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少室山的层林。
蓝忘机执避尘剑立于山巅,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冷冽剑气与这秋日的萧瑟融为一体。他身侧,魏无羡倚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蓝湛,这魔气追了我们三天三夜,从乱葬岗一路追到这什么地方,你说这魔头是不是跟我们有仇?”魏无羡用枯枝戳了戳地面,语气轻快,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浮。
自献舍归来,他的身体便一直带着旧伤,虽有蓝忘机日日以灵力温养,却始终未能彻底痊愈。此次追踪这缕异常的魔气,连日奔波,旧伤隐隐有复发之势。
蓝忘机侧目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眉头微蹙:“调息。”
魏无羡撇嘴,却还是依言盘膝坐下,运转灵力。只是这具身体底子本就薄弱,又经献舍时的魂魄震荡,灵力运转间,经脉传来阵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问哼一声。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夹杂着兵刃相交的脆响。
“你这逆贼!竟敢杀害我们师伯,今日定要杀了你!”
“孽障!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
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有热闹看!蓝湛,走,瞧瞧去!”
不等蓝忘机回应,他便率先跃下山巅。蓝忘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提步跟上。
山坳间,几名身着一样袍子的弟子正围着一个白衣青年缠斗。那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隐忍,左臂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半片衣袖,却依旧勉力支撑,招式生涩。
“你还敢反抗!”为首的弟子怒喝一声,长剑直刺青年心口。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依旧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叮!”
一声脆响,避尘剑精准地格开了刺来的长剑。蓝忘机身形如月下惊鸿,落在青年身前,冷冷地扫过一众武当弟子。
魏无羡则绕到青年身侧,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哎呀,这位小哥长得倒是俊朗,怎么被追杀得这么狼狈?”
这小哥正是宋青书,他这次下山来本来是想看望自己的母亲李桂风的,顺便炼制一些草药能够帮众位师叔们荡涤体内的污浊,使他们的内力更为精纯。没有想到稀里糊涂晕倒,又稀里糊涂醒来之后就面对几人围杀,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在此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我研习医术,又偶然习得一种感知他人内息的能力,能察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公子的状况,是魂魄震荡后留下的后遗症,若不及时调理,日后恐会灵力尽失,甚至危及性命。”
蓝忘机握着宋青书手臂的手微微一紧:“可有解法?”
“有是有,只是…”宋青书顿了顿,看向自己的伤势,“我如今自身难保,怕是有心无力。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无妨!先把你自己的伤治好再说。蓝湛,我们先带他离开这里,总不能让他被自己人乱刀砍死。”
蓝忘机点头,揽着宋青书的腰,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出。魏无羡紧随其后,留下一众弟子在原地目瞪口呆。
三人一路疾驰,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停下。
蓝忘机将宋青书安置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药递给他。宋青书接过,却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魏无羡好奇地看着他:“这是什么功夫?”
“是我偶然习得的念力,能感知他人内息,也能辅助疗伤。”宋青书解释道,指尖白光闪烁。
一盏茶之后,只见他脸色也渐渐红润了几分。
魏无羡眼睛瞪得溜圆:“哇!这么神奇!比蓝湛的灵力疗伤还好用!
蓝忘机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青书运功。
片刻后,宋青书收功,睁开眼睛,看向魏无羡:“魏公子,你的伤,我可以试试。,
“哦?怎么试?”魏无羡来了兴致。
“我的念力能梳理你的经脉,修复受损的魂魄与肉身的契合点,再辅以草药调理,不出三月,便可彻底痊愈。”宋青书说道。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见他点头,便爽快地答应:“好啊!那就麻烦宋小哥了!”
宋青书笑了笑,示意魏无羡盘膝坐下。他伸出手,指尖白光萦绕,轻轻搭在魏无羡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魏无羡的脑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刺痛的经脉变得舒畅起来,那种魂魄与肉身格格不入的违和感也减轻了许多。
魏无羡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闭上眼睛,任由宋青书的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
蓝忘机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住两人,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他知“怎么样?”蓝忘机立刻上前,扶住他。
“魏公子的经脉受损严重,需要长期调理。”宋青书说道,“我先开个药方,你按方抓药,每日煎服,我再日日用念力为他梳理,不出三月,必能痊愈。”
“太好了!”魏无羡睁开眼睛,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宋小哥,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宋青书笑了笑:“举手之劳。魏公子和蓝公子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三人相视一笑,山谷中的气氛变得温暖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呼啸声,带着浓重的魔气,与他们之前追踪的魔气如出一辙。
魏无羡脸色一变:“是那魔头!它怎么会在这里?”
蓝忘机握住避尘剑,眼神变得凝重:“它似乎在吸食什么东西,魔气比之前更盛了。
宋青书站起身,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来这魔头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啊。”魏无美摸了摸下巴,“蓝湛,我们不能不管。宋小哥,你要不要一起?”
宋青书点头:“此魔危害武林,我岂能坐视不管?况且,我也想洗清自己的冤屈。”
“好!”魏无羡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三人结伴同行,一边追查魔头,一边帮宋小哥洗清冤屈!”
蓝忘机颔首,只要能守护在魏无羡身边,再大的危险,他也无所畏惧。
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
初时只是细密的雨脚,打在谢家老宅的青瓦上,沙沙地响,后来便成了织天连地的银线,顺着翘起的檐角急急淌下,在石阶前汇成一片跳跃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濡湿的微腥气,混着庭院中几株晚桂残余的甜腻,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桌案前一小片明亮。谢晚就坐在这片明亮里,指尖冰凉,捏着一封已开了口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宣,透着股矜贵的香气。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落款处那个小小的私印,鲜红如血,刺得她眼仁发疼。
是丁府那位千金的亲笔。
条件写得清清楚楚:送沈玦入丁府为“客卿”,为期一年。一年后,江淮三路的盐引,谢家可分一杯羹。
前世,她就是在这间书房,这盏灯下,看完了这封信。然后,她亲手磨了墨,用自己苦练多年、足以以假乱真的沈玦笔迹,写了一封“仰慕丁小姐才学,自愿入府请教”的恳请函。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又快又稳,是一种接近亢奋的冷静。青云路就在眼前,沈玦……沈玦待她那样好,想来,也能体谅她的不得已。
后来呢?
后来沈玦真的去了。一年后,丁小姐玩腻了,随意找了个错处,将他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丢出来。他回到谢宅时,人已瘦脱了形,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伤,眼神空茫茫的,看她的目光里再无半点温度。再后来,谢家的生意借着那点盐引的东风,果然做大了,直通帝京。她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女财主,仆从如云,珍宝堆积如山。可沈玦却在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呕血而亡。整理遗物时,她在他枕下发现一封早已写就的遗书,只有八个字,力透纸背,斑驳如血:
“血肉铺路,君可踏稳?”
那纸上的血迹,隔了一世,仿佛此刻还在她眼前蜿蜒,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门外廊下传来,打断了谢晚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她猛地回过神,指尖一颤,那封洒金信笺飘落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她抬起头。
沈玦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正撩开竹帘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处细心地打着同色补丁,针脚密实平整。他身形清瘦,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墨黑沉静,像是古井里沉着的两丸黑水银。此刻,那眼里映着跳跃的灯火,却没什么温度。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桌角,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澄澈微黄,热气袅袅。
“秋雨寒凉,用些热的,暖暖胃。”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平稳,清晰,没有多少起伏。
谢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前世,他也是如此,事无巨细,体贴入微。她读书到深夜,他陪着;她为生意烦心,他想法子宽慰;她需要银钱打点,他便默默变卖祖产、字画,甚至当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首饰……他从无怨言,只在她偶尔投去一瞥时,回以一个安静得近乎卑微的笑。
她曾以为那是爱,是敬重。后来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骨子里的君子之道,是谢家对他那点微末恩情压在他脊梁上的重负。而她,竟将他这点好,当成了可以无限支取、乃至最终折价变卖的资本。
“放着吧。”谢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玦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封摊开的信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便移开了,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可谢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丁府……又来催问了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雨何时会停。
谢晚的心狠狠一抽。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或许从丁家第一次暗示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权衡,她的意动。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她做决定,等着她……亲手把他推出去。
前世,她便是被他这种沉默的“顺从”鼓励着,壮着胆子,说出了那些混账话。此刻,那些话语就在她舌尖滚动,带着前世的记忆,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端那碗燕窝,而是拿起了那封洒金信笺。
“嗤啦——”
清脆的、裂帛般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沈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墨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
谢晚没有停手。她将撕成两半的信笺叠在一起,再次撕开。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矜贵的纸张在她手中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她抓起来,看也不看,扬手一抛。
碎纸片像一群仓皇失措的白蝶,在昏黄的光晕里打了个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也落了些在她鸦青的鬓边、绛紫的衣襟上。
她做完这一切,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却不再颤抖。她迎着沈玦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沉静的黑里看出些什么。惊讶?疑惑?或是……一丝松动?
可沈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些碎纸落定。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个确认。接着,他从那件半旧直裰的怀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又是一封信。
普通的棉纸信封,没有任何纹饰,封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持着,递到她面前,姿态恭敬,如同呈递一件重要的、却与己无关的物品。
“这是什么?”谢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和离书。”沈玦答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我已签字画押。谢娘子只需落印,便可生效。家中现有财物,我一介白身,本是依附,分文不取。只求……放我归去。”
放我归去。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钉进谢晚的耳膜,钉进她的天灵盖!比前世那染血的遗书更冷,更尖锐!
他不要她的忏悔,不要她的撕信表态,他甚至……不再给她“处置”他的机会。他要把自己从“谢晚的夫君”这个名分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他自己走。
前世血肉铺路的惨烈与今生这平静决绝的“自己走”,两幅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错、碰撞,几乎要撕裂她的神魂。那股一直强压着的寒意瞬间冲垮了堤坝,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封般的麻木,连心跳都似乎停滞了。
她看着那封和离书,看着沈玦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前世他呕出的血,仿佛此刻正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涌上来,带着绝望的铁锈味。
不。
不能这样。
绝不能再这样!
近乎本能地,她一把抓过那信封。触手微凉,纸张粗糙。她看也不看,攥紧了,猛地转身,两步冲到那盏唯一的油灯前——
“你做什么?!”一直平静的沈玦,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已经晚了。
谢晚将信封的一角,稳稳地按在了跳跃的灯焰上。
橘黄的火舌先是试探性地舔舐,随即像是尝到了美味的油脂,欢快地一卷,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了棉纸信封的一角,迅速向上蔓延,明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侧脸,也映亮了沈玦骤然收缩的瞳孔。
焦糊的气味弥散开来,混着灯油的腻香,有些刺鼻。
火舌灼热,几乎要撩到谢晚的手指,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直到整个信封被吞噬大半,化作蜷曲的、边缘发黑的灰烬,簌簌落下,落在灯盏旁的桌面上,剩下一点残骸在她指间冒着最后的青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谢晚缓缓松开手指,让那点灰烬飘落。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燃着两簇和方才火焰同样亮得骇人的光,直直看进沈玦骤然深邃的眼里。
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试图弯出一个笑,尽管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和离?”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沈玦,你听好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焦糊与雨腥的味道。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你我拜过天地,祭过宗祠,名分早定,生死牵连。”
“夫妻一体。”
“所以,没有和离。”
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抬起,不容置疑地锁住他的视线。
“要走,也不是你一个人走。”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混着窗外滂沱的雨声,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而是我们一起。”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喧嚣。灯焰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地的碎纸屑上,也投在沈玦僵立的身影上。
沈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和失态,此刻已尽数收敛,眸色比窗外的夜雨更沉,更深,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她燃烧般决绝的面容,却波澜不起,窥不见半分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何其尖锐。
而谢晚笼在宽大绛紫衣袖下的手,同样紧握成拳。冰冷的指尖,死死抵着一块坚硬微凸的物件——那是她重生醒来时,便紧紧攥在手中、浸透了冷汗的一枚染血玉珏的碎片。
前世,从沈玦冰冷僵硬的指缝里,抠出来的。
沈玦眼中的深潭,终究没有泛起谢晚能看清的涟漪。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那一片沉黑,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古井无波。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摊信纸与和离书的灰烬,只是对着谢晚,极轻、极规矩地揖了一礼,像是完成一项每日必行的仪式,然后便转过身,撩开竹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碗冰糖燕窝还放在桌角,热气已散尽,凝出一层薄薄的、令人不快的脂膜。
谢晚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竹帘,听着他轻而稳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渐沥的雨声里。她袖中的手指松开又握紧,玉珏碎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神稍稍定住。
她赢了第一步,却没感到半分轻松。沈玦的平静,比暴怒更让她心头发沉。那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漠然。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表面波澜不惊。谢晚照常处理各处商铺送来的账目,核验货品清单,与管事们商议南边新到的丝绸定价。沈玦也依旧如常,晨起读书,午后或临帖或帮她整理一些旧籍书稿,入夜便早早回了他自己那间位于宅院最僻静角落的书房,两人几乎不再打照面。
只是府中上下,气氛莫名有些凝滞。下人们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小心翼翼,尤其是当谢老爷——谢晚的父亲谢秉坤在场的时候。
谢秉坤今年五十有二,身材微胖,面团团的一张脸,原本总是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但这几日,那笑意像是被江南潮湿的天气沤烂了,只剩下焦躁和不耐。他背着手,在前厅、账房、甚至后花园里踱来踱去,不时向谢晚院落的方向张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终于,在谢晚撕信后的第五日,一个闷热的午后,谢秉坤再也按捺不住,径直闯进了谢晚理事的小花厅。
厅里搁着冰盆,丝丝凉气也压不住谢秉坤心头火。他挥退了正在回事的两个账房先生,也不坐,就站在谢晚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指“咚咚”地敲着光滑的案面。
“晚儿,丁府那边,你到底如何打算的?”他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粗嘎,“这都几天了?丁小姐遣人来问过两回,话里话外,可有些不满了!”
谢晚正执笔批着一份货单,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父亲不是知道么?那日信已撕了。”
“撕了?!”谢秉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急喘两口,胖脸上涌起一层赤红,“你……你糊涂啊!那是丁小姐的亲笔信!是丁家的意思!你当是小孩儿过家家,说撕就撕?!”
他绕过书案,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陈年账册墨味和上好檀香熏染过的体味扑面而来,谢晚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晚儿,我的好女儿,”谢秉坤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压着嗓子,“爹知道,沈玦那小子,这些年是跟着你,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你得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靠着我谢家,靠着你,才没饿死!如今丁小姐看上他,那是他的造化!也是我谢家天大的机会!”
他见谢晚依旧垂着眼,笔下不停,心中火气更旺,语气也强硬起来:“你别犯倔!丁家是什么门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谢家吃用十年!不就是个男人吗?送过去一年,好吃好喝供着,说不定还能攀上更高的枝儿!回头你要什么样的俊才没有?沈玦那身子骨,能陪你几年?等他两腿一蹬,你守着这偌大家业,难道靠他那点虚情假意过活?”
“虚情假意”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谢晚耳中。
她终于停下了笔。
缓缓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向自己这位父亲。谢秉坤被她看得一怔,那眼神太静,太冷,竟无端让他心头一突。
“父亲,”谢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玦是我的夫君,是入了谢家族谱,堂堂正正的谢家女婿。不是什么可以随意送来送去的物件。”
“你……”谢秉坤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得一噎,脸更红了,“女婿?他算哪门子女婿!当年要不是看他识得几个字,家里又败落得干净,我会同意他入赘?原指望他能帮衬你,结果呢?除了拖累,他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
“父亲!”谢晚骤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些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她放下笔,站起身。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此刻站直了,竟比微胖的谢秉坤还显得挺拔些。午后略显晦暗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坚硬的轮廓。
“谢家的生意,是我一手一脚,从母亲留下的那个小绸缎庄做到今天。每一本账目,每一条商路,每一分盈利,乃至每一次风险,都是我谢晚在担着。”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明明语气平静,却逼得谢秉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父亲您这些年,养花逗鸟,听听小曲,打理过几回铺面?过问过几次盈亏?”
谢秉坤的脸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不孝女!我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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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谢家是我姓谢的!”
“是,您姓谢。”谢晚轻轻点头,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父亲那张因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窘迫而扭曲的脸,“可如今,我才是谢家真正的主人。官府备案的东家,商号联保的画押人,都是我,谢晚。”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瞬间瞪大的眼睛和翕动的鼻翼,一字一句,将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所以,沈玦的事,您不必再操心,更不必再催问丁府。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你……你……”谢秉坤指着她,手指颤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呼哧作响,脸膛已涨成了猪肝色。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个自小聪慧、婚后更显强势的女儿,有一天会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剥夺他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最后那点虚幻的权威。
“反了!反了天了!”他猛地一甩袖子,力道之大,险些带倒旁边高几上一个官窑瓷瓶,“谢晚!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有的今天!没有我谢家,你什么都不是!为了个没用的病鬼,你要得罪丁家,断送谢家的前程?你……你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吼完,他像是怕再听到更诛心的话,也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和失控,狠狠一跺脚,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小花厅,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时细微的“咔”声。
谢晚慢慢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指尖冰凉。方才的强硬耗去了她不少心力。与父亲彻底撕破脸,是她预想中却不愿过早面对的一步。这意味着,来自内部的压力将彻底转为明面的对抗。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
她知道父亲不会善罢甘休。丁家的诱惑太大,而沈玦在他眼中,价值早已榨干,只剩“累赘”二字。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又积聚起来,天色比之前更暗沉了。风穿过庭院,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山雨欲来。
而她袖中那片染血的碎玉,贴着手腕的皮肤,始终传来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触感。那是前世的债,今生的警钟。
她必须更快,更稳。不仅要挡住外部的觊觎,更要稳住内部的人心,还有……那个看似平静,却已心生去意,周身写满疏离的沈玦。
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难走。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将他独自推向深渊。
谢秉坤那日怒气冲冲离去后,谢府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谢晚能感觉到,某些管事回话时眼神的闪烁,下人间传递消息时骤然的静默。父亲虽未再来当面锣对面鼓地争执,但那无声的对抗,像梅雨季弥散不去的潮气,浸透每个角落。
而沈玦,则越发沉寂了。
他依旧遵循着固定的作息,但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谢晚深夜核完账目回去,还能看见他窗前一点孤灯,映着清瘦执笔的身影,直至夜深。两人偶尔在回廊或庭院相遇,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身避过,那姿态客气疏离得让谢晚心口发窒。他像一件过于精致的瓷器,被妥帖地安置在谢家这座华美的宅院里,却隔绝了所有温度,独自慢慢冷下去,脆下去。
这日晨起,天色竟罕见地放晴了片刻,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沈玦推开窗,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芭蕉叶,心头那股沉郁却未曾散去,反被这亮晃晃的光刺得有些眩晕。胸口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泛起。
他闭了闭眼,决定出去走走。再在这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困着,他怕自己会无声无息地碎掉。
没有惊动任何人,沈玦换了身最寻常的月白细布直裰,独自出了谢府侧门。街道上行人不多,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繁华的商铺街市,专拣那些清静的巷弄。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西的玉带河畔。
玉带河上有座三孔石拱桥,名为“揽月”,桥身古旧,爬满青苔,桥下水波粼粼,倒映着岸边垂柳依依。此处景致清幽,平日里游人不多。
沈玦缓步上桥,站在桥拱最高处,凭栏远眺。河水汤汤,流向天际,远处黛色山峦如烟。微风拂过,带来水面的凉意,稍稍吹散了他胸口的窒闷。他微微仰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谢晚撕信时决绝的眼神,递上和离书时她眼底骇人的光,岳父那毫不掩饰的鄙弃与算计——都暂且抛入这流水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极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来,不同于花香,也非脂粉香,似兰非兰,似檀非檀,幽静不俗。紧接着,是环佩轻响,步履姗姗。
沈玦睁开眼,侧头望去。
桥那头,盈盈走上一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天水碧的绫缎衣裙,外罩一件烟罗纱的披风,行动间如碧水漾波。她云鬓轻挽,只斜簪一支白玉嵌明珠的步摇,容颜清丽,眉眼间天然一段书卷气的温婉,举止更是优雅得体,一看便知是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身后远远跟着两个垂首敛目的青衣丫鬟。
那女子似也看到了沈玦,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煦。她并未刻意靠近,只是走到桥栏另一侧,同样望着河水,姿态娴静。
沈玦却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这香气,也认得这通身的气度。丁府千金,丁仪。
那封信笺的主人。
他脸色骤然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桥栏石,指尖用力到发白。胸腔里那股滞闷骤然化为尖锐的绞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碧水青山、杨柳画桥,瞬间扭曲旋转起来,化作模糊的光斑与色块。
他想立刻离开,离这个女人远远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软,力气随着那剧痛和眩晕飞速抽离。他试图扶稳栏杆,手却一滑——
“公子小心!”
清柔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一股柔和的力道及时托住了他下坠的手臂。
沈玦最后的意识,是鼻尖萦绕不散的清雅香气,和一双近在咫尺、看似温柔似水,眼底深处却静如寒潭的眼睛。
……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锦褥,以及鼻端浓重的、清苦的药味,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幽香。沈玦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茜素红鲛绡帐顶,屋内陈设精致华贵,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的雅致,多宝阁上列着古籍珍玩,博山炉里吐出袅袅青烟。
这里绝不是谢府。
他撑臂想要坐起,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虚乏得厉害。
“沈公子醒了?”轻柔的嗓音在床边响起。
沈玦循声望去,只见丁仪正坐在不远处的梨花木圆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此刻已放下,含笑望着他。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卸了钗环,更显清丽脱俗,只是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沈玦无端觉得疏离冰冷。
“这里是……”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是我的别院‘枕流阁’。”丁仪起身,亲自从一旁小几上的暖窠里倒出一盏温热的参茶,款步走近,“公子在揽月桥上晕倒了,恰好被我遇见。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绪郁结,气血不调,加之素日体弱,受了些风寒引动旧疾,需好生静养。”她将茶盏递过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待客的寻常礼节,“先润润喉吧。”
沈玦没有接。他避开她的手,勉力撑着自己坐直了些,垂下眼帘:“多谢丁小姐援手。沈某卑贱之躯,不敢污了小姐清静之地。既已无大碍,这就告辞。”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疏远与抗拒。
丁仪递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她缓缓收回手,将茶盏轻轻放回小几,发出“嗒”一声轻响。
“沈公子何必如此见外?”她重新坐下,语调依旧轻柔,“救命谈不上,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此刻气虚体弱,贸然移动恐生不测。我已派人去谢府知会,想必谢娘子…也该知道了。”她说到“谢娘子”时,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沈玦骤然更显苍白的脸。
“在此安心休养两日,待好些了再回不迟。”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我这里虽比不得谢府富贵,倒还清净,也有两个略通医理的仆妇照应。”
沈玦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转向床内,闭目不语。拒绝的姿态摆得清清楚楚。
丁仪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男子侧脸的线条清峻却脆弱,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透着一股执拗的冷淡。他越是这般疏离守礼,如冰雪不可亲近,她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便越是鲜明。
谢晚那样一个精于算计、浑身铜臭的女商贾,如何配得上这样清皎如月、守节知礼的人物?将他拘在方寸宅院,磋磨他的才情风骨,已是暴殄天物。如今,连他自家岳父都视他为弃子,谢晚虽撕了信,怕是也顶不住内外压力,迟早要妥协。
而他,明明身处窘境,病弱不堪,却还固守着那可笑的“男女大防”,对她避如蛇蝎。这份身处逆境而不折的风骨,这份近乎迂腐的坚持,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别样的涟漪。
她见过的男子太多了,阿谀的,讨好的,别有企图的,或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才子。从未有人像沈玦这样,冷淡,脆弱,却又如此…干净。让人想看看,那层冰冷的壳子下面,到底是怎样的内里;想试试,若将这冰雪捂在掌心,是否也能化作温顺的流水。
“沈公子好好休息,药熬好了会送来。”丁仪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得体,“若有任何需要,吩咐外面的丫鬟便是。”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床上那道背对着她、显得格外孤直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急。
人既然已“碰巧”落在她手里,来日方长。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药香与那缕幽香无声弥漫。
沈玦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胸口那股郁结的痛楚并未因躺在这锦绣堆中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落在何人手中,而变得更加沉重冰冷。
他居然以这样的方式,与丁仪产生了纠葛?
他闭上眼,只觉得透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