我们听的。”


    张大郎好奇问:“那五十文什么时候放下来?”


    张老儿:“下回交公粮的时候,说发铜板,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又说起拿补贴的条件,要七成田都换种才行。


    张大郎不太信任衙门,道:“就怕到时候不认账了。”


    曹氏乐观道:“肯定会认账!前头上公粮,不是没有踢斛了吗?


    “发放新种,也是衙门自己垫付的种子钱,上粮才抵扣。现在知道新种能多添三成,又补贴钱银让老百姓换种子,哪一件不是越来越好的?”


    她这一说,几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马氏笑呵呵道:“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说这话时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当时他们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好了。


    殊不知为了拉动他们消费搞活地方经济,虞妙书是铆足了劲儿让他们的腰包鼓起来。


    乡村草市便是未来的乡镇经济,更是拉动小商品经济的重要来源。


    筑高楼之前,先做市场——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悠着点,别太生猛了。


    虞妙书:???


    宋珩:我怕你升官。


    虞妙书:啊?


    我玩得正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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