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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虞妙书:请叫我鸡贼县令……


    当吴珍投河的消息传到吴宅时, 吴安允正在核查酒铺堆积的账务,眼见快要过年了,外头的欠账得一笔笔催收回来。


    消息传来时, 吴安允还不信, 质问家奴道:“三娘早上出去都好好的, 怎么就投了河?!”


    家奴着急道:“千真万确的事, 就在宝香斋那边的三元桥上, 不少人都看到的!”


    吴安允皱眉问:“那元娘呢, 她在哪里?”又道,“我让她带三娘出门, 她人在哪里?”


    家奴哭丧道:“娘子被吓坏了, 正在回来的路上,她差小的回来通报郎君。”


    听到这话, 吴安允气得半死,懊恼道:“她回来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家奴:“郎君息怒,当时岸上有人施救, 但具体是什么情形, 小的也不清楚。”


    吴安允怕闹出人命来, 当即便换了身衣裳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 就见林晓兰主仆仓促归来,一见到他,林晓兰便道:“三娘那小贱人坑我!她坑我!郎君定要替我做主!”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真的发了慌, 仪态体面全无。


    吴安允有许多话要问她,把她拽进门,训斥道:“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叫旁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林晓兰被唬住了,赶紧拿帕子擦泪。


    吴安允镇定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早上三娘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


    提起这茬儿,林晓兰委屈得不行,立即跟他讲前因后果,说一直把她盯得紧,哪晓得吴珍找借口说要小解,这才让她钻了空子投河。


    吴安允脸色铁青。


    林晓兰无辜道:“我林氏进吴家几十年,郎君应晓得我的性子,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她跳河啊。


    “我就知道那对母女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这一跳,把吴家的名声彻底败了。当时周边无不破口大骂,我根本就不敢出面,怕被唾沫星子淹死,这才窝窝囊囊回来寻郎君,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跟倒豆子似的倾吐自己受到的委屈,听得吴安允厌烦。现在人还在三元桥那边,不论死活,总得先弄回来再说。


    “元娘在家中守着,我去处理此事,勿要把曲氏给放出去了,明白吗?”


    林晓兰连连点头。


    吴安允匆匆离去。


    被母女这般收拾,林晓兰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冲天朝柴房走去,恨不得吃人。


    孔婆子劝她冷静些,林晓兰愤怒道:“那贱人,挖着坑等我来跳,我岂能轻饶?!”


    她一怒之下想借家法让曲氏吃苦头,谁料反把事情搞得麻烦了。


    曲氏得知女儿投河,顿时像发了疯似的大骂吴家要逼死她们娘俩。那阵势就跟汪家巷子骂架差不多,泼辣蛮横无比,叫林晓兰开了眼。


    平时吴安允最要体面,林晓兰不敢在他跟前失仪态,哪里见过曲氏市井妇人撒泼的本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孔婆子知道她吵不过,赶紧命家奴把曲氏关起来。曲氏不依,要去看吴珍情形,大骂林氏这个继母恶毒。


    林晓兰气得吐血,咬牙走了。


    也在这时,大儿媳妇邓婉清听到动静过来,柴房里的曲云河把门撞得砰砰响,高声大叫说定要让吴家摊上人命官司,若不放她出去,势必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全家陪葬。


    这话可把邓氏唬得不轻,林晓兰一时也被吓着了,内心惶惶。


    柴房里动静闹得大,周边的家奴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拿那个疯女人没有办法。


    孔婆子也有点怂,他们都晓得吴珍是曲氏的命根子,倘若曲氏真的气不过撞死在吴家,那才叫要命。


    现在家中没有男人,一时间婆媳也拿不出个主意来。邓氏怕真闹出人命,眼皮子狂跳道:“阿娘索性放了她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真撞死在柴房……”


    林晓兰没好气道:“你瞎说什么?!”


    邓氏闭嘴。


    林晓兰面色阴沉,“郎君曾交代过我,不能放那疯女人出去,她若跑了,定会大闹。”


    邓氏忍不住接茬儿,“那也总比死在柴房里好。”


    林晓兰瞪了她一眼。


    平时孔婆子沉得住气,这会儿都有些怵。若曲氏真死在柴房,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家主子,权衡之下,孔婆子也道:“老奴觉着,把她放出去也无妨,她在吴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子定会吃官司。”


    邓氏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谁不知三娘是她的宝贝疙瘩,是生是死总要去看一看,且这时候她又在气头上,若真有个好歹……”


    也在这时,忽见一丫鬟过来说柴房那边没有动静了。


    林晓兰被唬得够呛,原本还犹豫,赶忙道:“放她走!让她走!”


    丫鬟愣了愣,嗫嚅道:“可是郎君……”


    孔婆子:“你耳朵聋了吗,莫要让她死在吴家,脏了娘子的眼!”


    丫鬟慌忙应是。


    柴房里的曲云河吃准林晓兰胆子小,不出所料,很快柴房的门被打开,她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家奴们倒也没有逮她,任由她跑。


    此刻三元桥的吴珍极其虚弱,茶叶铺的掌柜萧五娘是个热心肠的人,给她喂了驱寒的姜汤,又烧了炭盆暖身。


    吴安允过来接人,周边还聚着许多旁观者,无不对他议论纷纷。吴安允拿衣袖挡脸,由家奴开路进茶叶铺。


    得知吴家人过来,萧五娘出来接迎。吴安允表明来意,岂料萧五娘不允,当着众人的面道:


    “诸位,方才我萧五娘问过吴家小娘子,她说投河时吴家主母就在宝香斋的,可眼下她人呢,跑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窃窃私语。


    萧五娘继续道:“吴大掌柜,并非我萧五娘故意为难你,只是你家的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你们要害她性命,逼得她投河,且事后吴夫人不闻不问,不免叫人生疑。”


    有人“啧啧”两声,好奇道:“当时吴家有人在这儿啊?”


    萧五娘回道:“有,但一直不曾出面,不知去向。”


    她的态度令吴安允心中不快,皱眉道:“此乃吴家家事,不便再此多说,吴家感激萧掌柜相救,但一码归一码,待我把女儿领回家,再设宴谢礼,如何?”


    萧五娘还未回应,就有人议论道:“哪能让他把人带走,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被逼得投了河,万一带回去说病死了,那吴家小娘子岂不是白救了?”


    “是啊,萧娘子不能让他带走,万一带回去弄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呢!”


    “对对对!那小娘子又不是吴家亲生的,说到底不过是继父继母,如果他们没有苛刻她,岂会想不开投河?”


    “嗐,前阵子曲氏在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刚才见小娘子长得也不是歪瓜裂枣,何至于要嫁到张家做填房当后娘啊,多半是你们吴家不要良心,这才急得投了河。”


    面对众人的恶意揣测,吴安允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满面懊恼,“闭嘴!都给我闭嘴!”


    有人看不惯他的态度,出言讥讽,“吴大掌柜急眼了,今日萧掌柜可别把吴家小娘子交出去,若是有个好歹,你可脱不了手。”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到了的,就算要交还给吴家,也得是交到她亲娘手上。”


    萧五娘应道:“我正有此意,若吴掌柜要讨人,还请曲氏亲自过来领人,日后有什么说法,我也不会落下诟病。”


    “对对对,让曲氏来认领,她是吴小娘子的亲娘,交到她手上,出了什么岔子,萧掌柜也担不了责。”


    “是啊,可不能让好心人寒心。”


    人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听得吴安允脑门子嗡嗡作响。他无比理解当时林晓兰为什么不敢出面,定会被骂死。


    “诸位,我吴安允行得正坐得端,若真干出丧尽天良之事,衙门不会坐视不理!你们有不满的,只管让衙门来评理决断!”


    他态度强硬,先礼后兵,非要把吴珍带走。萧五娘不满他的强势,茶叶铺的小厮上前阻拦。


    吴家的家奴们纷纷上前推人,此举把萧五娘激怒了,大声道:“吴掌柜,你今日若敢在我萧五娘的店里欺人,必闹到衙门去讨要个说法!”


    吴安允阴沉道:“吴珍是我吴安允的女儿,你萧五娘有什么资格扣押?”又道,“我既然来了,自要把她带回去,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问清缘由就问清缘由。此乃我吴家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眼见双方要杠上,吴珍由茶叶铺的婆子搀扶出来,弱声道:“我不要回吴家,他们要害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动怒的双方吸引了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珍眼眶泛红,颤着手指向吴安允,一字一句道:“我阿娘被他们关押起来了,他们要害死我。”


    众人哗然。


    萧五娘厉声道:“吴大掌柜,你的女儿亲口指证你要害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安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显然气急,恨声道:“孽女,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珍无视他的愤怒,泪眼婆娑道:“请萧娘子救救我,他们为了从阿娘手里逼问出西奉酒的配方,时常对我辱骂责打,不给饭吃,不允我出门,更不准我见阿娘。


    “阿娘被关在酒坊,我被关在吴家,已经好几年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哄骗他们逃了出来,若被送回去,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得众人生怜,围观的人们纷纷大骂吴安允畜生不如。


    那男人体面全无,丑态百出,愤怒之下要去把吴珍带走。


    仗着家奴带得多,他用强硬手段去拖拽吴珍,不曾想围观的人们仗义出手,纷纷上前把吴家人拽了出去。


    现场一片混乱,吴家的家奴们被拽出去打了一顿,包括吴安允都挨了几拳。


    茶叶铺的小厮怕吴家再次出手,手拿棍棒站在门口,不允他们进门。


    一些有侠义心肠的大汉杵在门口,护吴家弱女,实在看不惯吴家欺人太甚。


    这事闹得着实大,茶叶铺周边围了不少人,桥上也挤满了人看热闹。


    吴安允心中怨憎,恨吴珍把他当猴耍,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处罚,怒叱道:“孽女,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四年,幼时你体弱多病,我请大夫来来回回,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现在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要好衣穿,我请成衣铺娘子上门来量身定做;你要漂亮头饰,我让你娘带你来买。


    “你心中有委屈怨言,恨我这个父亲不称职,大可上衙门告我,却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河,安的是什么心,当我眼瞎?!”


    “吴大郎你臭不要脸!”


    一道愤怒的女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原是曲云河狂奔而来。


    听到声音熟悉,吴珍红着眼眶喊:“阿娘!阿娘!”


    曲云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一路狂奔,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吴安允见到她,脸色阴晴不定。


    曲云河顾不得吵架,赶紧去看女儿是否无恙。


    吴珍见到她委屈得不行,嚎啕大哭,母女痛哭一场,令围观的人们唏嘘不已。


    吴安允冷言道:“做戏给谁看,你们母女合起来坑我,当我心里头没数?”


    有人看不下去他的猖狂,奚落道:“吴大掌柜,人在做天在看,长点心吧。”


    “是啊,你看娘俩这般模样,若说在你吴家没有受委屈,鬼都不信。”


    人们交头接耳,曲云河抹了一把泪,斥道:“三娘为何投河,你吴大郎心知肚明!若不是你们两口子逼迫,我们母女何至于走到这般田地?!


    “诸位且评评理,方才吴大郎说他养了三娘十四年,为她操劳花费不少银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初我进吴家不到一年布庄就改成了酒铺,若不是靠着我曲氏的酿酒手艺和那笔嫁妆,你吴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我曲氏带进门的女儿不用你们吴家养,是我靠双手去挣来的,没有我的西奉酒,你们吴家拿什么来养我的女儿?


    “更可恨的是,我从前夫曹家带来的手艺,吴家却不允我传给女儿,逼迫我传给吴家的儿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三娘亲爹留给她的手艺,她却没有资格继承,你吴家哪来的脸来讨要曹家的酿酒配方?!


    “吴大郎啊吴大郎,你休要怪我不齐心,也不看看这些年你干下来的混账事!我用一双手养出你的体面,养出林氏的穿金戴银,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霸占我的嫁妆,欺辱虐待我的女儿,让她嫁人做填房继母折辱,妄想拿到西奉酒的配方再让我们母女‘闭嘴’消失!


    “诸位评评理,他吴大郎该不该遭天打雷劈!”


    她实在有太多的委屈,却流不出眼泪来,因为已经流干了。


    面对她的指控,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琴娘莫要忘了,若不是我吴大郎,你们母女当初早就死了。”


    曲云河反击道:“我曲氏自当感激你们吴家的援手,若不然当初我何故把嫁妆贴补进吴家把酒铺做起来?


    “可是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进吴家十四年,日日在酒坊操劳,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干的事哪一样不是畜生所为?!”


    人群中有妇人道:“这样的男人还跟他过什么,迟早把小命交代在他手里。”


    “是啊,脸都已经撕破了,今日若跟他回去,只怕少不了一顿磋磨。”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道:“曲娘子,男人都是别家的,女儿才是自己的,这都被逼得投河了,回去了你们母女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别回去啦!回去了还得继续被关!”


    “干脆和离了吧,撕得这样难看,也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一男人戏谑道:“和离什么,不过是妾,又不是三媒六聘娶的正室,哪来的资格和离?”


    人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吴安允也是仗着曲云河是妾,才敢这般磋磨她,露出一脸鄙夷,“琴娘你与我这般闹,除了家丑外扬坏了名声外,又落到了什么好?”


    曲云河瞪着他,没有吭声。


    这时又有理中客和稀泥了,劝他们各自退让一步。


    有人说撕破脸干脆别过下去了,有人说回去算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也有人恶意起哄索性也跳河得了,各种声音都有,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双方在门口僵持,萧五娘也觉得为难,因为妾室要脱离夫家极其不易,选择权全在男方。


    吴安允没有耐性在这里耗,态度仍旧强硬,“我手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琴娘莫要耗尽我的耐性。”


    他本以为曲云河会服软,就算心中不服,也会暂时退让,至少以前她是这样的,哪晓得曲云河逐字逐句道:“我要告官。”


    此话一出,吴安允被气笑了,讥讽道:“你去告什么官?告官要与我和离?”


    曲云河没有解答,只继续道:“我要告官,带女儿离开吴家。”


    她面目坚定,眼神里充斥着倔强。


    那份倔强令吴安允动了怒,喝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曲氏只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妾告夫,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


    人群开始起哄,一些人怂恿曲氏去告,都想看乐子。


    萧五娘本想劝说两句,还是忍下了。


    曲云河扭头看向她,忽地朝她下跪磕头,萧五娘忙道:“曲娘子这是做什么?!”


    曲云河道:“三娘暂且劳烦萧掌柜照看,她受了寒断不可外出,更不能让吴家带走,还请萧掌柜帮衬一二,我曲氏定会重谢!”


    萧五娘扶她起身,试探问:“你当真要去告官?”


    曲云河点头,“吴家要逼死娘俩,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萧五娘同情道:“话虽如此,可是妾告夫,只怕……”停顿片刻,“你去罢,女儿我暂且给你照看着,不让吴家领走就是。”


    “多谢萧掌柜!”


    “阿娘!”


    吴珍眼含热泪,曲云河上前摸摸她的头,也红了眼眶,“三娘要乖,等着阿娘回来。”


    吴珍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坠落。


    吴安允冷眼看娘俩,嘲弄道:“疯婆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曲云河干脆利落离开茶叶铺,周边的人见她走了,纷纷跟了上去,全都兴致勃勃去看她告官。


    三元桥上观热闹的人们见茶叶铺门口散了不少,有人大声询问,底下一人答道:“曲氏要去告官了!这就去衙门击鸣冤鼓!”


    听到她要去击鸣冤鼓,桥上的人们诧异不已,一妇人道:“她是不是疯了,击鸣冤鼓不论青红皂白都是要挨板子的!”


    “是啊,若是运气不好被打死了,那才叫冤枉呢。”


    有人想继续看乐子,索性也跟着跑衙门去了。吴安允一行人也跟了过去,倒要看看曲氏如何告他。


    这一路过去,浩浩荡荡的人群越聚越多,周边空闲的妇人听说曲氏要告官,一边议论一边去围观看热闹。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看乐子的趣味,因为曲氏这个人物极具争议性,自然吸睛。


    妾告夫,头一遭,怎么都要去开眼界。


    一时间,人群蜂拥,竟有好几百人陆陆续续跟到衙门那边凑热闹。


    而此时虞妙书正在跟六曹议会,眼见快要过年了,各部都要汇总,官吏们忙得不可开交。


    曲云河过来时已近正午时分,屋里的官吏们还在议会,突听外头传来一道突兀的击鼓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又一道鼓声响起,紧接着三道、四道,连绵不绝的鼓声敲得众人诧异。


    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对鸣冤鼓特别敏感,看向虞妙书道:“明府,有人击鼓告官,得赶紧去看看。”


    虞妙书点头,抬手做手势,众人散去。


    不一会儿一差役匆忙前来,行礼道:“明府,西街石牌坊吴家的曲氏击鼓告官。”


    虞妙书应声晓得,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着她出去看情形。


    鸣冤鼓前的曲云河咬牙击鼓,那鼓声击到围观者的心坎上,无不紧张,包括吴安允,面目再无先前的嚣张,而是严肃。


    差役们手持杀威棒依次在大门内排开,一派庄严肃穆,压迫力十足。


    门口的鼓声不断,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位官吏,引人侧目。


    平时官员甚少穿朝服,都是以常服为主,门口的百姓见到官,纷纷下跪行礼。


    赵永高声道:“何人上告,报上名来!”


    曲云河毕恭毕敬走进衙门,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道:“西街石牌坊吴家妾室曲云河,拜见明府。”


    虞妙书垂眸,严肃问:“曲氏你因何而击鼓?”


    头顶上的声音年轻而沉稳,曲云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回答的语气都有些发抖,她鼓起勇气道:


    “民妇要上告夫家吴安允,告他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告他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听了她的诉求,虞妙书沉吟片刻,看向付九绪。


    像这类民事诉讼还闹不到击鸣冤鼓的地步,因为衙门每个月都有放告日,专门接百姓诉状,再一起处理。


    除非是涉及到命案或谋反什么的重大事件,击鸣冤鼓才会及时受理,并且上告者不会挨板子。


    但曲云河上告之事显然属于民事诉讼,她不按正常流程走,肯定要受处罚。若不然今天李家的鸡被偷了来击鼓,明天王家的婆娘出轨了来击鼓,后天张家的继子争遗产来击鼓,那衙门还要不要开了?


    这不,付九绪皱眉道:“妾告夫实属荒唐,区区小事便击鼓鸣冤,成何体统,来人,杖刑伺候!”


    “明府开恩!求明府开恩!”


    纵使曲云河知道会挨板子,还是忍不住惧怕。


    差役们麻利抬来长凳,虞妙书面无表情,旁边的宋珩瞥了一眼赵永,赵永略微颔首。


    所谓杖刑,就是打板子。


    差役们手里的杀威棒,就是施刑的工具。


    打人也是有技巧的,全仰仗行刑人的手。像曲氏这种受五十棍杖刑,巧妙点的只受皮肉伤,老火点的伤筋动骨,再老火点的则是丢命。


    力道全靠行刑人把控。


    虞妙书自然不会要曲氏的性命,她还想做无本买卖。宋珩事先跟赵永打过招呼,他是老油条了,也懂得起,故而施刑的差役是个打板子的高手。


    惨烈的叫声响起,一人打板子,一人唱报,震慑力十足。


    门口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无不看得胆战心惊,方才还窃窃私语,这会儿个个都噤若寒蝉。


    吴安允冷眼看曲氏挨打,心里头痛快至极,让她作死!


    一声又一声的唱报犹如催命符,唬得人们瑟瑟发抖。当着众人的面杖打,便是要警告人们,衙门的权威不容侵犯。


    那鸣冤鼓可不是随便敲的。


    但曲氏不得不敲,因为要用舆论造势,借舆论的影响力促使衙门重视这场民事案件,这样虞妙书才好从中操作。


    就算吴家不服,也会迫于舆论的压力服软。


    五十杖打下去,曲云河的屁股见了血。然而皮肉之痛并不能压制心头怒火,她死死地拽紧了拳头,额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


    一想到宋珩会替她写状纸,曲云河强忍挺杖,硬生生把五十杖撑了过去。


    待施刑完毕,曲云河的头发已经汗湿,衣裙上染下不少鲜血,触目惊心。


    虞妙书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问:“曲氏,我且问你,是否还要上告?”


    曲云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道:“回明府,民妇上告吴安允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民妇上告吴安允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付九绪冷酷道:“无知愚妇,还不知悔改。”


    曲云河恨声道:“民妇有冤,今天就是被打死了,也要替女儿喊冤!”


    她声嘶力竭,对伸冤的信念斩钉截铁。在场的人们见她被打成这般模样,仍旧不愿退缩,无不感慨。


    现在板子打了,按照流程,便该接受她的冤情陈述。


    虞妙书没有什么话说,只道:“三日内把诉状呈上,本官便可受理此案。”


    得了这话,曲云河喜出望外,热泪盈眶道:“多谢明府开恩!”


    门口的吴安允面色阴沉,周边的人们小声议论开来。


    虞妙书挥了挥手,自顾离去。


    官吏们陆续离开,只剩杂役在现场。


    宋珩在原地看了会儿,不曾想杂役刚把曲氏抬出去,就听到一男人大声威胁,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吴家就跟他没完。


    这话引起了众怒,纷纷骂吴安允狼心狗肺,衙门都已经接下曲氏的案子,他还嚣张跋扈,简直欺人太甚。


    宋珩挑眉,背着手施施然出去观热闹。


    当时曲氏趴在一块门板上,衣裙上殷红一片,模样着实狼狈。


    吴安允像看狗一样看她,冷言讥讽,“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没被打死,算你运气好。”


    一杂役问道:“吴大掌柜,这是你家的娘子,可要抬回去?”


    吴安允刻薄道:“抬回家晦气,让她死在外头才好。”


    有人哄堂大笑,也有人劝他积点口德,吴安允不痛快道:“丑话说到前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我吴大郎定与他过不去。”


    要知道写诉状是有讲究的,不但有字数规定,状纸的格式也有要求。


    在这个文盲占大多数的时代,能写诉状的都是读书人,经常干这差事的也就固定的那几个。


    吴安允公然威胁,着实叫宋珩听着逆耳,冷不防道:“不巧,在下对状纸倒略懂一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方才吴安允没注意到他,一门心思在曲氏身上,不快问:“你是何人?”


    杂役啐骂了一句,心想这蠢货算是踢到钢板了,“这是衙门新来的主簿,宋主簿。”


    听到“主簿”,吴安允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一改先前的卑劣嘴脸。


    宋珩背着手,温和问:“吴郎君说替曲娘子写诉状,便要与他过不去。敢问,这‘过不去’究竟是怎么个过不去?”


    吴安允垂首,心里头有些发慌,忙解释道:“吴某失言,让宋主簿看了笑话,方才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了,实在不该。”


    宋珩轻轻的“哦”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看向门板上的曲氏,问道:“宋某曾写过诉状,曲娘子可要请宋某替你写一份?”


    吴安允的脸色再次变了变,旁边围观的众人纷纷怂恿。


    曲云河没料到宋珩会在她窘境时伸出援手,鼻头泛酸道:“多谢宋主簿,只是,民妇不曾请人写过诉状,不知要花多少银子能写?”


    宋珩笑了笑,答道:“不多,一文钱便可。”


    听到一文钱,众人皆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哎哟,曲娘子可算捡到了大便宜!”


    “我听说写诉状得好几十文呢,宋主簿可不能坏了行价啊!”


    “什么行价,人家又不靠写诉状谋生,要我说啊,今日是曲娘子运气好,遇到了菩萨开眼!”


    人们七嘴八舌,现场气氛轻松愉悦。


    曲云河倍感欣慰,仿佛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许多。


    吴安允被当众打脸,自觉失了体面,灰头土脸离去了,众人纷纷奚落。


    宋珩借机向百姓说起鸣冤鼓,告诫他们勿要轻易击打。


    众人见那年轻人和颜悦色,说话不紧不慢的,又有一副侠义心肠,对他添了不少好感。


    现在曲云河挨了打,需得处理伤情,眼下吴家是不能再回了,杂役问她要去哪儿。她惦记吴珍,请求他们把她抬到三元桥萧五娘的铺子里便是。


    于是杂役把人抬走。


    人们陆续散去,宋珩也进了衙门,借此塑造了一波好形象,这都是跟虞妙书学的。


    也幸亏曲云河早对吴家做了防范,藏得有私房钱,被送到萧五娘那里后,给了一笔跑路费,杂役们得了钱银也乐得出力。


    萧五娘见她衣裙殷红,心生同情,忙差小厮去请大夫来看诊。


    曲氏感激她的相救,给出一枚金锞子,说是母女暂住的费用。


    萧五娘倒也没有推托,因为请大夫要花不少钱。


    现在母女一个挨了打,一个受了凉,情况很不乐观。但她们的案子被衙门受理了,这就是最大的转机,一切付出都值得。


    没过多久大夫前来看诊,因着伤处不便,是萧五娘等人清洗的伤口。


    曲云河忍着痛,转移注意力提起宋珩,说起当时在衙门口打脸的情形,听得萧五娘痛快不已,“该!我实在看不惯吴大郎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恶人就需恶人磨。”


    一旁的吴珍帮不上忙,只默默抹泪,难过道:“阿娘受苦了。”


    萧五娘道:“三娘得记下你阿娘受的这份罪,她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豁出去卖命的,同为女人,我萧五娘没这份狠劲儿。”


    曲氏忙安慰,“三娘莫哭,你老娘我还能扛下去。”又道,“当初你亲爹病逝,曹家叔伯上门来吃绝户我都扛了下来,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阿娘……”


    “别哭,莫要把福气哭没了。”


    萧五娘接茬儿,“是啊别哭,你们娘俩的福气还在后头的,只要熬过了这阵子,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吴珍连连点头。


    现在娘俩的处境已经是最糟糕的了,之后的路,只会往上走。


    清洗完伤口,大夫开了药膏,要用鹅毛上药,是吴珍亲自上的。


    除了伤口用药外,还需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因着是冬日,倒不容易感染,但需警惕高热。


    先前吴珍受过凉,也一并开了汤药服用,预防风寒高热。


    送走大夫后,萧五娘命婆子把库房收拾出来给母女暂住。她曾淋过雨,知道女人在这个世道的艰难,故而愿意把伞递到母女手里。


    庆幸的是萧五娘虽也是寡妇,却有两个儿子傍身,无人敢上门欺负。


    另一边的吴安允回到家后对林晓兰发了一通脾气,骂她无用,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林晓兰委屈不已,哭哭啼啼道:“大郎我冤枉啊,那疯子在柴房一个劲撞门,说要撞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吴家人陪葬。我被吓坏了,三娘是她的命根子,万一她真撞死在家中……”


    “愚妇,若不是你跑去柴房,琴娘哪里知道三娘投了河?!”


    林晓兰不敢吭声。


    吴安允额上青筋毕露,恨恨道:“现在好了,那疯婆子告到衙门去了,挨了五十杖仍要告我,告我侵占她的嫁妆,告我虐待她的女儿,吴家的脸彻底丢尽了!”


    “大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带三娘去买头饰,结果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让你看管好琴娘,结果她跑出去击鼓鸣冤告了状。元娘啊元娘,你说你有什么用,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妄想掌管吴家,你拿什么本事来掌管?”


    这话林晓兰不爱听,愤怒道:“吴郎你讲点道理,合着这一切都怪我林氏了?!”


    吴安允冷眼看她,似乎在某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她的当。


    回想最初转行开酒铺时,他与曲氏里外配合,把家业搞得蒸蒸日上。那时候二人是一点矛盾都没有的,都盼着吴家重新兴旺,把一条心往一处使。


    可是后来怎么分道扬镳了呢?


    吴安允也记不起在什么时候两人心生隔阂,或许是林氏一次又一次在耳边诉说自己的委屈,亦或许是一次又一次挑拨曲氏的错处。


    想到这里,吴安允忽然觉得身心疲惫,他不想跟林氏争辩,自顾出了厢房。


    哪晓得林晓兰不依,冲上去叫住他,质问道:“吴郎是不是悔了?!”


    吴安允不予理会。


    林晓兰满腹委屈,控制不住脾气撒泼,要把他拽回来。


    吴安允彻底动了怒,反手一耳光扇到她脸上。林晓兰被打到在地,她震惊地捂住脸颊,死瞪着他。


    吴安允背着光,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冷酷道:“无知愚妇,吴家闹到今日,全拜你林氏所赐。”


    “吴郎!”


    林晓兰满眼含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吴安允背着手离去了,高大的身影显露出几分颓势。


    这是林晓兰嫁进吴家以来第一次挨耳刮子,往日吴安允处处爱重,不禁令她生出错觉,仿佛能在吴家为所欲为。


    现在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在丈夫的眼里,有利用价值的才是最好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商人重利轻义的劣根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衙门里的宋珩同虞妙书说起曲氏的诉状。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接到诉状受理后,还得花时间精力传讯原告和被告,以及证人录口供等等,年前肯定是没法进行堂审的。


    虞妙书并不着急,道:“年后堂审也无妨。”


    宋珩到底好奇她想怎么做无本买卖,试探问:“你想吃掉曲氏,那吴家呢?”


    虞妙书猥琐地搓了搓手,露出贪婪的目光,“吴家送上门来的肥羊,岂能白白放过?”


    宋珩沉默了阵儿,道:“曲氏和吴家通吃?”


    虞妙书贱兮兮道:“对,一并发财!”


    宋珩:“……”


    她真的好……鸡贼——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怎么觉得她比我还要厚黑?


    围观群众:她不但要吃吴家,还会把你吃干抹净哟~~


    宋珩:???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让你见识什么叫官场腐败……


    白日曲氏挨了板子, 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热。吴珍的情况则稍好些,胜在年轻,只是觉得嗓子不大舒服, 轻微咳嗽。


    大夫就住在隔壁街, 半夜萧家的婆子去请大夫过来看诊。曲氏施过针, 服过药后, 晕晕欲睡。


    大夫说她会反复高热, 在情理之中, 只要扛过高热后就无大碍,又留下退热的药丸。


    待到凌晨时分, 曲氏的体温才降了下来, 还有些低烧,人的精神也不大好。


    萧五娘鼓励娘俩定要扛过去, 都已经豁出去了,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回顾曲氏这一生,杂草一般的生命力令她走到了今日,骨子里的不服输是她蓬勃向上的力量。


    于她来说,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当初应付曹家宗亲吃绝户还要糟糕。


    吴珍是女儿, 女性之间更容易共情, 有那么一刻, 她无比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若不然母亲也不会这般艰难。


    母女在狭小的库房里煎熬,吴珍数次落泪。曲云河趴在床上,忍着身体不适, 道:“三娘别哭,你应该笑,因为我们娘俩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吴珍难过道:“若我是男儿, 那该有多好。”


    曲云河愣了愣,诧异道:“三娘怎么会这么想?”


    吴珍红眼道:“倘若我是男儿,那曹家就不敢来吃绝户,阿娘也不至于被迫进吴家受苦。”


    听到这话,曲云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儿天真,就算你是男儿又如何?


    “寡妇门前是非多,孤儿寡母的,曹家叔伯总会想法子来霸占你爹留下来的家财,我们娘俩是守不住的。”


    “阿娘……”


    “儿啊,我曲氏这一生最庆幸的就是你能来到我身边,纵使有万般艰难,我也能撑下去。那吴家千错万错,断不该欺辱你,他们若待你好,我这辈子折进去也认命了。”


    “阿娘……”


    “往后莫要说丧气话,阿娘不爱听。女儿又怎么了,咱们现在还是女皇帝当政呢,我们女人也能像男人那样撑起一片天来。”


    她不服输的倔强再次给吴珍上了一堂课,让她知道只要有一双手,就能靠那双手糊口,只要能靠自己糊口,就不用屈服于男人的施舍。


    这是她的阿娘,纵使大字不识,却已然窥透世间立足的根本。


    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妇人,却又不那么平常,因为她一直都在用行动告诉她,不要对命运屈服。


    许是骨子里的倔强支撑着曲云河,接连三日高热都被她扛了过去。


    待到第四日时身体状况才平稳许多,大病一场人也虚弱,但眼里有光。


    这时衙门来了人,告知她已经接了诉状,正式进入受审流程,但没这么快堂审,因为需要时日传讯证人等等。


    母女高兴不已,曲云河使了钱银感谢杂役跑腿。


    鉴于她的案子只是民事诉讼,衙门里的差役犯懒,办事不太积极,因为还有几日便过年了,案子多半得拖到年后。


    过年官吏有七日假期,这期间差役们要值班,维持治安稳定。


    内衙里的张兰早已备齐年货,过年宋珩又可以去蹭饭,他极其大方请虞妙书吃了一回水盆羊肉,虞妙书诧异不已,问他哪来的钱银。


    宋珩说是赵永给的。


    先前虞妙书还觉得他有点文人的小清高,结果眨眼就同流合污了。不过徐家的水盆羊肉是真的好吃!


    陈记质铺送年礼上门孝敬,金凤楼、丰源粮行、如意楼,城中但凡有名号的商户都主动送年礼上门。


    张兰原本不敢收,虞妙书让她照收不误,反正都没打算做清官。


    那些年礼也着实丰厚,有布匹、鹿茸山参、燕窝美酒,也有糕点和牲畜等,值不少钱银。


    张兰特地腾一间房用于存放年礼,美滋滋看了又看,原来当官这么容易赚钱!


    虞妙书大方,把肥羊和鸡鸭送至公厨给人们打牙祭,说是商贾们犒劳大家的辛劳不易。


    此举引得官吏杂役们欢喜,个个都觉得跟着她有盼头。


    肥羊炖萝卜,鸭子炖酸笋,猪肉烧成坨坨,饭都要多干两碗。


    平时衙门穷,公厨的饭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有顿油水,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


    晚上入睡前虞妙书同张兰说起那两支山参,让她得空了换成钱银补贴家用。


    张兰点头,欢喜道:“那些山货可值不少银子。”


    虞妙书贪婪道:“这点物什算不得什么,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两眼放光,“咱们都收吗?”


    虞妙书笑眯眯道:“收,只要是逢年过节送的礼,都收。”顿了顿,“若涉及到案子走后门,娘子就要斟酌斟酌了。”


    张兰点头,“我知晓分寸,绝不给郎君拖后腿。”


    陈记送得有两匹布,料子还不错,虞妙书让她开年了做身新衣。


    张兰问要不要给宋珩留些,虞妙书摆手,“你甭管他,他自有门路。”


    之后两人唠了许久才入睡。


    过年的头一天内衙里贴了窗花,迎新的对联则要等到除夕早上才贴。


    这两日张兰和胡红梅夫妻把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一番,盼着开年了能接双亲儿女过来团聚。


    除夕那天衙门放假,虞妙书睡了个懒觉。上午刘二把迎春的对联贴上,又去菜市买新鲜的食材回来。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净面漱口用完早食,宋珩过来,说今日陈记质铺的生意好得很。


    虞妙书乐了,问:“是不是都去买福彩求祖宗保佑中彩头了?”


    宋珩哭笑不得,应道:“明日初一,当地有扫墓祭祖的习俗,有许多人图乐子,买了好几枚福彩,说要留着在祖宗的坟头前拆,万一祖宗显灵了,说不定就能中彩头。”


    这话把院里的几人逗笑了。


    中午的伙食是胡红梅主厨,宋珩也帮忙杀鱼。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虞妙书懒洋洋瘫在摇椅上晃晃悠悠。


    张兰养的橘猫跳到她的腿上亲昵,虞妙书撸了两把,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惬意过了。


    回想大学时虽然课程紧张,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操劳。


    南方没有下雪,绿植随处可见,偶有鸟雀嘈杂,给冬日增添出几许生机。虞妙书眯起眼看院里忙碌的人们,内心无比安宁。


    算起来穿到这里也快一年了,她已经逐步融入进周边,习惯了油灯,习惯了毛笔,习惯了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慢节奏。


    就目前为止,她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亦或许是因为她扮演的是男性角色,故而并不能感受到世道对女性的恶意。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张兰给她摆了一盏茶,笑着道:“郎君难得清闲,这些日可要好生歇一歇。”


    虞妙书道:“来奉县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过,明儿出城转一转,看看当地的世情。”


    宋珩接茬儿道:“合着明府还要下乡微服私访?”


    虞妙书挑眉,“成日里在衙门能看到什么,得走到地里去,看看乡野民生,方才知百姓疾苦。”


    宋珩笑了。


    有时候觉得她不正经,满脑子邪门歪道,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正经,愿意替曲氏那样的苦命人出头。


    一个亦正亦邪的人。


    也很有点意思。


    中午胡红梅做了一桌子好菜,他们按当地习俗摆饭祭祖,祭的自然是虞妙允,因着不敢给他立牌位,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悼念。


    几人一一跪拜,各自的表情都很肃穆。倘若虞妙允还在,一家子早就团聚到一起了。


    人们默契不发一语,张兰心中到底伤感,虞妙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祭拜完后,众人不分主仆围到桌前吃午饭。动筷之前,刘二还去放了鞭炮,增添点过年的气氛。


    胡红梅地道的禹州菜牵起了人们的思乡之情,张兰想念一双儿女,虞妙书道:“年后就书信回去,让爹娘把他们送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异乡团年,五人守着秘密在内衙放松唠家常。


    饭后胡红梅备了柿饼和橙子等物,张兰煮了茶水,人们吃茶小憩。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案子,宋珩道:“她的案子不复杂,至多半月就能理清。”


    虞妙书点了点头,她关心的倒不是案情进展问题,而是曲氏脱离吴家后要给她抛下的诱饵。


    宋珩知道她心里头打着鬼主意,想问,却又忍下了。


    太阳暖烘烘的,橘猫像蛋饼似的摊在地上晒太阳,虞妙书则在阴凉处闲谈。


    院里一派温馨和睦,人们吃茶的吃茶,唠嗑的唠嗑,对新年充满着期待,期待明年的团聚。


    当天晚上宋珩歇在内衙,按地方习俗要守岁,几人闲着无聊玩叶子牌消遣。


    接近子夜时分,鞭炮四处响起,辞旧迎新,驱除年兽。


    宋珩站在屋檐下,看刘二放鞭炮。


    一旁的虞妙书捂住耳朵,爆炸声响起时,她像鹌鹑似的朝他那边躲。


    宋珩笑了笑,忽然想起死去的亲人们。


    曾几何时,一家子几十口热热闹闹过新年。他记得守岁那晚所有人都会聚到寿安堂陪伴祖母,还记得初一早上小辈给长辈拜年拿红封。


    一根红绳串几枚铜板,讨个吉利。


    也有金锞子。


    过年就能攒下不少私房。


    而今整个家族只剩他一人,仅剩他一人苟且偷生。宋珩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见他的神色里有几分落寞,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隐藏情绪道:“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宋某不免有几分思乡之情。”


    虞妙书挑眉,望着外头的黑夜,“你的家人呢?”


    宋珩:“死了。”


    虞妙书试探问:“全死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虞妙书没再多问,只道:“若有朝一日我运气不好入了大狱,还请宋郎君务必护住虞家老小。”


    宋珩沉默了阵儿,“你不会有事,当初宋某曾应允过虞伯父,我在,你在。”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半信半疑道:“人若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你有这本事护我?”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于她来说,就当是旅游体验好了,反正来都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先去睡了。


    翌日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宋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一睁眼便看到床头上挂着一根红绳,上头串了十枚铜板。


    在某一刻,他的内心颇有几分触动。披头散发坐起身,取下那串铜板,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又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虞妙书是个妙人儿,想来是昨晚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思乡之情令她细心落下此举。


    宋珩的内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充满人情味的暖意。


    这边初一早上要吃汤圆,意喻团团圆圆,虞妙书起得比他们要迟,几人先吃。


    等她起床后,得到了惊喜。


    宋珩给了一串红绳铜板,有十九枚,意喻新年又长了一岁。


    他像长辈那般,言语温柔祝她余生被命运善待,顺风顺水。


    张兰和胡红梅夫妇也给了十枚铜板,因为她年龄最小。如果说昨日她扮演的是兄长虞妙允,那今日的这一刻,则是她虞妙书。


    那十九枚铜板仿佛在告诉她,他们知道她是虞妙书,记得的也是虞妙书。


    一下子得了四十九枚铜板,虞妙书欢喜不已。甭管她平时装得有多老沉稳重,也始终不过是年轻女孩,多少还是有点孩子心性,等会出门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过早食,收拾妥当,一行人出门。


    今日初一街道上的商铺几乎都关完的,只有陈记质铺开着,因为许多人跑去买福彩,要在祖宗的坟头上蹭好运气。


    街道上也有卖香烛纸钱的,生意也不错。虞妙书让刘二把四十九枚铜板全拿去买福彩,众人哭笑不得。


    骡马车慢慢悠悠往城外去了,路上虞妙书兴致勃勃拆那些布帛。出门之前她就带了剪子,拆了一枚又一枚,结果都没中。


    张兰觉得多半是打了水漂,但又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抿嘴笑。


    途中遇到衙门里的杂役,有人打招呼,是宋珩回应,因为虞妙书没空。


    本以为四十九枚铜板打了水漂,结果拆到第三十七枚布帛时,居然中了一匹素绢。


    虞妙书高兴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张兰不识字,探头问:“真中了?”


    虞妙书指着布帛上的内容念给她听,她也跟着乐了起来,一匹素绢得卖几百文,血赚!


    外头的宋珩着实好奇,虞妙书把中彩头的布帛递给他看,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虞妙书红光满面,豪气干云道:“开年第一天就走狗屎运,今年我肯定会发大财!”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那份喜悦感染了所有人,都觉得新年第一天就中彩头,今年肯定是个好兆头。


    胡红梅拍马屁,说了好些讨喜的话语,哄得虞妙书开怀。剩下的布帛她让张兰拆,因为拆得手疼。


    骡马车出了城,朝最近的乡野走。


    官道上不少人来往,男女老少各自挎着篮子去祭祖,路边也有卖香烛纸钱和胡饼饮食的,趁着新年赚点小钱。


    虞妙书嫌骡马车颠簸,下来走路。


    昨日太阳许是出得太猛,今日偃旗息鼓没了影子,天空阴沉沉的,走路倒不会热,正合适。


    远山重叠,勾勒出连绵起伏。


    沿途往乡下走,有些地种了冬小麦,此刻进入越冬期已经停止生长,只待天气回暖返青。


    路上时不时看到人们在乡间扫墓祭祖,虞妙书背着手,行走于天地间,她其实并不喜欢乡间的寡淡,因为代表着落后,贫穷,与愚昧。


    可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是她的祖先,脚下的地也是曾经养育过她的地方,只不过中间跨越了上千年的时空。


    似有感触,她说道:“光靠种地,想来极难养活家口。”


    刘二接茬儿道:“郎君说得是,自己的地还好,若是佃户,那才叫艰难呢。”


    沿途每一块田地都有主人精心打理过,绝无半点荒芜。但凡有点空余,多数都种了桑树,因为要养蚕。


    村落的房屋自然比不得城里,家庭好点的是茅草房泥巴墙,也有用竹编再糊上一层泥巴盖的,还有则是简陋草棚。


    村民们大多数都营养不良,孩童面黄肌瘦,常年缺衣少食,自然养不出好体魄。


    虞妙书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贫穷,她同宋珩道:“往日天天在衙门,哪里知道地里刨食的不易。”


    宋珩:“这便是读书人都想科举入仕的因由。”


    虞妙书嘲弄道:“入了仕又如何,地方衙门欠了一屁股债,而这些钱款多半又落到了老百姓头上,甭管他们种多少地,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也知道一亩田地的产量很低,就算在华国,杂交水稻没有出来之前,吃不饱仍旧是大多数。


    纵观整个历史,上下五千年,吃饱饭的也不过是这三十多年。


    宋珩知她所忧,说道:“农事为重,育种尤为重要。”


    虞妙书点头。


    一路上二人说起田间地里的辛劳,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们入了一处村落,到一农户家讨了顿饭吃。


    张兰给了一百文铜板,让主家随便做点吃食便可。那家的妇人很是大方,特地杀了一只公鸡款待。


    户主家中有七口人,三个老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双稚子。


    除了公婆外,丈母娘也在这里养老,因着是独女,老丈人去年又病逝了,腿脚也不方便,于是夫妻商量着把岳母接过来一起生活。


    平时家里的孩子主要由岳母照看,其余人则忙地里头。他们家勤快,公婆也能干,种的是自己的田地,有近二十亩,还种桑养蚕织布,生活勉强能应付过去,但也不敢生病。


    妇人们在灶膛前忙碌,胡红梅也去帮忙。张兰看到那双稚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儿女,给他们几块饴糖吃,哄得孩子们高兴。


    几人坐在院里闲谈,虞妙书问起这两年的收成,户主钱老儿用方言道:“嘞两年还算好。”


    提起庄稼地,钱老儿打开了话匣子,说他们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精打细算勉强能糊口,就是一天到晚都要在地里头劳作,收成才好点。


    虞妙书问起种粮,大多数都是自己留种子,来年耕作,一亩肥沃些的田至多三石粮顶天了。


    也有秋收后就把水田放干变成地,再种冬小麦,不让它空闲的。还有套种,一块地玩的花样多得很,只为多产点粮。


    这些话题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中途长子钱兵插话说隔壁县的种子更好,据说那边由衙门牵头,请人专门做了育种卖种子钱,产量也比寻常种子高三成。


    虞妙书一下子来了兴致,就隔壁县的情形打听了一番,也生了心思引进。


    钱老儿他们已经吃过饭,张兰把两只鸡腿留给孩子,说他们个头小要多补补。


    杂粮饼就着鸡汤下肚着实熨帖,冬日里没什么菜蔬,腌萝卜爽脆,虞妙书吃了不少。


    用过饭已经很晚了,之后他们又走了一处村子,打听的都是农事。


    回城途中虞妙书惦记上了隔壁县的种粮,觉得很有必要引进奉县,改进当地的种子问题。


    宋珩也觉得可行。


    进城后天色已晚,路过陈记时,虞妙书让刘二去兑中了彩头的布帛。


    哪晓得铺子里热闹不已,因为白日有人抽中了十贯钱的彩头。


    据说那人花了三百多文钱买布帛,挨着一个个在祖宗的坟前拆,把特级彩头给拆了出来,引起了轰动。


    之前人们还以为是噱头,不料真有这样的彩头。


    花三百六十枚铜板抽中十贯钱,也就是一万枚铜板,那得翻多少倍啊。


    不少人眼红不已,刘二也听得热血沸腾,还特地去看过十贯钱的布帛是什么样的,就跟寻常布帛一样,不过内容简单粗暴,只有四个字:特级,十贯。


    他兑了一匹素绢出来,回到内衙同虞妙书他们讲起陈记质铺的情形。


    胡红梅连连拍大腿,就像是自己错失了机会一样,她嘴里一个劲念叨:“十贯钱呐,花三百六十文赚十贯钱,运气真真是好!”


    虞妙书也听得欢乐,她巴不得那份特级被抽出来博人眼球,因为会刺激人们的赌徒心理,促使他们以小博大。


    这不,这些日陈记的福彩确实脱手得极快,已经成为了人们最寻常的乐子,甚至连窘困的百姓都会尝试买两回。


    生活已经够艰难了,那福彩不需要门槛就能够到,偶尔报点希望,万一走狗屎运了呢?


    初二初三当地人忙着走亲戚,而虞妙书和宋珩则专门往乡下跑,考察当地的粮食产量和目前遇到的问题。


    原本是休假放松,结果反倒折腾得劳累,每每回来都疲惫不已。


    张兰觉得他们太过折腾,给虞妙书捏腿道:“这些事让下头的人去跑就行了,郎君好歹是父母官,哪能处处都操劳呢。”


    虞妙书:“娘子都说是父母官了,总得亲自走到地里头,才晓得实情。”


    她格外重视农事,因为见证过华国粮食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待到年后开工的第一天,曲氏的案子由宋珩和法曹朱熊远处理,进行传讯调查。


    陈记质铺在隔壁吉安县也设得有档口,虞妙书差人把廖正东寻来,问起吉安县那边的粮食情况。


    廖正东好奇道:“明府是有什么打算吗?”


    虞妙书当即提起过年期间到乡下听到的传闻,廖正东“哦”了一声,严肃道:“吉安县衙确实设有育种的农官,好像在仓曹部下。”


    廖正东把他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那边县有专门的种子铺,是官府直接买卖,甚至有些村专门培育种子,有粮食,也有菜蔬,农官会亲自下地教当地村民耕作。


    虞妙书听后大为诧异,看来基层还是有好官。


    廖正东对吉安县的裴县令印象不错,夸赞一番,更加坚定了虞妙书的想法,想把那边的种粮模式引进奉县。


    她召集六曹议会,结果所有人都不太赞同搞育种,因为衙门很穷,根本没有钱银来支出这部分开销。


    虞妙书来回踱步,说道:“先别提钱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弄钱。”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她都说会想法子搞钱了,似乎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于是仓曹举荐了一人前往吉安县谈种子引进问题。


    而宋珩则亲自督促曲氏的案子,这些日赵永等人来回跑,现在曲氏的伤还未痊愈,虽能下地,但行走起来多有不便。


    吴珍亲自去衙门,录口供指控吴家人虐待她,身上的割伤和曾经留下来的痕迹可以作证,又说成衣铺的赵大娘也曾见过她的伤。


    差役跑了一趟曾经跟吴珍量身定做衣裳的成衣铺。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因着有虞妙书施加压力,故而赵永他们不敢懈怠,办事无比麻利。


    在传问期间,吴安允到底有几分忐忑,私下里走县丞付九绪的门路探听。


    付九绪得了钱银,跟他交了实话,觉得他这个案子有点麻烦,因为闹的动静太大了,且曲氏又击了鸣冤鼓,闹得人尽皆知。


    倘若曲氏是走的正常流程,衙门多半不会受理,只会私下里调解。但现在不同,已经引起了百姓热议,更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会抓典型。


    听他这般分析,吴安允心都凉了半截,试探问:“那位年轻的宋主簿……”


    付九绪摆手,“在他手里只怕会碰壁。”顿了顿,“吴掌柜可寻机会见一见曲氏,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万一她回心转意撤了诉状,也不无可能。”


    吴安允没有吭声,心想那疯女人挨了五十大板子,岂会轻易服软?


    从付九绪这里离开后,吴安允心事重重。有那么一刻,他无比后悔跟曲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闹翻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让他难以承受。


    若是往年,逢年过节生意是最好的,但今年格外惨淡,因为名声搞臭了,多少还是会影响营生。


    回到吴家,长子吴盛上前询问情况,吴安允只说疲倦,便去了吴珍住的厢房。


    他独自坐到床沿,看着室内的一切,复盘自己到底错在何处。他原本可以利用吴珍牵制曲氏的,结果鸡飞蛋打。


    千不该万不该听信林氏的话,荒唐到与张家结亲,逼得曲氏狗急跳墙,若不然以她往日的性子,定还能继续忍耐。


    吴安允失悔不已,悔的并不是对曲氏母女的苛刻,而是没能好好掌控她们,以至于被母女反咬。


    相较于老大的担忧,老二吴勇则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惧怕的,说道:“不过是个妾,像疯狗一样乱咬主人,就算告到衙门,吴家也无需惧她。”


    坐在上首的林晓兰沉默不语,这阵子她跟吴安允生出隔阂,正因曲氏闹心。


    长女吴静香接茬儿道:“我们吴家待曲姨娘也算不错的了,当初若不是爹出面护母女,她们哪里还有今天?说到底,还是二人藏了私心,不是自己的人,怎么都养不熟。”


    二女儿吴静月也道:“是啊,三娘打小就不与人亲,甭管你如何对她好,她都是表面上客气,实则根本就没把吴家当亲人看待。


    “还亏爹对她疼宠,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小时候病痛多,请大夫跑上跑下,权当养了一只白眼狼。”


    几人对曲氏母女一顿数落,都觉得她们不知好歹,没有良心。


    吴盛倒是一直不语,他年长些,已经从过年这阵子的生意中窥出了利害。酒铺生意断崖式下跌,又官司缠身,着实叫人心烦。


    殊不知衙门里的虞妙书早就蠢蠢欲动等着宰吴家这头肥羊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来奉县还没正儿八经审过案,自要趁着曲氏的案子出出风头。


    堂审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去,是元宵节后,正月十九。


    没几日了。


    市井百姓听闻曲氏案的堂审,无不翘首以待。


    到了正月十九那天,张兰伺候虞妙书穿官袍。发髻被规矩束起,为了显得肩宽,还稍稍垫了垫。


    那身绿袍崭新,没穿过几次,替她束好腰带,细心整理皱褶,张兰看着跟虞妙允相似的面庞,说道:“今日是郎君第一次上公堂,定要大耍威风,好叫奉县的百姓见见你的威仪。”


    虞妙书行至衣冠镜前,上下打量镜中人,比往日成熟稳重许多,眉目间也染上几分官场的圆滑。


    “娘子也可去瞧瞧热闹。”


    张兰掩嘴道:“今日衙门口多半围满了人,我只怕挤不进去。”又道,“郎君第一次堂审,心里头可紧张?”


    虞妙书摇头,“不紧张。”


    张兰上前替她抚平衣袖,眼中皆是欣赏之意。小姑子实在成长得太快,总让人心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


    那种遇事情绪稳定的人,不免叫人依赖,张兰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当成了仰仗。


    显然虞妙书也很满意现在的自己,厚颜问道:“你夫君俊不俊?”


    张兰笑道:“俊,我夫君是天下最俊的男儿。”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看着镜中人,眸中充斥着对权力的追逐,“今日我定要叫吴家见识一下什么叫官场腐败。”


    此话一出,张兰再次笑了起来。


    她真的好坏啊。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老娘就是王法


    一大早衙门口就围满了观热闹的人, 曲云河的伤还未痊愈,是坐的软轿。人们听说母女过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儿。


    吴珍搀扶曲云河下轿, 有妇人同情她的遭遇, 大嗓门道:“曲氏, 今日你可一定要赢啊, 给咱们女郎争口气!”


    “对对对, 一定要赢!为着你, 过年我男人吃酒都不让他上吴家了!”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纷纷打趣起来。


    曲云河也忍不住笑, 她早已熬过了那段至暗时刻, 只等黎明到来。


    不一会儿吴安允夫妇抵达衙门口,跟来的还有吴盛和吴刚等人。


    看到曲氏母女, 吴刚忿忿不平,出言讥讽道:“三娘,枉爹白疼你一回,养大了晓得咬人了!”


    面对他的攻击, 吴珍怒目圆瞪, 毫不客气回怼道:“你爹疼你, 怎么不把你的女儿嫁给老头做继母?!”


    “你!”


    “装什么大尾巴狼, 既然这么疼爱女儿,为何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老头做填房继母,难道是不疼爱她们吗?”


    这话怼得吴刚无语,脸一青一白。


    别看吴珍平时柔弱, 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像一只尖牙利齿的小猫,朝吴家人伸出利爪, 阴阳怪气道:


    “爹娘可真疼三娘啊,女儿还未及笄,就要把我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你们的疼爱,我可消受不起。”


    说罢看向林晓兰,“阿娘,你怎么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人家去做继母?说到底,三娘不是你亲生的,隔着一层肚皮,哪能当亲闺女养?”


    吴刚性子烈,见她这般牙尖嘴利,当即便要冲上去打人,被吴盛拽住了。


    现场顿时混乱起来。


    一些人觉得曲氏一个娘们妄想告夫,着实大逆不道,毕竟当初母女全靠吴家出面庇护,而今反咬一口,恩将仇报,实为不耻。


    也有人替曲氏母女鸣不平,各种声音交汇到一起,众说纷纭。


    衙门口正吵嚷不休时,有差役出来大声喝斥,说要堂审了,叫人们禁止喧哗,若要观堂审的可依次入内。


    众人集体噤声。


    杂役放人入内,人们陆续前往正堂那边,只能在栅栏外观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差役们依次入正堂,在两侧排开。虞妙书和宋珩等书吏入堂,各自就坐。


    围观的百姓看到“明镜高悬”下的县太爷,小声议论。虞妙书官威十足,拍下惊堂木,发出巨响,众人噤声。


    一差役高声道:“升——堂——”


    “威——武——”


    两侧的差役们齐声高呼“威武”,杀威棒齐齐敲地,彰显公堂威严。


    现场庄严肃穆,无人敢出声。


    待升堂威流程走完,一人高声道:“带——原——告——”


    原告曲云河缓缓走上公堂,跪到原告石上,自报家门,“民妇曲云河,南街福来巷人,拜见明府。”


    “带——被——告——”


    吴安允从容而来,跪到被告石上,自报家门。


    公案上摆放着曲云河的诉状,虞妙书看向下头的二人,道:“被告吴安允,曲氏告你虐女,侵占她嫁妆一百零二贯,可属实?”


    吴安允赶忙道:“明府冤枉啊!明府冤枉!”


    虞妙书不疾不徐,“曲氏在诉状上告你虐待她的女儿吴珍,侵占她的嫁妆,要求官府判你吴安允许她放妾书,带女离开吴家,你可准允?”


    吴安允:“草民不允!”顿了顿,“草民一没虐待她女儿,二没侵占她嫁妆,仅仅只是犯了口角,此乃家事,可私下调解。”


    曲云河着急道:“明府!”


    虞妙书拍下惊堂木,以示少安毋躁,“曲氏,被告吴安允说未曾虐女,你可有证据为证?”


    曲云河忙道:“请明府传女儿吴珍上堂作证!”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高声道:“传——吴——珍——”


    吴珍提裙而来,入公堂跪拜,壮着胆子道:“民女吴珍,拜见明府。”


    虞妙书:“吴珍,我且问你,吴家可曾虐待过你?”


    吴珍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应道:“回明府,有!”


    虞妙书:“且说来。”


    吴珍当即把母女被关押禁止外出会见外人的情形仔细道来,并着重强调已经有好几年了。


    吴家为了获得曹家的酿酒配方,对母女磋磨牵制,经常不给她饭吃,看守的婆子受林氏指使还会打骂她等等。


    为了使自己的言词具有说服力,她当着众人的面露出手臂上残留下来的伤疤,以及小腿上挨打落下来的印记。


    跪在被告石上的吴安允顿时急了,脱口道:“孽女休要血口喷人,那割伤分明就是你自己造的!”


    栅栏外的众人窃窃私语,曲云河也出声道:“请明府替小女做主!若不信吴家虐女,可传看守吴珍的王婆子对质!”


    虞妙书道:“来人,把吴珍带下去查验。”


    因着吴珍是女郎,负责查验伤痕的自然是妇人,吴珍被女监带去招房查验,是要做记录呈证的。


    待她被领走后,吴家仆妇王婆子战战兢兢上堂来,扑通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惧怕不已。


    虞妙书道:“王氏,我且问你,吴珍可曾被吴家关押禁止外出?”


    王婆子胆怯道:“不曾。”


    话语一落,曲云河便激动道:“明府,她撒谎!”


    惊堂木击到桌案上,“肃静!”


    曲云河垂首不语。


    虞妙书又问王婆子吴珍在吴家的情况,可曾不给饭吃,打骂她等等,王婆子皆一一否认。


    她是吴家的家生子奴仆,卖身契捏在主家手里,自然不敢做违背主家意愿的事。


    接着又传吴家的其他仆人上堂,皆一一否认曲氏母女被禁足,吴珍被虐待的过往。


    曲云河冷眼看他们惺惺作态。


    待查验吴珍伤痕的女监陈二娘出来,汇报吴珍的情况,趴跪在地的王婆子心中发憷。


    陈二娘说吴珍胳膊上有利刃划伤,小腿处有淤青痕迹,背上也有陈年旧伤,零零总总七八处。


    陈述完后,呈上笔录。


    虞妙书仔细看过后,视线落到吴安允身上,问:“吴安允,你女儿吴珍身上的伤作何解释?”


    吴安允冷静应道:“回明府,小女生性顽皮,男孩儿性子,磕着碰着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胳膊上的划伤是怎么回事?”


    吴安允:“是她自己造下的,绝非他人所为。”


    虞妙书皱眉,“我看她言行举止跟常人无异,好端端的,为何自残?”


    吴安允没有答话。


    吴珍道:“回明府,民女是为救母!”


    当即把吴家要打死曲氏的情形道来,自己在情急之下自伤救母,保得曲氏性命。又说起成衣铺的赵大娘可以作证她身上的伤是受吴家虐待所致。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传赵大娘进公堂,她毕恭毕敬走进来,跪地道:“民妇赵氏,拜见明府。”


    虞妙书问起吴珍身上的伤,赵大娘当即说起她去吴家量身裁衣看到的情形。


    当时吴珍身上确实有好几处伤疤,又说起量身的日子,是在年前腊月,回来还跟自家男人唠了唠。


    她凭着记忆说得仔细,引得在场的围观者论道。


    吴珍一口咬定王婆子受吴家指使对她打骂不给饭吃,禁止她见生母,磋磨她只为从生母手里拿到酿酒配方。


    王婆子心急火燎,一个劲说自己没有。虞妙书没有耐心听她们争辩,命人带到招房审问。


    吴珍身上的伤痕用一句磕着碰着解释显然毫无说服力,吴安允矢口否认关押母女,曲云河请求带证人赖二娘上堂。


    赖二娘口吃严重,紧张得不行。


    虞妙书问道:“赖氏,曲氏说吴家关押母女,禁止二人相见,可有此事?”


    赖二娘点头,嘴唇嚅动道:“有、有。”


    虞妙书问道:“什么时候关押的,你可清楚?”


    赖二娘伸出三个指头来,吃力道:“三、三年了。”


    吴安允怒目道:“愚妇,你休要胡言乱语!”


    虞妙书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


    那声“肃静”把赖二娘吓得抖了起来,见旁边的吴安允不敢吭声,她定了定心神儿,重复道:“三、三年了。”


    虞妙书继续道:“吴珍被关在何处?”


    “吴、吴宅。”


    “曲氏呢,又被关在何处?”


    “酒、酒、酒坊。”又道,“街坊街坊可可作证。”


    虞妙书当即命人传吴宅和酒坊附近的街坊邻里问话。


    陆续进来几人,皆表示那三年甚少见过母女外出,跟以前比起来打照面的机会少得多,甚至连逢年过节都没见过。


    也在这时,招房里的王婆子被带了出来,她腿软跌坐到地上,脸上血色褪尽。


    书吏呈上供词,供认曲氏母女确实有被吴家关押禁足,并且为了利用吴珍牵制曲氏,主母林氏曾叫她不给吴珍饭吃,吴珍若反抗时就会打骂,也会被家法责罚。


    王婆子胆小,哪里受得住衙门恐吓,官吏三两下就施压把她逼供招认了。


    虞妙书命人传林氏,林晓兰两股战战进公堂跪拜,虞妙书道:“林氏,王婆子指认你叫她打骂吴珍,不给饭吃,可有此事?”


    林晓兰连忙否认道:“冤枉啊明府,民妇断断干不出这等事来!”


    虞妙书挑眉,故意看向王婆子道:“王氏,林氏说没有叫你打骂过吴珍。”


    王婆子急了,脱口道:“我一个家生子奴仆,若没有主子指使,哪有胆子敢欺辱小主子啊!”


    当即质问林晓兰,主仆狗咬狗,吵嚷争辩起来。


    这回虞妙书耐心极好,就放任二人狗咬狗,围观的人们也看得起兴。


    公堂上一片吵嚷嘈杂,乌烟瘴气。


    等乐子看够了,虞妙书才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肃静!”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虞妙书看向吴安允,道:“吴珍身上有旧伤,王婆子指认你们夫妻差使她打骂虐待,不给饭吃。赖氏作证曲氏母女被你们分别关押三年,被告,你可有话要说?”


    吴安允辩解道:“回明府,草民冤枉,三娘性子烈,偶有冲突不服管教,以家法处罚让她懂规矩亦在情理之中,断断没有虐待之理。”


    曲云河见他死鸭子嘴硬,愤怒道:“吴大郎你还敢狡辩!若非你们夫妇磋磨,三娘她何至于去投河?!”


    吴安允道:“她要自残要投河,我如何管束得了?”


    “吴大郎你欺人太甚!”


    “肃静!肃静!”


    惊堂木阻断了二人的争执,吴安允一口咬定吴珍性子野,用家法管教在情理之中。吴珍则控诉吴家虐待欺辱她,不仅关押不给饭吃,还经常辱骂责打,并且为了逼曲氏交出酿酒配方,不惜逼她嫁到张家做继母,以至于她拼死不从投了河。


    之前曲氏到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人尽皆知,吴珍投河也闹得大,这两件事无人质疑,再结合母女被关押禁足与吴安允口中所谓的家法惩治,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此案并不复杂,甭管吴安允承不承认虐女,吴珍身上的伤痕和王婆子的指认,足以证明事实依据。


    虞妙书并未继续在虐女一事上掰扯,而是问起吴家侵占曲氏嫁妆一事。


    曲云河当即把吴家开酒铺最初填进去起家的账目呈上,陆陆续续填进去七十多两钱银,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虞妙书过目后,问道:“吴安允,同悦酒铺在开业之初可曾动用过曲氏的嫁妆?”


    吴安允立马道:“有,是她主动填补的。”


    虞妙书:“据我所知,这笔嫁妆曲氏曾在衙门备过案,上头记录着她填进了吴家七十二两银子,但吴家一直没有返还,是吗?”


    吴安允急忙道:“曲氏做假账,没填这么多进去。”


    虞妙书不耐烦道:“我不管她到底给吴家填了多少进去,现在曲氏要求你吴家把她的一百零二贯归还与她,这是女郎嫁妆,夫家无权侵占,要求合情合理,你有何辩解?”


    吴安允没有吭声。


    虞妙书再问:“这份嫁妆,曲氏要求赎回,你吴家允还是不允?”


    吴安允沉默了许久,才咬牙道:“允。”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曲氏因你虐待她与前夫曹学平之女,要求你给放妾书,准允母女离开吴家自立门户,你是允还是不允?”


    吴安允道:“草民不允!这中间有误会!”


    虞妙书没再继续审问。


    现在案子掰扯得差不多了,唯一的争议是吴珍身上的伤,是该定性为虐待,还是吴家所谓的家法惩处,需仔细商议。


    虞妙书要休庭,小憩后再继续堂审。


    官吏们陆续退堂。


    回到二堂,虞妙书疲惫坐到椅子上,杂役送上茶水。


    法曹朱熊远等人就吴珍身上的伤进行一番讨论,途中宋珩出去了一趟,与赵永碰头。


    赵永道:“宋主簿有何示下?”


    宋珩:“吴安允的板子多半是跑不了的,若是嘴硬,该怎么打,你们心里头应该有数。”


    赵永露出老油条的表情,“留活口吗?”


    宋珩嫌弃道:“别像个老大粗。”


    赵永咧嘴笑,应声晓得。


    要知道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皮肉伤,伤筋动骨,往死里打,显然宋珩是要第二种,打得吴安允伤筋动骨,让他花钱买平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虞妙书等人再次回到公堂上,继续堂审。


    曲氏上告要求吴安允给放妾书的依据是对方虐待女儿吴珍,只有虐女成立,衙门才能强制要求吴安允写放妾书,若不然选择权全看男方的意愿。


    经过一番商议,衙门认为吴安允虐待吴珍是成立的,决定命吴安允执行放妾书。


    曲云河听到这一判决,精神一振。


    吴安允不服,怒目圆瞪道:“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虞妙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你冤不冤,本官自有评断!


    “吴珍身上的伤,已有验证;王婆子指认你们夫妻授意她打骂吴珍,并不给饭吃,此乃人证;赖氏作证你吴家将母女分别关押三年,街坊邻里有见证。


    “敢问,你吴安允嘴里所谓的家法,究竟是什么家法,逼得吴珍要自残投河?


    “一个还未及笄的女郎,在你吴家被关押禁足,打骂挨饿,并用自残和投河保命,这不是虐待又是什么?!”


    声声质问震得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曲云河热泪盈眶,吴珍亦是泪眼模糊。


    林晓兰大喊冤枉,说她没有指使王婆子辱骂责打吴珍,都是她自作主张擅自而为。


    虞妙书见她还要嘴硬,冷酷抽出令签掷地,大声道:“来人,杖刑伺候!”


    两侧差役同时用杀威棒敲地,嘴里直呼“威——武——”以示震慑。


    林晓兰被拖了下去,她心中不服,大声呼喊冤枉,然而等待她的是五十大板子。


    同样挨板子的还有王婆子。


    很快外头传来惨叫声,唬得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


    公堂里的吴安允心里头发憷,仍旧死口咬定没有虐待吴珍,是她性子野,用家法管束,是母女故意坑害他。


    他的辩解引得围观者义愤填膺,纷纷替吴珍打抱不平。


    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被关押不准见生母,被所谓的家法处罚,还被逼嫁给大二十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为了保命不惜自伤,甚至投河,到底是谁坑害谁?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纷纷大骂吴安允狼心狗肺,为了拿曹家的酿酒配方,造下这等孽来,当该受罚。


    虞妙书毫不客气投掷令签,杖打一百大板。吴安允情急之下高声大叫,说她草菅人命,没有王法。


    虞妙书厉声道:“什么王法?!我大周律令就是王法!本官就是王法!


    “来人!拖下去杖刑伺候!”


    差役纷纷上前把吴安允强行拖拽出去,他再无先前的体面,失态大骂曲氏母女,言词不堪入耳。


    外头挨了板子的王婆子年纪大,经不起打,已经晕厥过去。


    林晓兰痛得脸色惨白,也近晕厥。


    但这还没完,杂役将她抬进公堂,听候宣判。按大周律令,虐待未成年人视情节轻重判处,挨五十板不说,还得拘役三个月。


    林晓兰被吓坏了,她被打得半死,若继续在牢里待三月,只怕命都没了。


    录好的口供摆到她跟前,让她签字画押,若是不服还得挨板子。她迫不得已按手印,受下这份罪,欲哭无泪。


    先前吴安允嘴有多硬,现在就叫唤得有多凶。要达到伤筋动骨,差役下手自要狠些,每一板都要落到实处。


    公堂上的母女冷眼看他挨板子,曲云河心中快慰至极,若那男人能有点怜悯心,她何至于拼得鱼死网破。


    观望的人们没有一个同情,嘴里皆是落井下石的叫好一片,纷纷夸赞明府英明。


    公案前的虞妙书听着那些叫好声,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只要她坐在这儿,就是奉县的土皇帝。


    什么王法,老娘就是王法!


    纵使吴安允有冤屈,她也会想办法让他闭嘴。


    待一百杖打完,吴安允的屁股上浸出大片血迹,早已血肉模糊。


    他被差役抬进公堂,虞妙书没有一句废话,命笔吏把口供摆到他跟前,问道:“吴安允,你可知罪?”


    吴安允额上冷汗淋漓,几近虚脱。他也算能扛事儿的,居然没晕厥,只咬牙不语。


    虞妙书没空跟他耗,一拍惊堂木,大声道:“被告,你可知罪?!”


    面对上头不可侵犯的权威,吴安允咬碎牙服了软,颤声道:“草民、草民知罪。”


    笔吏道:“那就签字画押。”


    吴安允被迫按了手印。


    虞妙书当场宣读判决书,按大周律令第七十六条,吴安允夫妻虐待未成年人吴珍,致其自伤投河,行为恶劣,判林晓兰杖打五十,吴安允杖打一百,拘役三月。


    又因吴安允失职,不能庇护继女吴珍,判处吴珍由生母曲氏带走照料看管,要求吴安允执行放妾书,还曲氏自由身。


    那份放妾书已由笔吏写好,亲自把放妾书当众读了一遍,内容有吴安允自知失职,不配作父,自愿归还曲氏嫁妆,放母女离开吴家自立门户。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放妾书有三份,一份给吴安允,一份给曲云河,还有一份则在衙门备案。


    曲云河不识字,但拿到那份签字画押的放妾书,笑容再次回到脸上,整个人仿佛年轻许多。


    宣判结果后,这场案子算是正式完结,虞妙书一行人退堂,曲氏母女跪地磕头,嘴里直呼青天大老爷,菩萨开眼。


    有人祝贺母女讨回公道,二人起身,激动之下抱头痛哭,总算苦尽甘来,重获新生。


    长子吴盛不敢在衙门生事,只能求走后门通融,毕竟二老才挨了打,若是进牢房,肯定扛不住。


    他当即叫吴刚看守二老,自己则去找赵永,使钱银求他通融。


    赵永也是个好说话的,收了他给的好处,说道:“待人散去后,你去寻宋主簿,把态度摆好些,看他能不能在明府跟前美言几句。”


    吴盛连连点头。


    赵永继续道:“你爹太过嘴硬,那曲氏母女在吴家受了些什么罪,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他偏生不知好歹,若态度好些知道服软,何至于挨这些板子?”


    “赵县尉说得是,我爹已经知道错处了。”


    “你看宋主簿怎么说,若能拿钱消灾,免了三月的拘役,便想法子免了吧,若不然他们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在牢里折腾?”


    “是是是,赵县尉言之有理,不过……挨了板子,又判三月拘役,会不会判得太重了?”


    这话把赵永逗笑了,斜睨他道:“你先想法子把拘役免了再说重不重,谁叫你们吴家这般爱出风头逼得人家当众投河呢?”


    吴盛:“……”


    赵永不客气道:“没被当场打死,就算运气好的了。”


    这话说得吴盛眼皮子狂跳,不敢再多说什么。


    稍后待人群散去,吴盛暂且差家奴把二老抬到招房那边,随后便去寻宋珩,想走门路通融通融。


    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只道:“拘役三月,算轻的。”


    吴盛点头哈腰,小心翼翼道:“只是双亲才挨了打,只怕在牢里熬不住,还请宋主簿在明府跟前美言几句,我们吴家已经知道错处了。”


    宋珩垂眸,斟酌了好半晌,才道:“这会儿在风头上,衙门才判下的案子,过场总是要走的。”


    听到这话,吴盛忙道:“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宋珩:“且先请大夫来处理伤情,暂且委屈几日,待风头过了,再找人作担保,这样我们也好交差。”


    吴盛连连点头,“多谢宋主簿体恤。”


    宋珩扬手做手势,吴盛毕恭毕敬退了出去,赶紧差家奴去请大夫来给双亲看诊。


    招房里的林晓兰扛不住痛晕了过去,吴安允则叫苦不迭。


    不一会儿吴盛过来,吴刚忙上前,问道:“大哥,如何了?”


    吴盛看向自家老子,头痛道:“爹娘这些日只怕得在衙门委屈几日了,宋主簿说待风头过了,找人作担保,衙门能松口。”


    吴刚激动道:“岂有此理,我们吴家……”


    怕他祸从口出,吴盛赶忙捂住,提醒道:“别给我惹事!”


    吴刚愤愤闭嘴。


    吴安允忍着痛,咬牙切齿道:“我跟曲氏没完!”


    吴盛安抚道:“眼下爹还是养伤要紧,儿去牢里打点一番,免得受罪。”又道,“若要免去三月的拘役,只怕要花不少钱银。”


    提起钱,吴刚肉疼不已,不甘心道:“还得给那疯婆子一百贯,痴心妄想!”


    吴盛重重地叹了口气,“二郎就别火上浇油了。”


    吴刚:“她们母女就是扫把星,吴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等不要脸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愤,听得吴安允厌烦,心中更加坚定要找曲氏算账的决心。


    却哪里知道,虞妙书早已打算伸出魔爪,给曲氏抛下诱饵。


    而那双手,便如同一口金钟罩,在奉县这个小地方,她虞妙书就是王法。


    谁也不能拦着她赚钱!——


    作者有话说:下章上夹子,要迟点更,别等~~[害羞]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天降金大腿


    因着使了钱银, 当天夜里吴安允夫妇在牢里的单间度过了一夜。


    尽管有家奴伺候,林晓兰还是受不了恶劣条件,嘴里骂曲氏母女狼心狗肺, 恨得咬牙切齿。


    倒是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 满脑子都是报复心, 待他出去了定要叫母女生不如死。


    糟糕的是, 若要免除拘役, 就得拿一百贯买平安。


    虞妙书跟宋珩放话, 一枚铜板都不能少,若不然就老老实实在牢里待三个月, 至于是生是死, 全靠造化。


    如果是常人,在牢里待三个月倒也能忍过去, 可是对于挨了板子的人来说,中间随时都会出岔子。


    吴盛自然不能看着娘老子丧命,咬牙筹钱。


    妻子邓氏肉疼不已,一个劲发牢骚道:“一百贯, 这么多钱银, 我们到哪里去凑啊。”


    吴盛阴沉着脸, 焦头烂额道:“二娘别废话,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因此而丧命。”


    邓氏欲言又止道:“让二郎一起想想法子吧,吴家还得给曲姨娘凑嫁妆钱,一下子拿这么多现银出来,哪里周转得了?”


    吴盛皱眉, “二郎已经分家出去了,只怕不会乐意。”


    邓氏叹了口气,满腹牢骚道:“说到底, 阿娘千不该万不该把三娘许给张屠夫,若不然曲姨娘何至于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你少说两句。”


    “大郎,你我夫妻私下里说几句而已,那阵子你没在家,我根本就劝不住阿娘他们。往日曲姨娘就算再不齐心,至少脸面没撕破,如果不是阿娘步步紧逼,我们吴家哪会像今日这般窘迫。”


    吴盛没有吭声,显然也清楚曲氏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邓氏心烦道:“你是吴家长子,以后酒铺还得靠你撑起来,眼下得罪了曲姨娘,西奉酒的配方也没弄到手,且名声也搞臭了。


    “不仅如此,还得砸大把钱银出去,要把爹娘从牢里赎回来,且还要还曲姨娘嫁妆,一下子就要两百贯现银,吴家的家底被掏空了大半,以后的日子想想就叫人头疼。”


    吴盛有些不耐,“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办?”


    邓氏:“我是想同你说,日后别让阿娘和爹乱来了,吴家经不起他们折腾。”又道,“许多事情,你能接手的就接手,爹他们已经老了,难免会犯糊涂。”


    吴盛没有说话。


    在吴家忙着凑担保的钱银时,曲氏母女重新租了一户院子作为新家的落脚处。


    那小院并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赖二娘的卖身契握在曲云河手里,如今她离开吴家,自然就把赖二娘带走了。


    三人把小院打扫一番,脸上皆松快,充满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曲云河很是感激赖二娘的援手,同她说道:“待我空闲了,便去衙门把赖姑的卖身契销了,转成良籍,咱们以后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赖二娘笑着点头。


    要知道母女能打赢这场翻身仗全靠她出力,找胡红梅走门路,使钱银给熟水性的男人及时救起投河的吴珍,虽然都是曲云河的主意,但执行者是她。


    日子变得越来越有盼头,曲云河并不着急考虑往后,因为光靠那笔嫁妆,她们就能过得很好了。


    她也不着急去讨要,这会儿跟吴家结了仇怨,要去讨也得让衙门出面,若不然挨了打,那才叫不划算。


    没过几日吴家凑足了一百两钱银送到虞妙书手里,又寻了担保人。


    吴安允夫妻被偷偷送回吴家养伤,离去时宋珩叮嘱过好几次,让他们低调做人,勿要把消息走漏出去,若不然弄回衙门,能不能活另说。


    吃了亏,吴安允老实许多。


    他实在受不了牢里的恶劣条件,老鼠吱吱乱叫,臭烘烘的,时不时有犯人鬼叫,根本就没法养伤。


    那一百贯担保的钱银成为了虞妙书的私房,她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枚金锭掂了掂。


    旁边的张兰看得两眼发光,试探问:“这钱咱们能使吗?”


    虞妙书抿嘴笑了笑,“能使,不过得让它生崽子,生很多崽子,源源不断的那种。”


    张兰愣了愣,诧异道:“怎么生崽子?”


    虞妙书:“自然有人会替我做。”


    也在这时,院里传来胡红梅的声音,说宋珩过来了。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张兰麻利把钱银藏起来,出去引宋珩进厢房。


    宋珩进屋来朝她行了一礼,虞妙书抬下巴,问:“人走了?”


    宋珩点头,“回去了。”


    虞妙书捋了捋袖子,说道:“花一百贯钱在家中拘役,也算值得。”


    宋珩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你的无本生意也算是有本了,接下来又当如何?”


    虞妙书挑眉,“现在起家的本钱有了,得找人替我钱生钱。”


    宋珩坐到椅子上,问:“曲氏?”


    虞妙书不答反问:“你猜她愿不愿意?”


    宋珩摇头,直言道:“如果我是曲氏,吃一堑长一智,吴家的经历足以让她警惕,断然不会再入你挖的坑。”


    虞妙书缓缓起身,“我自有法子引她入瓮。”又道,“做官者若想要家财,当该如何打理名下财产?”


    宋珩:“自然不能以家人的名义,不过家奴可利用。”又道,“只要挂名到家奴或族人身上,也可规避清查。”


    虞妙书想了想,决定挂名到胡红梅身上,若有所思问:“曲氏的嫁妆,可讨要回去了?”


    宋珩:“不曾。”


    虞妙书指了指他,“让赵永他们去讨要,吴家若是不给,自会赏他们好果子吃。”又道,“什么时候把曲氏叫来,我要亲自见一见。”


    宋珩应是。


    没两日赵永等人领着曲云河去吴家讨要嫁妆。


    吴盛这些日头大不已,请求宽限几日,会尽快凑齐返还。


    曲云河皱眉道:“我曲氏在吴家操持了十多年,也给你们攒下不少家底,想来吴家不至于侵占我的嫁妆,今日无论如何,我总归得拿些走。”


    赵永也道:“你们就先给一部分,人家要赁房?开销过日子,总不能空手而归。”


    吴盛无奈,只得去跟老子商议。


    床榻上的吴安允脾气暴躁,懊恼道:“她还有脸回来!”


    吴盛劝道:“现在赵县尉在外头的,曲氏说怎么都要先取一部分走,爹且把他们打发了再说。”


    吴安允没好气道:“家里头都被她掏光了,哪来什么钱银?”


    吴盛头痛地揉太阳穴,耐着性子道:“爹,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衙门来讨要曲氏的嫁妆,合情合理,若是惹急了他们,吴家不过是白丁,拿什么跟官府斗?


    “爹啊,你已经吃过大亏,若因此事再挨板子,儿难不成又跑一趟衙门,花钱银再把你赎回来不成?”


    面对吴安允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拧巴,吴盛不禁有些恼了。


    最终他们还是凑了五十两当着赵永的面交给曲氏,并写下条子,剩余的钱银会在半月内补齐。


    曲云河倒也没有为难。


    那些现银不可能放在手里,曲云河去柜坊寄存,又给了赵永跑路费。他们这些当差的,光靠衙门那点钱银哪里够养家口,全靠捞油水补贴。


    得了好处,赵永豪爽放话,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去衙门找他。


    曲云河感激连连。


    翌日休沐,衙门里的虞妙书睡了个懒觉。初春万物复苏,天气也日渐暖和起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用早食时,胡红梅来报,说曲氏前来拜见。


    虞妙书挑眉,应道:“把她领到偏厅候着。”


    胡红梅应是。


    橘猫在院里闲庭信步,跟随曲云河来的还有赖二娘,她一看到胡红梅就磕头。


    胡红梅赶忙把她搀扶起来,笑眯眯把她们引进偏厅。


    曲云河多少有点紧张,忐忑问:“不知胡妈妈可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胡红梅摇头,“我不清楚,等会儿郎君过来,会同你说的。”


    见她神情紧张忐忑,又道:“曲娘子无需担忧,我们郎君亲民,和蔼得很,没有官架子,想来不会为难你。”


    曲云河稍稍宽心,说道:“明府爱民如子,愿意替民妇讨回公道,可见公允。”


    胡红梅备上茶水,曲云河看了一眼身边的赖二娘,赖二娘拍她的手背安抚。


    不多时虞妙书进偏厅,一袭月白圆领袍,玉簪束发,身量纤秀挺拔,文质彬彬。


    二人起身行礼跪拜。


    虞妙书坐到椅子上,言语温和道:“二位请起。”


    两人毕恭毕敬起身,垂首站得规矩,不敢看她。


    虞妙书道:“曲娘子离开吴家,可有落脚处?”


    曲云河恭恭敬敬回答,“回明府,民妇暂且另赁了宅子安置。”


    虞妙书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问:“你的嫁妆,吴家可归还?”


    曲云河:“昨日吴家已许了一半,剩下的会在半月内返还。”


    虞妙书点头,“那就好。”


    曲云河见她的态度温和,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鼓起勇气道:“不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虞妙书并没有立刻回答,只道:“是有一点小事。”


    曲云河也机灵,朝赖二娘做了个手势,她默默退了出去。


    虞妙书这才说道:“不知曲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曲云河愣了愣,回道:“民妇暂且没有什么想法,仅靠嫁妆也能养家口。”


    虞妙书:“且坐下说话。”


    曲云河心中暗暗揣测,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只得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听到对方说:“既然离开了吴家,为免后患,把吴珍的姓氏改过为好。”


    曲云河忙道:“民妇正有此意。”


    虞妙书严肃道:“据我所知,你前夫曹家宗亲极难应付,如今知你从吴家脱身出来,多半会上门试探,若要自立门户,还是与他们切割清楚为好。”


    此话一出,曲云河心中极其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还请明府指示。”


    虞妙书:“吴珍可随母姓,官府可替你们立女户,这样便可与曹家和吴家彻底分割,两不牵扯。”


    听到随母姓,曲云河更是意外了,“这样能行吗?”


    虞妙书:“怎么不行,你自己生的女儿,自然可以替她做主。”又道,“如今你跟吴家撕破脸,算是结了仇怨,你以为,吴家可会善罢甘休?”


    曲云河沉默。


    她跟了吴安允十多年,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性子。当初曹家那般能闹,若不是吴安允骨子里的狠劲儿,哪能把他们压下。


    而今跟吴安允闹翻了,孤儿寡母的,往后多半会找茬儿。


    这时虞妙书给她抛下了诱饵,“衙门可护你母女平安,不受吴家和曹家骚扰。”


    话语一落,曲云河猛地抬头,敏感的意识到眼前的人心怀叵测。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试探问:“明府……这是何意?”


    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她自然不信衙门会无端出手庇护孤儿寡母。


    虞妙书露出她的爪牙,缓缓道:“你曲氏酿造的西奉酒……”


    话还未说完,曲云河便激动打断道:“官府难道也想要配方?”


    虞妙书摇食指,“衙门不要那个。”顿了顿,“但衙门想把西奉酒推出去,它可以出现在如意楼、金凤楼、陈记和丰源粮行,乃至隔壁县,甚至淄州。”


    曲云河一脸发懵,有些不明所以。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我是希望你曲氏的西奉酒能继续做下去,不仅要做下去,还得把它做大做强,走出奉县,甚至淄州,你明白吗?”


    曲云河听着这番话,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心翻涌道:“民妇愚钝,不明白明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虞妙书笑了笑,再次给她抛下诱饵,“陈记质铺的福彩,由衙门与陈记合作。你曲氏的西奉酒,衙门同样想与你合作,不过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懂了吗?”


    曲云河更是惊讶,“明府是想入伙?”


    虞妙书:“对,入伙。”


    曲云河一时心情复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疼!


    这世道简直疯了,士农工商,她一个当垆卖酒的妇人,竟然能攀上官府的交情去卖酒,简直匪夷所思。


    曲云河情绪激动,脑门子都开始冒汗。


    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跟衙门打交道几乎都会脱一层皮,哪能给她好处捞,当即便吓得跪到地上。


    “明、明府有什么话可直说,民妇都听得懂。”又道,“吴家还剩下一半嫁妆民妇没取,可归明府取用,民妇绝无半点怨言。”


    虞妙书失笑,连连摆手道:“我不要你的嫁妆,非但不要你的嫁妆,还会给你五十贯,用于开档口,把酒铺兴起来。”


    曲云河愣住。


    虞妙书:“方才我已经说过,想入伙,初期可投入五十贯给你用,至于你要怎么用,我不管。


    “日后酒坊的酿造买卖我也不插手,全凭你自己做主,但每个季度我要求查账,衙门的商税你得按时缴纳。


    “我投五十贯,要求净利三七分账,我三,你七,年底分账。


    “至于我分的这三成利的原因,其一,衙门可做你们母女的靠山,震慑住吴曹两家,使其不敢进犯;


    “其二,你的西奉酒可借官府的渠道推出去,我可以让西奉酒进如意楼、金凤楼、丰源粮行这些档口,甚至通过它们推到其他县去;


    “其三,我想把你曲氏这个招牌做起来,成为当地的一项特色,走出淄州。一来能带动当地的劳力,二来能给官府带来商税,你也能挣钱,双赢。”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


    曲云河原本忐忑的内心因她的言语一点点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


    她从未想过,她还能再次依靠一双手崛起,而现在,眼前的人给了她希望。


    甚至给她画下一块超大的馅饼,会发光的那种!


    曲云河一边难以置信,一边又热血沸腾。她本就是个不甘于命运欺压的人,而今忽然天降金大腿,愈发感到不真实。


    以往总被命运捉弄,一下子厚待,反而不太习惯了。


    望着这个男生女相的年轻人,曲云河又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好疼!


    “明府……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温和道:“不诓你。”又道,“我欣赏你骨子里的坚韧,经历过这许多,仍旧蓬勃向上,积极寻求自救的勇气着实难得。这样的妇人,就该挣脱泥泞抬头挺胸,干出一番事业来,好叫世人看看,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番话说得曲云河心中温暖,鼻头泛酸,“可是民妇只是一介……”


    “莫要轻看自己,你靠一双手养家糊口,不靠任何人施舍,就已然值得敬佩。”


    曲云河抑制着心绪翻涌,读书人真会说话,心中暖暖的。


    “且让民妇回去与女儿商议,再作答复,可行?”


    “当然可以,毕竟以后你的女儿是要传承祖辈手艺的。”


    曲云河毕恭毕敬磕头,“多谢明府体恤。”


    虞妙书提醒道:“勿要对外说起此事,有些事情说透了对你而言没有益处。”


    曲云河忙道:“民妇明白。”


    虞妙书:“去罢,考虑清楚了后续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曲云河起身告辞。


    走出偏厅,外头阳光正盛,身影笼罩在和煦日光里,仿佛看到了苦尽甘来。


    坎坷半生,原来是为后半生累积福祉。


    赖二娘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曲云河看着她笑了,轻声道:“走吧。”


    那时她昂首挺胸,曾被压弯的脊梁因屋里的年轻人而重新扶正。


    三十四岁,正是拼的时候!


    待主仆离开院子,虞妙书才出来。


    院墙上的橘猫见到她的身影,轻敏地跳下,跑到她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她背着手,头微微上扬,感受阳光暖意。手握权力的滋味真好,不仅能搞钱,还能主宰他人命运。


    她喜欢这种感觉。


    怀揣着忐忑与激动,曲云河回到家,大门紧锁,她敲了好一会儿,吴珍才警惕开门。


    “阿娘!”


    主仆进院子,吴珍立马把大门反锁了。孤儿寡母的,又都是女郎,自要处处防备。


    曲云河握住她的手,同她说起衙门入伙的事,吴珍诧异不已。


    曲云河明显是心动的,神采奕奕道:“我原本还担心孤儿寡母受欺负,如今有官府在背地里撑腰,谁还敢爬到咱们娘俩头上作威作福?”


    吴珍比她冷静警惕许多,皱眉道:“阿娘,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又道,“官府那帮当差的是什么情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怎么可能大发慈悲?”


    曲云河道:“衙门当然不会大发慈悲,但当官的哪个不贪?虞县令已经说过了,是以个人的名义入伙,但可以借衙门的方便行事。我们分的利是进他自己的腰包,不是进衙门的,你懂吗?”


    “话虽如此,可是……”


    “儿啊,莫要瞻前顾后,我们娘俩没得选,没得选你知道吗?”


    吴珍沉默不语。


    曲云河继续道:“正如虞县令所说,跟吴家结了梁子,他们多半会找茬儿。曹家看我们没人庇护,也会蠢蠢欲动上门来。


    “可是有了衙门做倚靠,咱们在奉县就能横着走,只要差役经常往来,旁人就不敢欺负我们。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借衙门的手打压吴家酒铺,把他们彻底弄死给自己铺路。


    “虞县令不要我的酿酒配方,也不会干涉酒坊经营。他是做官的,哪里看得起当垆卖酒的行当,无非就是想沾点利,捞点油水。


    “我倒宁愿有这样的合伙人,省心又省事,并且依靠他还能把西奉酒卖到其他县,我根本就不用愁销路,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见她的态度坚决,吴珍也没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们确实没得选。


    就算知道对方是一条贪婪的鳄鱼又能怎么样呢?


    民不与官斗。


    在奉县这个小地方,父母官是一县之主,两个弱质女流,再有能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除了应允,别无他选。


    相较吴珍的担忧,曲云河则淡定得多,这辈子经历过的破事已经够多了,倒要看看命运还要怎么戏耍她。


    她认为这是一次再翻身的机会,并且比以往的机会大得多。在回来的路上就好一番思虑,左想右想,都觉得值得再冒一次风险。


    虞妙书开给她的条件算不得苛刻,更重要的是她们要在当地立足,势必要寻求强硬的依靠庇护。


    有了衙门的庇护与渠道,她无需担惊受怕,更无需担心西奉酒卖不出去。


    如果能进如意楼和金凤楼这些场所,那营生肯定比当初经营吴家更轻松,若能从丰源粮行走出去,那挣的钱银就更多了。


    这些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而今只要有官府铺路,便能唾手可得。


    曲云河不禁野心勃勃,她已经不再年轻,但也不算太老。


    当初为了保住女儿的财产,不惜进吴家做妾。而今再次为了托举女儿,她还要继续闯下去!


    干!


    她不仅要干,还要大干!——


    作者有话说:曲云河:我现在是虞县令的铁杆迷妹,誓死追随虞县令!!


    宋珩:……


    PS:零点还有一更[害羞]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地方债券


    当宋珩得知虞妙书要入伙曲氏的西奉酒时, 纵使有猜测,但听到她亲口说出,还是感到诧异。


    虞妙书心中早有打算, 利用陈记和丰源粮行这些商户带货, 把西奉酒打造成地方特色, 甚至造出最大的酒坊, 带动地方经济, 成为政府的纳税大户。


    她的这一想法, 宋珩并不觉得能够落实下来,但也没有打消她的积极性。


    虞妙书让他写一份入伙契约, 自然是以胡红梅的名义签署。


    晚上她同张兰说起自己的蓝图构想, 张兰听得心潮澎湃,道:“把一个县打造成西奉酒的招牌, 那得投入多大的财力和劳力进去啊。”


    虞妙书野心勃勃,眼中放光,“只要有销路,就不怕砸财力进去。


    “若能把酒坊做起来, 周边的百姓便能就近挣钱补贴家用, 官府也能收商税。县城往来的商旅多了, 商贩们也容易挣钱, 日子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又道,“士农工商,商贩素来受人轻看, 郎君却大力扶持,实属少见。”


    虞妙书无奈道:“皆因当地太穷,而商贾, 是快速致富的捷径。往后娘子也要学着认字算账,我没有多余的精力用到曲氏的酒坊上,核账之事全权交由你打理。”


    听到这话,张兰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虞妙书:“你行。”又道,“咱们得给双双和晨儿他们攒些家底,养孩子得花费不少钱银,吃穿用度算不得什么,但要让他们上学,明事理。就算往后考不了科举,胸中有学识,走到哪里都不怕。”


    她这般为侄儿侄女筹谋,令张兰窝心不已,担忧道:“我脑子笨,手也不巧,恐学不来。”


    虞妙书耐心道:“我教你学,每天学几个字,时日长了,自然能记下。”


    见她态度坚决,张兰只得点头,“那我试一试,若是脑子愚钝,郎君可不许骂我。”


    虞妙书失笑,“我骂你做什么,你只要想想,往后看的都是自己的钱银进账,保管有干劲儿。”


    张兰忍不住憧憬起来,“那我现在就要开始做发大财的白日梦了。”


    两人一番打趣,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很快那份契约便由胡红梅和曲云河签署下来,虞妙书给母女立了女户,吴珍也改名为曲珍。


    赖二娘的奴籍转为良籍,她孤身一人,日后全仰仗母女关照,自然对她们忠心。


    五十贯钱银和契约一并落入曲云河手里,她要开始着手找酿酒场地,铺面等等,许多事都需要自己操持,忙得不可开交。


    宋珩差衙门里的杂役去跑腿,免得母女受人欺负。


    曲氏寻场地要开酒坊的消息被吴家知晓后,吴安允气恼不已,骂骂咧咧道:“一个臭娘们哪有什么本事开酒坊,我看她是活腻了作死!”


    吴盛忧心忡忡,紧皱眉头道:“曲氏若真把酒坊开起来,只怕我们的生意会受影响。”


    吴安允恨恨道:“我定要让她开不成酒坊!”


    这不,如当初虞妙书所料那般,曹氏宗亲晓得曲云河单干后,果然上门来套近乎,想掺和一脚。


    曲云河倒也没有把对方扫地出门,是女儿曲珍接待的,只同前来的甄氏道:“让三婶婶操心了,我们的档口小,自己就能应付下来,且刚开始处处都要钱,得省着些使。”


    甄氏赔笑脸,“都是一家子,无需客气,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使。”又道,“虽说以前闹了矛盾,却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好,那吴家这般欺人,着实过分,孤儿寡母的,日后也好有个帮衬。”


    曲珍皮笑肉不笑,“等会儿我与阿娘还得出去办事,就不留三婶婶了。”


    甄氏见她下逐客令,心头不快,却也未表露出来,只厚着脸皮叙了几句家常,最后还是赖二娘前来催促,她才悻悻走的。


    现在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曲珍经手,曲云河有心培养她处事。


    像有的女孩只需养在深闺嫁人,在娘家靠父亲,到婆家靠丈夫,可是曲珍不行,她得靠自己。


    这几日娘俩为了寻到合适的酒坊场地跑断了腿,要么嫌租子太贵,要么嫌场地太小,不好操作。


    母女东跑西跑,曲珍胆子大贪便宜,相中了东街闹鬼的陈家大院,里头虽破败,但有地窖,并且面积大,储粮做酒完全能满足需求。


    起初曲云河有点忌讳,后来曲珍劝她,这世上人心比鬼还要可怕,倘若陈家大院真有鬼,那也比人容易相处。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来找茬儿,也得掂量掂量怕不怕鬼。


    经她劝说后,曲云河决定租下陈家大院。


    请泥瓦匠和木工把大院修缮一番,三人每日去打扫场地,也不喊累,干劲十足。


    为了节省成本,曲云河还到处淘旧木桶,用于酿酒发酵用。晾干高粱的竹筛也要几十只,还有箩筐等,这些要请篾匠师傅编制。


    柴灶也打了好几个,专用的铁锅也要好几口,用于蒸煮高粱,林林总总要备不少物什。


    先前虞妙书给的五十贯可经不起怎么折腾,曲云河精打细算,把场地弄好后,买高粱也要花费不少,当即去吴家讨要剩下的嫁妆,结果吴安允耍赖不想给,可把曲云河气坏了,一怒之下跑去衙门告状。


    翌日宋珩和户曹书吏亲自去了一趟吴家,不是讨要嫁妆,而是查吴家酒铺的商税。


    商税这个东西,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多数情况下商户们都会偷奸耍滑,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硬查。


    但吴家着实不知好歹,宋珩把同悦酒铺从头到脚清查一番,要求吴家把往年偷税的钱银补上。


    不仅如此,还被罚了数十贯,以儆效尤。


    这还不算,酒铺也要停业整顿。


    雪上加霜。


    一夜之间,吴家陷入窘境。


    曲氏的那五十贯还未给,又是近百贯的处罚和往年税补,着实扛不住。


    吴盛没得法,只得咬牙说服吴安允脱手一处宅院和部分田产。


    吴安允不愿意,父子为此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


    最后那处宅院还是出了。


    小地方的宅子不值钱,也不过换了几十贯,再加上几亩田地变卖,家中再搜罗凑一凑,林氏的金银首饰被尽数拿走,勉强把窟窿填了。


    经过这番折腾,吴家几乎没有现银在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一下子损失了近三百贯,还有祖宅和酒铺握在手里。


    接连遭遇重创,令吴安允寝食难安。有时候无比憎恨曲氏母女,有时候又无比后悔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


    与吴家的惨淡相比,曲氏母女则为了酒坊干得热火朝天。


    先前被派去隔壁吉安县的小吏冯兴来在这时候带着几包种子回来,有菜蔬、小麦、水稻和黄豆等。


    冯兴来四十出头,个头高瘦,马脸,留着山羊胡,是个办实事的人。


    他说吉安县衙那边有两名农官,手里带得有徒弟,裴县令说了,如果奉县要做育种,可以把徒弟指派过来培育。


    虞妙书高兴不已,兴致勃勃问:“当真能派人过来?”


    冯兴来点头,“能。”又道,“裴县令还说,这年头有心做育种的官甚少,他曾上报过淄州官署,结果上头说没钱搞这些,便只能自个儿做。”


    当即说起吉安县种粮的益处,不仅产量高些,抗病害也强,就是口感差点。


    虞妙书并不在意口感,穷的时候连糠都要吃,口感算个鸟。


    她一心想把奉县的粮食产量搞起来,也打算在仓曹设立农官。


    眼见快要春耕了,吉安县还有一批水稻种子,她想购买来尝试看产量如何。


    但问题是缺钱。


    付九绪给她出主意,可以召集地方乡绅凑一点。


    虞妙书还不曾正式跟当地的士绅商贾们会过面,立马让宋珩写帖子,以家乡建设为由,把这些人召集到衙门聚一聚。


    宋珩抠门,仔细想了想,说道:“把他们召集过来,衙门还得花钱银招待,不如问一问陈记的廖正东,有没有场地,借用一下。”


    虞妙书默默地看向他,他真的是个一毛不拔的人才。


    既然提了出来,那廖正东就算心头不愿,也不好拒绝,怎么都要给虞妙书面子。


    廖家祖宅打理一番,准备接待当地的士绅商贾。


    此次的请帖共送二十一份出去,请的都是奉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士绅占八位,其余则是商贾。


    奉县六个乡,百户为里,五里为乡,一个乡有五百户人家。


    其中邓家村的族长也接到了邀请,就是去年虞妙书他们进城前款待过的邓氏一族。以前邓老儿曾在衙门做过书吏,家底殷实,在当地颇有威望,也被请了来。


    城中如意楼、金凤楼、丰源粮行,以及码头干商运的商户皆受到邀请,地方有家底的乡绅一个都跑不掉。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第一次正式会面,自然会给面子捧场。


    到了聚会那天,几乎所有人都到场的,就算本人没来,也有代表。


    廖家在当地算得上大户,廖正东之所以应允招待,一来是给衙门面子,二来则是结交人脉。


    前来的有茶叶商、布匹商、玉器商,也有烧制陶器的,各行各业都有。


    虞妙书一袭黛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脚蹬皂靴,身姿挺拔如松。


    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在她身侧,付九绪熟悉当地的士绅商户们,每每有人上前来打招呼,皆一一介绍。


    虞妙书丝毫没有官架子,对他们的态度客客气气,不免叫人暗暗揣测。


    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瞧那小子年纪轻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看办事就没什么经验,心中不免轻看。


    有人私下里询问廖正东,此次衙门把他们召集到一起,到底有何目的。


    廖正东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有明说,只道不清楚。


    待人都到齐后,士绅和商贾们聚到一间大厅里,各自落座。


    虞妙书坐在正上首,付九绪和宋珩站在两侧,现场陆续安静下来,虞妙书清声道:“在座的诸位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把诸位请来,实则是有一事想与各位相商。


    “我初初到来,对奉县不甚了解,不过衙门欠下诸位不少债务,我新来接任,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听她提起债务,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说白了大家都是衙门的债主,有人大着胆子问:“敢问明府,衙门三年前借我们李记的欠款,什么时候能有音信?”


    人们本以为虞妙书会敷衍推托,不料她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想来在座的各位心中都藏有疑问,我这个新任什么时候才能把前任留下来的债还了。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要从哪里才能弄钱还诸位。”


    说罢缓缓起身,继续道:“这便是今日我召集大家前来的缘由,怎么才能把你们的钱还清。”


    此话一出,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起来。


    虞妙书背着手缓缓踱步,不疾不徐道:“现在衙门穷得叮当响,百姓苛捐杂税也重,你们作为奉县人,想来也盼着家乡能富裕起来,对吗?”


    一人应道:“自然盼着地方上能富起来。”又道,“淄州内余县就不错,比我们奉县可富裕多了。”


    虞妙书点头,“地方上要富,离不开诸位的扶持。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过年的时候我微服下乡,当地百姓穷困潦倒,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老百姓兜里没钱,各位行商的商户们,生意是不是就更难做了?”


    众人没有吭声,都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不出所料,“今日我把大家召集过来,便是想与你们商议,衙门想采购隔壁吉安县的种粮,用于改善民生,需得诸位支持,但也不能像前任那样凭着一张嘴光借不还。


    “故而,衙门准备推出一份债券,但凡购买者,皆有利率可收。一百贯钱一年可回收十贯利,三到五年为期。


    “此债券由地方衙门发放,每年到期就会放利,三年以上就可赎回本金。它主要用于改善民生,育种修渠,扶持商户等等。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中定会犯嘀咕,瞧瞧,衙门又来讹钱银了。但我虞妙允初来乍到,便背了一屁股债,若是以烂为烂,只怕你们的欠债,永远也没法还清。


    “所以,还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还账的机会。”


    她一番发言,惹得下面的人交头接耳。宋珩也感到诧异,因为她从未跟他说过什么债券,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不,底下的商户们窃窃私语,对于“债券”这个新词闻所未闻。


    廖正东之前也以为是要开口借钱,结果搞出一个地方“债券”,也是一头雾水。


    先前衙门推彩券,有赌博的性质,他是能理解的,现在这个债券,着实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敢问明府,这个‘债券’究竟是何物?”


    虞妙书耐心解释道:“由地方衙门背书,发行的借债,廖掌柜也可以理解成为衙门给的借条,不过这份借条可以转让,只认券不认人。”


    有人脑袋瓜灵活,发出疑问道:“倘若我手里握了大量债券,那岂不是算衙门的东家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虞妙书也笑,回道:“也算,诸位若都是衙门的大债主,是不是盼着衙门多干点人事,好每年都给你们利率,甚至分红?


    “衙门拿了你们的钱银投到民生上,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了铜子儿,是不是又会花到各位的头上来?


    “且这些钱银不仅会用到民生上,还会扶持商户,虽说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下,但也缺你们不可。没有你们倒卖,货压在手里无法流通变现,大家的日子都难过。


    “咱们奉县若想富裕起来,士农工商谁都缺不了。我虽是父母官,却需要诸位的鼎力扶持。咱们各取所需,我求政绩,你们求财和安稳,相互牟利,双赢的事,想来大家心中自有取舍。”


    她就衙门的债券和地方上遇到的难处与众人探讨,尽管人们意见不一,还是引起了积极讨论。


    宋珩在一旁见她侃侃而谈,不得不佩服她的厚脸皮。明明是哄他们的钱,偏要搞出什么债券的噱头来哄。


    边上的付九绪也觉得虞妙书的花样多,推广的那什么福彩,一个季度结一回分成,已经开始有进账了。


    这回又卖什么债券,只怕又要集资不少钱银,因为是强买强卖。如果你不买,那前面的欠款就甭想收回来。


    大厅里七嘴八舌,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虞妙书放任他们议论。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怎么都要从这些人身上搞点本钱来做事。士绅不容易搞,但寻常商户她还是有法子去收拾他们的。


    这不,最怕被搞的就是金凤楼,他们干的行当就怕衙门清查。


    沈大兴像舔狗一般,当即表示支持,愿意购买衙门发放的债券。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做的暗娼营生。


    上回虞妙书回绝了金凤楼的股子,叫沈大兴忐忑了许久,没法拖她下水自然不敢得罪,就怕对方找茬儿。


    虞妙书很满意他的识相,她记得前任欠了沈大兴八百多贯。金凤楼是所有借债中最多的债主,他家是奉县的销金窟,钱财来得容易,自要讹上一笔。


    不过现场除了沈大兴表态外,其余人没有一个想掏钱买什么债券,甭管吹得有多天花乱坠,想掏腰包,门儿都没有!


    中午廖家备上丰厚宴席,也算是第一次宴请虞妙书这个新任县令,给足了体面。


    当时她是跟一位致仕官员一桌的,那位官员曾在其他州做司马,从五品下,是在座士绅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对虞妙书的态度极其轻视。


    虞妙书并不想招惹这样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


    饭后小憩时,有熟识的商户聚到一起小声发牢骚,就知道衙门召集他们没好事,除了钱还是钱。


    这不,致仕的魏司马也与同乡曾做过书吏的老友韩玉良议起债券,嗤之以鼻。


    韩玉良满腹牢骚,说道:“这世道愈发的不像话了,若是以往,衙门想弄钱银,至少表面上会装一装,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那什么债券,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地方衙门,它有什么资格发什么债券,不过是敛财的名目罢了,还说什么利率,当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衙门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银还利息?”


    魏司马斜睨他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瞧那小子,年纪轻轻的,一看就没经过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初来乍到,便一番雄心壮志,想干出点名堂来,也不瞧瞧地方上什么模样。”


    “老哥子说得有道理,多半也跟前任县令那般,雷声大雨点小,收刮一通跑了。”


    “且看着罢,看这小子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们经历过几十年的官场洗礼,什么名堂没见识过,对虞妙书的那些小心思门清儿,对方冠冕堂皇吹债券诱其上钩,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下午人们陆续散去,廖正东一一送别客人。虞妙书离开廖家时,宋珩与她坐马车一道离去。


    先前他压根就没听她提起过债券,忍不住道:“明府嘴里所谓的债券,那帮人可会卖账?”


    虞妙书淡淡道:“不会。”


    宋珩皱眉,“那有什么作用?”


    虞妙书直言道:“那不过是我的遮羞布而已,你看金凤楼不就表态愿意购买了吗,他家要是不愿意,那之前衙门欠下的八百多贯,一个铜子都别想还。”


    宋珩:“……”


    虞妙书无耻道:“那又不是我欠下的,他们有本事就去告,告到州里去,把篓子捅出来才好,大家一起倒霉。”


    宋珩:“……”


    虞妙书:“你看现在沈大兴多聪明,他只要愿意买债券,那衙门就会继续还欠债,并且每年还会给利息。就算要查他,也不会一下子把他弄死,他是不是求得了安稳?”


    宋珩抽了抽嘴角,埋汰道:“合着是强买强卖。”


    虞妙书干脆利落,“对,强买强卖,愿意买债券的,以前的钱款衙门一起还。若是不愿意,那以前的欠账我可不认,不服气就到州府告我,捅出篓子来大家一起死。”


    宋珩彻底无语,他有许多话想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好半晌,才道:“你难不成真要把欠债还清,那得还到猴年马月?”


    虞妙书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傻?”


    宋珩:“???”


    虞妙书严肃道:“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是大爷,一直做大爷不好吗?”


    宋珩:“……”


    虞妙书:“旧债肯定要还,让他们觉得我有诚信;新债肯定要继续欠,让他们害怕我倒台跑路,债券打了水漂。


    “只要他们想把欠债全拿回来,就得想法子替我兜底,处处配合衙门办事。这样我就能从被动变成主动,难道不好吗?”


    宋珩默默地盯着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可是这个无耻之徒又特别有慈悲心,高兴筹谋道:“回去了就让沈大兴拿钱来买债券,就着那笔钱银送到吉安县衙买种粮,断断不能耽误了春耕。”


    宋珩抿了抿唇,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对于这个行事亦正亦邪,花样诸多的女人,不禁生出几分自我怀疑。


    哪怕跟她共事了这么久,她的大致行为他能理解,但某些……某些奇奇怪怪的思路真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要利用债券集资,那就集资吧,只是他低估了她搞钱的速度,因为不到半年,衙门一下子就手握上万贯钱银。


    并且还是白花花的现银!


    从一无所有到一万两库银,闪瞎六曹官吏们的狗眼。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疯狂卖债券的宋珩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等人一起前往金凤楼卖债券。


    所谓债券, 就是一张纸而已。


    不过那张纸上盖得有奉县衙门的印章,上头写着五百贯,五年期等字样, 还有大周朝的年月。


    残缺的印章也有好几枚, 与衙门登记债券的专用账簿匹配, 主要起防伪作用。


    宋珩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债券变成现银, 因为虞妙书要拿现银到吉安县买种粮。


    第一份债券脱手得很快, 因为沈大兴的求生欲极强。他丝毫没有为难, 主动去柜坊划拨五百贯条子交给宋珩他们。


    吉安县那边也有宝通柜坊,拿着它们家的条子和信物就可直接提取。


    于是冯兴来又动身走了一趟隔壁县。


    五百贯能购买不少种粮, 虞妙书发放政令, 让杂役们下乡通知里正,登记愿意尝试吉安县种子的农户, 不用花钱买种子,待秋收交公粮时再从中扣除种子钱。


    就从周边的两个乡开始登记。


    村官们召集当地村民,宣读衙门发放下来的公告。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他们有的坐在树下, 有的坐在屋檐下, 有的坐在院坝里, 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人大字不识, 全靠村官解读告示,听到不要种子钱,人们蠢蠢欲动,有老儿好奇问:“隔壁县的粮食就那么好, 衙门还得大老远过去买?”


    村官解释道:“据说吉安县粮食的产量比咱们本地粮要多三成,不过吃起来的口感要差些,煮出来的饭比寻常要糙。


    “咱们县令过年的时候曾微服下过乡, 听到有村民说起隔壁县的种粮,便差人过去看情形。


    “那边有专人育种,这才由衙门出面先买些种子给大家试试。我觉得大伙儿可以试种,反正不要种子钱,待到收公粮的时候一并抵扣。


    “至于种出来的粮食成色好不好,产量高不高,吃起来如何,若是心里头没底,咱们可以先种个两三亩,不要全部都用外来种粮,若是收成不好,也亏不了许多。”


    有人觉得米糙了不好吃,也有人不以为意,道:“倘若一亩田真能多三成,那交公粮的那份不就起来了吗?你掰着指头算一算,累积起来可不少哩。”


    “是啊,不好吃的交公粮,好吃的留给自家,也划算。”


    “还挑上了嘞,一亩田能多三成,怎么都要试一试。也就这两年风调雨顺,若是遇到灾年,吃糠咽菜,连米都见不着一粒,谁还管糙不糙?”


    他们口中的糙,便是稻米煮熟后米粒膨胀得大,缺少糯性,也就是涨饭。


    村官说目前只有两个乡引进隔壁县的种子,如果今年反响好,明年六个乡都会推行。


    之前他建议人们不要拿所有田去种,可以试种一两亩看成效,如果能接受,明年再多种也无妨,两者兼顾。


    不少人都赞同,一一排队进行登记。


    有人担心种粮贵,村官道:“诸位只管放心,咱们里正特地问过,就跟寻常种粮一个价,衙门不会坑你们。”


    得了这句话,众人才放下心来,陆续登记等着种粮发放到手里。


    登记任务繁琐费时,有时候村官们两个村聚到一起进行登记,若是离得近的,则三个村聚一起。


    大部分村民都愿意尝试新种子,因为不要钱和产量多三成足够吸引他们。


    也有胆子大勇于接受新事物的,索性把家中所有田的种子都登记上。


    这中间也有点信任基础,觉得衙门再坑也不至于往死里坑。


    还有的则是早就听说过吉安县种子好,有了机会,自然愿意种。


    这些日两个乡的村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跑这跑那,要把各村的种粮统计汇总交到衙门的仓曹,以便日后申领。


    而吉安县衙也首次迎来了买种子的大户,裴县令亲自督促,让农官们把好的种子筛选给奉县,毕竟是第一次合作,断不能砸了招牌。


    那些种粮被妥善封存装车,由差役们通过邮驿送至奉县,并且还附带了一位农官跟随。


    那农官领着徒弟奔来,打算让徒弟接手这边的育种差事,做师傅的算是给徒弟创造了发展平台。


    而在落实种粮的同时,宋珩和付九绪为着虞妙书弄的债券跑断了腿。


    两人拿着之前衙门欠下的账簿挨着寻债主,让他们买债券。如果不愿意购买,那以前的欠债就一笔勾销。


    这等无赖的态度气得商户们跳脚,却也无奈。


    宋珩唱黑脸,付九绪唱白脸,两人相互配合卖债券。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债主跟前诉苦,把锅甩到虞妙书身上博取同情。


    两人拿着账簿,今天跑东家,明天跑西家,有的商贾骨头软,抱着失财消灾的心态认购债券。


    那些债券也是有讲究的,在发放利息时,会分批发放,避免累积到一起衙门财政吃紧。


    也会在回收时有所限制,倘若一下子全部都来回收,衙门肯定会周转困难。


    为了避免这些情形,虞妙书立下了详细的利息发放和回收条款,让宋珩他们在卖债券时跟债主讲清楚。


    二人天天在外头奔波,也算小有成果,林林总总弄回来两千多贯。


    宋珩请付九绪等人吃了一回水盆羊肉,付九绪忍不住在他跟前发牢骚,拿着筷子道:“不瞒宋老弟,这些日我腿都跑肿了,就跟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姥姥,那滋味跟卖钩子差不多。”


    钩子,也就是当地的方言,屁股。


    付九绪是文人,能说出这话来,可见心中委屈。


    宋珩失笑,道:“付兄得这样想,万一咱们明府真有法子能让衙门挣到钱银,那公厨的伙食肯定会改善许多,你我日后说不定还能额外分到钱银。”


    付九绪摆手,悲观道:“咱们奉县实在太穷了,鸟不拉屎的地方,老百姓个个都节衣缩食的,衙门总不能去压榨他们。”


    宋珩点头,“是不能在他们头上动脑筋。”


    付九绪:“就算这回能从当地商贾身上捞到点便宜占,也总不能一直欺压,若不然日后衙门真遇到了什么事,他们定会抱团抵御。


    “这年头,老百姓靠天吃饭,哪能每年都顺风顺水呢,倘若遇到灾年,地方上的士绅和商贾多数都会站出来施舍救灾。如果衙门欺人太甚,他们坐视不理,吃亏的还是自己。故而,后路得留一条。”


    宋珩赞许道:“付兄所言甚是,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比今年去吉安县衙收购种粮,也是为了老百姓的饭碗,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衙门的日子自然好过。”


    付九绪摆手,“宋老弟天真了,穷乡僻壤出刁民,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呐。”


    他从头到尾都是抱着悲观消极的态度,一个劲发牢骚。宋珩并未放到心上,因为虞妙书推行的福彩已经在进账了。


    在没有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有钱银进账肯定是好的。


    尽管初期不算太多,但衙门也没出分毫成本进去,每个季度都能白捡钱银,这就是好的发展方向。


    回到衙门时,看到赵永领着大批差役出门,宋珩随口问了一句。


    赵永说燕春山那边有几个挨刀的山匪,怕他们抢种粮,差役们得过去接应,以防万一。


    宋珩去年遭过山匪抢劫,怕他们应付不了,出主意道:“挨着燕春山附近有一个村,叫邓家村,里头有好几十户人家。


    “赵县尉去的时候找邓家村的族长,让族长多派些村民一道过去,人多些,那帮山匪定不敢生事。”


    赵永应是。


    这会儿虞妙书还未下值,宋珩去到她办公的二堂那边,一副累得像死狗的表情。


    虞妙书见他回来了,涎着脸问:“宋主簿今日战绩如何?”


    宋珩伸出三个指头,虞妙书露出嫌弃的表情,“才三百贯?”


    宋珩再也憋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行,你上。”


    他这些日天天在外头跑,嘴皮子磨起泡,都晒黑不少。


    虞妙书耐着性子哄他,说休沐了让胡红梅煮点好吃的打打牙祭。


    谁料宋珩摆手,“不必,休沐了属下只想躺着。”


    虞妙书:“……”


    她翻了翻他递来的账簿,有一半债主已经认购了债券。


    用宋珩的话来说先挑软柿子捏,目前软柿子已经挑得差不多了,至于硬茬儿那种,留在后头的。


    虞妙书默默掐算,若进展得顺利,把账簿上的债主们全都借贷一番,估计能凑四千多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甭管是借的还是抢的,只要手头有钱银,办事就容易得多。


    借来的钱银全部都入仓曹记账,士曹参军事唐庚知晓衙门入了一笔钱款后,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他管的是工程营造和交通驿传,十年前就想把通水河引进县里灌溉农田,但因钱的问题总是搁置。


    而今新任县令愿意花钱买种子改善粮食收成,可见有把百姓利益放到心上,令他生了钻空子的心思,想再次尝试能不能修渠灌溉农田,若能成事,也是大功一件。


    到了休沐那天,虞妙书按惯例睡懒觉,张兰和胡红梅则去了一趟陈家大院。


    陈家大院在东街永盛坊,这会儿里头的布局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该添置的物什也已添置,就等着买粮酿酒。


    张兰不懂酿酒,曲云河引着她参观里头的陈设,耐心介绍酿酒的步骤流程。


    这时代的酒甚少有蒸馏酒,一来度数高人们不习惯饮用,二来出酒率低耗粮。


    大部分酒都是直接发酵,就像做醪糟那样,最后再煮一遍杀菌装缸封存,颜色自然没有蒸馏酒那般纯净。


    曲氏酿造的西奉酒原料用高粱,对水质的要求极高,除了对发酵工艺有讲究外,酒曲也是自己制作的。


    提到老本行,她侃侃而谈。若要酒的品质好,除了蒸出来的高粱硬度适中外,气候也会影响。


    而发酵用的酒曲更是制酒的关键,是曹家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方,跟市面上的酒曲有细微差别。


    现在娘俩已经选了铺子,就在三元桥挨着萧五娘的茶叶铺附近。铺面很小,不过那边的人流量不错。


    张兰很佩服她能干,道:“那招牌呢,用什么招牌好?”


    曲云河:“就打西奉酒的招牌,跟吴家对着干。”


    张兰掩嘴笑,“我回去后与郎君商议,让他想法子题字做招牌。”


    曲云河点头,“那敢情好。”又道,“酿酒要不少高粱,我听前阵子衙门曾召集过当地商贾去廖家聚会,可否请明府出面跟丰源粮行的掌柜谈一谈,咱们的用量大,若是能压压价就更好了。”


    张兰:“我回去了问一问,曲娘子有什么要我们帮衬的只管说。”


    曲云河:“暂且就是粮食的问题,其他的我能解决。”


    二人就酒坊的情形唠了许久。


    现在他们请了一对夫妻帮衬,赖二娘以前跟在曲云河身边,对酿酒一事也晓得许多,知道怎么安排做事。


    院里还有一口井,他们特地把井水抽干清洗过,能用。不仅养了几只猫,还喂了两条狗,凶悍得很。


    周边院墙很高,狸花猫趴在墙院上好奇看他们。


    张兰参观完酒坊,觉得这地方甚好,有地窖,可以存储大量物什,四周都是高墙,防盗也容易。最重要的是租子便宜,比市价少了大半。


    曲珍得意说是她相中的,在这里待了这么一阵子,也没见有鬼。


    母女对这里非常满意,因为大大小小都是自己亲自布置修缮的,投入了许多精力和心血。


    晚些时候张兰主仆回衙门,给虞妙书带了吃食,她喜欢许记家的胡饼,她们特地绕过去买。


    中午胡红梅做了馎饦,晚上再做好吃的乌鱼锅子。


    用饭时张兰说起西奉酒的招牌,虞妙书道:“就刻西奉酒,右上角再刻曲氏。”


    张兰:“曲氏西奉酒?”


    虞妙书点头,“我给她题字。”又道,“咱们这酒,卖的不仅仅是酒。”


    张兰听得糊涂,困惑问:“不是卖酒,那是卖的什么?”


    虞妙书:“卖的是故事,西奉酒背后的故事。”


    张兰更听不懂了,一脸懵。


    虞妙书耐心解释一番,想要把西奉酒推出去,首先要卖的就是曲氏的经历,先用她的过往经历引起探讨,而后才是她酿造的酒。


    简而言之,就是用故事包装酒,卖的是人文情怀。


    张兰听得似懂非懂,她对生意这块一知半解。


    虞妙书倒也没有继续解释什么,有些东西,待时日长了,她自然就明白其中的门道。


    用完饭后,虞妙书在房里琢磨西奉酒的标志,要把它变成曲氏西奉酒的徽标。


    她要把西奉酒打造成为地方特色,自然要在包装上下功夫,用统一的标识进行推广,让人们看到这个徽标符号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下午半天虞妙书都在屋里研究西奉酒的标识,写写画画废了不少草稿,最后用简单粗暴的法子画下一个圆,把“曲氏”二字造过型后放进去,再细修一番,使字体弧度跟圆形贴合,具有美感。


    她要给酒铺做招牌,在白纸上大笔一挥,豪迈写下“西奉酒”三字,再于右上角贴上设计的圆弧曲氏。


    以后但凡从酒铺卖出去的罐装酒都会有这个标识,辨识度高,便于传播。


    虞妙书一会儿站远些观望,一会儿又走近些修整,把细节一点点完善,力求做到好看。


    晚上胡红梅备下红泥小火炉锅子,刘二特地去把宋珩请过来打牙祭,他嘴上说不来,两条腿跑得飞快。


    胡红梅的手艺愈发精进,片的乌鱼片洁白莹润,薄如蝉翼,汤底则是用乌鱼头骨和鲫鱼熬制,汤色奶白,枸杞点缀其中,色香味俱全。


    这个时节的野菜丰富,用来烫锅子最适宜不过。


    蘸料也备得有好几种,虞妙书喜欢吃辣,野葱、茱萸、清酱芫荽样样不少。


    张兰给她盛汤。


    几人围在桌边涮鱼片,唠家常,气氛欢愉。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酒坊,说万事俱备,就等着买粮酿酒了,当即让宋珩明日走一趟丰源粮行,谈高粱的进价。


    因着酒坊对高粱的用量极大,价格方面肯定要压一压,降低成本。


    宋珩一听又要安排差事,没好气道:“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馅饼。”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虞妙书也笑,理直气壮道:“这些小事,我不方便出面,总不能让父母官去掺和商事。”


    宋珩严肃道:“我这个主簿一个月才五百文铜板的工钱,让我去丰源粮行谈价,这是额外的差事,得加钱。”


    听到这话,胡红梅忍不住道:“宋郎君可莫要诓我,你学识这般渊博,才这么点工钱?”


    宋珩:“胡妈妈若不信,可问问你家主子。”


    虞妙书眨眼睛,“这都是明面上的。”又哄他道,“待曲氏的酒坊营业了,我再贴补些给你,如何?”


    宋珩傲娇道:“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阵儿债券,宋珩虽嘴上牢骚,办事却麻利,绝不掉链子。


    虞妙书还蛮喜欢跟他合作做事,一旦指令下达,他的执行效率是非常高的,总能交出让人满意的答卷。


    她要搞钱,他就厚着脸皮去卖债券,相互间已经形成了默契,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饭后天色刚刚暗下,晚上有宵禁,官舍和衙门都在一个坊里,影响不大。


    张兰怕天黑了不便回去,让宋珩就在内衙歇一宿,反正都留得有厢房。


    宋珩执意要回官舍,怕一觉醒来虞妙书又安排差事。虞妙书啐了他一句,让刘二送他回去。


    翌日上午宋珩走了一趟丰源粮行,牛掌柜人高马大的,一看到他就发怵,因为前几日他才来过,逼着他们买了两百贯的债券,这又来!


    宋珩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厚着脸皮干咳两声,道:“宋某今日来,是给牛掌柜谈一笔现银买卖,不会让你吃亏。”


    牛掌柜半信半疑。


    他憋着牢骚把宋珩请到里间说话,跑堂小厮送上茶水,牛掌柜行拱手礼道:“宋主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宋珩坐到椅子上,正色道:“曲氏开酒坊一事,牛掌柜可听说过?”


    牛掌柜愣了愣,点头道:“听说过,好像开在陈家大院的?”


    宋珩:“她跟吴家的案子,想来牛掌柜也晓得,现在衙门有心扶持商户,曲氏也在其中之一。


    “她酿酒需得大量高粱,你们丰源粮行的东西成色不错,想从你们这儿买进,定价方面可否适当少些,若是双方都满意,日后也会长久合作。”


    听到这话,牛掌柜展颜,拍胸脯道:“宋主簿放心,你只管让曲娘子来看粮,她若是看钟意了,都好商量。”


    宋珩:“那就好。”顿了顿,“我办事顺道过来给你们打声招呼,勿要欺负孤儿寡母。”


    牛掌柜连连摆手,“不会不会,咱们做买卖的,自然盼着回头客,断断没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曲娘子只管来看,开给她的价定不会叫她吃亏,多的不说,肯定少于市价。”


    宋珩:“甚好,也不枉我跑这趟。”


    他带来一笔生意,着实让牛掌柜意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这活爹可算不是来讹钱了。


    有了衙门这层关系,丰源粮行许给曲云河的高粱价自要比市面上偏低许多。


    曲云河知晓行价,对方追求的是薄利多销,也是在没有遇到灾年的情况下才会如此。


    双方敲定协议后,丰源粮行便开始调粮,先送了三十石高粱到陈家大院。


    曲云河常年酿酒,对高粱品质熟悉,那些高粱都是去年收割的,成色还不错。


    她一边教曲珍怎么区分高粱品质的好坏,一边讲遇到灾年时粮价会疯长,需得在平时储粮,以备不时之需。


    酿酒也有讲究,要看日子图个吉利,并且在酿造之前还得祭拜酒神杜康。


    酒坊第一次酿酒,曲云河就备下三牲祭礼,领着曲珍祭拜,祈祷这批酒能顺遂。


    到了时辰,第一口灶台点燃,算是正式开酿。


    下午酒铺的牌匾由木匠送来,有两块,一块挂在陈家大院门口,一块则挂到三元桥酒铺。


    那牌匾用红绸遮盖,曲云河亲自揭开,牌匾为枣红色,上头的烫金大字龙飞凤舞,粗粝且有力量,委实招眼。


    右上方的圆形“曲氏”别具匠心,曲云河笑得两眼起了不少褶子,由父母官亲笔题的字,对于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有着莫大的荣幸。


    曲珍很满意这块招牌,高兴道:“这字好看,忒有气势。”


    那时母女喜笑颜开看着属于她们的新篇章,从未料想过,这块牌匾日后会价值万金。


    一来因为题字的人,二来则是她们够争气。


    从小小奉县走进京城,在酒行占据一席之地,成为皇室特供。


    更是虞妙书振翅高飞背后不可缺失的有力支撑,它来自于一双手,一双属于女性的手——


    作者有话说:付九绪:我太难了,从没干过销售。


    宋珩:付兄,只要你脸皮够厚。


    虞妙书:你就能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


    付九绪:脸皮能有多厚?


    宋珩:比如


    虞妙书:借钱不还。


    付九绪:……


    第30章 第三十章 地皮招标


    陈家大院正式挂上西奉酒的招牌, 低调得不声不响。铺子那边只待第一批新酿上架,才正式营业。


    这时候衙门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吉安县的种粮平安送达。


    为了不耽误春耕, 所有杂役官吏们都放下手中活计, 帮忙分配各村的种粮, 以便最快的速度发放到村民手里。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 七手八脚的一个村一个村的分, 一边登记一边差人发放到乡下。


    近一些的老百姓很快就到村官那里拿到了种子。跟本地种子差不多, 不过个头要稍稍大些。


    吉安县那边派过来的农官亲自下乡解答村民们播种的疑问,不仅能解答水稻在耕种期间遇到的问题, 还有小麦等农作物。


    虞妙书也跟着跑了几回, 就为拉近官与民的距离,塑造亲民的好形象。


    县太爷亲自下乡关心农事, 果然引得村民们夸赞,纷纷说她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再加之先前在公堂上为曲氏出头,传得沸沸扬扬,口碑更好了。


    一些农户已经育苗了本地种, 新种迟些育苗也不影响, 大不了晚点收割。


    虞妙书跟着农官范良穿梭在田间地里, 一双布鞋跑得飞快。


    刘二跟在身后, 觉得她像犯人放风一样,想来天天关在衙门里憋坏了。


    春日生机无限,李子花早已开败,接着桃花登场, 山间院外到处都是它的身影,引得蜜蜂忙碌。


    大周男性也会簪花,下乡来的官吏杂役们人人一支桃花别到发髻上, 惹得周遭百姓们打趣。


    虞妙书巴不得天天在外头游荡,她喜欢山间地里,不想成日关在衙门里死气沉沉。


    范良有时候会教她认野菜,她会兴致勃勃弄回去烫锅子吃。


    相较而言,宋珩则继续卖债券。


    付九绪扛不住了,先打退堂鼓,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因为这差事确实讨人嫌,需得足够不要脸,才能诓一笔是一笔。


    等种粮的事一一落实得差不多后,范良领着徒弟凌超同虞妙书商量育种事宜。先从吉安购种,后续则自行培育,再进行全面推广。


    目前吉安县那边每家每户都是用的新种,产量明显提高。正常情况下,只要不出现天灾人祸,这边的粮食只需两三年就能得到改进。


    对于他的说法,虞妙书是满意的,若能在两三年内提高产量,那育种就有意义。


    这是一项长期的,需要反复摸索实践的事情,只有用一代代去筛选淘汰,才能培育出优良的种子,需要投入许多精力和财力,范良提醒她过程漫长。


    虞妙书表示既然决定做育种,就会一直坚持下去,衙门会预留育种的开支。


    凌超以农官的身份录入仓曹部下,专门负责奉县育种事宜。


    在范良回去那天,虞妙书亲自相送,那个一袭布衣的老儿感慨万分,他欣慰道:“甚少有人重视育种,虞县令虽年轻,却深知百姓的不易,此乃奉县百姓之福。”


    虞妙书道:“范老言重了,应当说裴县令爱民如子,有他做表率,我等自当效仿。”


    范良重重地叹了口气,“倘若地方上能多有几位你们这样的父母官,那天底下的老百姓便会轻松许多。”


    离别时范良对徒弟一番叮嘱,言语中既有担忧也有放手的欣慰。


    那种复杂的寄托难以言叙,它既是对民生的希望,亦是对未来的茫然,谁知道衙门能坚持育种多久呢。


    送走范良后,虞妙书刚回到衙门,就见仓曹邹一清跟士曹唐庚吵嚷得凶。


    两个老头都是六十多的人了,吹胡子瞪眼的,只差捋袖子干架了。


    付九绪劝不住,见虞妙书回来,连忙上前,说道:“明府可算回来了,你赶紧劝一劝邹仓曹和唐士曹,他俩得打起来了,谁都劝不住!”


    虞妙书犯懵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打架了?”


    付九绪:“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周边围了好些书吏劝架,虞妙书把两个老头叫进二堂问情形。


    邹一清怒气冲冲,他仓曹是管财政收支的,眼瞅着宋珩卖债券进来一笔钱银,士曹唐庚就迫不及待想掏出去花光,可把他气坏了。


    现在衙门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钱银去修渠,简直是越老越糊涂。


    邹一清看钱看得紧,之前衙门欠了一屁股巨债,如今好不容易才握点钱,衙门上下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能一下子就花出去,故而他特别抵触唐庚的不识趣,甚至想打人。


    虞妙书问清楚缘由后,先把邹一清劝出去,再仔细问唐庚具体情形。


    唐庚管当地的工程营造,在奉县干了近二十年,对该地的地理情形一清二楚,他言语激动讲起通水河。


    那条河贯穿整个淄州,奉县的漕运就是通过大寨乡码头进来的,因着有码头渡船输送货物和商旅进城,故而有一条官道直通大寨乡码头。


    唐庚的意思是想从通水河修渠引进大寨乡,再由大寨乡分支到附近的三个乡,用于灌溉农田所用。


    此举益处多多,一来可在丰水期蓄水,以备干旱时用;二来汛期涨水时还能引流进水渠疏散洪峰过境的压力。


    因为汛期时通水河上游会开闸泄洪,从而导致下游农田容易被淹。而修水渠在泄洪时便能把多余的河水引流导出,从而减轻农田被淹的窘境。


    虞妙书不懂水利工程营造,但见他言词恳切,修渠似乎成为了一块心病。秉着不虐待老人的宗旨,她应承过两日亲自去大寨乡码头看一看地理情形。


    唐庚欢喜不已,那瘦高老头仿佛见到了天光,浑浊的眼珠都变得清亮了许多。


    翌日虞妙书同宋珩说起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一事。


    宋珩皱眉,没好气道:“那帮老头,真当我日日出门磨嘴皮子轻松不成?”


    虞妙书失笑,道:“昨儿邹仓曹跟唐士曹大吵一架,骂他不要脸,眼瞅着衙门穷得叮当响,还妄想着修渠,吃饱了撑着。”


    宋珩没有吭声,她既然愿意花钱银搞育种,说不定修渠也愿意。


    “合着你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毕竟欠了一屁股债。”


    宋珩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最好如此。”


    哪晓得虞妙书道:“等空闲了你随我去大寨乡码头看看。”


    宋珩:“……”


    她真的很会花钱!


    去到大寨乡码头那天,恰逢当地村民赶集,也就是草市。


    乡下不像县城,柴米油盐各种日用品随处可见,这里则聚到草市交易。


    前来赶集的几乎都是大寨乡的村民,因着码头方便水运,故而不少商贩聚集在此处售卖物什,有农用铁具、锅盆碗瓢、猪肉摊子、农户养的鸡鸭鱼,箩筐簸箕,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人们聚集在一起交易买卖,有的来买锄头,有的来卖鸡鸭,有的来买猪肉,男女老少人声鼎沸,约莫数百人之多。


    草市人来人往,码头搬运一刻不停,构造出一片热闹繁荣景象。


    虞妙书诧异不已,咧嘴笑道:“这码头可真热闹。”


    唐庚在一旁解释说:“今日赶集,大寨乡的村民每逢赶集那日都会过来做买卖,平时则没有这么多人。”


    虞妙书边走边道:“一个乡五百户人家,若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这小小的草市只怕人山人海。”


    唐庚点头,“像端午中秋春节元宵这些日子,估计上千人都有。”


    虞妙书好奇问:“咱们县六个乡,其它乡的草市是不是也像这般热闹?”


    唐庚回道:“最热闹的还是大寨乡,因为有水码头,其次是康禾乡那边,有驿站方便商旅聚集。”


    虞妙书进集市看热闹,摊贩们颇有默契两侧排开。卖鸡鸭的聚在一处,卖肉食的在一处,卖杂物的又在一处。


    那些摊贩中有专门做倒卖营生的,也有农户卖自家养的鸡鸭或小猪仔补贴家用,还有卖杂酒的,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


    河面上微风吹拂,那通水河两丈多宽,河水青青,在日光下荡起闪耀波纹。有渡船从对面送村民过来,也有商船输送货物进城,你来我往,人头涌动。


    虞妙书看着那片人间烟火,窥到了商业机遇。


    只要有人流的地方就有机遇,她觉得这里的买卖不比城里差。数百人的交易市场,逢三六九就聚一次,很有必要把它发展起来。


    她被草市吸引,一会儿转到码头上观望,一会儿又转到周边看地形,东看看,西瞅瞅,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没有她的脚力好,索性坐到码头附近的石阶上吹河风。


    那石阶处刻得有最高水位,离上头的市集还有一段距离。不远处有人在垂钓,他闲着无聊过去观望了一阵。


    之前唐庚原本带虞妙书来实地考察修渠的路线,结果她反倒对草市兴致勃勃,就周边情形细细研究起来。


    唐庚有些郁闷,却也不好说什么,怕她折返回去了白跑一趟。


    晚些时候村民陆续离开集市回家,先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虞妙书这才跟随唐庚等人看修渠的路线。


    按照唐庚的计划,会在码头下游开一条支渠,把河水引进双沟村,途中会修建屯水池,便于取用。


    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对修渠的每一条路线烂熟于心。


    六十多岁的老儿健步如飞,提到修渠,人仿佛也变得年轻了,丝毫不觉得顶着日头受不住。


    刘二怕虞妙书吃不消,给她戴草帽。


    现在天气日渐炎热,冒着大太阳在外奔波,也着实辛苦。


    几人寻了一棵大树歇脚。


    宋珩并不赞同修渠,因为要砸大把银子,想把四个乡的农田灌溉,那可不是一件易事,一旦动工,工期至少一年起步。


    就算衙门靠债券弄到三四千贯钱银,也不可能全部都投入进修渠里头,因为明年的这个时候还得给利息出去,至少得备四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加上衙门平时给书吏杂役的工钱和各种日常开销,处处都要用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若要维持衙门的正常运转,又不到老百姓身上收刮,确实需要绞尽脑汁才行。


    他心中有想法,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虞妙书觉得要把四个乡的农田照顾到,估计得多开几个支渠才行。


    唐庚说开支渠成本太高,一个就够了,只要够宽够深,在河水充足的情况下足以供应四个乡的农田。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外头奔波,晚上回去虞妙书累得像条狗,她瘫在榻上,动都不想动。


    张兰给她揉腿,说道:“好端端的,要修什么渠,我听刘二说修渠要花不少银子,衙门哪来钱银砸进去啊?”


    虞妙书哈欠连天,“唐老儿六十多的人了,还这般盼着修渠引河水灌溉农田,那可是四个乡的田,先不论钱银,此举确实有益民生。”


    张兰:“话虽如此,可是眼下衙门确实穷,连周转都困难,哪来额外钱银搞其他?”


    虞妙书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手里头握了钱,也是欠下一屁股债作为代价。


    “现下天气愈发炎热,郎君还是保重身子要紧,莫要顶着日头到处跑,万一中了暑热,那才叫得不偿失。”


    “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养着这么多人,哪能处处都亲力亲为呢。”


    结果第二天虞妙书还是跑了出去,甚至接连数日都在外头奔波,只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修渠,而是其他乡的草市。


    因为她又嗅到了搞钱的商机。


    虞妙书让唐庚把修渠的图纸以及预算做一个详细的账目呈上来,考虑到底要不要动工。


    唐庚高兴不已。


    宋珩持反对意见,事实上所有人都不赞同,虞妙书安抚他道:“宋主簿只管放心,你那般费力卖债券,我自然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回。”


    宋珩皱眉。


    虞妙书暗搓搓道:“我想再次召集地方士绅商贾聚一聚,许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宋珩:“……”


    可拉倒吧,准没有好事!


    见他一副抗拒的样子,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表情,合着我长得很没信用?”


    宋珩皮笑肉不笑道:“明府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又道,“上回我去丰源粮行谈高粱买卖,那牛掌柜一见到我就发愁,因为前不久我才讹了他两百贯,结果又来了。”


    虞妙书失笑,“跟你说正经的,真是发财的路子。”


    宋珩不信,挑眉道:“什么路子不能让我发财?”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直言道:“你就是个穷鬼,拿不出钱来。”


    宋珩:“……”


    虞妙书:“我想卖地。”


    宋珩:“???”


    虞妙书:“我相中了草市的地,那地方每到赶集的时候到处都是村民商贩做买卖,人流量还挺大。


    “如果我把地皮卖掉,招进有财力的商贾去建造商铺和住宅,租赁售卖给经常在此做买卖的商贩们,你觉得有人会来尝甜头吗?”


    听到这话,宋珩诧异的愣了愣,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偷偷加更~~[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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