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沟主帐深处,油灯如豆,仅映出齐木与青雁二人相对而坐的剪影。
青雁将一幅太原总署布防图在案上徐徐展开,指尖准确点在三处朱砂标记的位置:“目标居所均已探明。姚炳成每夜于正堂东暖阁批阅文书,直至丑时方歇,身边仅有两名老仆侍奉。霍世林与郑思齐则同住在东厢的‘文华院’内,各有两名府兵在院外值守。”
随即,他又换上一幅太原城防详图,手指移向几处用墨线特别勾勒的阴影区域:“剩余四百八十人,须分三批,皆借夜色掩护入城。”
之后,他详述了三批人入城的路线及时间、入城后的落脚点。
齐木看着他:“动手为何定在子时?”
青雁抬眼,眼中寒光微现:“其一,子时正,城门关闭已逾三个时辰,守军困倦,戒备最为松懈。
“其二,子时正是总署内人员安寝、守卫换班的间隙——亥时末一班已生疲意,子时初一班尚未完全清醒。此刻动手,如利刃切腐。”
太原赈灾总署内,整日的气氛都显得凝重。。
青罗令各小组夜间继续监视那四家客栈中的一百二十人,同时派遣十四名星卫,预先埋伏于总署内各处制高点。
这十四人,便是她手中应对突发变故的奇兵。为策万全,姚炳成等赈灾官员及文官子弟,入夜后均已悄然转移至隐秘处所。
青罗自己则带着薛灵、墨梅与墨菊隐于署内高处,静观其变。
那客栈中的一百二十人,究竟意欲何为?若说袭击总署,人数似乎不足;若说劫掠百姓,又何须如此伪装?
子时末,丙一回报:客栈中人已然熄灯就寝,并无异动。
青罗略作思索,便招呼众人返回总署内歇息。
翌日一早,战斗组与消息组便已出动,如常盯紧那批人。
辰时末,墨二回报:发现有数人分别进入那四家客栈,与内中之人短暂接触后,离去的联络人竟都去了西市一处废弃的仓库。
青罗与郑思齐、姚文安一同摊开谢云朗绘制的太原府详图。
三人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均是一愣——那废弃仓库,正是夜间清运、存放夜香之物的地方。
“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姚文安蹙眉不解。
虽不明所以,却不可放过任何线索。
“墨二,派两个机灵的弟兄,去那仓库外守着,瞧瞧有何异常。”青罗吩咐道。
又过一个时辰,丙三前来回报:城南菜市相熟的孙大娘让孙子来递话,今日送菜的菜农,比往日足足多了一百多人。
更蹊跷的是,这些人送完菜并未如常散去,反而三三两两进了菜市后头的客栈落脚。
“多了一百多菜农?”一旁的徐元直对数字极为敏感,立刻警觉,“昨日客栈多了一百二十生面孔,今日菜市又多了一百余陌生菜农,这……是否过于巧合?”
青罗闻言一怔,忙道:“元直所言有理。人数陡然异常增多,其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让菜市中与我们相熟的菜农暗中留意,再调一组坊勇过去,远远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郑思齐心思缜密,此时亦沉声道:“姚掌柜,恕我直言,总署虽非铜墙铁壁,但若有人意图不轨,没有三五百之众,绝难得手。”
青罗只觉心头一沉,转头对姚文安道:“文安,你去见姚侍郎,将今日这几处异常详细禀报,请他务必与折冲府的路参军商议对策。
“但切记,在查明这些人真实来路与意图之前,万不可轻举妄动,亦不可伤及无辜。”
姚文安神色凝重,点头应下:“我明白轻重!”
这时,一直负责梳理各方消息的刘晏平忽然站起身来:“还有一事……今日各坊的更夫,至今无一人来报消息。”
青罗微讶:“更夫日日都需来报消息么?”她平日只看各小组汇总筛选后的要情,对这类日常细务并不全然清楚。
同在消息组的王行之接口解释:“这些更夫为了多领几文赏钱,惯常会将夜间所见所闻,哪怕是些鸡毛蒜皮之事,都报上来。”
“许是今日确实无事发生?”青罗心想,一文钱一个消息,市井百姓自然乐得将琐事上报。
刘晏平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自设立这消息渠道以来,每日最迟辰时,各坊更夫总会递来形形色色的消息。可如今已是未时末了,竟一条也无。此事本身,便是异常。”
姚文安不由笑道:“晏平,你这是少了那些偷鸡摸狗的趣闻可看,闲得发慌了吧?”
刘晏平瞪他一眼:“姚掌柜说,细节决定成败。昨日至今,异常接连出现,焉知这更夫失声,不是其中一环?”
郑思齐点头表示赞同:“晏平说得在理。姚掌柜,可否让消息组的兄弟,设法探听一下各坊更夫今日是何情形?”
青罗从善如流:“薛灵,让墨三找几位信得过的街坊,设法问问今日更夫们的动向。”
薛灵领命,快步离去。
“思齐,”青罗转向郑思齐,“将今日所有疑点逐一记下:其一,多出百余菜农滞留不散;其二,各坊更夫集体失声;其三,夜香汇集处与昨日那批生面孔有了联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思齐提笔疾书,记毕抬头,目光沉凝:“姚掌柜,若将昨日客栈的一百二十人,与今日这多出的百余菜农相加,便已超过两百之数。”
刘晏平仍对更夫之事念念不忘:“城内置备的更夫,也有两百数十人。”
姚文安下意识地打趣道:“怎么,难道这两百多更夫也能拉起来袭击总署不成?”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姚文安自己先愣住,喃喃道:“我……我说错话了?”
“不!”徐元直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动,“若那两百余人,再加上两百多名更夫……总数便超过四百。以此兵力,袭击总署,并非没有可能。”
姚文安愕然,看着众人:“你们……怎么如今看谁都像要来打总署的贼人?”
“此乃身处险境、草木皆兵之心态。”青罗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省,
“只因我们预先判定昨日那批人来者不善,而放眼如今的太原城,除了总署这个显眼目标,似乎也并无其他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图谋之事了。”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或许……是我们绷得太紧了,以致看谁都觉可疑。眼下情报未明,确需冷静,不可自乱阵脚。”
青罗心中越发沉重,每一处异常都如同细密的丝线,无声地织成一张令人不安的蛛网。
年纪最小的吴盛泽忽然开口,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直率:“若真有四百多贼人意图攻打总署,为何不立刻向永王殿下求援?”
青罗心底暗暗一叹。她何尝不想?只是想到那人左肩箭伤未愈,若闻此讯,只怕会不顾一切、负伤疾驰数百里赶回。
叛军仍在流窜,从雀鼠关到太原府这两三百里路途,未必太平。
如今他在关内指挥平叛,至少安全无虞,亦能静养。她绝不能成为引他涉险的缘由。
面上,她只淡淡道:“盛泽所言甚是。若确有四百余贼众图谋不轨,自当求援。然而眼下,我们所见皆为异常,尚未掌握确凿实证。若贸然禀报,打乱了殿下的平叛部署,反为不美。”
她转向姚文安:“可否有劳文安,请姚侍郎与折冲府路校尉移步至此?我们将所探消息详细呈报,由二位大人定夺。”
姚文安点头:“我即刻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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