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薛灵先一步回来,带来了墨三查探的消息:“寻了十余处相熟的街坊暗中打听,今日各坊巡夜的那些更夫,面孔多与平日不同。”
堂内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刘晏平身上——竟被他言中了。
恰在此时,姚炳成与折冲府校尉路鸣在姚文安的引领下步入厢房。
“姚掌柜有何发现?”姚炳成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经历前事,他对这位姚掌柜已颇为信重。
青罗示意郑思齐将记录呈上。“自昨日发现那一百二十余陌生面孔入住客栈,今日又察觉城南菜农多出百余人,方才回报,连两百多名更夫也多非熟识之人。眼下可疑之人,累计已逾四百之众。”
姚炳成接过纸页细看,眉头紧锁:“这些人,可都携带了兵器?”
郑思齐代为答道:“昨日客栈中人,确暗藏兵刃。今日新增的菜农与更夫尚未及细查。但人数陡然增多,且今晨有人与客栈中人秘密联络,行迹鬼祟。”
一直沉默倾听的路鸣忽然开口,他如今总领太原府防务,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为警惕,尤其是在叛军流窜的当下:“与客栈中人联络者,可曾查明落脚之处?”
“已查明,”青罗答道,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解,“那些联络人的落脚点……在城西一处废弃仓库。据我们绘制的详图所示,那地方,乃是夜间清运、存放夜香之处。”
“不好!”路鸣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速派人详查!夜香桶入城时本是空的,若真有贼人,那正是藏人的绝佳之处!”
姚文安闻言,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那臭烘烘的桶……”
他说不下去了。
路鸣垂目,沉声道:“军中细作为刺探敌情,较之更腌臜污秽之处亦可蛰伏。贼人若欲悄无声息潜入城内,正是要借这夜香桶的秽臭,令城门守卫避之不及、疏于查验。”
青罗与几位世家子弟闻言,瞬间了然,心头寒意更甚。
郑思齐的声音微微发颤:“若……若真如此,那贼人总数……”
话音未落,墨二又匆匆返回,带来的正是城西废弃仓库的消息:“那仓库内,除了倒夜香的人,还多出三十余生面孔。粗略估算,仓内现下聚集了约三四十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青罗强自镇定,下令道:“速查此类仓库,城中还有几处?一概派人盯紧,看是否还有更多人隐匿。”
墨二领命而去。
一旁的徐元直已然算出结果,声音干涩:“客栈百余人,菜农百余人,更夫两百余,再加上夜香仓库这三十余人……总数,已过五百了……”
姚炳成与路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凝重之色。
昨夜青罗提议将署内官员转移,姚炳成只道她是谨慎过度,未曾想,今日异常竟接踵而至,愈演愈烈。
他不禁深深看了青罗一眼。
此人手下虽仅三十六人,却能调度得宜,细探至此,将种种蛛丝马迹串联成线。谢庆遥麾下竟有这等人物,若能长久为永王所用……
“怎么连路校尉也这般疑心了?”姚文安原本以为父亲与路鸣这等官场中人,不会像他们这群年轻人般,轻易将异常与“贼人袭击”直接挂钩。
不料路鸣不仅信了,还据此推断出更令人心惊的可能。
“姚侍郎,”路鸣的声音打断了姚炳成的思绪,他抱拳郑重道,“非常之时,所有异常皆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当……早作万全准备。”
姚炳成眉头紧锁:“话虽如此,然眼下终究只是推测,并无实证。以此惊动殿下,恐为不妥。”
虽然纪怀廉曾明言“遇急可报,不拘常例”,但于他而言,青罗等人探查到的消息虽则可疑,却尚未到必须立即惊动永王的地步。
若是姚文安知晓父亲手握这道密令,必能领会纪怀廉的深意,昨日便已快马禀报了——他深知自己绝担不起青罗有危、永王殿下的怒火。
可惜,这对父子之间,也未能全然坦诚。
路鸣知晓姚炳成行事向来谨慎,且永王此刻正在雀鼠关主持平叛大局,若无实证便将“可能有贼”的消息报上去,确也难办。
况且据先前审讯得知,北山溃逃的叛军不过五百余众,且活动于城外黑风峪一带;西沟叛军亦被郭骁部围困。
眼下城中这五百可疑之人,从数量上看,未必就是叛军主力,单凭“可疑”二字,难以断定其必会袭击总署。
然而,路鸣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总署防务是他的首要职责,关乎姚炳成等赈灾官员及十八位世家子弟的安危。
他麾下如今仅有两百余府兵,若真对上五百亡命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前些日子接到军报,”路鸣略一沉吟,开口道,“殿下已调派马扩将军在石岭关驻防。石岭关距此不过三十余里。
“可否请姚大人行文至马将军处,只言太原府内发现异常,局势未明。若真有贼人袭击总署,便依约定信号求援;若无事发生,则不必劳动马将军兵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既作了防备,也不至贸然惊动殿下平叛大局。”
青罗暗叹。
姚炳成为了稳妥,不敢轻易禀报;路鸣则从自身职责出发,宁可预判最坏情形,为求稳妥亦是绞尽脑汁。
官场上的权衡与博弈,有时真比应对眼前的危机更令人心累。危机或是一时之难,但这人心与权谋的拉锯,却是一场无声的持久战。
念及纪怀廉与端王之间已至白热化的暗斗,她不由心生感慨。也亏得他能在这般漩涡中心稳住心神,换作是她,怕是早已寻个清净洞天躲起来了。
姚炳成沉吟片刻,终是退让一步,点了点头:“路校尉所虑周详。本官这便去草拟公文。”
他顿了顿,又道:“署中尚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
路鸣立刻会意,抱拳道:“姚大人请自便。末将想暂且留在此处,听听姚掌柜后续探查的消息,也好据此调整城防部署。”
姚炳成这才颔首离去。
待姚炳成走远,路鸣转向青罗。
这位年约三十三四岁的武官拱手抱拳,语气颇为客气:“姚掌柜大才,手下亦多能人。路某曾有一旧部,昔日得一位奇人相助,于雀鼠关立下大功,如今已暂代关城守将之职。此番总署守卫,事关重大,还望姚掌柜能如那位奇人一般,助路某一臂之力!”
姚文安听得嘴角微抽,忍不住问道:“路校尉说的,可是如今雀鼠关的守将尹刚尹将军?”
路鸣点头:“正是!尹将军当日得谢东家指点,窥得天机,借‘草木皆兵’之策,竟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回雀鼠关,生擒叛将郭守敬。可惜……谢东家那般英才,竟天不假年……”
言下不无惋惜,“谢东家”已死之讯早已传开!
亦不无羡慕!自己官职本在尹刚之上,如今对方却已能在永王殿下跟前听令,际遇之变,令人扼腕。
姚文安瞟了青罗一眼,后者只作未闻。
姚文安轻咳两声,强压下笑意,正色道:“路校尉,姚掌柜之才,恐不输那位……天妒的谢东家。”
“姚公子,”青罗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姚文安,“今夜,公子可愿与姚某一同,在总署屋顶赏赏月色?”
姚文安心中一凛,顿时想起当初在山谷中被“特训”喊出“我心悦一人”的窘迫,立刻敛容垂首,不敢再多言。
青罗这才转向路鸣,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路校尉谬赞,姚某愧不敢当。校尉所言极是,安危之事,宁严勿纵。眼下种种异常,不知路校尉有何高见?姚某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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