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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薅士绅老爷羊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道:“可行。”


    虞妙书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脑筋还不算太迂腐, 跟得上商业潮流。


    “六个乡, 我若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卖掉, 那衙门得进项多少钱银啊。不仅如此, 建好的商铺和住宅, 买卖交易时还会产生一笔契税, 那又是一笔进项。”


    “可若草市有村民的农田和房屋呢?”


    “这简单,由衙门出面征用, 占了多少田地就按市价赔偿, 若村民愿意置换,还可以给他们留商铺和房屋。不管怎么处理, 断然没有让他们吃亏的道理。”


    宋珩点头,“要征用田地,就得把当地村民妥善安置,方才不会引起民乱。”


    虞妙书道:“人挪活, 树挪死, 修建的商铺尽量不要征用房屋田地就好。


    “只要把草市按城里商铺这般规划, 日后定能兴旺繁荣起来。它不仅可以给附近村民们带来便利, 也能吸纳进更多的商贩驻足,形成一个长远稳定的交易市场。”


    她的这番远见筹谋,宋珩并未反驳,因为觉得可以执行。


    现在的草市毫无章法, 杂乱不堪,就是大家有默契聚集到某处交易买卖,若能用心规划, 确实益处多多。


    主意定下来后,宋珩便暂放卖债券的差事,先写帖子召集士绅商贾要紧。


    虞妙书称之为招标。


    招标是有条件限制的,得有足够多的钱银来干这件事,因为不仅要购买地皮,还得修建商铺住宅,一下子就要砸下大量钱银,没有数千贯拿不下来。


    此次的招标帖子只送了十四家,士绅群体自然少不了。


    杂役挨个送帖子。


    招标期间唐庚把修渠的图纸和详细账目呈上,要砸三千多贯进去,并且多数都是材料钱。至于人工费则甚少,因为都是募集当地村民做工,自带干粮,相当于政府徭役。


    虞妙书虽然不懂水利工程,还是大致看了看。她把上头的账目细算一番,目前手里通过债券集资了三千一百贯,但有五百贯已经买种粮用掉了,并且衙门还得留明年的利息,用于支付债主们。


    唐庚报上来的预算要三千四百多贯,对衙门现状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虞妙书拿着账目明细来回踱步,外头的唐庚听着里头细微的脚步声,内心忐忑。


    他知道衙门的窘困,但修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加之自己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若再不尝试争取,只怕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那时他的内心煎熬不已,多么渴望做一件功德事,让奉县百姓记得自己曾立下的汗马功劳,也算是给在职这么多年的圆满谢幕。


    他等啊等,在职近二十个春秋,早就提起,却每每失望。


    原本以为这回又要打水漂,哪晓得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口,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估摸着,下半年秋收后,兴许能动工。”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唐庚情绪直冲脑门,鼻头泛酸,诧异道:“明府方才的话老朽没听清。”


    虞妙书道:“给我些时日,争取秋收后动工修渠。”


    那一瞬,唐庚情绪翻涌,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喉头哽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用通过六曹决议吗?”


    虞妙书笑了笑,“不用,他们肯定不赞许,但此乃利民之策,一旦灌溉水渠修成,再换成吉安县的种粮,那咱们县的粮食肯定要比往年增产。”


    这话令唐庚触动,望着那张年轻面孔,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缓缓跪地,行大礼道:“明府英明。”


    虞妙书忙上前搀扶,“唐士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修渠一事辛劳,还得你出力呢。”


    唐庚抹了把热泪,伸出四个指头道:“四年,老朽还有四年就退了。”


    虞妙书道:“我看你老当益壮,咱们小地方没什么人才,退了又聘回也无妨。”


    唐庚笑着摆手,“老了,老了,得给年轻人腾位出来。”


    他心中到底欢喜,仿佛看到自己的职业划下了圆满句号,那块心病总算得以疏解。


    这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妙书心中难免触动。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固执去造就他人,能长年累月坚持心中的理想着实不易。


    而她,不敢辜负。


    当天下值回家的途中,唐庚心情甚好,买了点小酒。他养育了一儿一女,儿子在异乡当差,女儿则外嫁,屋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位仆人伺候。


    妻子许氏见他欢喜,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这般乐呵?”


    唐庚乐道:“衙门同意修渠了。”


    许氏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大喜事呢,后知后觉了许久,才诧异道:“你说什么?”


    唐庚一边换家居服,一边道:“衙门同意修渠了,秋收后就动工。”


    许氏“哎哟”一声,“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头连工钱都发不起,哪来的钱银修水渠?”


    唐庚美滋滋道:“你甭管,反正新来的县令是个管事儿的,人年轻有干劲儿,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算死了都值。”


    “别死啊活啊的,晦气。”


    老儿雄心壮志,仿佛在一瞬间年轻许多,只道:“这辈子,我唐常辉,无憾了。”


    常辉,是他的表字。


    也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奉县留下了他的足迹,常辉水渠,以他的名字命名。


    清明节后,各路士绅和商贾到衙门二堂的接待室聚集,议会由虞妙书主持。


    她以振兴乡村为由,提起各乡草市的地皮买卖,问众人可有兴致从衙门手里买地皮,修建商铺房屋租赁出售。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回魏司马魏申凤和韩玉良都没有来,两人显然对虞妙书有点看法。


    在场的商贾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试探询问各乡草市的地皮价格,最贵的属大寨乡码头,要两千多贯,光地皮就那么贵了,再建造商铺房屋,预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人敢出头干这事,就算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一下子拿那么多钱银出来,也着实扛不住。


    这次招标议会的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人们几乎都是观望的状态,不愿意掺和进去。


    虞妙书其实做了打算,如果没有人参与,那就由衙门出面寻有实力的商贾合作,怎么都要把草市规划出来。


    却万万没有料到,议会过后,士绅魏司马居然主动出头了。


    原来是户曹下的书吏魏光敏嗅到了商机,认为在草市购买地皮修建商铺有利可赚。他跟魏司马是隔房宗亲,称其为二叔,特地走了一趟乡下老家,去见魏司马。


    魏申凤已经七十六了,致仕后便一直待在祖宅颐养天年。


    魏氏一族出了不少官吏,魏申凤的官职算是最高的一位。


    魏家不仅在彭水乡有威望,在奉县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宗族有上进心,在各地做官的魏家人有好几位。


    魏光敏去祖宅寻人时,魏申凤正在河边钓鱼。


    老儿头戴斗笠遮阳,一袭轻便的布衣,脚上一双布鞋,也不怕蠓虫叮咬,聚精会神盯着河面,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家奴则守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召唤。


    那魏光敏个头矮,身材肥胖,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顶着太阳下乡来,走得气喘吁吁。


    他一个劲发牢骚,说道:“大热天的,二叔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钓什么鱼,若是中了暑热,那鱼才值几个钱?”


    同他一起过来的魏光贤温和道:“你二叔平日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钓鱼消遣。没致仕之前忙着公务,压根就没有空闲,而今有大把时光,几乎有半个月都会来河边坐会儿。”


    他是魏申凤的小儿子,排行老七,年纪跟魏光敏差不多大,前头的兄长们有的早夭,有的病逝,只剩下两个在异地做官。


    魏申凤年纪大了,需人照料。魏光贤性情温和,也没什么大志气,便理所当然成为留守祖宅的人。


    守在树下的家奴见到他们,忙上前行礼,魏光贤朝魏申凤那边走去,喊道:“爹,敏齐来看你了。”


    敏齐是魏光敏的小名,他一边擦汗一边上前,喊道:“二叔。”


    魏申凤扭头,看他大汗淋漓,道:“你小子不在衙门里当差,跑回乡下做什么?”


    魏光敏上前行礼,“前儿衙门召集士绅商贾议会,二叔你没去,我倒觉得那议会有点意思,这才下乡来寻你,问问你的意思。”


    魏申凤不屑的“哼”了一声,“就那新任县令的德行,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魏光敏实在太累,一屁股坐到地上,见旁边有水壶,立马拿起来灌了两口,说道:“我觉得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议会。”


    当即同他说起草市地皮一事,旁边的魏光贤也听着。


    魏光敏觉得买地皮建造商铺房屋能赚钱,因为草市本身就聚集了人气,只要建起了商铺,多半会有商贩购置,并且还能吸引城里有余钱的人们买商铺租赁。


    他在户曹当差好些年,自然晓得当地各乡的情况,也曾下过乡,见过草市人流量的情形。


    边上的魏光贤插话道:“有些乡的草市有村民居住,衙门把地卖了,那些人怎么安置?”


    魏光敏应道:“衙门说了,只要征收了村民的田地房屋,会给赔偿,若有纠纷,由衙门出面处理,不用买地人操心。”


    说罢看向魏申凤,“二叔以为呢?”


    魏申凤捋胡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市侩了,去与商贾争利?”


    魏光敏拍腿,“我这哪算市侩,咱们的县太爷,那才叫不要脸呢!”又道,“我看他想钱想疯了,天天让宋主簿出去卖什么债券,城里的商户哪个没被他讹上一笔,简直欺人太甚。”


    魏光贤忍不住道:“难不成还强买强卖?”


    魏光敏:“你若不买,以前衙门欠的债就不还。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惹恼了衙门,查你的商税,够得你喝一壶了。前阵子那吴家酒铺就被查了,补税和罚银都近百贯了,谁吃得消啊!


    “商户们是敢怒不敢言,个个都跟孙子似的,没人敢出头讨公道。”


    魏申凤冷声道:“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我魏家,怎么就没听说过要买什么债券。”


    魏光敏接茬儿道:“姓宋那小子,哪敢上门来招惹你老人家。我看过仓曹的账簿,士绅们都没有买,可见他们还是有忌讳,只挑没有身家背景的商户薅羊毛。”


    魏申凤轻蔑道:“无耻之徒。”


    被魏光敏搅合,鱼也不上钩了,索性收杆回家。


    家奴前来收杆,几人走小路慢慢悠悠回去。路上魏光敏一个劲发牢骚,无非都是新任县令的种种荒唐行为。


    魏申凤虽在乡下,却也晓得城里发生的种种。他背着手听他数落,对新任的印象糟糕透顶。


    一个好大喜功,只做表面功夫赚取名声的无耻之辈,不屑与其为伍。


    回到家后,魏光贤拧帕子给老子擦汗,又送上他喜爱的茶饮。


    魏光敏在这儿唠了许久才离去,要回家看自家老母。


    送他离开后,魏光贤折返回来,见魏申凤背着手站在屋檐下,喊道:“爹。”


    魏申凤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小儿子已经四十出头了,他生养了那么多子女,总要留一个守在身边尽孝。


    现在老二和老五在外地做官,若不出意外,多半要到致仕才会返乡,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老七。


    亏欠的,也只有老七。


    毕竟曾经花费大量财力和精力去托举老二和老五,唯独这个幺儿,因着不是块读书的料,脑子也不怎么精明,便留在身边做普通人养着。


    魏氏一族家底殷实,又出了不少官,祖辈累积了不少财富。听到魏光敏说起的草市,魏申凤也明白买地建商铺能赚钱,不过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操持。


    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魏光贤道:“爹怎么了?”


    魏申凤:“敏齐说的草市建商铺一事,七郎可有看法?”


    魏光贤皱眉道:“爹年事已高,就别去掺和了,好好在乡下颐养天年,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魏申凤缓缓朝他走去,“七郎到底老实。”


    魏光贤没有吭声。


    魏申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老了,日后百年归山,你便再无依靠。”


    魏光贤愣住,“好端端的,爹说这些做什么。”


    魏申凤:“你二哥和五哥忙着奔前程,我一点都不操心他们,日后致仕有朝廷养,可是你老七却什么都没有。


    “我名下的田产得均分,若是偏袒了谁,只怕兄弟之间要生隔阂。


    “魏氏一族家大业大,却到底是宗族的家业,你分一些,我分一些,落到你手里甚少。


    “儿啊,这些年为父到底对你亏欠,打小让你守在祖宅,在外头干不动了才回来让你伺候,想来你心里头定有埋怨。”


    魏光贤忙道:“爹多虑了,百善孝为先,七郎断没有这样的想法。”


    魏申凤摆手,“你什么都不用说,爹心里头知道,你生性纯良老实,但太过老实就是愚笨。


    “为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总得给你留点家底养家。你这一支没甚出息,守在祖宅求得安稳也好。”


    这话说得魏光贤颇不好意思,他憨厚地搔了搔头,打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兄长们上进,生的儿子也跟他一样没什么出息,往后更别提前程。


    但他的纯良得到了老父亲的嘉奖,因为魏申凤琢磨了两日,便出门去寻老友韩玉良,提起草市建商铺一事,韩玉良也觉得有利可图。


    魏申凤决定亲自走一趟衙门,了解草市的具体情况。


    衙门里的虞妙书其实心里头有点着急,因为议会过后没有人来询问过,这明明是赚钱的机会,人们却个个旁观,无人敢第一个吃螃蟹。


    她私下里同宋珩犯嘀咕,说道:“早知道那帮孙子不动如山,我就不该应允唐士曹修渠的。”


    听到要修渠,宋珩的脸都绿了,好似椅子烫腚一样站起身,再也无法镇定,“你什么时候答应唐士曹要修渠的?”


    虞妙书:“私下里答应的。”


    宋珩指了指她,“如此大事,岂能不经过六曹商议?”


    虞妙书无奈道:“你们都不允,有必要商议么?”


    宋珩:“……”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时,忽听差役来报,说魏司马前来拜见。


    猝不及防听到有士绅前来,并且还是官职最大的一个,二人同时愣住。


    虞妙书本能看向宋珩,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把他招惹了?”


    宋珩无辜回答,“我又没让魏司马买债券,招惹他作甚?”


    虞妙书:“那他来衙门做什么?”


    宋珩:“兴许是明府干了混账事令他不满了。”


    虞妙书:“……”


    她挥手打发杂役,忍不住道:“我一点都不想招惹士绅。”


    宋珩严肃道:“明府仔细想想,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惹来了麻烦?”


    虞妙书左思右想,“难不成是来讨前任欠的债?”


    宋珩觉得不可能,他同样不想跟士绅群体发生冲突,因为那群人跟商贾不一样,有人脉在。并且魏申凤官职还是从五品下,做了几十年官,哪能没有点关系网呢。


    得罪他们,日后衙门在当地办事,总会束手束脚。


    此刻魏申凤在二堂的接待室等候着,不多时,虞妙书过来会见。


    二人起身相互致礼,虞妙书笑脸相迎道:“不知魏司马前来所为何事,你老人家年事已高,只管差人来告知即可,何须亲自来这趟。”


    魏申凤捋胡子道:“虞县令客气了,上回衙门召集士绅们议会,当时老夫有事缠身耽误了,后来听户曹的魏光敏回来说起,便走了这趟。”


    提到魏光敏,虞妙书愣了愣,试探问:“魏司马可是因为草市地皮买卖而来?”


    魏申凤点头,“老夫心中有疑问,是想来问一问。”


    虞妙书展颜一笑,八百个心眼子转了一圈,爽快道:“你老人家只管问。”


    心里头却作死的想着,好家伙,送上门来的肥羊,卖债券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死死拽住):祖宗,别作死!别作死!


    虞妙书:让我薅一把,就薅一把!!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偷偷加更~~


    双方各自落座, 魏申凤说起草市商铺,虞妙书点头道:“各乡的草市杂乱无章,我确实是想把它规划起来, 一来可便民, 二来也能吸引更多的商户长远聚到草市做买卖。”


    她耐心讲述草市规划后的种种益处, 追求农商并重, 只为把乡村经济发展起来。


    魏申凤听她侃侃而谈, 虽然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太好, 但她规划草市的思路倒是正确的。


    他试探问可有商贾愿意出手买地皮,虞妙书眼珠一转, 应道:“有人来问过, 衙门有心把草市做起来,后续也可自行修建商铺房屋售卖, 若有商贾愿意加入,风险均摊,则更好。”


    魏申凤没有吭声。


    虞妙书暗搓搓问:“魏司马可是有什么想法?”


    魏申凤捋胡子,冠冕堂皇道:“我等作为当地士绅, 自有扶持之责。此等利民之事, 自当出一份绵薄之力。”


    虞妙书眼睛一亮, 继续试探, “魏司马心系百姓,实乃奉县之福,若你们士绅能出面修建草市,那就更好了。”


    魏申凤:“光靠老夫一人, 自是不行。”又挑剔道,“听敏齐说大寨乡码头的草市,地皮价衙门要两千多贯, 实在唬人,只怕没多少商贾愿意出手。”


    虞妙书连忙道:“非也非也,咱们奉县六个乡的草市都要动工,其中大寨乡和康禾乡因着地理位置占优,故而地皮价要高些,但其他乡则便宜许多,综合下来,其实都差不多。


    “也请魏司马多多体恤衙门的不易,我虞某初来乍到,便见衙门欠下近万贯债务,实在焦头烂额。


    “那么多欠债,皆是出自当地士绅和商贾手里,总不能赖账不还,损了你们的利益,只怕后背都会被骂肿。


    “先前推出债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虞某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白手起家,还请魏司马多多包涵虞某的难处。


    “且卖草市地皮,也是为了修渠筹款。士曹唐庚为了民生欲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倘若能动工修渠,四个乡的农田将得到受益。此乃利民之策,虞某岂能不鼎力相助?”


    听她打算修渠,魏申凤皱眉,“引通水河灌溉农田?”


    虞妙书点头,“对,想来魏司马也听说过此事。”


    魏申凤:“听说过。”顿了顿,“唐庚还曾找过老夫。”


    虞妙书愣了愣,好奇问:“他找你老人家作甚?”


    “请老夫出面募集善款修渠。”


    “……”


    “老夫一个致仕的老头,可没有这般大的脸面,能替他募集到三千多贯钱银。且修渠属于工程营造,可上报到州府,申请拨款。”


    “那州府拨款了吗?”


    “没拨。”


    “那朝廷呢?”


    “朝廷穷。”


    “……”


    虞妙书一时哑口无言。


    魏申凤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姜到底是老的辣,心想这嫩头青真是容易忽悠。


    岂料那个年轻人哑然片刻,便道:“不管这许多,说修渠就修渠。”


    魏申凤“哼”了一声,年轻气盛,总有一天会摔跟斗。


    虞妙书又继续道:“若魏司马有意,地皮价咱们还可以商量商量,但因着有些草市有村民居住耕种,总要赔偿安置,断不能亏待了他们。这些钱银自当由衙门出,也还请魏司马多多体谅理解。”


    魏申凤不客气道:“那是你们衙门的事。”


    虞妙书很想把他套进来,像孙子一样附和,“对对对,是衙门的事。”


    之后魏申凤就各乡的草市问题探讨了许久,虞妙书怕狼尾巴露得太快把他吓跑了,一直都很克制没有提债券的事。


    先前老儿已经说过,以他一人之力是没法拿下那些地皮的,他肯定还要回去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她得等他能把这事敲定了后,才敢薅羊毛。


    就这样,虞妙书克制着内心的蠢蠢欲动,小心应付,总算把魏申凤周旋走了。他说要回去考虑考虑,且还要寻其他士绅商议一番,才能做下决策。


    虞妙书涎着脸当孙子,一副谄媚嘴脸,只要老头愿意掏钱,让她叫爸爸都行!


    送走大佛后,宋珩过来问起情形,虞妙书心里头美滋滋,说道:“那老儿应该也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乐了,“当真?”


    虞妙书点头,“当真。”又道,“我还正发愁呢,没成想魏家出手了,实在是意外。”


    宋珩正色道:“魏氏一族在当地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有他们出面修建草市最合适不过。”


    虞妙书:“只要魏司马出手,这事一定能成,他威望高,有号召力,当地的士绅多半会听他的。”顿了顿,“起初商贾们个个都观望,现在有他牵头,肯定会入伙集资。”


    两人心情好,皆笑了起来,因为一旦六块地皮脱手,衙门就会进账上万贯钱银,这可是一笔巨款!


    这不,魏申凤离开衙门后便回到城内的别院,那两天他跟同宗小辈们商议过,都觉得可以集资修建草市。


    现在要做的就是召集本地乡绅和商贾集资,因为六个乡的草市一旦动工,规模不小,需要足够多的钱银支撑。


    他让魏光贤写帖子邀请乡绅和商贾们聚到魏家祖宅商议,乡绅一个不落,商贾则是奉县的大户。


    像金凤楼的沈大兴之辈还入不了他的眼,做暗娼生意的上不了台面。


    事实上不少商贾都盯着那些地皮,丰源粮行的牛掌柜早就把消息传给总行了。


    他只是奉县分行的掌柜,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总行则在瑶城。小决策他能做主,但涉及到大金额不行。


    初夏在悄然间来临,天气日渐炎热。


    虞妙书裹了胸,不敢穿太过轻薄的衣裳,多数都是偏向挺括深色的衣料,因为容易塑形。


    眼见夏日到了,衙门要随时做好防汛工作,以防被淹。


    这阵子宋珩卖债券搞到了钱,公厨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哪怕没什么荤菜,素菜多点油水也好吃不少。


    杂役小吏们的工钱也按时发放,没有一个拖欠。人们个个都服服帖帖,唯虞妙书马首是瞻,因为都觉得跟着她混有盼头。


    连带宋珩在衙门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个个看到他都会热情打招呼。


    在等待魏申凤答复期间,虞妙书曾亲自去过一趟陈家大院。


    曲云河说要赶在端午节前正式营业,蹭节气的客流量走一波新酿。


    虞妙书去看过地窖,里头存储着不少高粱发酵。


    曲云河耐心跟她讲影响发酵的各种因素,气候过高发酵出来的酒跟寻常气候的也会不一样,还有水质也会影响酒的品质。


    现场所有发酵酒用的水都是点翠山脚的泉水,那口冷泉常年不枯,是许多村民的饮用水,其水质清甜,酿造出来的酒品质上佳。


    看酒坊逐步走上正轨,虞妙书放心许多,问道:“吴曹两家可曾来骚扰过?”


    曲云河道:“不曾,衙门差役经常往来,他们不敢上门找不痛快。”


    虞妙书点头,“待正式营业后,需得多加防范。”


    曲云河:“明府提醒得是。”


    之后虞妙书又看过装酒用的罐子,有好几种等级。


    通常情况下,寻常百姓都是自带容器打散酒,若是送礼,则用罐装。


    罐装酒也分了三六九等,酒罐越精致的价额就越贵。每一只罐子上都烧制着属于曲氏西奉酒的徽标,盖子上会用红纸封口,系红绳,看起来非常体面。


    虞妙书很满意包装效果,说道:“待到端午节前多备些罐装酒,我让如意楼、金凤楼那些商户多多采购,甭管是送人还是售卖,他们一定会卖给衙门面子。”


    曲云河欢喜道:“明府放心,民妇一定会备足货源。”


    虞妙书:“雄黄酒也多备些,家家都会用。”


    曲云河:“民妇会在端午的头两天分发雄黄酒,备了两大缸,用得少的人家不用额外再买。”


    虞妙书:“甚好。”


    她就开业的预备琐碎同曲云河讨论了许久,怕那天出岔子,让几个杂役过去帮衬镇场子,给些工钱就可打发。


    临走时,曲云河还特地让虞妙书带了两坛米酒尝新。


    送主仆离开后,曲云河回到院子。


    曲珍有些不好意思,她甚少见过这般年轻文秀的君子,躲了起来。


    曲云河打趣了她两句,少女到底腼腆,嗔怪道:“阿娘莫要取笑我。”


    曲云河掩嘴,说道:“咱们得多准备些酒坛子,有衙门助力,想来能脱手许多新酿,就怕不够用。”


    曲珍:“那怎么都得弄个开门红!”


    母女笑了起来,趁着空闲赶紧去洗罐子。


    没过几日,魏家祖宅聚集了不少乡绅商贾,陈记的廖正东也去了的。


    魏申凤的脸面,甭管人们有多忙,都得抽出时间捧场。


    他在正厅提起草市建设,理由自然是像虞妙书所言那般是为振兴乡村经济,故而想牵头集资修建草市。


    要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拿下来建住宅商铺,需要奉县乡绅和商户们的鼎力支持,唯有齐心协力,才能促成此事。


    起初没有人出头,人们皆在观望中,这会儿魏家主动提起,有心投建的商户当即表示支持魏老的决策。


    魏申凤抿了口茶,笑眯眯道:“李掌柜先别忙着嘴快,这可是要掏真金白银出来的。”


    茶叶商贩李从奇捋胡子道:“人多力量大,六个乡的草市,有魏老你的主持,咱们怎么都要把此事拿下,莫要叫虞县令轻看了我们奉县人。”


    廖正东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道:“李掌柜财大气粗,愿意掏多少钱银来支持魏老啊?”


    李从奇当即表示地皮能拿下来的话,愿意出一千贯。


    众人啧啧,都没料到他一个茶叶商竟然累积了这么丰厚的家底。


    不过李家祖辈都是卖茶叶的,不仅在奉县有档口,其他县也涉足,三代人累积下来的财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草市建设一番讨论。


    根据衙门目前透露出来的消息,大寨乡和康禾乡两个草市的地皮就要近五千贯了。再加之其于四个乡,只怕光地皮费都得一万多贯。


    反倒是建造商铺的费用还要少些,因为乡村屋舍多数都是夯土和木梁茅草构造。


    商铺用料好点,屋顶的茅草改用青瓦,用量大的话,投下来的成本综合下来还没有地皮费多。


    话又说回来,地皮之所以敢卖高价,皆因草市累积下来的人气。它跟寻常田地的性质不一样,带有商业性质,能牟利。


    如果换成其他地方,不过是一块普通田地,带来的利益也不过是固定的那点粮,能值几个钱?


    众人一致认为地皮费太高昂,魏申凤表示会跟衙门商谈,看能不能压到九千贯以内。


    在场的商贾们各有人脉,可以发挥各自的专长,把建造工价给减下来,但也不能偷工减料,因为衙门会验收。如果验收不过,是没法交差的。


    整整一日,乡绅商贾们都在讨论如何把这事落实下来。


    魏申凤的凝聚力可比衙门厉害多了,这也是虞妙书一直不敢招惹士绅的根源。她欺软怕硬,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跟士绅群体发生冲突。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宋珩深知官场规则,曾多次提醒,虞妙书都听了进去。


    她是一个好学生,同时也会举一反三,借着地皮买卖把魏申凤这帮士绅讹了一笔债券——


    作者有话说:围观者:采访一下,请问魏老对虞县令的印象怎么样?


    魏申凤:……


    默默捏鼻子,把头别开


    PS:祝各位宝子们双节快乐吖~~愿金主们也像女主这般成为搞钱小能手~~[害羞]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拆迁占地户


    这不, 魏家祖宅聚会后,魏申凤便亲自走了一趟衙门,商谈地皮买卖一事。


    虞妙书克制着内心的小激动, 与魏申凤客套一番。魏申凤倒也没有费口舌, 只开门见山说地皮太贵。


    虞妙书露出犯难的表情。


    魏申凤当即跟她算了一笔细账, 别看老儿年纪大了, 头脑却清晰, 每一笔都不含糊。


    双方费了不少口舌拉扯, 最后虞妙书还是卖他一个面子,六个乡的草市地皮, 八千五百贯, 一枚铜子都不能少。


    魏申凤心中一合计,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细细盘算, 许久都没说话。


    虞妙书道:“若魏老应允,那咱们就接着商谈后续事宜。”又道,“这个地皮价不能再低了,是我的底价。”


    魏申凤捋胡子, 沉吟半晌, 方道:“衙门是什么条件, 虞县令但说无妨。”


    虞妙书当即道:“建造商铺的时候, 衙门士曹会去做监工,以防偷工减料。”


    魏申凤点头,“甚好,若是出了岔子, 士曹可同担责任。”


    “我这儿的地皮图纸魏老也看过,不能额外征用村民用地和屋舍,你们建造规划时, 只能在图纸内用地。还有,在施工的时候尽量避免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怕引起民乱。”


    “老夫心中有数。”


    “大寨乡码头的商铺得打好根基,因在河边,地基用夯土恐不牢实。”


    “虞县令只管放心,此事我们商议过,会因地制宜,那边的地基会用条石。”


    “琐碎的细节衙门不会干涉,但大方向要按图纸规划,不能胡乱建造。”


    商铺的分布,屋舍的坐落,街道的布局,已由士曹那边构建出详细图纸。


    魏申凤并无异议,如果在施工途中遇到问题,协商解决即可。


    初步沟通还算融洽,双方秉承着协作的态度来促成这桩事,并没有太多异议。


    见时机差不多了,虞妙书才暗搓搓提起债券,说大部分商贾都很给颜面,就剩他们这些士绅不曾认购,可否给点体面。


    魏申凤皱眉,对那什么债券压根就没有兴趣。


    虞妙书厚颜道:“魏老多少得给点面子,你们八位士绅,凑一千贯给我,明年还能拿利息,让虞某在六曹跟前有点体面,可行?”


    魏申凤被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虞县令这是讹诈。”


    虞妙书严肃道:“这不是讹诈,这是共建家乡。我募集钱银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奉县发展。


    “前头派人到吉安县购进五百贯种粮分发给百姓试种,就因为那边的种粮能多产三成,而大费心机凑钱改进民生,你说我干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我又费心思筹钱争取在秋收后动工,惠及四乡百姓,这又是为了什么?


    “虞某来此地也不过半年,所做之事,哪一样是中饱私囊只顾自己?


    “魏老啊,你从官数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或许在你眼里我虞某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嫩头青,可是我虞妙允有一颗赤子之心,至少在我没有被官场浸染之前,一心为民。”


    那时她说话的态度极其诚恳,怀揣着满腔热情投入到奉县的治理中,至少在魏申凤跟前表现得极其热忱。


    老儿许久都没有说话。


    虞妙书卖力推销自己,继续道:“六乡地皮价我已经压到了最低,就已经是莫大的诚意。也请魏老给我这个新任一点扶持,让你的家乡脱贫致富。”


    魏申凤:“巧舌如簧。”


    他油盐不进。


    虞妙书索性耍横,摆烂道:“那你们八位士绅的欠款自个儿找前任蒋绍去,又不是我借的,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让我虞妙允还?”


    魏申凤抽了抽嘴角,没有答话。


    虞妙书大耍无赖,“若魏老看不惯我虞某,大可告到州府去,我还巴不得滚蛋。


    “当初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考进了金銮殿,结果跑到这鬼地方来,还没开干,就欠下一屁股巨债。


    “反正都已经够糟糕了,捅到上头去,我说不定还能不用还债了,省得在这儿当牛做马受窝囊气。”


    她一副爱咋咋的嘴脸令魏申凤憋了又憋,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自前任调离后,奉县中间空置了一年才来了个冤大头。他也晓得现在的朝廷是什么情况,更知道年轻人的气性,怕对方真撂挑子,稳住她道:“虞县令倒也不必如此。”


    虞妙书见他的态度和软,得寸进尺道:“魏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一上任就欠一屁股债,还坐得住?”


    当官的人哪有那么清廉呢,魏氏一族在当地家大业大,如果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可能置那么多田产。


    她吃准他也不干净,拖他下水。


    魏申凤老狐狸一只,处事极其圆滑,沉吟半晌方道:“待老夫回去后,再与其他乡绅商量一二,再做决定。”


    虞妙书暗喜,却故意板脸道:“魏老可莫要诓我。”


    魏申凤不想跟她耗费口舌,淡淡道:“一千贯均摊,还好。”


    虞妙书抑制着欢喜,心里头早就打着小九九,又贱兮兮取出唐庚呈给她的修渠图纸和账目预算,用极其虔诚的态度道:


    “不瞒魏老,晚辈不懂水利营造,唐士曹报上来的水渠构建和账目也看不明白。魏老经验丰富,可否替晚辈过过目,看看哪里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魏申凤皱眉,“老夫不懂水利营造。”


    虞妙书忙道:“魏老有人脉,肯定有人能看得明白。”


    魏申凤:“……”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的年轻人,脑中不由自主萌生出“物尽其用”四字。


    之前还觉得此人嫩头青容易忽悠,现在接触下来大为改观,简直跟狐狸差不多。


    虞妙书露出虚心求教的眼神,好似乖巧伶俐的学生,请求老师赐教。


    魏申凤原本不必接下那份修渠营造的,迟疑了许久,还是接下了,就当是老辈指点一下小辈算了。


    他看不懂,但可以找其他人看,说不定还能省点预算。


    魏申凤无语地接过,道:“也罢。”


    虞妙书喜笑颜开,行礼道:“多谢魏老关照。”


    魏申凤“哼”了一声,纵使满腹牢骚,还是捏着鼻子忍下了。


    也真是奇怪,他来谈地皮买卖,结果不仅要给那小子凑一千贯债券,还得给他把关修渠营造,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申凤背着手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虞妙书毕恭毕敬送他出衙门,全程笑脸,活像对方是她的爹。


    士绅这条人脉,她算是搭上了!


    送走金主后,虞妙书嘚瑟回二堂。


    宋珩见到她,随口问了一嘴,虞妙书得意道:“地皮的事敲定了,八千五百贯,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这在预料之中,宋珩并不觉得意外。


    哪晓得虞妙书又伸出一个指头来,说道:“我让魏司马替我把士绅的债券凑齐,算是给我这个新任的见面礼。”


    宋珩失笑,半信半疑问:“他答应了?”


    虞妙书点头,“答应了,凑这么多。”


    宋珩愣住,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一千贯?”


    虞妙书鸡贼道:“对,一千贯。不仅如此,我还让他替我看修渠的图纸和预算是否合理。”


    宋珩:“……”


    虞妙书:“我用修渠一事跟他套近乎,日后他手里的人脉我也能蹭一蹭了,是不是很合算?”


    宋珩:“……”


    物尽其用。


    她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魏申凤交涉妥当回去凑钱的期间,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亲自走了一趟魏家,带来了五千贯集资。


    粮行财大气粗,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可见其实力。


    之前牛掌柜传消息给总行,赵岳之立马动身过来,因为他敏锐嗅到了商机。


    如果奉县的草市商铺能由地方士绅领头建造,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能走这种模式效仿呢?


    赵岳之野心勃勃,他在淄州境内有那么多粮行,跟官府也走得亲近。如果奉县的操作没有问题,则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有机会分得一杯羹。


    故而他亲自走了这趟,带来了五千贯入资,缓解了魏申凤不少压力。


    有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金罐子,魏申凤一下子松快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言语温和道:“赵大掌柜性情中人,这般为奉县百姓出力,实属难得。”


    赵岳之五十出头,个头不算太高,圆脸,五官生得柔和,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纵使家财万贯,也穿得低调。


    “魏老客气了,还得是你老人家心系百姓,原本该颐养天年,还得为他们操劳,可见魏老大义。”


    魏申凤摆手,给自己贴金道:“新任县令年轻,请老夫出面筹建草市,说为了方便当地村民,也能振兴地方发展,老夫推辞不过,也只得咬着牙应允了。


    “老夫原本还发愁要给衙门的地皮钱,赵大掌柜可是雪中送炭啊。”


    赵岳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魏申凤捋了捋袖口,道:“衙门的地皮钱还未上交,赵大掌柜直接给衙门仓曹,老夫不经手。


    “至于后续建成后的利益分配,可协商,协商妥当之后再签署契约,由衙门备案公证,日后有扯皮之处,也好有个裁断的依据。”


    赵岳之点头,“魏老德高望重,赵某全权听你们协商安排。”


    注资入股有好几种利益分配,有商铺抵押的,也有分钱银的,采取什么方式,靠协商解决。


    魏申凤相当于建造草市的总把子,一来需要他的威望跟衙门交涉,以及凝聚众人;二来他说话有权威,是集资者公认的领头人,若遇到分歧,可裁断解决纷争;三来需要这么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来承担草市商铺质量监管问题,若出了岔子,是需要他出头担责的。


    总而言之,魏申凤的存在至关重要。


    他不仅上接衙门,下承士绅商贾,还要调解双方分歧,起到总揽大局的作用。


    这也是最初无人敢站出来承接草市的重要原因,因为缺乏一个能把散沙拧成一条绳的人。


    利益分配、集资问题都是他们内部需要协商的事情,跟衙门没有任何关系,衙门只管收地皮钱和妥善安置被征用田地的村民。


    赵岳之带来的五千贯地皮费交到衙门的仓曹处,他自然不会带现银,都是宝通柜坊的票据。


    邹一清亲自处理的入账。


    其他部的官吏们听说丰源粮行的老板来交地皮费了,纷纷到仓曹观热闹。


    五千贯啊!


    衙门一下子入账了五千贯!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士曹唐庚激动得不行,因为现银入账,则意味着秋收后他心心念念的水渠真的能动工了。


    这份入账记录非常麻烦,要去宝通柜坊核实那五千贯的真伪,还得开票据,因为可以免除丰源粮行在奉县的三年商税,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赵岳之妥善办理下来都已经是下午了。


    恰逢虞妙书外出归来,听到丰源粮行的大老板前来交地皮费,特地见了他一次。


    赵岳之也听说过县令年轻,但这般文秀的读书人还是感到意外,他行了一礼,虞妙书和颜悦色道:“赵掌柜远道而来,可谓雪中送炭,虞某甚感欣慰。”


    赵岳之客气道:“明府客气了,丰源粮行受了当地百姓惠顾,当该尽一份绵薄之力。”


    虞妙书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因为会说话,至少表面上没有生意人表现出来的市侩。


    二人唠了一阵儿。


    虞妙书有心借助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外销出去,同他说起曲氏的酒坊,道:“眼下衙门正在推行农商并重之策,扶持小商户崛起。


    “据我所知,丰源粮行涉及淄州十一县,故而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赵大掌柜可愿帮扶一把。”


    赵岳之做“请”的手势,“明府但说无妨。”


    虞妙书正色道:“我想通过你们丰源粮行的渠道,把奉县的西奉酒带出去。”


    赵岳之很给颜面道:“明府有心扶持小商户,这于我们商贾来说是好事,自当鼎力支持。


    “酒坊只管差人与牛掌柜协商,咱们借用调粮的货运通道顺带到其他粮行,不过是举手之劳。”


    见他这般爽快,虞妙书心情甚好,“那就多谢赵掌柜帮扶了。”


    赵岳之连连摆手,“明府客气了,小事小事,谈不上帮扶。”


    接下来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赵岳之才离开了衙门。


    这般容易就解决了西奉酒的外销事宜,虞妙书心中舒坦至极。


    她当即差杂役走一趟陈家大院,让曲云河送几坛好酒到丰源粮行,趁着这阵子赵岳之还在,给他尝尝手艺,以便日后外销。


    杂役领了差事出去了,虞妙书美滋滋去找付九绪。


    她无比喜欢这种手握权力的滋味,利用权势谋私,集中资源为我所用,简直不要太爽。


    那种野心勃勃的权欲心,在不经意间膨胀。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在开始改变,变得贪得无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想过穷困潦倒的日子,想吃好穿好,受人敬仰。


    搞钱有什么错?


    现在地皮费到账了,得把草市的场地清理出来。


    虞妙书原本吩咐付九绪领着户曹书吏去征收田地屋舍,又怕他们跟当地村民发生冲突,索性亲自领头下乡。


    天气炎热,她还要顶着烈日跑乡下,张兰心疼她辛苦,说道:“郎君若实在不放心,叫宋郎君跟着去也行啊,六个乡的征地,那够得你跑。”


    虞妙书干劲十足,嘿嘿笑道:“我人年轻不妨事。”又道,“衙门要征用村民们的地,他们肯定会抵触,若是言词态度差些,说不定就闹将起来了,传到了州府,可不好收场。”


    张兰:“宋郎君处事稳重,可差他去。”


    虞妙书:“我先领个头,让付县丞他们理顺了,再放手更稳妥。”


    她行事谨慎,现在什么事情都谈妥了,若在征用地上出了岔子,那之前的筹谋就白干了,故而特别重视安抚村民。


    户曹掌管户籍田亩,清楚每个乡的田地划分,衙门提前跟当地的村官们交涉后,一行人才下乡去办理征收事宜。


    又怕途中发生意外,叫赵永一起,带上差役维持秩序。


    夏日天亮得早,人们动身得也早,先从就近的萍禄乡开始。


    当地的草市在新龙村和望福村交界处,因着不远处有一座道观,时常有香客来往,故而兴起的草市。


    村官们早就通知了两个村的村民们聚到一起,说衙门要征地修建草市商铺,但凡占地的村民都有一笔赔偿。


    萍禄乡的草市人气在六个乡里排第三位,之前户曹做过预算,那片地主要占的是种桑的山地,田亩有几块,屋舍也有四家,其余都是公家的。


    好不容易等到衙门的人来,听说县令都亲自下乡来的,村民们皆上前跪拜迎接官老爷。


    虞妙书由官吏们簇拥着而来,差役在前头开路,好不气派。


    村官上前行礼,引着她进堂屋。


    跪拜的村民有胆子大的忍不住偷偷张望,只看到衣袍一角。


    这会儿太阳还没晒到院坝里,村官出来叫他们起身。


    现场来得有六十多人,许多离草市远,没有牵涉的村民并未过来。


    虞妙书出来坐到屋檐下,众人见县太爷这般年轻,忍不住窃窃私语。


    虞妙书翻看桌案上的征用地名单,随口问:“王大龙,王大龙是何人?”


    人群中的王大龙立马把手举起,应道:“草民、草民就是王大龙。”


    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又黑又瘦,穿得也褴褛。


    虞妙书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用撇脚的当地方言道:“你们家,要发财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哄堂大笑。


    王大龙一脸懵,丝毫未意识到天降馅饼,他家真要发财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请叫我财神,不谢~~


    宋珩:[空碗]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小微贷


    王家是草市征地最多的一户, 他家的茅草房,两亩田和屋后的种桑山地都要征用。而衙门征用后,能赔得草市商铺和住房给他, 就在原地。


    听了虞妙书的耐心讲解, 王大龙一脸不可思议, 村官怕他听不明白, 又给解释了一遍。


    他家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母, 早年王父生病, 为了治病迫不得已卖田产,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现在王家住的是破烂草棚, 屋后种桑的山地不值钱, 唯一值钱的就是余下的那两亩田。


    因着家中穷困,三十岁了还打着光棍, 村里无人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受罪。


    哪曾想祖坟冒青烟,一下子就获得了草市的商铺房子,并且还是配套的。


    日后留两间自用,再将商铺租赁出去, 平时做点零散活计补贴家用, 也比靠那两亩田过日子轻松。


    王大龙只觉天上掉了馅饼, 他家的田贫瘠, 就算深耕细作也产不出多少粮来,家里头全靠老母织布熬日子。结果一眨眼居然有了盼头,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又害怕又高兴,紧张问村官是不是诓他的, 村官笑道:“咱们明府都在这儿的,你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


    王大龙嘿嘿的笑。


    也有只征占了一亩田地的,这种情况就是衙门按市价的三倍购买, 并且还有五年粮食补贴。


    那块地年产多少粮,衙门就补贴多少,连续补五年。


    如果家中有积蓄,也可以贴足钱银购买商铺房屋,又因是占地户,价格也比市场价要便宜,只按建造价购买即可。


    人们议论纷纷,虽然早就听说衙门要征地用,原本以为要吃大亏,岂料官府开出来的条件这般好。


    有人羡慕王大龙走狗屎运,也有条件宽裕些的富农试探问草市商铺的售价,若价格承受得起,买来收租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七嘴八舌,就征地一番讨论。


    那王大龙兴冲冲往家里跑,顶着日头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给老母。


    刘氏腿脚不便,出行要拄拐杖。今日不赶集,周边没什么人,她跟往常一样坐在草屋里整理苎麻线。


    长年累月的穷困刻入进了骨子里,才五十岁不到,头发就已经白得差不多了。


    脸庞瘦削泛黄,长了不少黄褐斑,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出,驼背令她弓着身子,手上活儿却不慢。


    周遭时不时传来鸟雀声,田里的水稻一片青绿,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如果不是因为穷,那这里的青山绿水,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景致。


    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只专注于手上活计,盼着多捻些麻线纺织。


    不知何时,王大龙满头大汗跑了回来,喘着粗气道:“阿娘,我们要发财了!”


    刘氏抬起头,知道他今日去了乡官那里,皱眉道:“大郎嚷嚷什么?”


    她生养了两个儿子,老二夭折,只剩老大还在,却娶不上媳妇,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王大龙去缸里舀了一瓢水解渴,同她说起村官说的话,说他们家的房子和田地被征用后,会得到商铺和住宅,就在原地。


    刘氏像听到天方夜谭,看向屋外的艳阳,“就咱们?”


    王大龙道:“对,就咱们家!”


    刘氏手上活计仍旧不慢,言语里带着怀疑,“当官的哪能让咱们平头百姓占便宜,我看你是疯了,就那两亩田能卖多少银子,衙门能给咱们修房屋给商铺?”


    王大龙拍大腿道:“哎呀,是真的,咱们县太爷都来了的,他亲口说的,说我发财了!”


    又激动说起见到的县太爷,吹得天花乱坠,说俊得不得了,且还年轻。


    见他神色激动,跟中了邪似的,刘氏这才放下手中活计,半信半疑道:“县太爷都下乡来了?”


    王大龙:“对,来了好多人。”


    刘氏抿了抿唇,又反复问:“衙门当真说要给我们商铺?”


    王大龙:“我诓你做什么!”


    又提起其他赔偿,只有他们家赔得最多,因为房屋和田地都被占用了。


    刘氏紧绷的脸这才裂开了一丝欢喜的缝隙,把茅草棚变成夯土青瓦的房子和商铺,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仅能租赁给商贩,折算成钱银也不少。


    她心中欢喜,却克制,怕遭人嫉妒,引来麻烦。


    萍禄乡这边的征用地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家数不多,当天村官们就辅助笔吏们把占用的户主进行登记,一一签署同意征用契约。


    被征用的村民们都乐意签署,因为没有吃亏,并且种在地里的粮食还能继续收割,待秋收后才不能耕种。


    那片种桑的山地也赔了的,包括埋的坟堆,都赔了钱银,要求搬迁。


    只要舍得花钱,什么都好商量。


    现场人多办事速度快,登记那些是笔吏们在干,疑问则是虞妙书亲自解答。


    村民见她耐心好,人又亲和,觉得新来的父母官还挺不错,不欺人。


    他们对于草市的建造也不抵触,因为不影响村民们继续做买卖,把条件规划好点,对他们也有益处。


    有人提议多造几个茅房,因为赶集遇到三急时到处找地方解决尴尬不已。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应道:“近千人的集市,是要多造几个茅房。”


    “对对对,茅房一定要多弄几个!”


    人们就集市的建造议论了一番,建议多得很。


    虞妙书让他们反馈给当地的乡官,到时候会酌情考虑。


    待所有占地户都签署完赔偿同意书后,太阳西落,一行人这才打道回府。


    夸张的是王大龙母子才签了赔偿协议,没过两日就有人上门来说亲了,这简直稀奇。


    刘氏心情复杂,往日狗都不理的人家,这会儿居然成为了香饽饽,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她紧绷着一张脸,老实说道:“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连彩礼钱都没有,就别坑人家姑娘了。”


    媒人却摆手,“女方家不要彩礼钱都行!”


    刘氏:“……”


    媒人热情得过分,刘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以前总是焦虑家里头穷娶不起媳妇,而今反倒是淡然许多。


    俗话说得好,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还是低调些,等商铺房子分下来再议亲也不迟。


    这阵子虞妙书领头下乡签署赔偿协议,连着跑了两个乡,都还比较顺遂,只要赔偿到位,通常情况下村民是不会抵触的。


    剩下的乡让宋珩督促处理,她还要跟魏申凤商议建造事宜。


    期间士绅们募集了一千贯认购债券,虞妙书笑得开怀。她让仓曹统计下账目,得先把明年的利息扣起来,不能食言。


    目前地皮费五千贯,加上到手的债券,共计八千五百多贯,地皮费还欠三千五百贯没结,到手能有一万二千贯。


    从负债八千多贯,到手里握一万二千贯,仅仅半年多,虞妙书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甭管她背后压了多少债务,那一万二千贯是现银,只要有现银周转,就有机会钱生钱。


    眼见端午将至,日头愈发炎热。


    休沐时虞妙书躺在凉榻上,手摇蒲扇,吃着井里冰镇过的甜瓜,惬意至极。


    张兰进屋来,笑着说道:“五月初一酒铺开业,这两日曲氏母女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挑眉,“就是要忙才好。”


    张兰:“我前儿去过,要过节了,如意楼要了六十坛酒去。金凤楼也送了一缸散酒和几十个罐子酒,还得雇一人帮衬,忙不过来。”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还没开业呢,生意就这么好。”


    张兰:“可不,不就是卖给衙门面子么,郎君都说了要农商并重,大力扶持小商户,他们哪能不支持呢。”


    虞妙书慢悠悠摇蒲扇,客观道:“还得是曲氏手艺过硬,她的酒要差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上过一回当,自然不愿上第二回。”


    张兰坐到凳子上,也拿了一块甜瓜吃,愈发觉得小姑子的脑袋瓜灵光,有了衙门的这层关系,曲氏酒坊的生意想不兴旺都难。


    她心中感慨,说道:“去年咱们来的时候日子可过得拮据。”


    还要继续说什么,忽听胡红梅过来,说有家奴前来送礼。


    端午节要到了,自然少不得要送粽子这些。虞妙书起身回避了,她是不会亲自收礼的,跌份儿。


    张兰放下甜瓜,洗了手,去到偏厅那边,不一会儿送礼的仆人前来拜见。


    每到节气商贾们都会送礼,有粽子、糕饼,牲畜,也有酒类和山货,各种物什都有。


    内衙里只有那么几人,吃不完便送到公厨,给官吏差役们打牙祭。


    虞妙书素来大方,养着一帮子人,若是抠门了,谁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混呢。


    到了五月初一那天,曲云河的酒铺正式营业,她特地买来鞭炮图个吉利。


    为了感谢曾经为她发过声的人们,可免费领取雄黄酒。


    人们听到有不要钱的酒,忙拿容器前来捡便宜。


    现场有杂役在,无人敢上前找不痛快。有人听说她的招牌都还是县太爷题的字,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三元桥这边人气本就旺盛,又临近过节,人来人往。酒铺排队打酒的,围观看热闹的,买罐子酒送人的,一时人气爆满。


    有经常吃西奉酒的熟客一尝,就认得是曲云河的手艺。而吴家酒铺现在销的还是以前的存货,新酿出来的总差点意思。


    之前挨了杖打的吴安允夫妇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现在才好了许多,能下地了,但需得拄拐杖。


    长子吴盛偷偷去观望过母女开的酒铺,有杂役经常走动,听说招牌还是县令题的字,心里头酸得不行。


    回来同吴安允说起曲氏母女,吴安允恨得咬牙切齿,他怎么都不信母女竟有本事找衙门做靠山。


    吴盛言语中充满着无奈,说道:“早前差役就经常往来于陈家大院,可见娘俩真寻到了靠山。”


    吴安允不甘道:“一老娘们,拿什么本事去攀附衙门?”停顿片刻,恍然道,“曲氏那贱人,定是用小贱人勾搭上姓宋的小子了!”


    吴盛愣住。


    吴安允:“一定是这样,若不然,母女什么本事都没有,怎么攀上衙门的交情的?”


    他满口轻视嫌弃,唯独忘了当初吴家是怎么扭转乾坤从败落走上兴旺的,把曲氏贬得一文不值。


    不管他怎么愤愤不平,吴家败落走下坡路是事实,谁也拯救不了。


    端午节有两日假,过节那天宋珩在内衙蹭吃喝,他一袭宽松的粗麻薄衫,也跟虞妙书一样懒洋洋躺在摇椅上,像条死狗。


    这阵子为着征地一事往乡下跑,脚都走肿了。


    两人像大爷似的,各自拿着一把蒲扇,虞妙书扭头道:“官舍的住宿条件差,宋郎君要不要在外租赁宅子,我给你出租子。”


    宋珩:“明府舍得?”


    虞妙书嘚瑟道:“现在大爷我有钱。”


    她神气的样子令宋珩失笑,不过他不得不佩服她搞钱的速度,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手里有现银,以她那灵光的脑袋瓜,不知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待征地一事办完之后,宋某是不是可以歇阵子了?”


    “你想得美,秋收后还得把修渠一事提上日程,有的忙了。”


    “……”


    宋珩有些无语。


    虞妙书对未来充满着憧憬,继续道:“倘若今年用吉安县的种子收成好,明年就全县推进,让所有农户都改种。


    “换了种子,再引河水灌溉庄稼,只需三五年,奉县靠天吃饭的百姓就能实实在在的受益。


    “不仅如此,官府还会推进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做营生,鼓励他们像曲氏那般靠手艺起家。


    “光种地有什么前程,还是得做买卖才能尽快发家致富。”


    听着她构造蓝图,宋珩忍不住发问:“小微贷是什么东西?”


    虞妙书解释道:“小,就是小本营生;微,就是微型生意;贷,就是衙门发放的借贷。”


    宋珩默了默,“合着你是想放高利贷?”


    虞妙书挑眉,“老百姓身上能收刮出什么油水来?”


    宋珩闭嘴。


    虞妙书有一搭没一搭摇蒲扇,继续说道:“宋郎君啊,你有没有发现我已经变了?”


    宋珩愣了愣,不明白她的话,“什么变了?”


    “心境变了,正如你当初所言那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开始膨胀自大。”


    宋珩沉默。


    虞妙书看向他道:“你怕不怕?”


    宋珩与她对视,不答反问:“我怕什么?”


    虞妙书:“万一哪天我膨胀过头摔了跟斗呢?”


    宋珩淡淡道:“你不会。”顿了顿,“我会把你拽回来。”


    虞妙书撇嘴,打趣道:“合着你是我脖子上的狗链不成?”


    宋珩:“……”


    虞妙书直言道:“我甚是享受现在的日子,做山大王的滋味极好。”


    宋珩抿嘴笑,“明府有这份上进心,宋某很是欣慰。”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


    “万一我一不小心把官做大了呢?”


    宋珩再次失笑,“大白天的别做梦。”又道,“想往上爬,没有人脉关系举荐,可不容易。若是光靠熬资历,那不知得熬到猴年马月。许多人做了一辈子县令就已经到头了,要从地方上走到朝廷,谈何容易。”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是若有所思看着他,宋珩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


    他的话确实太多了,言词里仿佛对朝廷了解得甚多。


    虞妙书倒也没有追问。


    稍后胡红梅端来一盘粽子,两人都没有什么兴致,这两日天天都吃粽子,腻味了。


    院子里炎热,室内倒还好。


    之前虞妙书每天都会教张兰识字,她已经认得不少了,也会写,就是写得丑。


    接下来得教她用算盘,可是虞妙书自己都不太熟练,把主意打到了宋珩身上。


    他是主簿,做账是他的日常,虞妙书犯懒,让他教张兰记账的常见方法。


    宋珩多少还是有点避讳,虞妙书打趣道:“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宋珩严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挑眉,“又不是孤男寡女,我还怕你给我戴绿帽不成?”


    宋珩:“……”


    哪壶揭不开哪壶!


    虞妙书厚颜道:“宋主簿这顿饭可不能白蹭,待酒坊走上正轨,核账之事全在娘子手里,我没有那些精力操劳,要不然就丢到你手上。”


    宋珩无语。


    虞妙书冲厢房的张兰喊道:“娘子过来,我给你寻了一位老师。”


    张兰笑盈盈过来。


    虞妙书指着宋珩道:“今日我偷个懒,让宋郎君教你怎么记账,他说要避讳,娘子怎么说。”


    张兰应道:“都是一家子,郎君都不避讳,我避讳什么。”


    虞妙书:“你看,人家大大方方,倒是宋主簿,显得小家子气了。”


    宋珩继续无语。


    张兰做“请”的手势,自去年一起到这里,早就把宋珩当兄长看待,对他多数都是敬佩。若没有他的指点,两姑嫂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


    宋珩耐心极好,张兰有不懂的地方便开口询问,他皆一一解答,又教她用算盘的技巧。


    虞妙书在偏厅的摇椅上,扭头看厢房里的二人。


    她素来没什么耐心教人,又日日忙于公务,只想在空闲的时候放空脑子,什么都不要去想。


    那时宋珩站在桌案旁,俨然一副夫子模样,一会儿比划手势,一会儿纠正张兰拨算盘的动作。


    他指骨修长,掌上有薄茧,是以前干活所致。一个曾经养尊处优,精通经史子集的人,沦落到拨弄算盘的地步,也着实是种讽刺。


    虞妙书一直暗暗窥探,那人虽一袭轻薄布衣,身上的文士风流却从未被窘困洗礼掉。


    回想来时他的模样,面目寡淡,身材瘦削,死气沉沉。而今整个人仿佛换了一个模样,身体养好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比以往多了一些人气儿。


    察觉到她窥探的目光,宋珩冷不防扭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别开脸——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对这个时代的封建大爹没什么兴致。


    宋珩:我全家都死光了,更对娶妻生子没兴致。


    虞妙书:我要看作者怎么搞感情线。


    宋珩:她不擅长,多半都是按头那种。


    虞妙书:啧。


    宋珩:啧啧。


    作者:你俩给我等着!!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把京官摇来了


    宋珩心思细腻, 知道虞妙书一直对他带有试探心。她的心性要比张兰复杂得多,也更精明。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姑嫂于他而言便如亲人一般。


    他敬张兰为嫂, 因为虞妙允对他有恩;护虞妙书为妹, 因为他也曾有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胞妹, 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培养她成长。


    只是遗憾, 五娘早就死了。


    见他走神, 张兰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 “没什么。”


    张兰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刘二说官舍的条件挺差, 现在我们手里头宽裕许多, 可给你租赁宅子。待爹娘他们过来,可差自己人去伺候。”


    宋珩点头, “也可。”


    张兰叹了叹,“宋郎君今年二十有三了,若是寻常时候,也该议亲娶妻。”


    宋珩随口道:“宋某八字硬, 就别连累他人了。”


    张兰愣住。


    宋珩又问:“来到这儿, 明府可有埋怨?”


    张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回答道:“不曾, 郎君只对弄钱有兴致。”


    宋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决定来奉县,便意味着虞妙书的姻缘被斩断了。他自然知道婚姻对于女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归宿,当初怂恿虞家把虞妙书顶替过来, 抱着许多私心。


    庆幸的是,她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像个男儿那样顶天立地, 学识虽不如兄长虞妙允,但头脑远超大多数人,并且还有远见。


    亦或许这场赌注是对的,她能很好胜任,并且也对权力有追逐的兴致。


    他私心认为她不适合婚姻,适合的是官场。不该在婚姻里受鸡毛蒜皮的琐碎磋磨,而是应该做出一番成绩。同时又矛盾,怕她一不小心做大没法收场。


    余光瞥向偏厅,摇椅上空无一人,虞妙书不知何时出去了。


    端午节要饮雄黄酒,还是曲云河差人送来的。那酒是用黄酒所制,虞妙书也尝了点。


    算起来他们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节气,春节元宵端午,张兰掰着指头掐算,再过个中秋,就离一双儿女的团聚不远了。


    胡红梅自豪道:“待老夫人他们过来,看到郎君这般厉害,定会高兴不已。”


    张兰也欢喜,“咱们夫妻没叫他们失望。”


    人们和往常一样在饭桌上唠家常,都盼着一家子的团聚。


    相较于他们的团圆,曲氏母女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


    之前她们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节气会忙,但没料到会忙得脚不沾地。


    也亏得虞妙书的人脉关系,城里的商户们都很给面子,多少都要买些去送人。


    衙门里的书吏们也要去照顾生意,哪怕是打的散酒。


    一时人气火爆。


    端午节过后,魏申凤差儿子魏光贤把剩下的地皮费送来。


    目前还有两个乡的征地协议还未办完,魏申凤差人先看已经征收后的草市场地,决定动工日期。


    之前双方商定好的,种了粮食的田地暂且不动,待秋收后把场地清理出来。而修建草市需要不少劳力,除了泥瓦匠和木工这些之外,还需要杂工。


    虞妙书特地打过招呼,以就近原则,让当地村民做点零工补贴家用。


    眼下天气炎热,为预防中暑热,只能天蒙蒙亮就干活。下午则迟些开工,再干到天黑,避开日头。


    最先动工的是白云乡,工匠们特地看了日子,敬了菩萨。


    附近有劳力的村民个个都欢喜,据说要修建近百户住宅商铺呢,工期长,能挣不少零活。


    初期要把场地平整出来,像有的有山地,得先用火药炸毁,而后再动用人力挖平。


    火药这东西管控得严格,得经过地方衙门审批,而后才能合法使用,并且只有固定的用量,用多少批多少。


    随着两道巨大的爆破声,尘土石子飞扬,现场被浓重的灰尘烟务笼罩。


    远处不少村民观热闹,无不惊异于火药的威力。


    低矮的山地瞬间被夷为平地,待尘土散尽,村民们陆续上前运送碎石,有力气大的妇人也一起搬抬箩筐,不输男儿。


    劳力价贱,普通打杂的村民一天也不过挣十文钱,两口子干一天能挣二十文,但能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干。


    张家两口子劳力好,人年轻,把娃给公婆照料,天不见亮就出门,黑了才归家。不过下午上工迟,能回家休息睡午觉,还能看下孩子。


    中午婆母做好饭,因着小的干重活耗体力,特地做了粗粮馒头,扛饿些。


    老两口擅经营,家里头有十多亩田地,条件还不错,住的是夯土房子,下头有三间,上面有木楼,房盖则是茅草。


    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养了两头猪,猪圈旁有鸡圈,里头豢养着十多只鸡。


    夫妻俩顶着日头回来吃午饭,一身灰尘,满头大汗。


    妻子曹氏舀水洗了把脸,她个头高,身板结实,有男人的力气,也不喊累。


    婆母抱着孙儿,是个心疼人的,一边端腐乳,一边道:“草市的差事着实辛苦,二娘若吃不消,就让大郎一个人去。”


    曹氏应道:“不辛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婆娘,隔壁村也去了两三个呢。”顿了顿,“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可不多,若能干满一个月,两人就有六百文。”


    一家子坐下吃饭,粗粮馒头就着腐乳下肚,婆母马氏把自己的那个咸鸭蛋让给儿媳妇吃。


    公公张老儿说道:“前阵子我听村官说,秋收后说不准又要动工修渠。”


    张大郎吃饭快,两碗糙米粥下肚,抬头问:“修什么渠?”


    张老儿:“据说是要开渠,把通水河引进乡里浇灌农田,要动员四个乡的村民去修。”


    张大郎“啧啧”两声,“咱们村也要修?”


    张老儿点头,“好像是大寨乡、白云乡、康禾乡和萍禄乡。”


    曹氏插话道:“那水渠得多长啊,定要花不少银子。”


    张大郎接茬儿道:“咱们县这么穷,上头的官又贪,多半又要让老百姓出钱又出力了。”


    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但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晓得上头的官吏是什么嘴脸,多半又要被剥削。


    吃完午饭,曹氏哄了会儿孩子。


    她生了三个,最小的才两岁多,因着下午迟些还要上工,要午休,孩子都是给公婆带。


    待到申时四刻,两口子才出门去草市继续干活,这一去就得干到天黑才回。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文化,只有靠体力讨生活的人来说,一辈子极难翻身。


    但他们也容易知足,因为眼界的窄,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只要勉强能得温饱,日子就有奔头。


    这边白云乡开工半个月后,虞妙书也亲自下乡来看过一回,当时场地已经平好了,开始做地基。


    宋珩在一旁撑伞遮阳,虞妙书手拿图纸,同负责施工的任顺奎道:“进集市的街头和街尾都要修茅房,多修几个。”


    任顺奎点头应是。


    虞妙书深信以后乡村经济定会发展起来,皆因现在还没有镇的概念。


    现在的“镇”,多数都是军事性质,而不是现代那种带有经贸性质的城镇。


    乡村买卖的潜力是巨大的,若是遇到战乱时期,受难的多数是大城市,而乡镇却能避祸。


    目前白云乡动工一切顺利,在回去的途中,宋珩说起征地赔偿给村民的钱银,综合下来要一千六百多贯。


    虞妙书并不心疼这笔钱,因为值。


    第二个动工的乡是彭水乡,那边的草市没有山地,更容易清场地。


    因其不像其他乡一样有驿站或道观吸引外来人流,地皮相对也要小些,修建的商铺房屋也要少,只有几十户。


    天气实在太热,虞妙书不想出门,若是不放心,就差使宋珩去跑腿。


    这期间张兰有心,空闲时便看衙门周边的住宅,寻得一处小院儿,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可拧包入住。


    宋珩也抽空去瞧过,还挺清净。


    得了他的准许,张兰出钱将其租赁下来。


    休沐时虞妙书也去看过,院子虽小,却五脏六腑俱全,家具也是七成新。


    她背着手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觉得甚好。


    忽听刘二在外头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原来是魏申凤差家奴来告知,说请了人到县里给她指点修渠的图纸,至多三五日就能从外地抵达。


    虞妙书颇觉诧异,其实当初把水渠图纸给魏申凤,目的无非是想借机套近乎,哪晓得他居然真给摇了人来。


    虞妙书当即把魏家家奴叫来问清楚情况,那家奴怕说不清楚,呈上魏申凤写给她的信函。


    虞妙书立即拆开查看,心想老头儿当真有本事,居然把水部郎中给摇来了。


    那可是京官!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他委托友人寻精通水利营造的匠人帮忙看图纸,结果逢水部郎中黄远舟去年回高仓县祖籍守孝,便将其请到奉县来指导一番。


    那高仓县属于淄州管辖,离奉县算不得太远。黄远舟闲不住,听说这边的衙门自掏腰包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大为夸赞,又因朋友关系,应允走了这趟。


    水部属于工部管辖,工部下面设有四部,分别是工部、屯田、虞部和水部。


    水部郎中,从五品上,专门管水利工程。也因为孝期,黄远舟才在乡下,若是平时,这样的京官根本就见不着。


    虞妙书把消息告知宋珩,当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并未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来回踱步道:“我原本是套近乎,哪晓得那老儿竟当了真,真给我摇人来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试探问:“京官到这个地方来,明府心里头慌不慌?”


    这话自有含义,她是冒牌的,万一运气不好,对方恰恰认得虞妙允,那才叫倒霉。


    虞妙书觉得自己的运气没这么背,应道:“我慌什么?”


    她不慌,可是宋珩慌。


    因为他曾经的家就在京城,京城有很多熟人,多得不得了。


    那黄远舟是京官,且还是从五品上。要知道朝中掌实权的官职,最高品级也不过是三品。


    其余的一品二品都是虚职,这些品级只授予给亲王、国公或公主之类的人物。


    寻常官员能做到从五品上就已经很不错了,黄远舟是京官,想来在京中待了许多年,私下里肯定也有人脉关系网。


    如今这么一位人物要跑到奉县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宋珩心里头不禁有些发怵,该是他抱病称恙的时候了。


    在黄远舟抵达县城的头两天,宋珩果然生了一场病,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虚脱得下不来床。


    得亏张兰给他租赁的院子及时,他没在官舍住,正好可以回避。


    虞妙书忙着接待黄远舟,顾不上他,差胡红梅过来照看。


    黄远舟抵达县城时,虞妙书领着官吏们接迎。


    此人虽品级高,却非常低调,穿了一袭黛蓝衣裳,约莫六十岁的模样,个头高瘦,下巴有一颗肉痣,领着两个家奴随行。


    虞妙书上前行礼。


    黄远舟没料到对方竟这般年轻,用官话道:“我在信中听魏老提起虞县令,说衙门要自掏腰包修建水渠,实在是诧异。”


    虞妙书忙道:“大热天的,让黄郎中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


    黄远舟摆手,“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地方衙门能这般上心实属不易。我亦曾听闻衙门曾上报到州府修渠一事,因钱银问题而搁置。


    “现如今朝廷国库亏空,日子艰难,地方上很难顾虑到,你们奉县能筹钱自行修渠,可不容易。”


    见他态度温和,虞妙书放松许多,说道:“修渠一事,也是官民协作,下官只是牵个头,全靠百姓自己出力。”


    稍后马车过来,黄远舟上马车,他要先回官驿,虞妙书让付九绪安排官驿最好的院子供他住宿。


    客人远道而来,自要好生招待,晚上在如意楼用饭。


    又因不了解其人脾性,不敢铺张浪费,故而让如意楼不要把菜品档次抬得太高,以免落下奢侈的诟病。


    这是虞妙书来奉县第一次接待官员,且还是京官,她格外小心谨慎,特地问过宋珩,就怕自己踩坑。


    如意楼那边见多识广,提供的菜品也是中规中矩,不算太出挑,却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黄远舟连日奔波实在劳顿,在官驿落脚后梳洗休息,一觉睡到傍晚才缓和过来。


    付九绪前来请人,主仆去往如意楼。


    当时士曹唐庚也在,朝廷里的京官来了,不免有点小激动。


    虞妙书倒是平静,有付九绪这些人,应该出不了岔子。若是宋珩在就更好了,因为她并不擅长跟当官的应酬周旋。


    待黄远舟抵达如意楼,人们前去接迎,双方寒暄客套了几句,上楼去包厢用饭。


    如意楼备的菜品都是当地具有特色的,食材算不得高档,但胜在走巧。


    虞妙书不会饮酒,只能由付九绪陪酒,她特地让如意楼拿曲氏西奉酒来款待。


    之前宋珩曾说过,这类酒适合文人雅士,比较内敛的人饮。如果喜欢口感柔和醇厚的,那就比较合适。


    黄远舟是京官,自然见识得多,原本当是寻常酒,哪晓得尝过后感到非常意外。


    付九绪攀交情,强烈向他推荐曲氏酿的酒,说衙门里的官吏们都喜欢吃。


    黄远舟又尝了尝,细细品味一番,露出笑容,赞道:“这酒甚合我意,醇和柔顺,不扎口。”


    似觉得稀奇,又忍不住抿了一口,细细品尝其中的奥妙。


    酒这个东西,全靠各人口味评断,见他喜欢,虞妙书道:“此乃我们当地有名的西奉酒,西奉酒里最有名的,还得是曲氏西奉酒。”


    当即同他说起酒背后的酿酒故事,光曲氏那经历,噱头十足。


    黄远舟听得聚精会神,毕竟谁都无法拒绝市井八卦的魅力。


    曲氏的个人经历,给西奉酒赋予了另外的含义。它已经不是单纯的酒了,而是带着对命运抗争的坚韧与崛起。


    这份包装确实抬高了它的身价,黄远舟似觉感慨,说道:“这般坎坷的妇人,还能靠一双手打翻身仗,也着实不易。”


    虞妙书应道:“下官也正是因为看到她不屈的品质,觉得难能可贵。这样的一双手,当该扶持走出我们奉县。”


    黄远舟点头,“甚好。”


    接着人们又提起当地的风俗人情,丝毫未谈修渠的事。


    黄远舟虽然低调,但京官的派头还是有的,跟地方上的芝麻官比起来有着天然的优越感。


    虞妙书不过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他能卖账走这趟,无非是因着魏申凤朋友的关系。


    对于他上位者的俯视态度,虞妙书并不在意。原本就是拿修渠一事跟魏申凤套近乎,结果真套上了。


    日后常打交道的人是魏申凤那帮士绅,黄远舟这类人对她来说压根就接触不到,也无需太过在意对方的看法。


    却哪里知道,魏申凤居然把她当崽子护了一回。虽然捏着鼻子嫌弃,但到底是在自己的家乡,怎么都不能让她损了自己的体面。


    翌日下午魏申凤拖着一把老骨头抵达县城,亲自去了一趟官驿,拜见黄远舟。


    黄远舟对他的态度显然要热情得多,两人说起相同的挚友,有说不完的话,大家言语里皆是欢喜。


    魏申凤道:“老夫晚年能结识黄老弟,实在是高兴。”


    黄远舟笑道:“我时常听致辛提起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碰面,往日在京中公务缠身走不开,去年家母病逝,回乡守孝,这才有机会得见,可不容易。”


    魏申凤拍了拍他的手,道:“还请黄老弟节哀。”


    黄远舟摆手,“家母年事已高,虽生了病,但没怎么受罪,走得安详,也算是喜丧。”


    二人就生老病死这个话题聊开,又就各自的生活近况唠了好一阵子,后来才提起虞妙书。


    黄远舟觉得毛头小子,不免有些轻看。


    岂料魏申凤护犊,笑着道:“这便是元昭的偏见了,那毛头小子去年入冬的时候来到奉县,起初老夫也瞧不上,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料是个会来事儿的。”


    元昭是黄远舟的表字,他好奇道:“此话怎讲?”


    魏申凤:“那小子来奉县也不过干了半年多,却做了好几桩事,老夫倒是看上眼的。”


    当即同黄远舟说起虞妙书来此地的种种作为,自然没有讹士绅买债券一事,因为嫌丢人。


    黄远舟听说后,不禁打趣道:“倒是个会钻空子弄钱的小子。”


    魏申凤:“脑袋瓜算灵光的,知道把隔壁县的种粮引进增产,晓得修建草市方便村民,更知修渠灌溉农田的益处在哪里,这份赤忱之心也算难得。”


    黄远舟点头,“初入官场,能有这份干劲儿,也算他厉害了。”顿了顿,“若遇到悟性差的,只怕一见到难处就焦头烂额,继而欺压百姓,他能干点实事,还算有良心。”


    晚些时候虞妙书过来听候差遣,魏申凤早有安排,根本看不上如意楼的饮食。


    黄远舟是他请来的,作为东道主,自要请客,是去一家不知名的巷子吃私房菜。


    用魏申凤的话来说,只有暴发户那种才会去如意楼,像他们士绅这类人比较讲究,只会去清净些的地方吃私房菜。


    虞妙书露出清澈的眼神,他们官场上的规则她不熟啊!


    见她一脸懵,魏申凤一边嫌弃,一边道:“你小子学好了,今日老夫就教教你,什么叫待客之道。”


    虞妙书:“……”


    好家伙,难不成老头儿是要教她什么叫套近乎?!


    果不其然,魏申凤难得的提携了她一把,正色道:“黄郎中是京官,今日既然来了,便是你小子的造化,你若有本事让他记住,日后总有机会从地方上走进朝廷,明白吗?”


    虞妙书:“……”


    活爹!


    俺进京是会掉脑袋的啊!——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不敢进京。


    宋珩:我也不敢。


    虞妙书:会掉脑袋。


    宋珩:+1


    魏申凤:你俩唠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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