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是在沈玦离开一个时辰后,才从一片混沌的震怒、猜疑与隐约的不安中挣脱出来。裴渠“适时”地好转了些,虚弱地表示或许是个误会,劝她不要太过忧心。谢秉坤则依旧愤愤不平,大骂沈玦没良心,走了干净。
可沈玦最后那空茫的眼神,那绝望自嘲的笑,还有他离去时挺直却萧索的背影,却像鬼魅一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心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探听消息的机灵小厮,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脸色古怪,附在谢晚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丁仪的马车?”谢晚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你看清楚了?在何处?”
“千真万确,就在西街口,丁小姐身边那个叫青禾的丫鬟也在,她们……她们把昏倒的姑爷接上马车,往城外别庄方向去了!”
裴渠在一旁轻轻“啊”了一声,蹙起好看的眉头,忧心道:“沈兄怎会晕倒在街上?还被丁小姐接了去?这……丁小姐对沈兄似乎一直……”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留白。
谢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沈玦晕倒了?还被丁仪带走了?他果然……还是去了丁仪那里?是因为被“休”羞辱,所以迫不及待地去投靠另一个可以给他“庇护”的女人?还是说……他们早有联络?
前世他被送去丁府的画面与今生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疯狂交织,烧光了谢晚最后一点理智。她甚至没有去细想沈玦为何会晕倒,满心只剩下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不能跟丁仪走!前世他就是死在丁仪手里!
“备车!去城郊丁仪的别庄!”谢晚声音尖利,不容置疑。
……
枕流阁,送玉斋。
王大夫刚刚诊完脉,开了方子,叮嘱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便退下去煎药了。丁仪坐在床边,看着沈玦依旧昏迷却不再那么惨白的脸,心绪烦乱。青禾已被她打发去处理痕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守门仆妇惊慌的阻拦声和一道熟悉而急促的女声。
“丁小姐,谢家娘子她……她硬闯进来了!”丫鬟慌张来报。
丁仪眉头一拧,眼中冷光闪过。来得倒快。
她替沈玦掖了掖被角,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从容,缓步走出送玉斋。
谢晚已闯到了院门外,一身绛紫衣裙因匆忙而略显凌乱,发髻边步摇急颤,脸色因怒意和急赶而泛红,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款步而来的丁仪。
“丁小姐,”谢晚开门见山,语气冰冷,“把我夫君交出来。”
丁仪停步,站在廊下台阶上,微微俯视着院中的谢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谢娘子这话从何说起?你的夫君,怎会在我这里?”
“有人亲眼看见你的马车将他带走!”谢晚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丁仪,明人不说暗话,你对他存了什么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但沈玦是我谢晚明媒正娶的夫君,你扣着人不放,是何道理?”
“扣着人?”丁仪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谢娘子,是你谢家将人逼得吐血晕倒,丢弃街头不顾,我不过恰巧路过,不忍见其惨状,施以援手,请医诊治。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扣人?”
她目光扫过谢晚,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倒是谢娘子你,前脚刚为了个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疑心自己的夫君下毒,纵容令尊喊打喊杀,甚至口出‘休弃’之言,将人逼至绝境;后脚便来这里要人。谢家的规矩,丁仪今日倒是领教了。”
谢晚被她这番话堵得面色青白交加,尤其那句“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更是刺中她心中隐秘的尴尬与恼怒。“这是谢某的家事,不劳丁小姐费心!沈玦在哪儿?我要带他回去!”
“回去?”丁仪眸光骤冷,“回哪里去?回那个视他为敝履、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谢家?还是回去继续被你猜忌,被你父亲羞辱,甚至……被你那裴公子再次陷害?”
“你……”谢晚气得浑身发抖,却无从反驳。裴渠之事,确实疑点重重,她当时气昏了头……
“我说了,沈公子不在这里。”丁仪转过身,背对着她,语气淡漠,“谢娘子请回吧。待沈公子痊愈,是去是留,自有他自行决断。你谢家……无权过问。”
“你休想!”谢晚厉声道,“沈玦是我的人!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你今天不交人,我就……”
“你就如何?”丁仪倏然回身,眼神如冰刃,“告官?还是让你那位好父亲,再来我这里闹一场?谢晚,别忘了,你谢家那点盐引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赤裸裸的威胁。
谢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丁仪拿住了她的七寸。谢家生意如今半壁江山都系在丁家手指缝里漏出的那点东西上。硬碰硬,谢家毫无胜算。
屈辱、愤怒、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她看着丁仪那张看似温婉实则冰冷高傲的脸,仿佛看到了前世沈玦被丢弃时,丁仪那漫不经心、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
绝不能让沈玦再落入她手里!他会死的!
“丁仪!”谢晚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根本不知道……你把他留在身边,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只会害死他!你……”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前世的结局,话到嘴边,却又死死咽了回去。重生之事,匪夷所思,说出来非但无人信,恐怕反惹祸端。
丁仪蹙眉,不解其意,只当她是气急败坏下的诅咒,冷声道:“不劳谢娘子操心。我自会妥善照顾沈公子。”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紧绷欲裂之际,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自丁仪身后的房门内传来。
“不必吵了。”
谢晚和丁仪同时一震,霍然转头。
只见送玉斋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沈玦披着一件丁仪备下的雪青色外袍,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可怕,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又仿佛盛满了万古寒冰。
他谁也没看,目光虚虚地落在院中一丛被雨水打湿的芭蕉上。
“谢晚。”他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谢晚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沈玦,你……”
沈玦抬起手,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他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谢晚瞬间如坠冰窟。
“你我之间,”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从今日起,桥归桥,路归路。”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最决绝的话语吐出:
“不必再相见了。”
谢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沈玦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平静陈述般说出断绝之言,前世他呕血而亡的场景与眼前这一幕重重叠叠,巨大的恐慌灭顶而来,甚至压过了被“抛弃”的愤怒。
“沈玦!”她尖声叫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跟她走,你会……”
“谢晚。”沈玦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意。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执迷不悟的可怜人。
“我的事,”他轻轻地说,吐出最后斩断一切关联的字句,“与你无关了。”
与你无关了。
五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将谢晚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前世的悔与今生的挣扎,都狠狠砸回,碾碎在尘埃里。
他不再看她,转向眉头微蹙、眼神复杂的丁仪,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有礼的疏离:“叨扰丁小姐了。沈某略歇片刻,自会离开。”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立当场的谢晚,也不再看神色莫测的丁仪,转身,一步步,走回了那间暂时容身的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将那所有的喧嚣、争执、怨恨、以及那点微末得可笑的情分,都隔绝在了门外。
谢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春日阳光暖融,她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说,与她无关了。
他宁愿跟着可能害死他的丁仪,也不要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重活一世,她拼命想要挽回,想要弥补,想要抓住的,终究还是以这种更惨烈、更决绝的方式,从她指缝中彻底流走了。
而廊下的丁仪,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谢晚,心中那点因沈玦醒来并主动留下的隐秘喜悦,却被那句“自会离开”和他眼中万念俱灰的空寂,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安。
事情,似乎并未完全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风过庭院,吹动芭蕉阔叶,沙沙作响,更添寂静。
沈玦那扇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晚紧绷的心弦上。与她无关了。他说,与她无关了。前世今生的画面在她脑中疯狂翻搅——他呕血而亡的惨状,他遗书上淋漓的血字,他方才空茫死寂的眼神……不,不能这样!绝不能让他再走向那个结局!
“沈玦!”她几乎是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坚实的木料,声音嘶哑破碎,“你出来!你听我说!丁仪她不是真心对你好,她会害死你的!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让她口不择言,“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见过!你会死的!沈玦——!”
“谢娘子!”丁仪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谢晚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晚吃痛地闷哼一声。丁仪脸上惯有的温婉早已被冰冷取代,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一丝被冒犯的戾气,“沈公子需要静养,请你离开!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谢晚猛地甩开丁仪的手,赤红着眼瞪向她,前世沈玦被丁府下人像丢垃圾一样抬出来的画面刺激着她,“你只是把他当作新奇玩意儿!玩腻了就会随手扔掉!你会毁了他!”
“够了!”丁仪厉声喝断,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但谢晚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头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异样情绪上,让她又恼又怒,“他是我的客人,是去是留,轮不到你来置喙!谢晚,你再不离开,我便让人‘请’你出去!”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谢晚胸脯剧烈起伏,看着丁仪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强势,再想到屋里那个心死如灰、决意与她一刀两断的沈玦,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张了张嘴,那句压在舌尖、重逾千钧的真相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重活了一世!我亲眼看见他死在你手里!”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处、仿佛被遗忘的裴渠,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总是漾着温柔水光的琥珀色眼眸。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暗红幽光倏然闪过,又迅速湮灭。
快了。这蠢女人,果然被逼到绝境,差点就要吐出那最关键的“重生”之秘。那正是他等待多时、滋养修复这具羸弱凡人躯壳与受损魔魂最精纯的养料——属于逆转时空者的特殊魂力。
附身在这叫裴渠的书生身上已有数月,他小心掩饰,缓慢吸收着这方天地的稀薄灵气,同时不动声色地搜寻着“异常”。谢晚,这个身上带着微弱时空涟漪的女人,是他最大的发现,也是他恢复力量的关键。他设计接近,救命之恩,温文表象,挑拨离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本想再等等,等她与沈玦彻底反目,等她心神失守、魂力激荡最剧烈时再动手,摄取效果最佳。
但方才谢晚濒临崩溃,几乎要自曝重生之秘,那瞬间她魂力波动的异常强烈,虽未完全释放,却也让他这具身体的魔魂核心一阵悸动,险些压制不住本能。
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沈玦的决绝离开,丁仪的强势介入,谢晚此刻心神大乱、悔恨交加,正是魂力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被牵引剥离的绝佳时机。虽然比预想的早了些,效果或许会打折扣,但总好过让她有机会冷静下来,或是……被那屋里死气沉沉却莫名让他感觉一丝不安的沈玦干扰。
得手后,立刻远遁,觅地消化。至于这谢家、丁家、还有那病秧子的死活,与他何干?
主意既定,裴渠,或者说,藏身于裴渠皮囊之下的魔物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略带忧色的书生模样,甚至因为“担忧”谢晚,而显得脸色微微发白。他向前走了几步,似是想要劝解。
“谢娘子,丁小姐,二位何必……”他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然而,就在他看似无意地靠近谢晚身侧,袖中手指悄然屈起,指尖一缕肉眼难辨的暗红魔气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袭向谢晚后心,准备一举攫取那诱人的重生魂力时——
异变陡生!
“邪魔外道,安敢伤人!”
一声清冽冷叱,如玉石相击,骤然划破别庄上空凝滞的空气!与此同时,一道湛蓝如秋水的剑光,挟着凛冽冰寒之气,自东南角竹林之上惊鸿般掠至,精准无比地斩向裴渠那只探出的、缠绕着魔气的手!
剑光未至,那森然剑意已激得裴渠周身汗毛倒竖,魔魂警铃大作!他骇然变色,再也顾不得伪装,手腕一翻,那缕暗红魔气瞬间暴涨,化作一只狰狞鬼爪,硬生生迎上那道蓝色剑光!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翻涌,震得院中花木摧折,尘土飞扬!裴渠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袖口破碎,露出的手臂皮肤下竟有暗红纹路一闪而逝,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剑光来处。
谢晚和丁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愕然望去。
只见竹林梢头,不知何时立着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白衣若雪,抹额飘飞,容颜清冷俊极,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冰寒气息,手持一柄通体湛蓝、光华流转的古剑,正是方才出手之人。他目光如电,锁定了裴渠,冷冽之中带着审视与凛然正气。
其身侧,一个身着黑衣、身形颀长的青年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眉眼飞扬,手中随意转着一管乌黑笛子,眼神却锐利如鹰,打量着下方混乱的局面,尤其在裴渠身上停留片刻,挑了挑眉:“哟,藏得够深啊,这味儿……可不怎么新鲜。”
第三人则是个青衫道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正,此刻正凝神观察着院中情形,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谢晚和一脸震怒茫然的丁仪,最后也落在裴渠身上,沉声道:“魔气附体,夺舍凡人,祸乱人间,其罪当诛!”
这三人,正是云游至此、察觉此地有异常魔气波动而赶来的蓝忘机、魏无羡与宋青书。
裴渠心中剧震,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在这等偏僻凡俗之地,竟会引来如此厉害的修真之人!看这剑气,这眼力,绝非寻常散修!尤其是那白衣人和黑衣青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几位……道友,”裴渠强自镇定,迅速收敛魔气,试图维持裴渠的皮囊,拱手道,“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为何无故出手伤人?此地乃丁尚书别院,还请……”
“闭嘴。”魏无羡嗤笑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手中陈情笛尖轻轻一点,“你那身腌臜魔气,隔二里地都闻见了,还装什么读书人?说说,附在这倒霉书生身上,想干什么坏事?是不是冲着那位娘子来的?”他下巴朝谢晚方向抬了抬。
谢晚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空中那三个气度非凡、宛如神仙中人的男子,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裴渠,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裴渠……是魔?他接近自己,别有目的?难道和自己重生有关?
她想起裴渠出现得“恰到好处”,想起他温文表象下偶尔流露的深不可测,想起他对沈玦不动声色的排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蓝忘机并不废话,避尘剑微微抬起,剑尖蓝光吞吐,锁定裴渠周身气机,显然随时准备再次出手。宋青书也已手按剑柄,气机勃发。
裴渠(魔物)心知伪装已被彻底看穿,再难善了。他眼中暗红光芒大盛,脸上那温润书生的皮相如同蜡油般微微融化扭曲,露出底下狰狞怨毒的魔魂本质,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多管闲事!坏我好事,便要你们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暴起,却不是攻向空中三人,而是直扑近在咫尺、魂力对他仍有莫大吸引力的谢晚!五指成爪,暗红魔气狂涌,竟是要强行摄魂夺魄!
“小心!”丁仪失声惊呼,下意识想挡,却已不及。
“找死!”
蓝忘机眸光一寒,避尘剑化作一道惊天蓝虹,后发先至,直刺裴渠后心!魏无羡手中陈情笛发出一声尖锐厉啸,无形音波如同实质,笼罩向裴渠头颅!
他二人同时出手,声势骇人!
裴渠(魔物)怪叫一声,不得不回身抵挡,魔气与剑光、音波、道法轰然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整座送玉斋乃至小半个别庄都在剧烈震动,瓦砾簌簌落下!
谢晚被气浪掀翻在地,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只能死死抱住头。丁仪也被波及,踉跄后退,花容失色。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庭院中这场超乎想象的仙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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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战,看着那个曾温言救他、又步步紧逼的“裴公子”显露出非人狰狞,看着那两个宛如天降神祇的男子出手雷霆万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场颠覆认知的激战,与他毫无干系。
这场发生于精致别院中的仙魔之战,虽短暂,却激烈得超乎凡人想象。
蓝忘机的避尘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至纯至净的凛冽剑气专克邪祟;魏无羡的陈情笛音诡谲多变,催动的怨灵戾气与音攻之法刁钻狠辣,专扰神魂;二人配合无间,纵使那附身裴渠的魔物狡诈凶悍,拼命催动魔元,幻化出种种狰狞魔相,亦在交织的剑光笛音道法下节节败退。
“不——!” 魔物发出不甘的凄厉尖啸,裴渠那副俊美的皮囊终于彻底崩碎,露出一团翻滚不休、充满怨恨与贪婪的暗红魔魂本体。它猛地炸开一团浓郁如实质的黑红雾气,试图做最后挣扎遁逃。
“破。” 蓝忘机薄唇轻启,一字清喝,避尘剑光华大盛,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蓝色光柱,直贯魔魂核心!魏无羡笛音陡然转为高亢锐利,无形音刃配合绞杀!
“嗤啦——!”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裂帛碎玉,那暗红魔魂在至正至阳的力量剿杀下,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湮灭之声,迅速消融、溃散,最终化作几缕顽抗的残烟,被魏无羡随手召出的几道符箓彻底打散、净化。
魔物伏诛,庭院中令人窒息的阴邪气息随之一空。阳光重新显得明媚,只是满地狼藉、断裂的花木、焦黑的痕迹,昭示着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
裴渠的躯体软软倒地,已然气绝,面色青灰,显然在被魔物附身期间早已被侵蚀掏空了生机。
谢晚瘫坐在地,怔怔地望着裴渠的尸体,又看看空中缓缓落下的那三位宛如谪仙的男子,脑中一片空白。魔?裴渠真的是魔?他救她,接近她,陷害沈玦……都是为了她身上那所谓的“重生魂力”?自己重活的秘密,竟然招来了这等邪物?那前世的悲剧,今生的波折,有多少是这魔物暗中推波助澜?又有多少,是她自己……一念之差,步步走错?
巨大的荒谬感与后怕席卷了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冰寒刺骨的绝望。即便没有这魔物,她和沈玦之间,早已隔了前世今生的猜忌、伤害、羞辱与决绝的“桥归桥路归路”。沈玦不会再信她了。丁仪不会放人。而她,亲手将最后一点挽回的可能,葬送在了自己的多疑、冲动和那可笑的自以为是里。
悔恨,如同最毒辣的藤蔓,骤然勒紧了她的心脏,缠住了她的魂魄。余生漫漫,她将永远活在这无间地狱般的自责与追悔里。连重活一次的机会,都被她糟蹋得如此彻底。
另一边,宋青书在魔物伏诛的刹那,身形微微一晃,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坚定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对蓝忘机和魏无羡郑重一揖:“多谢二位道友。此前……在下心绪时常莫名躁动,偶有难以自制之念,如今魔气消散,方知是受此残留气息影响,险些误入歧途。” 想到自己可能因魔气干扰而做下错事,他面色微白。
魏无羡拍拍他肩膀,浑不在意道:“嗐,被这种阴险玩意附身过的家伙影响,不丢人。现在干净了就好。” 蓝忘机亦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院中,确认再无魔气残留,最后落在丁仪和谢晚身上,微微蹙眉。此间事了,凡俗恩怨,他们不便过多插手。
无人察觉,就在那魔魂被彻底击散、爆开最后一团浓浊魔气的瞬间,有一丝极其隐晦、近乎虚无的暗红气息,借着气浪翻滚和众人注意力分散的刹那,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离得较近、正心神剧震的丁仪袖中,顺着她的手腕皮肤,一闪而没。
丁仪当时只觉腕上微微一凉,似有微风拂过,并未在意。她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被另一件事占据——门内那个沉默的人,以及她自己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醒悟与情愫。
两日前,当她在“枕流阁”独自对镜时,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如同决堤洪水,轰然冲入脑海!前世的她,骄纵任性,视沈玦为有趣的清玩,索来,狎弄,厌倦后便随意丢弃,任其自生自灭。她记得他最后被抬出丁府时了无生气的模样,记得后来隐约听说他回到谢府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起初她并不在意,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物罢了。
直到……直到后来丁家卷入争斗,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她狼狈逃离,途中遭遇仇家埋伏,生死一线之际,竟是那个早已被她遗忘、以为早已死去的沈玦,如同鬼魅般出现,用他那单薄病弱的身躯,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刀!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他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用那双依旧沉静的黑眸看着她,没有怨恨,没有爱慕,只有一片空寂的淡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
他说:“丁小姐,这一刀,还你当日援手之情。两清了。”
然后,他便在她怀中,气息断绝。
那一刻,丁仪如遭雷击!从前不屑一顾的种种细节翻涌心头——他宁折不弯的沉默,他洞悉一切的冷淡,他病骨支离下的那一丝残存风骨……还有,他最后为她而死时,那荒谬的“两清”。
玩物?到底谁才是被玩弄于股掌、至死未曾看透的那一个?
滔天的悔恨、迟来的认知、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痛惜与强烈占有欲的情感,在她重生后的这两日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没。所以她才急切地派人去寻沈玦,所以看到谢晚将他逼至那般境地时才会怒不可遏,所以方才听到谢晚喊出“你会害死他”时,才会那般心悸慌乱。
此刻,魔氛已散,外人暂且搁置。丁仪深吸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疾步走向那扇依旧闭着的房门。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药香未散,沈玦依旧靠坐在窗边软榻上,姿势与她离开时几乎无二,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那些仙魔之姿、那些恩怨纠葛,都与他毫无干系。
丁仪走到他面前,停下。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周身弥漫的那种万念俱灰的空寂,心口那陌生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
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这个动作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低姿态。
“沈玦,”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那种刻意拿捏的温婉,而是某种更为直白、甚至带着痛楚的情绪,“你说得对。”
沈玦眼睫微动,却并未看她。
“开始……我确实将你当作玩物。”丁仪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忏悔刻进骨髓,“对你不好,随意索取,随意丢弃……我以为那没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直到后来,你为我而死。”
沈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替我挡了那一刀……在我怀里断了气。”丁仪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你说,‘两清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手指蜷缩回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你不是玩物,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恳切,“这一世……我也是,喜欢上了你。”
“不是玩弄,不是好奇。”她看着他,试图望进他那片沉寂的眼底,“是真的……心悦于你。”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残破庭院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谢晚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啜泣。
沈玦终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丁仪。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痛悔与情意,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或带着趣味的探究。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丁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洞悉了所有荒唐的弧度。
“丁小姐,”他声音低哑,平静无波,“前世之事,我一点不知。”
“至于今生……”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狼藉却依旧有阳光洒落的庭院,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又重得如同判词。
“太迟了。”
无论是谢晚的悔恨,还是丁仪的忏悔与迟来的“喜欢”,于他而言,都已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的心,早在谢府凉亭里,听到“休书”二字时;早在决然说出“桥归桥,路归路”时;或许更早,在丁仪口中说的前世呕出最后一口鲜血时,便已经彻底死去了。
如今留在这躯壳里的,不过是一缕无所归依、倦怠至极的残魂罢了。
爱恨情仇,前世今生,于他,都已无关。
也……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