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沟寨内,夜深如墨。
齐木部已被围三日,存粮消耗过半,箭矢仅余不足三成。
郭骁部日夜擂鼓佯攻,官兵的壕沟如蛛网般层层逼近,西沟已如一口沉重的铁棺。
齐木与几名心腹在昏暗的帐中密议,气氛凝重。
原本探查出的后山裂缝确为绝路,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青雁——这位以谋士身份潜伏的青雀暗卫——悄然上前,展开一张陈旧的羊皮密图。
图上赫然标注着一条古老的商道秘径:需从沟底暗河潜水半里,出口则隐秘地设在十里外一座荒庙的枯井之中。
齐木瞳孔一缩,蓦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刺向青雁:“既有此路,为何此刻才示出?”
青雁神色未变,声音冷静如冰:“此前突围,无异于驱羊入虎口,自寻死路。而今——时机方至。”
他随即向前一步,以极低的声音转述端王密令:
“齐家私兵既已暴露,便该燃尽最后余热。不求胜,只求乱。要乱到永王疲于奔命,朝廷震动,乱到……天下人都觉山西已不可控。”
齐木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殿下这是要用我齐家满门的性命,来平息他心头那口恶气?”
青雁迎着他的目光,话语平静却字字如刀:“齐家早已无路可退。私兵之事一旦深究,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如今殿下尚愿以‘驭下不严’之名揽下干系,已是为齐氏宗族保留一线生机。将军与麾下这支孤军,本就是注定要弃的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传达最终严令:“殿下有命:你部必须动!两条路,择一而行——或攻雀鼠关,取永王性命;或袭太原总署,诛杀姚炳成及十八世家子弟!若避战不出……”
青雁眼中寒光一闪,“尔等体内‘三日鸩’之毒便会发作,尽化枯骨。青雀已控全营饮水,勿存侥幸。”
齐木脸色骤然铁青,手按刀柄,指节发白:“殿下这是要我等全数……陪葬?!”
青雁神情漠然:“将军若想活命,唯有拼命。”
言罢,他击掌三声。
帐帘掀开,三名士兵被押了进来。三人皆面色青紫,嘴角不断渗出黑血,气息奄奄。
“此三人今晨误饮了未及稀释的毒水,便是这般模样。”青雁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全营六百人,包括将军你,皆已中毒。”
齐木“噌”地拔刀,雪亮的刀锋瞬间抵住青雁咽喉,低吼道:“解药!”
青雁昂首不避,语意森然:“袭击令成,自会奉上。将军可选:攻雀鼠关,永王若死,山西必溃;攻太原总署,姚炳成与世家子若亡,永王赈灾之功亦将尽毁——两者皆可乱山西。”
齐木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了青雁半晌,终是缓缓收刀还鞘。
他闭上双眼,沉默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攻雀鼠关?关隘险固,永王身边更有戴弓岭及北衙禁军拱卫,我六百人纵是拼死,也难近其身。”
“攻太原总署……”他目光如锥,刺向青雁,“姚炳成身边守卫不过二百府兵,看似可图。但总署位于太原府心脏,一旦动手,我部纵使得手,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青雁,你实则是要我等……去送死,对不对?”
青雁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要的,是大乱。将军若全数战死于太原总署,朝廷必震怒深究,届时齐家‘谋逆’之罪坐实,而殿下‘驭下不严’之过,反倒成了小节——这才是真正的棋局。”
帐内死寂,只余油灯噼啪作响。
忽然,齐木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他斩钉截铁道,“我攻太原总署。”
青雁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有三个条件。”齐木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第一,我要你青雀在太原的所有暗线全力配合,提供总署详尽的布防图、换岗时辰、以及……一条确切的退路。”
“第二,动手前一个时辰,你必须先交付一半解药,让我部下恢复战力。”
“第三——”他死死盯住青雁的双眼,“我要你亲自带队,与我同攻总署。否则,我如何信你?”
青雁瞳孔骤然收缩。
齐木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你怕了?若只让我齐家儿郎送死,你青雀却隔岸观火,这买卖,未免太亏。要死,便一起死。”
长久的对峙后,青雁终是缓缓点头:“可。”
但他随即补充,语气不容置疑:“我也有条件。目标并非总署所有人,只需专杀三人——姚炳成、兵部尚书之孙霍世林、以及郑观之子郑思齐。此三人一死,乱局自成。”
午后,太原城,赈灾总署。
青罗正与姚文安俯身细看谢云朗最新绘制的太原府内巷道详图。
忽然,门被急促推开,墨二闪身而入,神色凝重:
“掌柜的,西市眼线、鱼贩老陈急报——今晨先后有四批‘北地皮货商’入城,每批约三五十人,分散住进了西市的四家客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北地商人?”青罗直起身,眉头微蹙,“此时节,太原府内有何物产值得大宗运往北地贩售?”
“正是可疑之处。”墨二声音压得更低,“老陈还说,那些人虎口处的茧子厚硬,位置蹊跷——绝非皮货匠人常年摩挲皮毛形成的指掌茧,倒像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
青罗轻轻放下手中的粮册:“目前摸清多少人?”
“已查实入住者,有一百二十余人。但老陈称,清晨在城门口瞥见城外树林中有车马藏匿的痕迹,依他估算,总数……恐怕不下三百。”
三百名训练有素者悄然潜入太原。
青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盯紧。让丙一抽调两名机灵的兄弟,扮作客栈伙计去送热水,仔细探探房里有无异常。”
“是。”
不多时,丙一回禀:
“四家客栈皆已探过,在客房隐秘处发现藏匿的短刃、弓弩零件,不下三十件。那些人对外自称是‘范阳卢氏’的商队,口音也刻意模仿北地,但……”
“但如何?”
“但我们派去的‘伙计’听得真切,他们在屋内私下交谈时,用的分明是本地口音。”
青罗眼神一凝,对身旁的郑思齐道:“记下:约一百二十人,伪装北地商贾,训练有素,分居四家客栈,携有兵器,实为本地人。”
约一个时辰后,谢云朗匆匆返回,带来了更关键的消息:
“掌柜的,查清了!这些人是从城西老坡的一条密道入城的。此道原是前朝走私私盐的秘径,三年前已被官府封堵,如今看来……被人重新掘通了。”
“密道出口在何处?”
“在西市废弃的城隍庙后院,一口枯井之中。”谢云朗迅速铺开手绘的草图,“出口极为隐蔽,且距离那四家客栈,仅隔两条街巷。”
一旁的徐元直盯着草图,脑中飞快盘算:“若密道一次能容十人通过,三百人便需往返三十批次。从昨夜子时算起,时间绰绰有余……”
他忽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等等,你方才说,他们是分‘四批’在清晨入城?若依密道运力,完全可在夜间悄无声息尽数潜入,为何要拖延至晨间,且分批行动?”
谢云朗一怔。
青罗眼中寒意骤盛:“除非……他们根本不止三百人。那城外林中的‘车马痕迹’,或许只是疑兵,真正的威胁,恐怕更大。”
郑思齐看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几个点,忧声道:“总署内可用的府兵仅两百,加上掌柜你麾下护卫,也不过二百二十余人。对方来意不明,却暗藏兵刃,若真有所图……”
青罗不再盯着地图,她直起身,目光扫过署内跳动的烛火与众人凝重的脸,声音斩钉截铁:
“无论这些人意欲何为,既费尽心机伪装潜入,便绝无善意。传令下去,各就其位——这太原城,不是他们想来撒野便能撒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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