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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甜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梁祝》


    每一年中秋, 静远观的主持吴真道长,都会暂时结束云游,返回栖梧。


    静远观加上义工居士, 总共十余人,还有零零散散在外, 基本没什么人常驻观里,主打一个随心随意。


    月圆之日, 团圆之时,常年在外的吴真道长返回观里打理事务。


    庙小人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解决, 吴真象征性地回观里看看。


    母亲在世之时,中秋节会带她去道观拜会。


    后来病逝,除了在洲安,只要在栖梧, 祝陶浮依旧会前往静远观。


    把给他带的礼盒,放在古木桌上, 吴真道谢接过, 当即拆开包装,随意地和她边吃边聊。


    “何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嘛。”


    面对求签为下,吴真笑眯眯谈论,如同提及天气一样寻常淡然。


    剥掉塑料保鲜盒, 他慢悠悠地拿出里面的苔条果仁月饼,嚼了一口,感叹道:“小陶浮你也太有心了,还是记忆里的老味道,好吃!”


    吴真游历大江南北, 洲安的寺庙道观他也访问过,曾经带回来一家佛教禅寺的月饼,得到中秋来访者的一致好评。


    此刻祝陶浮带回来的,正是之前吴真购买的款式。


    除了包装设计愈发精美,味道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满口酥香。


    “所以呢,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他老神在在道。


    祝陶浮看着他,默默补充:“师父,你是饿了吧,就是说这个好吃而已。”


    的确如此,吴真坦诚以对:“好吧,不愧是小陶浮,聪明伶俐,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不兜圈子,话题却兜兜转转,绕回起点。


    “天意如此,尚有事在人为。下下签的桃花劫,说不定能转危为安。”


    “是吗。”没有被他的话语打动,也没有显得过于哀恸,


    祝陶浮平静陈述。


    “可我过去求签问卦,是没有好结果的。”


    窗外阳光幽幽映进室内,空气仿佛短暂地凝滞下来。


    当初,母亲病重,从来不怎么求签的祝陶浮,在忙碌学业和照顾母亲之间,抽空来到静远观,求问一卦。


    不喜欢求签问卦,是因为害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然而难得求问神明,却是一个最坏的答案。


    年少时,祝陶浮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凭自己仅有的一点力气,每天都会来道观跪拜。


    听说犯了错,可以燃香静跪,祈求神明原谅。


    于是她在忙碌疲惫以后,每晚独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


    直至体力透支,晕倒在神殿里。


    值守的道士,把情况告诉在外云游的吴真道长,他特地连夜赶回,劝诫累倒在诊所小床旁的祝陶浮。


    “小姑娘,你没有错,哪里需要跪香,求神明原谅呢?”


    现在年纪稍


    长,祝陶浮依然一无所有,只是没有曾经那么幼稚执拗。


    在订婚以后,她又求了一签,结果仍旧是下下。


    人生到此为止的两次求签,都是不好的结果,祝陶浮摩挲着签文,没有说话。


    原本吴真有说有笑,吃着洲安特产,闻言他停止动作,神色收敛许多,严肃认真起来。


    经年过去,女孩容颜漂亮依旧,甚至艳丽更显,眼珠乌黑清澈,却不似从前灵动如活泉。


    平静回望时,沉静漆黑,恍若被困住的古井,汩汩无声,不得挣脱。


    “陶浮。”吴真轻轻地叹了声气,说:“凡事,往前看。”


    常言讲,人不能沉浸在过去里,要活在当下,看在未来。


    可若是没有过去种种,何谈现在呢。


    知晓这孩子看着温顺乖巧,实则性子执拗,吴真不再过多劝解,换了个方式,缓和气氛。


    “你要真的就此认命,今年哪里会提前到来。”转移话题,他端起桌上的普洱茶,缓缓啜饮。


    “难道不是,专门把那一天,空出来去找他。”吴真喝了口茶,脸上恢复了些笑意。


    祝陶浮也跟着浅浅一笑,淡声言:“是离开他。”


    —


    自从上次,与梁以盏在门口争执,两人再也没有联系。


    也不算争执,是梁以盏单方面的质问,祝陶浮望着机窗外的浮云,神游云外。


    那天吵归吵,他还是让司机送自己去机场,自己随后前往公司,说是顺路。


    洲安两个机场,无论哪一个,都距离市中心的梁氏集团,相当遥远。


    很多时候,其实祝陶浮面对问题不知道怎么办,也没有能力去解决,她选择逃离问题。


    希望这次,与以前很多个迷惘时刻一样,问题能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消散。


    短暂高空失重,飞机降落洲安。落地时刻,人世间的喧嚣随之而来,祝陶浮按捺下纷扰思绪,走出舱门。


    到达地点,一名穿搭得体的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殷勤地示意前行。


    认出此人是祝峥的秘书,祝陶浮没有多言,沉默跟在他身后。


    “明天中秋,我们和梁家一起,在对方祖宅里度过。”上车后,祝峥开门见山,同她吩咐。


    “妹夫跟你联系了吗。”他问。


    其他絮叨,老生常谈,祝陶浮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唯有祝峥这声称谓,她着实难以评价,选择避而不谈。


    看她这副不配合的模样,祝峥知晓两人肯定没有交集。


    戳十下祝陶浮能动一下算谢天谢地,祝峥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叫她把自己收整收整,别到时候丢面。


    “行啊,你给报销就ok。”祝陶浮百无聊赖地说。


    偏过头看着她,祝峥奇了怪了:“梁以盏给你每套房里都配有衣服首饰,你怎么还要坑你哥的钱?”


    坦然回望过来,祝陶浮一字一顿,同他掰扯:“祝家是祝家,梁家是梁家,不一样的。”


    “区分这么细干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祝峥嗤了声,吊儿郎当瞥眼。


    淡然应声,祝陶浮看着他,理直气壮伸手:“那就不分,你打钱吧。”


    本是劝说她,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祝峥:……


    —


    梁家祖宅,位于洲安东郊南麓,独占半山临湖,天然藏风聚气,主宅后院皆为风水宝地。


    车辆缓缓驶入古深大门,沿着山湖蜿蜒而上,来到主宅前厅。


    黄昏时刻,夜色尚早,宴厅还未开席,宾客在西花厅闲坐。


    管家将祝氏夫妇、兄妹一行四人引到敞轩,偌大厅堂传来一阵悠扬的提琴声。


    走进屋内,便听到三三两两的人群,正散坐闲聊。


    “不愧是袁家千金,长得好看,也弹得一手好琴。”


    “是啊,以后妥妥的艺术家。”


    “什么以后,她现在就师出名门,等她在国外学业结束,回来以后,前途无量呢。”


    ……


    知晓祝家人已经到达,后面更为直接难听的话语,消失在无声无息之间,仿佛沉浸在悠扬乐声里。


    闻言,祝家四人心思各异,面上表情却统一地没什么变化。


    休息会客的花厅,不同于宴席座次等级分明,因此主榻上的祝老太太笑意盈盈过来招呼,他们随意入座,祝老爷点头示意表示欢迎。


    但祝家一干人等,心照不宣按照长幼尊卑,分坐在厅里各地。


    “就说梁老二位,今年怎么突发好心叫我们过来,原来是叫了别人过来,别有用心啊。”随意拣了张不高不低的梨木桌座次,祝峥低声同祝陶浮交流。


    对此,后者无奈道:“我本来就说不用来啊,梁以盏今天不在。”


    何况,他发过话,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但这个理由祝峥不会承认,在他思维里没有愿意与否的概念。


    “他不在,我们来,不冲突。”祝峥驳回请求,继续刚刚的话题。


    “方才落座看着招揽热切,又没有明确要求你跟他们两坐一起,原来另有人选。”瞥了眼屏风后,挽着琴弓的窈窕身影,祝峥眼神一凛,冷笑道。


    耳边幽幽琴音,众人目光却不在拨琴之人。


    有意或无意,凝聚在看似默不起眼、而明艳惹眼的侧颜上。


    当事人没有任何反应,优哉游哉地就着瓷杯里的荔枝石榴汁,咬了口桂花糕。


    祝峥:……


    为了避免多大舞台丢多大脸,他索性把人推到舞台中央。


    于是一曲终了,祝峥强行中断她的吃吃喝喝。


    众人赞叹声止,祝峥缓慢鼓掌,看向祝陶浮,忽然笑了笑。


    “袁家小姐果然才貌双全、琴艺动人,我家小妹也想献个丑,讨教一二。”


    停止吃东西,祝陶浮:……


    “……你幼不幼稚,当是小学生文艺汇演吗?”秀眉微蹙,她悄声表达不满。


    祝峥笑意未改,用只有他们两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开口。


    “谁让你一直吃零食,那就去给家长们表演个节目呗。”


    祝陶浮:……


    一时间,原本隐晦打量的眼神,全都不加掩饰地直视过来。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紫檀主位的两位老人,微微歉疚一笑:“袁家小姐的弹奏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了,我就不令大家,呕哑嘲哳难为听。”


    一番谦逊婉拒,然而梁氏二老却是饶有兴致,慈爱笑言。


    “无妨,中秋就是图个热闹,丫头你尽管弹便是。”


    “是嘞,那一片的乐器,你随意挑选。”


    屏风影影绰绰,映照出身形与乐影。


    年少时跟着道观里的师兄师姐玩过游戏,也学习些古琴。


    后来他们结婚生子,离开静远观有了各自家庭,祝陶浮没时间也没精力再拨弄琴弦。


    兴趣式地学习,与系统乐理培训,天差地别,祝陶浮既是拒绝,亦是事实。


    还想再推辞,窗边摆放的昂贵器具,没有自己擅长。


    下一秒,祝峥笑着接话。


    “那可巧了,小妹刚好略懂古琴一二。”堵死她的借口。


    “是吗,那祝家真是有心了,在这浮躁的年头,让孩子静心学习古琴,真是会教育培养人。”祝老爷沉声笑道。


    在座的面上不显,心里明白,祝陶浮分明都快成年了才被接回祝家,哪里谈得上教养。


    若有似无的抛问,祝启鸿尴尬笑笑,燕媛倒是沉得住气,端庄大方应声。


    “都是小浮自己的主意,很让我们当家长的省心呢。”


    是夸赞,也是另有深意,总之将他们夫妇从窘境里暂时脱离。


    祝老太太点点头,随即慈祥地望着祝陶浮。


    “那就麻烦小浮,谈一首,我想听的曲子吧。”


    祝陶浮起身,不卑不亢地礼貌问好。


    “不麻烦,晚辈应该的,您但说无妨。”


    祝老太太笑了笑,说:“好好,小丫头漂亮爽快,我想听的就是,《梁祝》。”


    此言一出,空旷厅堂,安静地如同无物。


    曲目《梁祝》。


    梁山伯与祝英台。


    大喜之日演奏悲剧,偏偏凑巧,梁以盏与祝陶浮,也顶着梁、祝二字。


    除了祝陶浮,祝家人再怎么掩饰,脸色倏地变得难看。


    祝氏夫妇二人不在乎联姻,但对于梁老二位明晃晃地拆台,是打他们脸的行为,相当不满。


    祝峥则是站在联姻的一方,对于不加掩饰地破坏表达,十分厌恶。


    迫于权势,他们都只


    能压下情绪,与其他人一样,静静旁观着真正的当事人。


    状似贴心着想,祝老爷补充说:“这首曲子不错,也是提琴演奏名曲,小祝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小袁指点。”


    彻底断了后路,把她架在火上烤。


    面对各色试探,祝陶浮神情始终未变,亦未多言,平静地走向古琴架旁。


    清风穿过厅堂,如同琴音清亮,是故事开始的学堂少年时,短暂轻松的懵懂时光。


    而后,琴声一点点下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实重压生生撕裂美好纯真的过往。


    紧接着,琴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压抑,是二人抗婚不得、挣扎无果,就快要溺毙于越陷越深的泥泞之中。


    祝陶浮按弦深重,拨弹缓慢,每一个音,都在倾诉,主人公


    的爱别离,求不得,无穷无尽,朝着黑暗深渊下坠。


    骤然间,一道音节,自对面响起。


    像是一束横空破开的光亮,生生撕开弥漫盘旋的沉沉乌云,倾洒在看不清前路的茫茫黑夜。


    相隔几里,恍若几个世纪。


    并非沉郁顿挫的古朴琴音,而是来自对角之处,花厅光线最亮处的钢琴架。


    蓦地抬眸,祝陶浮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静卧着的铮黑钢琴前坐着一人。


    是梁以盏,他也正在弹奏,《梁祝》。


    第42章 哄不好了


    “别弹了,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洲安市格兰佩国际高中,琴房里, 少女语气平静柔和,说出来的字句, 比一曲终了的琴音,还要清凛几分。


    “为什么。”


    和弦中断, 男生不解地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想拉住她的手。


    祝陶浮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冷淡转身离开。


    “你说让我把礼物退给你,在琴房来找你,我来了,放在你书包。”


    “诶, 等等,你别……”


    男生正欲再多说点什么, 追上去挽留, 房门自外打开。


    “吵到我睡觉了。”


    琴房旁有间空出来的房间,作为教室过于狭小,遂用作自习室。


    但在这所私立学校,大家都是浑浑噩噩,正课上不了几节, 遑论自习,这间房大多数时候处于闲置状态。


    门口少年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半倚门框,周身散发着被打搅美梦的低沉气压,令人不敢靠近。


    男生:……


    在看清来者是谁, 果断抓起书包带子,仓皇逃离现场。


    “那个,我们下次再聊,回见啊。”


    说着,为避免和少年撞上,他头也不回地选择翻窗溜走。


    不知道是身体发虚还是翻窗不太熟练,男生爬个半人高的窗户,扑通一声,书包连人,摔在走廊。


    男生:……


    狼狈地拍了拍裤腿,他趔趔趄趄地渐行渐远。


    收回望向窗边的目光,祝陶浮重新看着眼前的清冷身影。


    “怎么,你也要跟着他去。”懒洋洋地掀起眼睑,灰暗瞳眸意味不明。


    注意到他拦在门口,没有让位的意思,祝陶浮以为他是让自己也走窗户那条路。


    所以她点了点头,淡然回答:“也不是不……”


    不行二字,尚未出口,梁以盏已经走过来,拽着她手腕,离开琴房。


    “你挺行啊,让你扔礼物你不干,倒是整这么一出。”


    自从上次所谓的不浪费原则,她没让他直接丢进垃圾箱,选择退还给赠与者本人。


    梁以盏就再没跟她说过话,处于心照不宣的冷战状态。


    眼下他却找上自己,虽然脸色依然冷沉。


    被他强行拽离琴房,她想挣脱无果,腕骨处隐隐作痛,祝陶浮呛了几句。


    “是啊,我觉得他钢琴的确弹得很行。”


    放学时间的私立学校,楼幢几乎人去楼空,走廊里回荡着两人错乱的脚步声。


    忽然间,她被他攥住的手腕,连人带包转过身去。


    后背抵上冰冷墙壁,祝陶浮还没来得及惊呼,对方已经压了过来,欺身而上,将她困在与他的方寸之间。


    夕阳自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斜斜映照,暖融橘红扑染在他鸦羽长睫,余落下冰冷阴翳。


    一只胳膊半撑着墙壁,另一边修长手指缓慢抬起,落在她的脸侧。


    以为他是要跟第一次坐错座位时,教训自己掐住脖颈,祝陶浮咽了一下,心里微微颤栗,却还是强撑着回视过去。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祝陶浮。


    距离很近,近到逆着光线,她能看到他灰眸里倒影的自己,也能感受到他轻轻嗤笑间,散漫清冷的气息。


    这次手掌没有狠重攀上她的后颈,分明骨节只是轻轻拨开她眼前垂落的一缕发丝。


    指尖温烫,将那丝乱发绕在她小巧瓷白的耳后。


    可能是气或是怕,他有意无意撩拨过的耳垂,跟着升温泛红。


    半晌,他喉结微滚,沉哑着声线,淡声道:“我就是太讲道理了。”


    怎么会,祝陶浮心里不解,便听到他接着说。


    “以及,怪不得英语听力总是得分不高,原来耳朵这么不好。”眼神垂睨,梁以盏轻笑了下。


    祝陶浮:……


    那天后来,她无意间询问过,既然梁以盏嫌她听力不好,他弹得又能好到哪里去。


    当初对方只淡瞥了她一眼,没有陷入自证圈套。


    时至今日,她在花厅里听到的第一个音节,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普通且不怎么愉快的黄昏。


    不得不承认,即使与那名艺术专业的男生相较,梁以盏钢琴技毫不逊色,甚至远在其之上。


    这一分神,她手下的古琴慢了半拍,错失一个音节。


    紧接着,指尖泄露一分又一分的错处。


    但她每次错的那一个音节,对角上的钢琴便迅速填补。


    没有丝毫匆忙,衔接得游刃有余,令听者挑不出毛病,仿佛浑然天成。


    到此,《梁祝》里本该是最沉重、最压抑、最痛苦黑暗的桥段,却因着错音,那摇摇欲坠的悲怆血泪,渐渐开始黯淡。


    情绪的浓烈底色依然未改,古琴哀婉呜咽,柔静而幽沉。


    横空而来的清凌钢琴,在古琴凝滞的一瞬,堪堪托住在悬崖边。


    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透出一道天光。


    从注定的死亡结局,走向未知但挣脱枷锁的茫茫迷雾中。


    一曲终了,古琴落音,不再是淹没于坟墓的绝望毁灭。


    而在蝴蝶破茧振翅的一刹那,轻轻撩动起新生的微风,是希望。


    琴音偌大富丽的花厅,冷清得如同无物。


    穿堂秋风拂过木芙蓉,男人自钢琴旁缓慢踱步,至古琴架前。


    “玩够了,我来接你。”


    —


    一场暗潮涌动的豪门家宴,由于本不来赴宴的家主中途打断,而崩盘松散、兴致怏怏。


    就这么……结束了?


    车辆自人烟罕至的山川湖泊,驶入市区里的万家灯火,白昼至刚刚暗沉的天色,祝陶浮看向窗外,感觉有些不真实。


    心理上她将这场聚餐,着重在“餐”而非“聚”的字眼,虽然宾客都是为了社交而“聚”。


    但吃得开心与不开心,是两回事。


    现在不用应酬式晚餐,祝陶浮顿觉卸下重担,浑身轻松。


    所以心情很好,象征性询问身侧人。


    “要一起吃个饭吗?”


    毕竟是他带自己脱离那个虚于应付的环境,祝陶浮意思一下。


    看他穿着黑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座椅,没有过中秋的喜庆暖色,方才在车上,他接了秘书拨打的两三个工作电话,晚上还有会务。


    国外不过中秋节,时差原因,梁以盏到达公司刚好赶上会议。


    揣摩时机,祝陶浮适时提问,找个机会溜走。


    闻言,梁以盏闲闲地瞥了她一眼


    ,再次打开手机。


    —


    “你真的,不考虑回去开会吗?”


    车辆缓缓停在长夏路巷口,祝陶浮是提出请吃饭的人,却迟迟犹豫,没有下车。


    “你要不还是回去开会吧?”


    “不急这一时。”梁以盏淡淡道。


    “股东和员工们肯定着急,去吧去吧。”祝陶浮坚持。


    静默应了声,梁以盏无所谓瞥眼:“有人接手处理,我不在意。”


    临时成了会议主持,裴瑄打了个喷嚏。


    见状,魏敏面无表情,给他倒了杯热咖啡。


    裴瑄笑着饮下一口,差点苦着脸当众吐出来。


    “你要烫死我?”裴瑄黑着脸,在桌子底下给她发消息。


    上次把话说开,魏敏抱着随时离职的念头,工作干得理直气壮不少。


    所以面对裴瑄不再唯唯诺诺,冷漠转身选择不回复。


    裴瑄:“?”


    随之一连串感叹号,裴瑄气炸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梁以盏的下属怎么跟他一个德行,如此蛮不讲理!


    另一边,并不知情的祝陶浮:……


    逻辑链至此,祝陶浮是真的没招了,她妄图再转换矛盾,挣扎一次。


    “等等,再说了,我们这样穿着走过去,也不合适吧……”


    话音未落,车门缓缓自动打开。梁以盏长腿一迈,下车后利落站在街边,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睨向她。


    “背你还是抱你,挑一个。”


    果断摇头,立刻下车,祝陶浮选择第三条路,自己走过去。


    就是跟高跟鞋磨合得不太熟稔,尤其在小巷凹凸不平的石砖,格外一步一挪,小心翼翼。


    梁以盏见状,没有多言,径直拽过她手腕,缓慢往前。


    —


    中秋佳节,万家灯火团圆时刻,乐乐餐馆迎来最后两名客人。


    “诶,我没有眼花吧,是不是快六年了,第一次见小漂亮和坏脾气,一起出现?”


    “是的嘞,老头子,就是他们两,但你眼镜的确有点花,看手机还是要戴老花镜,昨天有客人结账,你差点弄错了。”


    “哎呀放心吧,今儿都已经打烊了,我过去和他们喝两杯……”


    “喝啥啊你都,你老眼昏花,也没眼力劲儿是吧,快给人小两口挪挪地方,看他们两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去大餐馆忽然来咱们小店,估计是回忆往昔,搞搞氛围呢……”


    ……


    实际上,并非刻意为之,纯属祝陶浮为了避开梁以盏,临时起意提出来到乐乐菜馆。


    奈何后者不偏不倚,堪堪接招,两人才来到此地,一时间相顾无言。


    老两口以为的亲密互动并不存在,而是各自吃着自己的饭,如同寻常的每一天。


    所以在阿婆端来月饼,冲他们挤眉弄眼,祝陶浮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尴尬笑笑。


    阿婆自制的月饼,现烤出来冒着热气,表皮酥脆,内里或是软糯豆沙,或是清香水果,吃起来细腻绵密,散发着甜香。


    “之前就说尝尝阿婆做的月饼,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第一次吃上。”安静地结束晚餐,两人离开小店,祝陶浮感慨。


    团圆的夜晚,人群要么在聚集在家,要么在充斥着节日氛围的大街商场。


    月光下,这条狭窄逼仄的小巷,显得分外宁静悠长。


    男人宽肩窄腰西装革履,女生身姿窈窕长裙迤逦,偶有三两路人经过,以为是老旧电影里,定格的时光画报。


    闻言,梁以盏轻嗯了声,眼睫微垂。


    “我们两一起过中秋,也是第一次。”


    昨夜下过小雨,巷子里青石砖缝隙残留浑浊水光。


    在来的路上,祝陶浮猝不及防被他拽着手腕,被他带着往前走。


    回去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先一步牵着他的衣袖,减少肢体接触,却能保持平衡。


    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仔细,路灯昏黄经过一处石板,路面上一颗碎小的鹅卵石微微翘起,祝陶浮没有站稳,高跟鞋一硌,整个人往路旁歪倒过去。


    “诶——”


    惊叹未落,她捏着衣袖下的手掌,快速而有力地翻转,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掌。


    干燥宽大的掌心,堪堪将她扶稳站牢,十指紧扣,严丝合缝。


    原是想与他稍稍保持距离,却不曾反倒贴靠得更近。


    祝陶浮抬眸,望向身侧清冷高大的身影,对方逆着光线,昏暗里看不清神色。


    “……谢谢。”重新站稳在路面,祝陶浮小声道谢。


    她想把指尖收回来,但紧攥着她的修长骨节,将她牢牢禁锢,没有放手的意味。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些疑惑不解。


    她听到清冷沉哑的嗓音,落于耳侧。


    “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梁以盏眼睑掀起,灰眸里盛着化不开的夜色。


    “不聊聊,你要走的事情。”


    诚然如他所言,这次来了以后,又会离开。


    不想也想不清为什么他总是能知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祝陶浮轻轻地用被他包裹住的纤细手指,捏了捏他温烫有力的掌心。


    “那这次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就别生气哦。”祝陶浮眨了眨眼,想以此缓和气氛。


    然而梁以盏的脸色并没有见好,反而冷冷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生气?”


    祝陶浮一愣,慢半拍地说:“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梁以盏轻笑了下,但祝陶浮明显感觉到,他好像不太满意。


    “所以呢。”淡嗤了声,他嗓线冷而沉。


    “我应该高兴?”


    祝陶浮:……?


    哄不好了。


    第43章 祝你们被看见


    洲安市郊区, 溯东国际机场,CRG基地位于附近,几名十八九岁的少年, 难得没有睡到下午起来,上午早早收拾完毕, 等待与此次陪练团的分析师见面。


    自从在淘汰赛输掉最后一张进入世界赛的门票,CRG上上下下弥漫着忧伤涣散的氛围。


    就连食堂做饭的阿姨和采买大叔, 看到他们坐在训练室,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发呆一整个上午,两人背地里也悄悄叹气抹泪。


    不过今天盘旋笼罩在基地上空的阴霾, 因着新人到来,散了些许。


    阿姨和大叔一大早乘车去买菜,见队员们在一楼有的低头拨弄手机,有的打开电脑看视频, 好奇询问:“诶,你们说的, 那个联盟派来的分析师, 什么时候到呀?”


    所谓新人新气象,哪怕只是暂住两天,暂时转移沉浸在比赛失败的痛楚。


    在联盟百花齐放的上行期,各方资本涌入,CGR就是这样一家在lpl势头尾巴上, 诞生的战队。


    既没有老牌战队的年代底蕴,也没有强势资本的豪放大气,投资公司属于跟着大盘热潮,没有吃上肉,但勉强喝口汤。


    可建队尚不足一年, lpl在第二年的世界赛挂零惨败,CRG跟着一起陷入困境。


    再后来整体经济环境不景气,以及lpl连续三年未能在全球总决赛夺得冠军,官方投资商撤资的撤资,俱乐部退席的退席,虽然流量关注度不减,可却有些渐渐凋零的意味。


    CRG的基地也是搬了又搬,从正儿八经的商务区,换到郊区的独栋别墅维持资金运转。


    队员们都是新生选手,拿得几乎是联盟最低工资,教练也是一样,主打一个年轻好用的性价比,俱乐部纯靠一腔热血堪堪维系。


    然而进入世界赛的第四张门票,在临门一脚时落空,无异于浇了一盆冷水,里里外外遍体生寒。


    训练室简单地设置在一楼,阿姨和大叔路过时,顺嘴提问。


    ad兼队长,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应该差不多了,你们饭菜先做着,我问问领队接到人了没。”


    先坐到地铁线的尽头,祝陶浮在机场下车。


    小区门口需要门禁识别,CRG的领队在微信上让她提前发车牌号。


    “我不开车。”祝陶浮。


    领队:“没事,那您过来乘坐的车辆车牌是?”


    祝陶浮:“哦,我坐公交,你发一下你们别墅门牌号。”


    领队:“!”


    “您住在哪里,我开车来接。”


    来洲安短暂地停留一周,祝陶浮住在许若歆那里,行李箱也在那,她装好洗漱用品背个包就来到CRG,因此原本打算到机场后,再转公交前往基地。


    奈何领队坚持,说要来接她。


    两人各退半步,双方决定在机场汇合。


    “您是……bless?”


    在约定的地下停车场区域,领队见到她的第一眼,是不可思议。


    来之前领队听说过,bless 做数据分析精准到位,加上头像是山水田园风,沉默寡言的风格,很容易陷入刻板印象的“老大哥”。


    然而风轻云淡,眼前站着的,是个小姑娘。


    即使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依然漂亮得分外经验。


    “等等,您是不是bless的助理之类,本人是还没有到来吧?”领队困惑,发出疑问。


    祝陶浮冲他笑笑,轻声道:“你好领队,我是bless。”


    CRG战队规模小,经费不足,平时前往比赛是联盟派来的大巴,日常里没有配车。


    经理几乎不怎么管游戏这块事情,属于兼任,忙着公司总部的实体行业。


    秉承能省则省的原则,CRG只配了一台商务车,队员们有什么事情需要外出办理,领队便充当司机。


    回程路上,CRG训练群里,关于对bless的提问,闪个不停。


    他们训练群里,队员5人,加上教练兼分析师,和领队,一共7人。


    整个赛训组重压在教练一人身上,他承担得过多,前段时间殚精竭虑,输掉比赛便累倒了,回老家休息。


    数据分析对于他来说一向是短板,因此听说是联盟特派,原QSG的临时分析师,要不是相隔太远,他很想亲自过来见见,学习经验。


    因此,他在群里分外活跃。


    “快快,bless的图片呢,来一张,我可太好奇了!【让我康康.gif】”


    “哎呀,我咋这个时候感冒呢,来得太不是时候,不然我连夜赶到基地见一见。【可怜.jpg】”


    “说了这么半天,照片呢,视频呢,一样没有。”


    “搞什么在@领队,快把我沉稳冷静的大哥端上来!”


    ……


    不止教练,其他队员们都很好奇,纷纷@他个不停。


    微信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领队只能冲副驾上的人尴尬笑笑,随即将手机静音。


    另一侧的祝陶浮正在看手机里,组会提示,所以对他突如其来的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终于抵达基地,在领队将其带在一楼,与众人见面的一刹那,莫名其妙的的主体换了对象,成了CRG。


    “你是……bless?”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敢相认。


    说好的老大哥呢?怎么变成了大美女!


    然而正值年少,气血方刚,就算惊讶震撼,也要摆出一副装装的冷库模样。


    很符合他们的打法,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相较于他们内心忐忑不安,表面强装镇定,祝陶浮则淡定自若地同他们打招呼。


    从上单到辅助,挨个问好。


    “你好,chen。”


    “joy。”


    “xiaozhou。”


    “keep。”


    “yawn。”


    年初拼凑起来的新生队伍,一度在全联盟排名垫底,只是越往后磨合得越来越适配,所以才在大众面前有了姓名。


    初出茅庐,即使少年们整体颜值能够在联盟排上一二,但电子竞技,只看成绩,与长相没什么太大关联,反而输掉比赛招致的骂声更多。


    因此,有时候他们的名字,会被叫错或者写漏,时有发生。


    但祝陶浮同他们打招呼,落落大方,称谓熟稔,令他们有些不好意思。


    “没想到bless,对我们还有关注。”队长keep,友好地报以回笑。


    祝陶浮点头,坦然承认:“虽然双败赛制,我和你们没有碰上,但之前QSG和你们交手过,实力很强。”


    能从QSG的分析师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肯定,本来就不擅长言辞交际的男生们,更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连连说道:“哪有哪有。”


    她也不是很会说话的类型,否则祝峥总是气得无言以对,以及……


    思绪飘回到昨夜中秋,分别时梁以盏的提问,祝陶浮既不知道怎么回复,也感觉他情绪并不太好。


    眨了眨眼,强行收回神游,她继续诚实道:“实力很强,可发挥是另一回事,就……嗯,打得不是很好。”


    提到这一点,队员们没有感到愤怒,因为的确是事实。


    他们被戏称为“莽夫队”,或者被调侃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委婉谦辞,实际上就是说他们只会蛮力去打游戏,而无法取得胜利。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沮丧,祝陶浮言语依然直接坦诚:“两天的时间也无法根治这个问题,但希望能尽可能地提出思路,你们以后能够改过来。”


    电竞世界八百倍速,加上现在经济不景气,联盟为了利益和流量,转会期不再局限于冬季,增加了春、夏两次窗口期,队伍之间分分合合,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以后……


    也许没有以后。


    到底是队长,keep站出来缓和气氛,笑了笑,说:“借你吉言,希望我们五个,下次还能得你指点。”


    “餐厅饭做好了,先来吃饭吧。”


    都是小年轻,涉世未深,其他弟弟们跟着点头:“就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别墅中等规模,但涉及到训练、休息一体化,加上宣传运营,队员们两两挤一个房间。


    这次祝陶浮前来,领队特意让保洁阿姨收拾一整间房,让她休息舒坦。


    因为她话语不多,不说话时明艳面容愈发渗着冷色,队员们原想请教一二,但又不得不望而却步。


    可吃完饭,真到了游戏复盘,祝陶浮则侃侃而谈,一阵见血指出当下bp问题以及打法弊端。


    复盘时对着投影,逐帧分析,精确到每分每秒的打法定位。


    渐渐地,可能是混日子的两天时间,完全不够用,几乎是争分夺秒,从白天到黑夜。


    厨房阿姨和大叔,见小伙子们连日以来的低沉消极,终于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且祝陶浮本身虽话不多,但在长辈眼里属于漂亮乖巧的类型,不是惹是生非的主,他们两也跟着忙个不停,制作各种各样的美食投喂。


    轮到祝陶浮有些不好意思,冲他们二位道谢。


    “哎呀,应该谢谢美女你才对,你一来我们CRG天晴了。”阿姨笑眯眯道:“来来,刚煲好的汤,再多喝点。”


    大叔也道:“就是,所以美女你要常来啊。”


    闻言,祝陶浮手里的汤勺一顿,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方才嘻嘻哈哈的队员们,在电脑前,短暂地陷入沉默。


    别说下次,明天以后,祝陶浮就会离开。


    毕竟她只是临时的陪练团分析师,有自己的主业,还要回去忙论文完成学业,甚至都不在洲安生活。


    keep清了清嗓音,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振作。


    “好啦,又不是不会再见,咱们陪练团还要线上语音,与bless交流呢。”


    两天没怎么睡觉,方才提到离别的话题,祝陶浮未免稍显疲惫。


    不过还是强打着精神,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看向大白板旁的另一块小白板,在严密的战术分析旁边,是队员们平时用来消遣玩乐的涂鸦。


    打打闹闹,但是核心没有改变。


    最中间的地方,画着冠军奖杯。


    离它最近的上单chen,见她注意到小白板,尴尬地挠了挠头。


    “都是些玩笑话,别在意。”


    可真心话,向来出自玩笑话。


    毕竟每一个职业选手的目标,在赛场上的那一刻,都渴求冠军。


    只是随着时间,随着世事,随着不


    可知的一些,渐渐消磨殆尽。


    是默默付出的陪练团,是灯光下的影子,是胜利主角的暗淡陪衬。


    “怎么说,bless也写一句,看以后会不会实现吧。”joy笑笑,提议道。


    祝陶浮想了想,原本圈画标记战术的记号笔,从大白板挪到小白板,她写下。


    “祝你们被看见。”


    第44章 拜拜


    “影子计划”的两天陪练结束, 祝陶浮就要动身回到栖梧。


    离别之前,祝峥约她在一家私房餐厅见面。


    “上次中秋,可惜你提前离席, 没有参加晚宴。”他望向祝陶浮,后者一如既往, 拨弄着餐盘里鹅肝上的鱼子酱,对于他的抛问不理不答。


    “梁以盏那两位向来不露面的兄长, 在晚宴时姗姗来迟,也不知道该说是故意与他岔开时间,还是消息灵通, 第一时间知晓,堂而皇之登门入室。”祝峥百无聊赖,轻摇着红酒杯。


    “哦,那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慢慢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唇, 祝陶浮放下后,看向对面。


    难得听到她发表一句意见, 即使是站在否定面。


    眉眼微挑, 祝峥轻点下颌:“今天胃口不佳啊,才这么点就不吃了,甜点都还没上呢。”


    没有理会他一贯的阴阳怪气,黝黑眼瞳清澈可见倒影。


    “那就不上了,避免浪费。”


    或许是这两天, 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室,过于疲惫导致没什么胃口。


    这家餐厅的主厨,据说是重金挖过来的星级米其林,老板刚刚开业,祝峥前来算是捧个场、活动人脉。


    餐盘里还剩一小块牛排, 旁边摆盘用的西蓝花祝陶浮挑着吃完,觉得味同嚼蜡。


    忽然联想到,前段时间老洋房里的小羊排,比当下所谓的大厨烹饪得要可口。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祝陶浮抬眸,平静道:“祝峥,我就离开洲安了。”


    起初,祝峥尚未回味过她话里的意思,还饶有兴致开起玩笑。


    “最后的晚餐啊?现在可是大中午。”


    “那你就当是,最后的午餐。”祝陶浮眨了眨眼,淡定接话。


    “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打算,以后不回洲安了吧?”祝峥老神在在,还说着玩笑话。


    谁料祝陶浮点头,简明扼要,回复一个“嗯”。


    瞬间,包厢里浮动着的鲜花香薰,泛起蔫秧死寂。


    良久,祝峥掀起眼睑,说:“你认真的。”


    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清潭眸瞳里一片宁静,祝陶浮沉默以对,已然是给予肯定回复。


    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情,祝峥笑弯了眼,英俊眉眼间没有多余的神情。


    “走?先不说你和梁以盏签订的那些合约,条条框框……”


    “我知道,本来就是不对等的利益交换,我存心要走,对于梁氏集团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以梁以盏现在的掌权董事,我这个位置,换个人来,换哪家的千金联姻,价值会更高。”


    “何况,不过是订婚而已。”


    三言两语,祝陶浮简明扼要、条分缕析。


    祝峥望着她,一时无言。


    该说不说,她还真是分析师,骨子里的冷静刻板。


    “好,我不提梁氏,那祝家呢。”既然祝陶浮点破话题,那祝峥也不弯弯绕绕,直击要害。


    “你在科技园实习的那家小公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你就是不想跟祝家扯上关系。毕竟,洲安市内,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公司,与梁、祝两家,总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指节轻叩桌面,祝峥收敛笑意,一字一顿敲打提醒。


    预料中的惊慌失措,等颓败神色,并未在对面那张迤逦容颜上显现。


    相反,秀丽眉眼没有一丝皱痕,祝陶浮甚至笑了,比包厢里用来装点的时令月季,还要艳丽明媚。


    “祝峥,每次让我看财报、算数据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有想到,今天吗。”


    话音落,风过无声。


    下一秒,满盘菜肴连带桌布被猛地掀翻在地。


    接二连三,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精致瓷盘酒杯与满地狼藉混杂成碎片污啧。


    红酒与汤汁融合诡异的血浆色,缓缓流淌在洁净明亮的地板。


    “你疯了?”祝峥陡然间暴起,皮鞋碾过一地碎玻璃,笔挺裤腿擦出桌沿的暗红酒渍,跨过狼藉来到她身前。


    “你就算把你自以为所谓的证据,对外捅出去,你自己难道能独活?”祝峥冷冷吐词,目光阴鸷沉重。


    “祝家,以及背后牵涉的千丝万缕联系,为了填补漏洞,一定不会放过你!”


    眼神从他垂落在身侧蜷紧的拳头,到他手背暴突的青筋,再往上,直面他冰冷愤怒的英俊眉眼。


    轻轻地叹了声气,祝陶浮站起身,平静开口。


    “你总是说我心软,其实你的心也没那么坚硬。”她说。


    “来洲安的大半年,谢谢你带我感受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之所以答应来洲安,也是为了感谢,当年你没有和祝家一起,把我逼上绝路。”没有丝毫气恼,祝陶浮一字一句,如同清澈溪水静静流淌。


    “所以今天,我只是不想再次让自己陷入绝境,不得不自保而已。”


    “当然了,如果祝家愿意放我离开洲安,我不会做什么。”祝陶浮道。


    “反之,祝家不乐意放手,那船,就一起沉下去吧。”


    包厢内隔音良好,两人相对而立,静默无声。


    良久注视,这张向来平和温柔、与自己没什么相似之处的漂亮容颜,祝峥忽然由衷地感到,终于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祝陶浮,第一次觉得,你的确是我的妹妹。”


    从来不甘于受人控制,一心想要挣脱束缚。


    只是祝峥会绕开牢笼枷锁,想尽办法反客为主,令其为己所用。


    祝陶浮则不一样,她不在乎这华丽牢笼存在与否,毁灭或新生,都与自己没关系。


    直直地撞上去,哪怕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祝陶浮笑了一下,说:“这顿饭我请你。”


    “哥哥。”


    —


    来找过许若歆好几次,每次看到江对岸那座最高大气派的摩天大楼,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却给人森严巍峨、冰冷屹立的凛然之感。


    高处不胜寒,即使暑热蒸腾的夏季,祝陶浮也是如此认为。


    看了这么久,第一次来到楼下,祝陶浮在附近天桥下的长椅静静闲坐。


    现在是晚上七点,人来人往,车辆络绎不绝,大部分是匆匆归家的上班族,也有少部分,接到临时加班的通知,焦头烂额地返回公司。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城市从大楼到地面,汇聚成蜿蜒不息的江流,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但倒影出的天上河,阴云密布没有一丝光亮缝隙,苍茫灰蒙覆盖于无垠天际。


    市中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从繁华热闹的大地,渐渐往上映射出冷淡孤寂的流云,昼夜往复,永不停息。


    坐着看了一会儿此处的风景,从云到楼到人群,还有展览建筑、城市地标,祝陶浮起身,走进附近的一家生煎店。


    上下班的高峰期过去,店里不至于拥挤为患,但夹杂着零零星星的外地旅游团,和居民散客。


    走到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二人座位坐下,祝陶浮点了份生煎包和酸辣粉。


    店里制作菜谱较快,在吃到第二块生煎的时候,对面座位上来了一个人。


    现在不是很忙,服务员过来热情招呼:“帅哥,想吃些什么,可以扫码点餐哦。”


    “和她一样。”


    清冷沉哑的嗓音落下,再加上峻冷出众的外貌,餐厅周围有时候会有拍戏取景而围观的人群,但见他周围并无跟拍的粉丝。


    否则服务员会误认为,眼前男人是哪个大明星,甚至比对街商场海报上悬挂的广告演员,还要好看。


    不过……


    即使瞧上去,双人桌的顾客,一个清冷一个明丽,容貌的惊艳程度,很是相配。


    “那我请你吧。”闻声,祝陶浮掏出手机结账。


    服务员应声去备菜,走远以后,两人的小角落显得暂时清静。


    “你们比赛的时候,不是说最好不要吃这个生煎。”


    蓦然间,凛沉嗓音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正巧吃完第三个生煎包,祝陶浮打开可乐,喝了两口。


    “可我现在不搞电竞了。”她冲着对面笑了一下,说。


    灰眸凝视着漂亮笑靥,梁以盏淡淡道:“也对。”


    说完,两人相对无言,陷入沉默。


    半晌,祝陶浮主动打破沉默,玩笑式地询问,活跃气氛:“话说,你是不是跟总裁文里那样,有一间个人休息室,所以下班的时候换了身衣服?”


    “就跟那会儿在俱乐部,你每天接我下班,有时候穿西装,有时候是休闲服饰,什么样的都有。”


    闲散地掀起眼皮,梁以盏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她摇了摇头,道:“我就不了,明天要回栖梧。”


    对面没有应声,祝陶浮轻轻接话:“你知道的。”


    梁以盏依然静默地半垂眼眸,没有接话。


    “那我放在老洋房的银行卡,你也看到了,虽然欠你的还不太清,但我尽量地算了个数,把我零零散散打工攒的钱,都留存其中。”


    他吃着最为平常的路边餐饮,仍旧是如同玉盘珍馐,赏心悦目。


    祝陶浮笑意稍稍敛去,尽力地翘起唇角。


    “还有,这些年,我也知道。”


    “其实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一直派人暗地在保护我,所以每次我去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似是轻哂了下,梁以盏缓缓开口:“有没有可能,不是暗地里保护,而是把你拖进黑暗。”


    没有任何犹豫,祝陶浮摇了摇头,说:“你不会的。”


    一直凝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一如既往地灰静暗沉。


    窗外车辆不断驶过,灯光溅落反射在暗色眼底,堪堪泛起些许明明灭灭。


    如同过往每一次的家常便饭,每一声普通寻常的道别,祝陶浮轻声说:“那我走了,拜拜,梁以盏。”


    说拜拜而非再见,听起来格外轻松。


    因为或许,她觉得再也不见。


    清瘦倩影从楼下走出店面,汇入人海,慢慢地,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地铁口。


    即使如此,梁以盏仍是注视着身影最后停留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服务员过来,问需不需要将对面的位置收走。


    既然人已去,梁以盏没什么可停留的。


    但在看到空掉的餐盘,他仿佛看见,过往的日常里,女孩明媚笑靥,总是叨叨着吃饭要吃干净,不要浪费诸如此类的老旧传统。


    于是本该起身离开,梁以盏静静地坐在原位上没有动作。


    发硬的生煎、冷掉的酸辣粉以及廉价的小糖水,他一点一点,一一吞咽下去。


    第45章 我不会让她心疼


    十一月初, lol世界赛结束。


    虽然今年lpl依然未能将冠军带回赛区,但是QSG以惨烈的二比三,至少守住了最后的颜面。


    与此同时, 影子陪练团揭开神秘面纱。


    一名叫“bless”的id,作为分析师, 出现在致谢末尾。


    据传此人十分擅长bp选择和战术排布,曾于QSG比赛讨论群里, 出现精准神预测。


    渐渐地,网友扒出,QSG数次看似走钢丝却又绝处逢生的关键比赛, 尽管风格与之前截然相反,但刀口舔血之间莫名相似。


    于是纷纷揣测,是不是出自于,这位从未示人眼前、QSG临时分析师之手。


    bless这个名字, 并没有像影子般,隐匿于阳光之下, 而是慢慢地, 开始进入大众视野。


    十二月初,梁氏集团正式宣布,梁靖明、梁煜永远不再进入国内市场。


    公告没有陈述具体原因,没有体面致谢,这条简短的消息躺在员工邮箱里, 如同每一项待办任务一样,寻常平静。


    然而平地起澜,看客们嗅到信号,这位年轻而俊美的新任掌权者,可谓是面冷心更狠。


    上任不到一年的时间, 就将同父异母的手足兄长,永久撵去海外,其手腕和心机的冷漠狠厉,堪堪足以可见。


    只是传闻里的那位未婚妻,自始至终未对外界公布姓名。


    一月初,位于中部地区的栖梧城市,拥有国内数量最为庞大的大学生群里。


    这座城市冬冷夏暖而季节分明,进入严寒冬季后,期末考笼罩下的阴霾,使得本就阴惨的天气格外凄凉。


    研三的学生们不用忙于期末考试,但人生的大考正式拉开序幕。


    既要顶着毕业季论文的压力,也要面对如寒冷天气般的严苛就业环境。


    一日深夜,祝陶浮从图书馆查完资料出来,边走边低头在手机上演算未完的数据。


    盛科大学占地面积广、绿化程度高,冬夜里的一些小路上人烟罕至、显得莫名冷寂森冷。


    寒风凛冽,竹林摇晃萧瑟,她沉浸在拨弄手机、计算公式里,没有留意到等待此地良久的一道身影。


    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攥住,那力道带着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手机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新手机去年夏天好不容易攒钱还了那人,这才到冬天,总不能又摔坏破费吧。


    祝陶浮死命护住手机,来人以为她是对自己强烈反抗,


    两人僵持之时,他冷冷出声,把她往旁边的黑色车辆上带:“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那换个地方聊,你就这么不愿意……”


    话音未落,路边另一辆看似无人的黑车上,忽然下来两名男子。


    然而他们的目标却不是她而是他,动作快速狠辣,把人从她身边拽离,就要往车门上掼。


    “诶,等等,误会误会,他不是坏人!”祝陶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赶紧上前阻止。


    “真的真的,两位大哥,快点放开他,他是电竞选手,手很珍贵的,还要靠这个吃饭!”


    本来脾气就爆,听到这话更是一点就燃。


    “他妈的来啊,老子不靠手照样能行!”


    祝陶浮:……


    “祁招,你能冷静点吗,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说不打就不打了,QSG的队友们怎么办?”


    提到团队,祁招还想强行与他们过招的剧烈动作,稍稍停止下来。


    突然窜出来的两名男子,见祝陶浮的确没什么大问题,祁招也不再有多余行为,彼此相视一眼,默契地返回不远处的一辆、低调到仿佛不存在的车子里。


    一时间,竹林里恢复平静,一切变故好似没有发生。


    祝陶浮看了眼车门打开后透出来的灯光,又瞅了瞅灯光映照出帽檐与口罩遮挡下,那冷冷压抑着怒火气焰的料峭眉眼,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声气,道:“祁招,何必呢,QSG又不缺我一个。”


    眼皮冷淡掀起,祁招看着她,单刀直入:


    “世界赛你把研究出来的对手数据,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赛区,八强堪堪保住三个队伍;QSG对上lck的冠军队伍,实力短板昭然若揭,决赛多少人认为我们会被三比零,尽管最后还是输了,在二比零的比分落后情况下,你的bp制衡,至少我们坚持到决胜局,是站着死的。”


    “多的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栖梧这座城市,冬天时而干冷、时而湿冷,变化多端弄得人无所适从。


    祝陶浮将手放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能够抵御外界寒风、稍微暖和一些。


    半晌,她才道:“……嗯,那是你们自己打得好。”


    等了片刻,等来这么一句,祁招简直气笑了,他凉凉开口:


    “你死活不去洲安,就是因为梁以盏。”


    话音掷地有声,在清寒风中格外锋锐无比,像一把闪闪发光的利刃,直直地划破人心。


    不等祝陶浮回答,他继续冷着嗓音陈述事实。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那天雨夜接


    你之人的行踪,越是往下查,越是什么痕迹也没有,这反而更加奇怪。”


    “到后来才发现,原来不是你的男朋友,是所谓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他咬字较重,


    语气却是不屑而嘲讽。


    “刚那两人就是梁以盏派来的吧,你要是担心是因为他,而有什么关于祝家方面的原因牵扯,那你完全没必要考虑。”


    往日里祁招是懒散不羁,顶多赛场上说一不二、嚣张至极。


    此时他话语越来越沉,难得彰显出骨子里少爷脾性的蛮不讲理。


    俱乐部为了避免意外影响,知晓祁招趁着这两天没有比赛,下一场的对手队伍实力较弱,所以在他去请祝陶浮来当分析师的时候,没有过多阻拦,只是叫他注意分寸,经理与他一同前往。


    大学校园人来人往,出酒店前经理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戴好帽子口罩,留意行踪,看他不耐烦地遮掩到位了,才头疼地放他离开。


    往前走进一步,祁招径直摘下口罩,英俊潇洒的眉眼,瞬间锐利得无所遁形。


    目光攫住她漂亮脸颊上,企图捕捉到一分一毫的神色波动。


    薄唇翕动,原本想说些什么。


    看到她的平静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话到嘴边,祁招喉结滚动,只哑着声线如此陈述。


    “跟梁以盏绝非良配,与他搭上关系,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不管你们出于什么原因而牵连在一起,他梁氏能办到的,我祁家一样可以。”


    冬夜的校园格外安静,热闹喧嚣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雾,有种不太真切的柔和朦胧。


    只有当从充满暖气的大厅里,走到室外,才能感觉到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残酷气息。


    相顾无言,再次陷入沉默。


    外套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祝陶浮面上保持平静,浅淡抬眸,目光凝落于那缕散乱帽檐外的狼尾发上。


    她声音很轻,散在寒风里,却足够令对面的人,听得真实清晰。


    “祁招,不用再来找我了。”


    高挺恣肆的身影没有离开,仍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招目光如炬,勉力压抑着气焰。


    “不说别的,就凭他这么多年,从未对外公布你是她未婚妻这件事,他从来就不是真的在乎你!”


    相较于祁招来的时候就带着火气,祝陶浮则一直显得尤为平静。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凄清寂冷,她那双眼眸里盛放着截然相反的温和清黑。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要晚,以至于二月初,联盟仍然在进行比赛。


    虽然多年以来,lol比赛热度,依旧居高不下,稳稳位于游戏排行榜首。


    但任何事物逃不开生老病死的规律,发展了十几年,联盟早已进入疲乏期,设计师不得不想法设法更改数值玩法。


    来来回回,更新换代,谁能先吃透版本,谁就快人一步。


    原本就稀缺的分析师,一下子变得格外炙手可热。


    每一家战队的粉丝,都尤为关注赛训组成员,翻阅过往带教经历和bp制定的仔细程度,不亚于选手之间互相比较。


    其中一个名字,在各家微博超话里均反复出现——


    bless。


    排名靠后的队伍,粉丝暗暗祈祷,希望管理层给点力,趁着现在bless初出茅庐、身价便宜,赶紧把人挖过来。


    排名靠前的队伍,粉丝直接@管理层,速速使用钞能力,让bless薪甘情愿来打工。


    无论哪家都在接,可bless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官宣的大名单上。


    以及无论哪一家都不得不承认,接到bless的概率,QSG是最大的。


    因为从一月开赛以来,直至二月,QSG赛训组的分析师一栏,一直处于空白状态。


    二月中旬过年,春运高峰期来临,裴瑄人生第一次参加春运,也是第一次走进不是商务座的地方。


    他堪堪避过一个大叔端过来的泡面碗,又顺手帮一个大姐将沉重的行李抬到行李架上放好,才心惊胆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好不容易勉强安定,邻座的阿姨热情地询问,小伙子有没有对象,家住哪里,多大了等等。


    常年在国外生活,裴瑄已经不知道第多少个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春节的气息。


    他装作话忙于打电话,避开邻座阿姨的关心——


    “我后悔了,应该蹭你的飞机去。”裴瑄懊恼不已。


    自从梁氏兄弟两滚到国外分公司不在涉足国内产业,魏敏便递交辞职信,返回中部老家,在栖梧隔壁的省市。


    所以他原计划是跟着梁以盏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栖梧以后,再辗转前往。


    但魏敏知道消息以后,问他是哪趟车,好在到达时间赶到车站。


    于是裴瑄脑子一热,特地选了春运的普通座位,彰显风尘仆仆、千里奔赴的艰苦不易,美其名曰“苦肉计”。


    可苦肉计的前提是苦,裴瑄只能先自食六个小时车程的苦果。


    闻言,那头只淡淡地赏了个“蠢”字。


    一听这话,裴瑄冷笑,阴阳怪气道:“是是是,就你聪明,但我有人接有人心疼,你那位可是都不知道你要来呢。”


    知道他嘲讽自己的苦肉计,裴瑄回怼过去:“我们高高在上的梁董想表演,可惜台下是没有观众的。”


    停顿半拍,清冷嗓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梁以盏轻嗤了声:“你也就这点出息,我不会让她心疼。”


    裴瑄:……——


    作者有话说:妇女节快乐![玫瑰]


    第46章 他来这了


    今年过年晚, 盛科大学数学系研三的开题报告答辩,定在过年前汇报。


    规定发表的顶刊,祝陶浮不多不少完成。


    至于开题报告, 整体进程还算顺利,不大不小的几个问题, 无伤大雅,年后修改时间仍算充裕。


    一切收整得差不多, 算算时间,刚巧能看到今天的电竞春晚。


    四处奔忙的室友们,难得齐聚在寝室。


    现在电竞关注度越来越高, 所以每年一次的春晚,lpl主办方会邀请娱乐圈的明星,跨界参与助阵。


    而其中两位演员,刚好是其他两名室友正在追的明星。


    另外一名室友, 虽然对他们两不感冒,但也不讨厌, 属于墙头类型。


    于是四人一起, 围在祝陶浮的电脑前,观看电竞春晚。


    在明星们出来以前,是两场选手正赛。


    压轴登场的两支队伍,是去年成绩最好的QSG与TKL。


    “我去,这哥们帅啊, 长得跟明星一样!”


    室友们平时不看比赛,对于电竞的了解,来自于祝陶浮上一场的科普。


    游戏看得一知半解,但人类对于美好事物的认知,总是共通。


    因此, 在看到祁招出场的时候,三名室友眼神瞬间发亮。


    “陶陶,这人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现在好多明星都拍些糖水片,大多是奶油小生的类型,难得看见个冷脸帅哥,还挺拽哈!”


    “陶陶,快给咱说说,这个chess到底什么情况,朕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


    室友们玩笑式地推搡她胳膊,贴近后好奇询问,祝陶浮有些无奈,靠着座椅稍稍后仰。


    “哎呀,你们不看电竞,不认识也是理所应当。”


    “不行!”室友们异口同声,当即否认。


    “帅哥是全人类的资源,必须实现共享计划!”


    听到这话,祝陶浮微微出神,怎么感觉有些莫名熟悉。


    不待她细细回想,室友挽着她胳膊,催促她速速科普此名竞男资料,祝陶浮从回忆里抽身打断,继续给她们讲解比赛。


    看完上一场bo5,室友们对于比赛整体进程有了个大概认知。


    虽然具体的bp选择、团战运营等等,仍然看不清局面,英雄一个都不认得,但是哪边打得精彩、谁的操作厉害,她们已经能知晓个七七八八。


    所以在观看TKL和QSG的比赛时,她们时不时发出诸如此类的感慨—


    “哇,chess这个闪现


    向前太帅了!”


    “天啦,QSG下路组对线又单杀了!”


    “好刺激,团战结束chess剩丝血活了,四杀太厉害了!好可惜就差一个能五杀!”


    ……


    “等一下。”有些感到莫名,祝陶浮好奇发问:“你们怎么就自动站到QSG那边了?而且一直在提chess?”


    “没办法。”室友耸了耸肩,伸手指向屏幕。


    “可不是我们偏心,谁让导播一直给他镜头。”


    屏幕显示,bo5的第三场比赛,以QSG胜利而告终。


    导播适时推进镜头,给了祁招一个特写。


    画面里,他狼尾散乱,神情恣肆冷漠,不屑于给摄像机一个眼神。


    眉眼冷峻锋锐,离场潇洒地单手拎着队服外套,足以引起现场尖叫,以及解说们对于他脸帅气、打得漂亮的玩笑赞叹。


    临近春节,到处洋溢着过年气氛。


    红艳节日与飘渺白雪交错勾织,铺绘成归家团圆夜。


    寝室内,四人同在一起,围看着同一场比赛,彼此间心照不宣,珍惜这来之不易、能坐下谈笑欢聚的宁静时光。


    “诶,你们看,外面底下,是谁又在表白啊。”室友从洗手间出来,无意间往窗外瞟了一眼,发现楼栋底下的空地上,摆放着心形蜡烛。


    一名男生正现在心形摆字中间,手捧鲜花,等待向女生示爱告白。


    阳台玻璃门推开,室外风雪瞬间卷入室内,寒冷让兴奋暖和


    了一晚上的大脑,稍稍清醒冷静下来。


    “什么情况啊,让我来吃个瓜。”


    “刚好期末考结束了,吸引大伙儿注意是吧?”


    ……


    室友们有说有笑地前往阳台,祝陶浮被她们带过去围观。


    “卧槽,怎么是这男的!”


    “诶,我没看错吧,跟陶陶一个导师,之前还追过她来着?”


    “就是他,覃鹏宇,小气吧啦还死缠烂打,恶心死人了。”


    ……


    她们三说着,扭头看向祝陶浮。


    “那个,陶陶,别往心里去啊,他今天……”


    因为她们注意到,空地上摆放的字母拼音,不是祝陶浮,而是别的女生。


    “我往心里去干什么。”祝陶浮笑笑,径直道:“他不烦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室友们又仔细瞅了瞅她表情,发现她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尽情吐槽。


    “那就好,我真的早看这装男不爽了,都不是一个课题组,之前还跑我们实验室指指点点。”


    “一模一样啊姐妹,他也串过我们这边的门,说是请客吃饭,结果把咱带去一个什么……反正那个餐馆很垃圾,菜也不怎么样,他自己搁那儿喋喋不休。”


    “他爹的,最烦这种啥不懂瞎指挥的傻呗,学术能力一坨,整体净整些有的没的,本来就是走后门读的博士,还不低调点儿,哪天怎么作死的都不知道!”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情吐槽傻逼装男的奇葩行径。


    不止她们寝室出来围观,周边楼栋的阳台上,尚未返乡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楼下一名女生从门口走了出来,远远瞧去长相不算惊艳漂亮的类型,但勉强是清新可爱,身姿小巧伊人。


    扑进覃鹏宇怀里时,至少表面上看上去,两人容貌相当,还算登对。


    “有人扒出来了,说女生是大二的。”


    “啧,覃鹏宇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可怜妹妹,要被他荼毒了……”


    “他这名声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有多不靠谱,情场老手、暧昧不断,之前不也有女生主动投怀送抱,以为覃鹏宇背后的学术资源能帮衬一下,结果他吃人不吐骨头,白睡人家,她发帖怒骂,然而还是被他家里压下去了……”


    手机里弹出来一条消息,紧接着又是一条,祝陶浮打开。


    覃鹏宇:“曾经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覃鹏宇:“我已经找到我的真爱,想必你见证了我的幸福。”


    覃鹏宇:“她很好很美很善良,你不懂得珍惜,她很会心疼我,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感情。”


    ……


    后面还发了些什么信息,祝陶浮懒得看了。


    能一边在楼下深情相拥告白,一边又给自己发骚扰消息,祝陶浮只觉得此人脑子着实有病,决定冷处理不给他表演空间。


    —


    室友们都不是本地人,赶在春运最高峰之前,离开栖梧。


    曾经母亲租住的老房子在郊外,这些年祝陶浮勤工俭学,一直维系没有退房。


    所幸郊外房租便宜,房源并不抢手,祝陶浮才能保持着房子,过年也算有个休息去处。


    离校当天,腊月二十六,祝陶浮拖着行李箱,前往校门口的地铁。


    寒风萧瑟,行人匆匆奔走,地铁口停放着数辆单车和电瓶,打车转程的人群在这里下又上。


    一辆普通到与周遭其他车辆并无特别的轿车,停泊路口,不起眼到像是等待乘客的网约车。


    因此祝陶浮没有过多留意,径直前往地铁入口,直到车上下来一人。


    即使人们归心似箭、奔赴向各自归家旅途,见到如此相貌英俊、穿着品味不俗的男子,仍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从返回的前方,挪出半分精力投向路旁。


    皮鞋停驻在视线前侧,祝陶浮正低头搬着行李跨过上行的阶梯。


    抬眸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俊朗、对于她来说又有些欠揍的脸。


    本来不想理他,但她往左边挪一步,祝峥就跟着向左迈进;她往右,他亦是跟着向右走去。


    顾虑到春运人群众多,避免产生其他不好的影响,祝陶浮无奈地放弃挣扎,任由他接过自己手里的行李箱,跟着他走向路边朴实无华的普通轿车。


    “开这么普通的车,不是你的风格吧。”坐上副驾,祝陶浮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


    手掌把控方向盘,祝峥目不斜视,道:“还不是怕给你造成心理负担,特地换了辆车。”


    “不过,本人实在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开这破车着实不符合我的气质,所以依然是挡不住的耀眼夺目。”说着,把自己给哄美了,侧瞥眼神,企图从祝陶浮那里得到肯定。


    对方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祝陶浮道:“看路别看我,注意安全。”


    一片真心枉错付,祝峥:……


    张了张嘴,忍不住教训两句,陡然间别过来的一辆车,令他来了个急刹。


    随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外加路怒症摇下车窗、冲着他比划听不懂的方言谩骂,令他不得不调整坐姿、专注前方路况。


    “都说栖梧交通相当随心所欲,今天也算是体验了一把所谓的最强对抗路。”眉眼皱起,祝峥头疼道:“真不知道你长时间在这里生活,怎么能习惯。”


    祝陶浮哦了一句,自然接话:“因为你是在kpl的对抗路,我是在lpl的上路。”


    又蹦出这种奇奇怪怪、听不明白的词语,祝峥选择无视,径直挑破话题。


    “行,你说的对,咱两不在一个世界,无法理解。”轻嗤了声,他懒懒道。


    “那梁以盏呢,他来这了,你知道吗。”


    第47章 心软的神


    位于中部省城的栖梧, 是四通八达的转折点,春运时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几乎全聚集在以车站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周边街区。


    其实在栖梧生活了这么多年, 祝陶浮闲逛市中心商业街的次数寥寥无几。


    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在节日的时候凑热闹,长大后上大学与室友玩一玩、看一看, 她几乎没有独自晃悠过。


    理论上,祝峥来到栖梧算是客人, 应该是祝陶浮请他吃饭。


    但是祝峥


    亦是相当清楚,如果让祝陶浮请客,又是些老旧街区的小巷菜馆, 还不如反过来,自己花钱带她,吃得惬意放心。


    市中心顶楼的米其林法餐,祝陶浮从来没有走进过这幢楼宇。


    在洲安由祝峥带着, 领略不同风景,没想到回到算是她家乡的栖梧, 依然是跟着他混吃混喝。


    “要不还是我请你吃吧?”坐定在包厢, 祝陶浮诚恳道。


    祝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又找了什么实习,工资不要了?”


    摇了摇头,祝陶浮坦然承认:“这顿我请不起,我是说在其他地方。”


    唇角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祝峥毫不客气地说:“算了吧,你说的地还得我自己擦擦桌子、开水烫烫碗,我才懒得麻烦。”


    祝陶浮:“……那去商场连锁的,我找个栖梧本地的特色品牌。”


    往座椅后躺靠,祝峥不屑吐词:“预制菜。”


    祝陶浮:……


    “好吧, 我是诚心请你吃饭的。”祝陶浮看了他一眼,静静补充。


    “行,诚心我收到了。”应答她的话语,可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敷衍,祝峥阴阳怪气的技能发动。


    不过话音一转,他示意侍者给自己倒上酒后,让他出去,然后稍稍坐直身子,收敛些许嬉笑的纨绔气息。


    缓缓地掀起眼睑,祝峥显得较为正色,看着她说:“我也是正儿八经,来邀请你,回家……咳,回洲安过年。”


    隔音良好的包厢,安静无声,刀叉碰撞发出的细微窸窣动静,格外引人注意。


    所以祝陶浮停止拨弄前菜里、她觉得有些一言难尽的生蚝冰淇淋,同样稍显正经,回望注视着对面人。


    “我就不了吧,不打扰你们了。”


    听到这个理由,祝峥冷哼了声,语调轻蔑而不屑:“我们?哪个们?祝家现在还有谁?你找个理由敷衍,也认真点好吗?”


    在过去几个月的日子里,时间如同开了加速器,有人苦心经营的成果顷刻之间倒台,也有看上去置身事外、无所事事之人,忽然间登台亮相、掌握重权。


    洲安豪门之间的斡旋风雨,与远在栖梧、远到与这些上层斗争不在同一片云层下呼吸,祝陶浮有意无意,会避开相关讯息。


    但网络世界四通八达,即使她不想看、不想听,免不了会被推送新闻,周围人也会八卦讨论,她被迫跟着了解些许豪门的那些秘辛。


    短短的几行字,简洁的十几秒,她所听闻的,却是无法想象的惊心动魄。


    现在祝峥云淡风轻地坐在她面前,看起来颇为闲适无谓,成为祝家掌权人以后,所耗费的精力心血,恐怕是相当的艰难困苦。


    否则他那狭长俊朗的眉眼下,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深重淤青。


    知晓他近段时间过得并没有他外表上看上去的潇洒不羁,祝陶浮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没有敷衍,是在认真地找个理由,现在他们二老退位,团年这种重要时刻,祝家总要有人主持大局。”


    “比如,我眼前这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新任董事,就很适合。”她眉眼弯弯,伸出手指比划一二。


    斜斜地睨了她一眼,祝峥嗤笑道:“别给我戴高帽,没用,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这些年就刚接你回来时,你在祝家过年。”


    “现在最碍眼的那两人走了,你回洲安有什么不可?”


    祝陶浮沉默,像是思索般停顿几秒,才给出答案。


    “那……没有理由,我想在栖梧过年可以吗?”


    “那更不行了,没有理由更是要跟我回去。”在她答复的时候,祝峥果断应声。


    似乎想起什么,祝峥轻咳了一下,道:“放心,不会有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拉着你家长里短、问这问那。”


    本意是绞尽脑汁,尽量地给出原因,让祝陶浮放心地回洲安。


    然而祝陶浮只回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无声而又明晃晃的表示,乱七八糟的亲戚,正是他本人。


    好心当作驴肝肺,祝峥心里吐血:……


    “你……”习惯性催婚话语就要脱口而出,但想到了什么,或是这几个月里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心性又磋磨不少,祝峥只心累表示。


    “算了,你不回去就不回去,我不会绑你回去。”


    说着,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你就抱着手里那些所谓证据,你自个儿过年吧!”


    祝陶浮点头,乖巧应声:“好的。”


    看到她回应得干脆果决,祝峥更气了,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来洲安叫上祝陶浮回去过年。


    知晓她不想跟豪门的纷纷扰扰扯上关系,来到盛科大学,他还特意换了辆普通低调的车,为的就是减少旁人关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哪知祝陶浮如此不领情,所以祝峥压着气音,冷笑道:“行啊,你不跟我走,那你等着梁以盏来找你吧。”


    “我看你是愿意跟谁,回到洲安。”——


    腊月二十八,栖梧郊区,静远观。


    此处道观主要是正一教,成员较少且门规自在随意,在过年这种团聚的日子,道观里没有什么人来往,除了住在附近的道长,帮忙过来照看打理神殿。


    每逢春节期间,独自生活的祝陶浮,就会前往观里,帮助维护静远观的日常。


    里里外外地清理一番,祝陶浮连续忙碌两天后,终于将大殿小殿挨个打扫完毕。


    下午四点,祝陶浮停下奔忙,悠闲地煮了一壶茶,端着搪瓷杯,搬了把旧木椅,闲闲地靠坐,安静地眺望向远处高山与溪流,静静放空。


    上午的时候,太阳微微冒出云层,风雪短暂停歇,一切朝着化雪的迹象漫延。


    然而此时,天色又暗沉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空,开始簌簌地飘落雪花。雪势不算猛烈,无声无息地在风中安静摇晃。


    广袤山村里零星散落分布的农庄,袅袅炊烟缓慢升腾。


    偶然传来的一两声鸡鸣,或者门前的猫狗叫唤声,听上去并不吵闹,反而隐隐透露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安静。


    远山渺茫幽静,溪水蜿蜒流淌,祝陶浮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静坐闲看云卷云舒。


    神殿屋顶角落飞檐翘起,积雪存不了太厚,时不时往下坠落,啪嗒掉在地面陷入静默的大地。


    鞋底落在雪面上的声音,融于簌簌坠落的飘雪,祝陶浮一时半会儿,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一直到手捧着的搪瓷茶杯,渐渐变凉,祝陶浮后知后觉感到手指冻得发僵寒凉,打算进屋添些开水。


    为了方便打扫做事,祝陶浮换了身小花棉袄,忘了是哪年在村子附近的集镇上买的。


    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平日里冷静端庄的聪明劲儿去了不少,莫名显得娇憨可爱。


    她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往居室走。


    刚走了两步,复又停止脚步。


    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人,偏殿内的烛光,幽幽映照着清冷凛冽身影。


    也不清楚他站了多久,白雪落在他黑色外套上,凝结成凉薄霜色。


    起风了,寒风开始变得萧瑟急冽,刮得人脸上感到生疼。


    祝陶浮的漂亮眉眼微微轻蹙,起初以为是望花了眼,而看错了人。


    直到炸了眨眼睛,确认眼前人的确并非泡影,她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声气,慢吞吞地说道。


    “……梁董日理万机,怎么来到这座偏僻小观,何况你也不信这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好心提醒:“现在快傍晚了才过来,朝拜神明最好还是趁着白天早些时候,否则的话,许愿恐怕不会很灵验。”


    天色灰蒙暗沉,青山绿水间万物都变得模糊悠远。


    然而来者高挺而立,眼眸是与天色一水的灰静黯淡,偏眉眼与身姿,冷峻得清晰而凛冽,令人难以忽视他携风雪而来的深沉夙寐。


    冲锋衣随风而扬,衬显出


    他利落干净的肩宽腿长,皮靴踩在雪地上,朝着她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不太信。”久违开口,梁以盏嗓音略显钝哑,嗓线沉沉地说。


    “所以我来找,心软的神。”


    “看她愿不愿意答应。”


    第48章 入乡随俗


    静远观位置偏僻、道观狭小, 节日里人们都会前往香火旺盛的地方拜会,而非山村里犄角旮旯之处。


    因此静远观没有设置客堂的就寝房间,从来没有香客在此过夜, 勉强保留着一间会客室。


    将梁以盏带进屋内,祝陶浮翻找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递给他。


    坐定在他对面,祝陶浮便开始委婉地下达逐客令。


    “你喝完了就早点走吧, 雪越下越大,回去路上不方便。”


    等他慢慢地喝完一杯,祝陶浮犹豫着开口劝说。


    现在道观翻修以后条件改善, 室内装有空调,暖和热气渐渐驱散窗外严寒,鸦羽长睫上微垂着的雪花,逐渐消弭。


    梁以盏抬眸看过来的时候, 灰暗眼眸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缓滞,清冷眉骨间冽出锋锐的艳色来。


    还想再说什么, 他看得祝陶浮心头一愣, 令她反思人家远道而来,仓促赶人着实不太符合待客之道,遂又耐着性子,注视着他喝完一杯茶,拎过桌上的开水瓶, 又给他倒了一杯。


    “水太烫了,你不用这么着急地看着我。”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等着自己把茶水喝完,梁以盏掀起眼睑,幽幽陈述。


    “……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祝陶浮愣愣地发出一个语气词。


    室内温度缓慢上升,方才两人站在窗外雪地里相顾无言的寂静,在平静无风的一间房子里,开始慢慢打破后,缓慢流动。


    雪越下越大,透过窗外的玻璃,祝陶浮几乎能看清雪花毛茸茸的六角形状。


    她回眸看向梁以盏,对方依旧不紧不慢,没有丝毫担心大雪封路、无法返回的焦急感。


    想了想,祝陶浮再次慢慢地提醒他。


    “我们这里可不接待过夜的啊,要是雪下得太大,下山不方便,你可就不好回去了。”


    纸杯廉价普通,茶叶亦是粗糙的农夫自制种类,但梁以盏端着茶杯、慢慢啜饮,仿佛是深处在价值连城的品茶会。


    闻言,梁以盏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是留我过夜?”


    祝陶浮一愣,自己难道表达有误,这不是在催他不要留下来吗?


    “不是,我们这里没有过夜的人。”


    估计他没听清楚,祝陶浮再次重复解释。


    听到这番话,梁以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显得很平淡,接着询问。


    “你睡哪。”


    祝陶浮:“家里啊,我们当值的人员,都不在这里休息,晚上就锁门回去了。”


    梁以盏轻嗯了声,放下茶杯,淡淡道:“那就去你家。”——


    下山路上,祝陶浮坐在越野车里,有些晕晕乎乎。


    可能是天色暗沉,视线模糊不清,或者盘山公路蜿蜒,晃转得她生理性感到头晕不适。


    梁以盏开车,来到镇上的一家最大的超市,采购物资。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带来,连行李箱都没有带一个。


    集镇弯弯绕绕,晚上下雪视野不是特别清晰,祝陶浮只好帮忙指路,带着他先去买一些过夜最基础的洗漱用品。


    与大城市里赶在过年前夕抢购年货时的人山人海不一样,小集镇上的人们要么已经在城里的商超买了东西回来过年,要么趁着白天已然备货齐全。


    过年夜晚的小镇格外宁静祥和,梁以盏和祝陶浮行走在货架之中挑挑拣拣。


    白日里翻拣过后的货物,新旧堆叠得零零散散,打着呵欠玩手机准备下班的员工,在看到他们两的到来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地方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村民。


    转念一想,大过年的大概率是回乡走亲戚的小情侣,而不是小夫妻,看他们两相处模式还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安全疏离。


    尤其是女生,一看就是个脸皮薄的漂亮小姑娘,男生都没有像其他情侣间相处时牵牵小手、摸摸小腰,只说了些什么,小姑娘白皙脸蛋上噌地泛红。


    “哎,这小女孩也太不经逗了吧,我看那男生就说了些什么,她脸红的,耳朵都红了。”


    玩手机的员工隔段距离,就是两闲聊的阿姨。


    快过年了,大晚上也没什么顾客,两人唠嗑消磨时光。


    “你不懂,你看看那男生,长得多帅啊,说啥估计都让人心动哦!”


    “我怎么不懂,我刷抖音有时候刷到这种,标签打的高颜值博主,底下高赞评论就是讲,看到他这个人,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顾着看脸了。”


    “噢哟,你还挺追赶时髦的啊,看看小年轻什么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刷的,都是上个世纪一些歌星?”


    “哈哈我家小丫头喜欢追星,有时候会搜搜她看的明星到底是谁,自然而然,大数据就给我推送些年轻漂亮的美女帅哥们咯。”


    ……


    另一边,梁以盏自觉没有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


    路过百货区,贴身衣物与毛巾挂在一起,祝陶浮在选毛巾的时候,梁以盏问她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超市。


    “没有啊,这里已经是当地最大的购物点了。”她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了?”


    懒散地扶着购物车,梁以盏扫了眼货架。


    “没合适的。”


    “……啊?”祝陶浮更奇怪了,她瞧了瞧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毛巾,迟疑问:“是材质不合适吗?”


    可能少爷出身,养尊处优,吃穿用度皆为精致昂贵,普罗大众的东西估计都是用不了的杂牌?


    面对提问,梁以盏则显得淡定从容多了,他无所谓地表示:“不,都太小了。”


    “小?哪里小了。”尽量找了条比较宽大的毛巾,祝陶浮拿给他看:“这够大吗。”


    “不够。”眼睑半垂,梁以盏再次矢口否认,手指指向她旁边的陈列。


    “我说这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祝陶浮发现,原来毛巾的货架旁边,摆放着内裤。


    祝陶浮看了眼商品,下意识地侧身抬眸,看向梁以盏,对方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祝陶浮:……


    “……没有一件合适的吗?”不再多看一眼那处货架,祝陶浮硬着头皮往下聊天。


    梁以盏感到有些好笑,眉眼微挑,下颌扬起冲着那些式样道:“又不是没看到过,你觉得有?”


    这怎么觉得!


    之前同住屋檐下,的确难免会撞见贴身衣物,但那是日常起居间不可不免。


    现在讨论尺码适配度,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别开眼神,祝陶浮有些没好气地把毛巾丢进购物车,强行镇定与他对话。


    “既然没有合适的,那你连夜回去吧。”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


    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到她转身后背影里白皙透粉的耳垂,梁以盏轻啧了声,略带嫌弃地扫向货架,拿下最大尺码放心购物车,推走赶到她身侧,遗憾道。


    “算了,将就一下。”


    祝陶浮:……


    一路上两人除了购买洗漱的生活用品,鸡鸭鱼肉和水果零食,每样都采购了一些。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祝陶浮问。


    “放心,不会浪费。”知晓她那些道观里学来的勤俭节约,梁以盏向她保证。


    “但你这买的,一两天怎么可能会吃完。”没有被他糊弄过去,祝陶浮继续询问。


    “走之前会结束的。”梁以盏懒懒地看向她,说。


    走进超市时,祝陶浮觉得没必要推最大的购物车,速战速决。


    然而一圈逛下来,一辆购物车险些不够塞,装得满满当当,稍微一碰就会掉出来。


    所幸小镇上过年时期商铺打烊时间早,店里没什么顾客,不至于拥挤碰撞,满


    满当当的一车货物,才能安安稳稳推行至收银台。


    以及……祝陶浮后知后觉,很久没有买年货的感觉了。


    还是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在过年前购买。


    那时候年味比现在浓厚,也没有网购,人们拥挤在超市里采购过年所需的各种用品。


    后来去洲安,祝陶浮不用操心年货,祝家置办妥当,她只用当一个合格的花瓶,扮演好乖顺的私生女角色。


    再后来与梁以盏联姻,她可以不用再在春节演戏,一个人在栖梧落得清净。


    现在是与梁以盏在除夕的前一晚,买了整整一购物车的东西,祝陶浮心想,这算是采购年货吗。


    “等一下。”梁以盏出声,打断了她微微出神的思绪。


    最后的区域是女装和男装,现在网购方便、价格便宜,这一块的布景基本属于是填补超市功能区用,属于冤大头才会涉及。


    而看梁以盏的意思,他好像就是那个冤大头。


    “……没必要吧。”看着一水的廉价男装,又瞅了瞅他那张贵气逼人的脸,祝陶浮实在想象不到,梁以盏穿上这些衣服的模样,估计跟村头嗑瓜子的大爷没有差别。


    不对,还是有,脸蛋和体型的天壤之别,梁以盏穿着大花袄依旧跟男模似的。


    “没事,继续将就一下。”他也不试穿,直接说了哪几件,让祝陶浮抱在手里。


    “……你确定是这几件?”虽说这一水的衣服都不怎么样,但好歹应该是矮子里拔高个。


    梁以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怎么土怎么来,祝陶浮简直不可思议。


    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甚至美其名曰,饶有兴致道:“入乡随俗。”


    正穿着栖梧特色大花袄,祝陶浮:……


    第49章 梁茶茶,祝小水


    出租屋在一间矮旧的民房, 祝陶浮住在三楼,一二层的人家去往外地的子女家过年,整栋楼安静地只听得见她和梁以盏的脚步声。


    所有的重物梁以盏都一把包揽, 他提着两大袋实实在在的重物。


    祝陶浮是看着也提了两大包东西,但实际上里面是装着些轻飘的衣服。


    其实祝陶浮很不情愿梁以盏在他这里停留, 但顾念着曾经高中,梁以盏把租房分给他一整年。


    于是她安慰自己, 一个年而已,初八就是法定节假日收假,也就最多一周的时间。


    而且今晚采购的物资, 是梁以盏出的钱,不让人家住在这里,倒是显得过于刻意为难了。


    从包里翻出钥匙,祝陶浮打开房门, 梁以盏跟着走进屋内。


    两室一厅的房间,干净整洁到像是屋内的主人为了随时搬走、避免麻烦, 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这一点, 与曾经梁以盏在洲安高中租房时、空荡荡的陈设几乎一致。


    “我就不多介绍了,你也看得见房子内的构成摆设。”


    想通了顶多七天而已的停留时间,祝陶浮也不忸怩,坦然地对梁以盏简明扼要陈述。


    晚上九点半,对于大城市而言,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但在这偏僻的郊区小镇,居民们已然渐渐入眠。


    因为处于春节,小孩子们偏爱热闹,零星的鞭炮烟花声从窗外散落室内,才显得相顾无言时不至于过分凄冷寂静。


    对此, 梁以盏没有任何生疏不适,进屋后如同在洲安时一样慵懒随意,跟在自己家似的悠然迈步。


    祝陶浮在厨房的水池旁收捡水果蔬菜,梁以盏则自然地将购物袋的冷冻肉类和其他速食放进冰箱。


    一切处理完毕,梁以盏问她:“我睡哪?”


    一共就两间房,祝陶浮指向其中一间:“那儿。”


    于是梁以盏施施然地拎着东西进屋。


    不过三秒,情绪难得地写在他脸上,梁以盏返回厨房,语气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祝陶浮,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正在低头冲洗蔬菜,以为他去洗澡要些时间,闲坐着无所事事,便把菜用水泡着。


    关上水龙头,祝陶浮被他盯得莫名奇妙,反问道:“你又怎么了。”


    “又?”梁以盏这次是没克制气音,沉沉阴影压了过来:“还有人在你这里过夜?”


    “没有啊。”注意到他靠过来的身影,祝陶浮客观地说:“你往旁边站站,挡光线了。”


    梁以盏:……


    直到将盆里的青菜全部洗完,然后放在篮子里沥干,祝陶浮一转身,发现他还在厨房站着没有离开。


    于是她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询问:“是觉得房间太简陋,还是被子太薄盖不暖和?”


    “你别跟请示一样的管家语气,跟我说话。”梁以盏斜靠在门栏上,嗓子里逸出声强调。


    祝陶浮哦了声,顺势敷衍:“知道了,大少爷。”


    本是想调侃一句,缓和气氛,哪里知道没能糊弄过去,梁大少爷的脸色依然不妙,明晃晃地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问了他两遍,他不回答,祝陶浮懒得猜测,错身从他身旁去客厅。


    片刻,他清冷嗓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你把你的房间给我睡什么意思。”


    头也不回地继续收拾桌上零食,祝陶浮平静道:“那总不能让你去睡我妈妈之前的房间吧,就只能把我的房间让给你。”


    她想得简单,从前在高中租房,那个时候是一室一厅,梁以盏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


    时过境迁,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祝陶浮慷慨大方地将她睡的地方让渡出来。


    静默半晌,梁以盏复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于是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梁以盏抱着被子,在沙发上过夜。


    整条沙发简易狭小,他只能半躺靠在上面,长腿无法彻底放得平直。


    白日里轻扫道观,晚上逛街采购后,回来又收拾东西,祝陶浮洗完澡,感觉到疲惫骤然袭来。


    强撑着眼皮,来到客厅,她礼貌性询问:“要不你跟我一起睡吧?”


    反正两床被子,各盖各的,她困倦地运转大脑思考。


    谁知这个提议,梁以盏冷漠驳回。


    “我不是圣人。”


    实在是困得厉害,回到自己房间,祝陶浮嗯嗯地敷衍应答:


    “好的,那晚安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一夜无梦,却深度睡眠到上午。


    期间订的三个闹铃响动,祝陶浮翻身将手机按灭,复又昏睡过去。


    等她反应过来,离原定的七点半闹钟,依然过去一个半小时。


    她倏地坐起,赶紧翻身下床。


    推开门,便见到沙发上,坐着一道清冷慵懒的身影。


    相较于她发丝凌乱,趿拉着拖鞋,梁以盏则云淡风轻地单手撑着下颌,支靠在沙发扶手,低头在手机上拨弄忙碌。


    如果不是房子布置是自己曾租住的地方,祝陶浮会错以为,现在是在洲安的高中,而非栖梧郊外。


    这些年过去,校园少年长成为商界叱咤风云的掌权男人。


    窗外风雪未能摧折挺直脊背,他冷峻眉眼间,依然干净清冽如往昔。


    注意到她起床动静,他淡定起身,前往厨房。


    “你先去洗漱,我去准备早餐。”


    身为主人睡过头,让客人来招呼下厨,祝陶浮坐到餐桌前,有些不好意思。


    何况她记得梁以盏是西餐胃,见他和自己一样,吃着馒头、喝着豆浆,她真诚建议。


    “要不趁着这会儿白天里视线好,你早点回洲安吧。”


    梁以盏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状似认可。


    “的确,趁着天色不错,静远观早去早回。”——


    道观里一直有人值守,春节期间是祝陶浮帮忙看守。


    大殿内已经轻扫得差不多,还剩神像前的经幡尚未换新。


    今年有位道长在外地与其他门派交流学习时,重新制作了经幡,这两天才做好后运送到道观。


    明天就是正月初一,新年新气象,祝陶浮打算搭个梯子在房梁上取拿悬挂。


    见状,不待她开口,梁以盏径直从她手里接过宽大而沉重的布条,长腿一迈就要登上扶梯。


    “诶,虽然你不信这个,悬挂的时候,还是要保持敬畏。”祝陶浮好心提醒,说着,冲着神像拱手作揖,心道莫怪莫怪,君子论迹不论心,梁以盏行为上已经很诚恳了。


    原本是吊儿郎当地站在旁边,瞥了眼祝陶浮仰头望着神像时,小心翼翼,十分诚恳尊重,梁以盏收敛步子,肃冷静默地与她一起立于神像前。


    扶梯摇摇晃晃,悬挂在横梁上的旧经幡落下,梁以盏顺手换上新的垂挂。


    尽管他身手干净利落,对于祝陶浮而言,需要双手用力环抱着的长布,梁以盏单手便能掌控。


    但祝陶浮在底下稳住扶梯时,看得心惊胆战。


    索性两块经幡最终顺利悬挂,梁以盏安然无恙返回地面,祝陶浮悬着的心才放下。


    “谢谢神明保佑,平安顺利完成。”祝陶浮笑了笑,漂亮眉眼弯弯,分外灵动柔和。


    梁以盏看着她,也跟着低声向眼前神像,到了句谢。


    下午祝陶浮给母亲上香祈福。


    虽然她已经逝世多年,但祝陶浮仍旧为她祈祷。


    已经写好的表文,只用填写姓名,贴在元宝袋子上,即可投入铜炉里焚烧寄往。


    从抽屉里翻找出吴真留下来的表文,她给梁以盏也递了一张。


    然而这一次,梁以盏没有立刻动笔。


    阳上人姓名那一栏,他笔尖一顿。


    当他是谨慎以待,祝陶浮与他闲聊:“怎么了,是担心静远观不如洲安的寺庙道观吗?”


    祝陶浮见状,解释说:“跟在洲安一样,写上你的姓名、与对方的牵绊关系就可以了。”


    于是梁以盏开始书写——


    梁茶茶。


    下一行—


    祝小水。


    她记得曾经在洲安上学的时候,第一次去庙里祭奠母亲时,梁以盏陪同的时候,祝陶浮问他不给自己的母亲寄去思念吗。


    隐约知晓,梁以盏跟家里的关系很淡薄,国内父亲这边家族间明争暗斗不断,母亲则是常年在国外,信仰宗教不理尘世。


    她病逝以后,葬在国外亲族墓园里。


    为数不多的照片,她抱着小时候的梁以盏,脸上情绪淡漠,而五官的灰眸与浓艳,遗传给了他。


    “她可能觉得,没有我更好,就不打扰她了。”梁以盏平静陈述,如同置身事外。


    一时语塞,祝陶浮本就不太会安慰人,怔在原地。


    颇为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梁以盏道:“不过,你既然说了,那就还是告诉她一声。”


    “……告诉什么?”祝陶浮问。


    梁以盏:“你以后会知道的。”


    梁茶茶,是她给他打下的备注。


    追问不得他给自己的备注,祝陶浮现在明白,原来是小水的emoji。


    “……学人精。”祝陶浮道。


    想当初她玩游戏的id叫“bless”,梁以盏id接着是“you”。


    Bless you。


    她微信头像,是静远观门前的田园山水,梁以盏就截取她头像图片里那看上去空白、实际泛着灰茫的天空。


    梁以盏写完,闲闲地看了一眼她的表文,状似漫不经心道。


    “你不也是,有样学样。”


    寄予的阳上人,祝陶浮这次不止写了自己,也是写着——


    梁茶茶,祝小水。


    第5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人们普遍搬向城市聚集, 村落里越来越凄清寂冷。


    随着年关将近,在外奔忙的大人小孩,渐渐地开始返回乡村, 沉寂已久的青山,方才回荡着热闹的鲜活气氛。


    回程路上, 间隔散落分布的小院门口,零零星星, 开始燃放鞭炮烟花。


    与城市里集中燃放、长时间盛大节日烟花相比,天空里时不时绽放的一簇簇火花,转瞬即逝。


    当那一点星火消失于天际, 余下的无垠天空,显得愈发寂寥深远。


    祝陶浮盯着窗外的烟花,微微出神。


    如果不是梁以盏突然前来,今晚她打算随便煮点速食, 草草应付。


    但来者是客,他又大包小包提了这么多东西, 梁以盏在厨房忙碌, 祝陶浮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四菜一汤,寻常样式,端呈在木桌上,空荡寂冷的房屋里,飘起饭香的烟火气。


    或许, 这也算是年夜饭吧,她想。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一块过年。


    祝陶浮身为房子的主人,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打开许久未用的投影, 播放春晚当背景音乐,使得室内不至于过分安静。


    对此,梁以盏没有什么意见,随便她去,祝陶浮主动打破安静,闲聊问。


    “你应该不看春晚吧?”


    长年在国外生活,梁以盏应该没时间也不感兴趣。


    的确如她所料,他淡淡应声。


    “嗯……需要关掉吗?”其实这些年,祝陶浮也没有再看春晚,还是小时候母亲在时,与她一同观看。


    梁以盏看了她一眼,道:“开着吧。”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一端还放着祝陶浮拿给他的被子。


    本来就狭小的沙发,在他们两坐下以后,竟然显得充实起来。


    尽量地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祝陶浮默默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现在春晚正在进行的节目,是小品,主题是永恒不变的催婚话题,然后包饺子的大团圆结局。


    表演朴实无华、剧情平平无奇,祝陶浮一个人看觉得没什么,然而梁以盏坐在身旁,有些微妙的尴尬。


    她悄悄地侧眸,发现梁以盏目不斜视,看得挺认真的模样。


    “怎么了。”冷不丁地,他淡然发问。


    怔了怔,祝陶浮轻咳两声,说:“你觉得这小品有意思吗?”


    梁以盏淡声:“没意思。”


    祝陶浮哦了一声,道:“那你看得这么认真?”


    眼皮轻掀,梁以盏闲闲地说;“你不也是吗。”


    好吧,反正说不过他,祝陶浮讷讷地收回眼神。


    投影是原来的电视机年久失修以后,母亲随便买来使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巧老旧的仪器还能缓慢运转。


    前面正对播放着热闹欢乐的人山人海,身侧闲散坐着的身影冷峻而慵懒,窗外渐次燃放的烟花有远有近,祝陶浮理应不会有困倦之感。


    不知道是不是取暖器的温度刚刚适宜,烘照得暖和静谧,眼皮渐渐地变得沉重,她怀里捏着抱枕,脑袋止不住地往下坠。


    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祝陶浮感觉侧颈被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


    眉心轻蹙,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祝陶浮眼珠转了转,艰难睁开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梁以盏俯身而来的冷峻身影。


    近距离观察,他眉骨清晰立体,英俊凛冽而带有混血的俊美艳丽。


    长睫掩映下的灰眸深邃幽深,逆着灯光,眼底似乎泛着平日里没有的些许柔和。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祝陶浮眨了眨眼,梁以盏随之起身,站直身体,恢复成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仿佛方才温和的眼神只是错觉。


    “睡的这么沉,刚准备把你弄去床上睡。”居高临下,他散漫嗤笑说。


    没有具体说明这个弄字,是以哪种方式,祝陶浮摇了摇头,从沙发上坐起来。


    “不用,我要守岁。”


    虽然嘴上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但身体很诚实地在保持短暂清醒以后,再次陷入昏昏欲睡之中。


    零点到,春晚里传来沸腾热烈的欢笑掌声,窗外零星散落的烟花,终于汇聚成璀璨光芒,在夜空中恢弘而闪耀。


    巨大的喧嚣声里,祝陶浮再次被外界动静惊醒。


    这次她


    不是卧趴在抱枕里,而且侧靠在坚实利落的肩膀上,长发凌乱地缠绕在他冷白修长的脖颈之处。


    意识涣散地稍稍远离,将身体坐直,披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在沙发上。


    柔软发丝轻擦过他线条凛冽的下颌,对方喉结无意识地轻轻滚动。


    祝陶浮抬眸,看向身侧之人。


    昏睡的脑海渐渐缓了过来,她轻浅地笑了一下,说。


    “……新年快乐。”


    梁以盏也看着她,轻声道:“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依旧是梁以盏下厨,端出来两碗面作为早餐。


    里面简单添加了青菜鸡蛋,寓意新一年福气长寿的美好愿望。


    回想曾经高中时期,梁以盏煮面里还会有蛋壳碎渣,如今却是完整的荷包蛋,祝陶浮咬了一口边缘蛋白,心中颇为感慨。


    吃完早餐,她发自内心称赞。


    “你厨艺真好。”


    梁以盏正在洗碗,他抬起眼皮,懒懒道:“是想说以前做饭难以下咽吧。”


    站在洗水池旁,祝陶浮拨弄手机回复朋友们的春节祝福:“……大过年的,咱不说丧气话。”


    梁以盏嗯声,说:“知道了,很有进步是吗。”


    祝陶浮很是欣慰:“对的对的。”


    孺子可教也。


    “所以,小祝老师,要给颁个进步奖吗?”散漫抬眸,梁以盏适时提问。


    小祝老师……


    这还是她在洲安担任临时分析师,教师节的玩笑称谓。


    现在忽然如此被谈及,祝陶浮愣了一下,从手机里抬头,有些为难地表示:“……我现在不是分析师了。”


    “是吗。”他语调里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似是在平静闲聊。


    “祁招不是专门来找你回去。”


    “嗯……那你也明白,我拒绝了。”


    上次祁招来学校找自己,造成的误会意外,祝陶浮后来跟他解释道歉。


    但对方没有接受,唯一可行解决方法,是她答应来到QSG。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两人还要赶早前往静远观。


    大年初一,祭拜神明,云游在外的吴真,还有两三位道士,聚集在观里。


    “哎呀,真是谢谢你们帮忙更换经幡,新年新气象,咱们大殿也换上了新衣服。”吴真笑眯眯地冲他们两人抱拳,表达感谢。


    随即看向祝陶浮身边的男人,礼貌问好:“陶浮,这位是?你不介绍介绍?”


    平静地看向吴真,祝陶浮眨了眨眼:“师父,演技有点差了。”


    “不用装不熟。”


    吴真、梁以盏:……


    “咳咳,那什么,不好意思,我连夜回到栖梧,昨晚没睡好,脑子还有点糊涂,哈哈哈……”吴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神情尴尬地说。


    “不愧是梁董,相貌仪表堂堂,出手更是阔绰大方,这几年咱们这小观的翻新修缮,还有门口的道路,都是感谢您大力支持,我们如今才能如此轻松惬意……多谢多谢,福生无量。”


    梁以盏也跟着点头附和,显得颇为随意:“理解,贵人多忘事。”


    祝陶浮:“……你演技也不太好。”


    梁以盏:……


    难得地见他复又沉默,祝陶浮自觉心情不错,开心的情绪溢于言表。


    眼神垂睨,梁以盏幽幽道:“别太得意。”


    起初,她没有将这话往心里去,没过一会儿,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见他们两来到客堂,吴真起身关上小房间的木门。


    “新年好,小陶浮,我们来进行一项大吉大利的活动。”


    展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吴真拨开书架上翻边卷页的旧书,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普通到没有任何装饰的龟甲,摇掷出三枚硬币。


    拿在手里晃了晃,他随意地放在桌上,笑意未改伸出右手手掌:“请吧。”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现在轮到祝陶浮沉默了。


    室内清寂无声,阳光照进屋内静静流淌。


    六爻。


    “陶浮,我知道,你一直对于下下签耿耿于怀——桃花劫,所以才一直不想与他并列姓名,也不愿与他牵连关系。”吴真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今天你们一起来了,那就共同摇一卦吧。”


    祝陶浮坐在他对面一动未动,然而她身边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牵握住他。


    带着平和却又不由分说地力道,将她微微轻颤的指尖,放在桌面上。


    梁以盏侧瞥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以前都是你一个人面对,这次我和你一起。”


    “如果依旧不愿意,我不强求,但我保证,我们一起的卦象,一定不一样。”


    语气笃定沉稳,仿佛结果尽在掌握之中。


    祝陶浮勉强笑了一下,开起玩笑缓解紧张:“你和道长不会串通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灰眸一瞬不错地看着她,有种蛊惑人心的沉静,梁以盏说:“是天意如此。”


    她不愿意抽签,只好换种方式,起卦卜算。


    可祝陶浮觉得,不会有什么变化,结果已定,过程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卦象起,占卜落。


    “你看,小陶浮,我说什么来着,祸福相依。”对于结果,吴真好像并不意味,依旧和蔼笑笑。


    “虽是水火相济,亦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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