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襄阳城西永平坊的柳絮依旧纷纷。程青娘坐在小院门槛上梳理银发时,坊口来了一行风尘仆仆的旅人。
为首的是个青衣道人,背负长剑,面容清矍,约莫四十余岁年纪,他身侧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不凡气度。
正是莫声谷与宋青书。
自濠州婚礼后,两人并未随武当诸侠直接回山,而是缓缓而行,一路游历。莫声谷想带宋青书多看看山河,主要是散心,宋青书知他心意,一路相伴,两人行走江湖,倒真有几分逍遥自在。
行至长安,听闻永平坊有位女郎中,医术高明,更有一段已经等待五十载的传奇。莫声谷心中微动,看向宋青书:“去看看?”
宋青书点头:“七叔想去,便去。”
此刻站在坊口,两人看着那棵高大的苦楝树,淡紫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树下坐着梳头的白发老妪,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成画。
“二位是来瞧病的?”邻家娘子抱着孩子路过,见他们驻足,热心问道。
莫声谷抱拳:“听闻坊中有位程先生,医术高明,特来拜访。”
“程婆婆在那呢,”娘子指向树下,“不过她如今不大接诊了,二位若是急症……”
“无妨,我们只是慕名而来。”宋青书温声道。
两人走到院前,程青娘抬起头来。岁月在她脸上刻满沟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看向人时,仿佛能看透心底。
“两位道长从何处来?”她放下木梳,声音温和。
“武当山。”莫声谷答道,“路过长安,听闻先生之事,特来拜访。”
程青娘笑了笑:“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拜访的。倒是二位,风尘仆仆,进来喝口茶吧。”
小院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石桌上摆着茶具,程青娘亲自沏茶。宋青书目光扫过院子,看见墙角晾晒的药材,屋檐下悬挂的药杵,还有那棵苦楝树下并排放着的两个蒲团——显然常有人对坐。
“先生一个人住?”莫声谷问道。
“一个人。”程青娘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
她说话时神态平和。
宋青书心中微动,轻声问道:“听闻先生等了五十年?”
“五十二年。”程青娘纠正,从怀中取出一个旧荷包,倒出几茎青丝,“从十四岁等到现在。”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莫声谷却听得心头一震,不由看向身旁的宋青书。
宋青书正低头看着杯中茶汤,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他忽然开口:“值得吗?”
程青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从屋内取出一个木盒。盒中放着一支木簪,一支旧得发黑,雕工稚嫩,还有一支银簪,簪头是并蒂莲。
“这支,”她拿起旧木簪,“是他十四岁那年,在曲江边送我的海棠簪。他说‘青娘,等我’。”
“这银簪,是他十七岁去江南前,打了三个月零工换的。他说‘青娘,我一定回来娶你’。”
她将两支簪子一一放回,合上盒盖:“你们问我值得吗?我觉得值。因为等待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承诺。他承诺回来,我承诺等待——我做到了,这就够了。”
莫声谷沉默良久。
程青娘微笑,“我等的是他,也是那个愿意等待的自己。不等,我会后悔一辈子;等了,没等到,我也不悔。”
“不悔”二字,她说得掷地有声。
宋青书猛然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程青娘看着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忽然笑了:“二位道长,不是寻常师徒吧?”
莫声谷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何出此言?”
“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的人多了。”程青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师徒之间,有恭敬,有亲近,但二位之间……有牵挂。”
她说得含蓄,但莫声谷听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宋青书却坦然道:“先生慧眼。七叔于我,是师长,是恩人,更是……”他顿了顿,“是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最重要”,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青娘点点头,不再深问,转而说起医理药性。她行医五十载,经验丰富,许多见解连莫声谷都觉耳目一新。宋青书更是听得专注,不时提问,两人竟聊得投机。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程青娘留二人用饭,饭菜简单,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两样腌菜,却清爽可口。
饭后,程青娘忽然道:“二位若不嫌弃,可在西厢房暂住一宿。老身有些医书手札,或许对这位小道长有益。”
她看向宋青书,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深意。宋青书看向莫声谷,见他点头,便应下了。
西厢房只有一张榻,但很宽敞。莫声谷让宋青书睡里侧,自己在外侧和衣而卧。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七叔,”宋青书轻声开口,“你觉得程先生的故事,是真的吗?”
“真的。”莫声谷答道,“她的眼睛不会说谎。”
“五十二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十二年?”宋青书声音更低,“她等了一辈子,还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值得吗?”
莫声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屋顶的横梁,良久,才缓缓道:“若她在等待的时光里都是快乐的,那就值得。”
“等待也是……快乐的……”宋青书喃喃重复。
“就像……”莫声谷侧过头,看向宋青书。月光下,青年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就像有些人,哪怕只能相伴一程,也是值得的。”
宋青书心头剧震,也侧过头来。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七叔,”宋青书的声音微颤,“你……”
“睡吧。”莫声谷却移开目光,替他掖了掖被角,“明日还要赶路。”
宋青书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程青娘将一册手札赠予宋青书:“这是我五十年行医心得,或许对你有用。”
宋青书郑重接过:“多谢先生。”
临别时,程青娘送他们到坊口苦楝树下。晨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三人肩头。
“二位道长,”程青娘忽然道,“老身多说一句——人生短暂,莫要等到白发苍苍,才敢说出真心话。不悔二字,不是说给旁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莫声谷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教诲。”
宋青书也行礼:“晚辈铭记。”
走出永平坊,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莫声谷与宋青书并肩走在街上,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行至西市,街边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讲的正是程青娘的故事。两人驻足倾听。
“……那程小娘子等了五十二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老妪。坊邻都说她痴傻,她却道:‘不等才会后悔,等了,哪怕没等到,我也不悔!’”
“好!”茶馆里有人喝彩,“这不悔二字,说得痛快!”
离开长安的第七日,莫声谷与宋青书行至商州地界。
时值暮春,山野间绿意正浓,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艳艳一片。两人择了一处清幽的溪谷歇脚,准备用过干粮再行。
宋青书坐在溪边青石上,从行囊中取出沈青娘赠与的那册医书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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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赶路匆忙,他只在夜间草草翻阅过几页,此刻得闲,便想仔细研读。
手札用的是寻常麻纸,纸色已泛黄,边角多有磨损,显是常被翻阅。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医者的严谨。前半册多是药方病症记录,从风寒暑湿到妇人生产,林林总总,皆是程青娘五十年行医的心得。
宋青书一页页翻看,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点头。莫声谷在不远处生火煮水,见他看得入神,也不打扰,只将烤热的干粮递到他手边。
“这位程先生果真不凡。”宋青书接过干粮,目光仍不离手札,“许多见解独到,用药也大胆精准。”
莫声谷在他身旁坐下:“五十年经验,自然非同一般。”
宋青书点头,继续往后翻。手札的后半册内容渐杂,除医案外,还夹杂着些随笔札记,记天气变化,记草木枯荣,也记坊间琐事。字里行间,能看出沈青娘是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人。
翻到最后一叠纸时,宋青书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叠纸与前面不同,纸张较新,墨色也较深,似是近年才添上的。而纸上所记,竟是一份详细的医案——
“至正二十一年春,阿秀,年六十一,李家村人,不思饮食三月余,日渐消瘦,夜寐多梦,时有心悸。”
“望诊:
面色萎黄无华,双目下睑色青,唇色淡白。形体消瘦,肋骨显露,十指枯瘦如柴。舌质淡,苔薄白,舌边有齿痕。精神萎靡,言语低微,应答迟缓。
闻诊:
语声低微,气息短促。时有叹息,长吁短叹。
问诊:
自述三月前开始不思饮食,初时以为天热所致,未加在意。后日渐严重,见饭食即生厌烦,勉强进食则脘腹胀满。夜寐不安,多梦易醒,梦中常见故人往事。白日心悸阵阵,遇事易惊。大便稀溏,日二三次,小便清长。”
病机辨析:
此症属心脾两虚,肝气郁结。
患者年近古稀,本已气血渐衰。加之连年丧子之痛,邻里凋零之悲,思虑过度,损伤心脾。心主血脉,藏神志;脾主运化,统气血。心脾两伤,故见心悸、多梦、纳差、消瘦。
肝气郁结,横逆犯脾,故脘腹胀满,不思饮食。气郁日久,暗耗阴血,故形销骨立,脉细如丝。
舌淡苔白,齿痕明显,乃脾虚湿盛之象。脉象左关弦细,右寸浮虚,正是肝郁脾虚、心气不足之征。
诊断:心脾郁结证(虚郁相兼)
治则:健脾养心,疏肝解郁,佐以安神
方药:归脾汤合逍遥散加减
白术三钱,茯苓三钱,黄芪二钱,龙眼肉二钱,酸枣仁二钱(炒),远志一钱半,木香一钱,当归二钱,白芍二钱,柴胡一钱半,薄荷五分(后下),炙甘草一钱。
生姜三片,大枣三枚为引。
煎服法:
水煎两次,兑匀,分早晚温服。忌食生冷油腻,勿思虑过度。
宋青书心中一动,想起李家村那个失去妻子的陈老汉。他的妻子也叫阿秀……会是巧合吗?
他加快翻页速度。最后一页,不是文字,而是一张人物画像。
纸是上好的宣纸,画工精细,用墨勾勒,再以淡彩渲染。画中人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褐,面容,但眉眼之间……
宋青书的手猛地一颤,纸张险些脱手。
这眉眼,这轮廓,这神情——分明就是李家村那个陈老汉!
画像旁还有一行小字:
“不悔今朝是别离,
花枝欲谢已多时。
无端又惹回肠处,
只道郎行未有期。”
宋青书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