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黄昏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武当后山层层叠叠的绿瓦上,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渐渐便大了,扯成白茫茫一片雨幕,笼罩着青峰,将练武场、石阶、乃至远处隐在云雾里的宫殿,都洇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松针被雨水打湿后清冽的苦味。
宋青书站在自己房门口,没有点灯。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他就这么站着,视线落在檐角挂下的水帘上,听着那连绵不绝、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哗哗声。
这雨声……很像。
很像前世最后那段时日,他常常听见的声音。不是武当山清冽的雨,是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粘稠的,总也下不完的雨。
他打了个寒颤,指尖冰凉。
这几天,他一直在躲着莫声谷。晨起练剑,他刻意迟些,估摸着莫声谷已经去了演武场才出门;用饭时,总是寻个离莫声谷最远、又不起眼的角落;议事、巡山、甚至只是路上远远瞥见那个挺拔刚硬的身影,他都会立刻调转方向,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
起初或许只是下意识地不愿面对,是那份日益沉重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莫声谷看他时的眼神,越来越深,里面翻涌着他上辈子迟钝未曾察觉、这辈子却清晰洞见的东西。那是远超师叔侄情分的东西,滚烫、执着,甚至带着点不顾一切的蛮横。以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塞到他手里的伤药总是最好的,看似严厉实则处处留手的回护,偶尔落在他肩头又迅速移开、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如今都成了灼人的证据。
他躲,不仅因为无法回应,更因为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灵魂上的污迹。他在还债,用谨小慎微,用毕恭毕敬,用一切不越雷池的周全,去偿还前世那一剑穿胸的血债。可莫声谷那双眼,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情愫,却在无声地告诉他:你要还的,或许远不止一条命那么简单。
这认知让他恐惧,只能像受惊的兽一样,竭力将自己藏进名为“师侄”的壳里。
可武当山就这么大,同门师叔们又都不是瞎子。
二叔俞莲舟最先察觉,一次早课后将他留下,剑眉微蹙:“青书,你近日似乎心神不属,可是身体又有什么不舒服?与你七叔……可是有什么不睦?”他问得含蓄,目光却锐利。
宋青书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泥点:“没有,二叔。只是……有些倦怠。”
俞莲舟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若有难处,记得还有我们这些叔叔。”
然后是四叔张松溪。那是在账房核对采买单子时,张松溪拨着算盘,状似无意地提起:“青书,前日你七叔寻你,怎的没见你去?他等了半晌。”
宋青书脊背一僵,笔下墨迹差点洇开:“侄儿……侄儿那日正好在整理草药,一时忘了。回头定去给七叔赔罪。”
“赔罪倒不必。”张松溪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通透,“只是,莫要生了误会才好。”
误会?
宋青书心里发苦。不是误会,是血淋淋的事实,是隔了生死、再也无法单纯的事实。
殷梨亭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不解:“青书,你七叔性子是直了些,火爆了些,可待你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你到底……在避他什么?”
宋青书只能摇头,抿紧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他能说什么?说上辈子我杀了他?说这辈子我对他只有愧疚?说他的感情让我无地自容?
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沉重的秘密,这肮脏的前世,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腐烂在心底。
窗外雨势毫无转弱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砸在瓦上发出沉闷的鼓点般声响。天色完全黑透了,只有廊下偶尔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投出晃动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地。
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
一只湿透的手,猛地从门外黑暗中伸出,铁钳般扣住了门板边缘!
雨水顺着那只手的手腕、手背淋漓淌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却浑身蒸腾着水汽与寒意的身影,挟着风雨,一步跨了进来!
“七……”宋青书瞳孔骤缩,剩下那个“叔”字卡在喉咙里。
是莫声谷。
他显然在雨里走了不短的路,甚至可能站了许久。黑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发髻被雨水冲得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冷峻的脸颊边。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浑不在意。那双总是明亮锐利、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死死盯住宋青书,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屋外狂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桌上未压好的纸页哗啦作响,也吹得宋青书周身发冷。
“七叔,”宋青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睫,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声音努力维持着晚辈的恭谨,“雨这么大,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侄儿给您找件干爽衣物……”
他侧身想让开,想去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甚至想为对方倒一杯热茶——做点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只要能回到“师叔侄”安全的距离。
可他刚一动,莫声谷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烈。他反手“砰”一声将门重重撞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声,也将屋内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掩去。黑暗中,宋青书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天旋地转,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未及痛呼出声,一只湿冷的大手已扼上他的脖颈,没有用力收紧,却带着绝对的控制和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他死死钉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壁,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浓烈的雨水气息、男性躯体运动后的热力,还有一股……近乎绝望的怒意,混合成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将宋青书密不透风地包裹、挤压。
“躲我?”
莫声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磨出来的,滚烫地砸在宋青书脸上。他迫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宋青书的,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睛在咫尺之遥逼视着他,呼吸粗重而滚烫。
“宋青书,你看着我!”
宋青书被迫抬起眼。黑暗中,他看不清莫声谷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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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里的痛楚、愤怒、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愫。这比他预想的任何质问都要可怕。
“说话!”莫声谷低吼,扼着他脖颈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这几天,你像避蛇蝎一样避着我!为什么?啊?我莫声谷是哪里对不起你宋大公子,还是哪里惹了你厌烦?!”
“七叔,不是……您别这样……”宋青书艰难地开口,喉咙被扼着,声音发涩,“是侄儿……侄儿自己的问题……”
“自己的问题?”莫声谷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笑意,只有满满的苦涩与自嘲,“你的问题,就是看见我,就像看见了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衣料摩擦着宋青书的,传递来一阵阵不正常的炙热。那热度烫得宋青书心惊。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莫声谷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像濒临断裂的弓弦,“我反复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说错了,惹你生气了。我想找你问清楚,可你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宋青书,你就算要判我死刑,也该给我个罪名!”
“我没有……”宋青书心如刀绞,愧疚像潮水灭顶而来。他看见莫声谷眼底深处,那被强硬外壳包裹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惶惑。这个人,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莫七侠,何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都是为了他。
前世最终死在他掌下。
今生为了他,煎熬若此。
可他能说什么?他能给的,除了更多的伤害,还有什么?
“七叔,您对我很好,是侄儿……不配。”他闭上眼,狠下心肠,吐出最伤人也最安全的话,“您是师叔,我是师侄,仅此而已。请您……自重。”
“自重?”莫声谷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扼着宋青书脖颈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得肩头耸动,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一个‘自重’,好一个‘仅此而已’!”他笑声戛然而止,头猛地低下,额头几乎抵住宋青书的,滚烫的呼吸交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进宋青书的耳膜,钉进他的灵魂——
“宋青书,你上辈子杀我一次……”
宋青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黑暗里,那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
莫声谷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血色从他脸上褪尽,看着他所有的掩饰和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中竟升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痛楚。他一字一顿,完成了那句判词:
“……这辈子,还想再杀第二次吗?”
雨,在屋外疯狂敲打。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缠绕、同样紊乱不堪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蔓延的、前世今生的血腥气,与冰冷绝望。
……
宋青书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方才的噩梦还在眼前盘旋。
可现在,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