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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叔侄堂前破疾难

作者:听雪落千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离开了笼罩在悲伤与阴谋余烬中的泉州,四人一路向北。车外景色渐次更替,南国的葱茏湿润逐渐被中原的旷达疏朗所取代。


    旅途漫长,但比起南下时的孤身涉险与波谲云诡,这归程因有俞莲舟坐镇,多了份安心,更因多了两个半大孩子,平添了几分责任。


    宋青书最初有些不习惯。他看着陈景行和陈行止,心里时常会掠过一丝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他第一次被别人如此郑重地托付事情,对象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未来尚未定型的少年。他怕自己考虑不周,教不好,护不周全,辜负了黄善柔的信任,也耽误了他们的人生。这份忐忑,偶尔会在他凝视两个孩子安静的侧脸时,悄然浮现在眼底。


    然而,这份额外的责任,很快在旅途中被俞莲舟不着痕迹地分担和化解了大半。


    陈景行年长一岁,经历了父亲惨死、身世揭秘的双重冲击后,他仿佛将所有的悲痛与迷茫都压进了心底,表现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自律。


    他很少哭闹,甚至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或是默默完成宋青书交代的诸如辨识草药、背诵经脉口诀等简单功课。他的眼神深处,有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这种沉静的脾性,竟意外地合了俞莲舟的眼缘。


    俞二侠也是为人严肃,话不多,授艺时更是严谨到近乎苛刻,讲究根基扎实,一丝不苟。


    这一日,在驿馆后院歇息时,俞莲舟见陈景行蹲在树下,无意识地用手指比划着宋青书前几日演示过的几个基础擒拿动作,虽然生涩,但方位、力道转换竟有几分模样。


    “你,过来。” 俞莲舟忽然开口。


    陈景行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恭敬走到俞莲舟面前。


    “比划几下我看看。” 俞莲舟淡淡道。


    陈景行有些紧张,但还是凝神,将记忆中那几个动作缓慢而认真地演练了一遍。动作僵硬,破绽百出,但那份努力去理解、去模仿的认真劲,却被俞莲舟看在眼里。


    “心意尚可,形似全无。” 俞莲舟评价毫不客气,但却站起身,“武当功夫,重意也重形,形不正则意也难达。看好了。”


    说罢,他便以极慢的速度,将一套武当入门筑基的“武当绵掌”前几式演练开来。这套掌法看似柔和缓慢,实则内含阴阳转换、劲力吞吐的妙理,最是锻炼初学者对身体和劲道的控制。


    俞莲舟一边演示,一边讲解要点:“虚灵顶劲,沉肩坠肘……劲起于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用意不用力,劲断意不断……”


    陈景行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中。他天生心思沉静,悟性竟是不错,俞莲舟讲一遍,他往往能理解个六七分。


    此后,每日行程间隙,休息之时,便成了陈景行与俞莲舟固定的“授课”时间。俞莲舟教得严格,陈景行学得刻苦。一个教得毫无保留,虽态度冷淡,一个学得心无旁骛。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交流多在拳掌比划与简单的指令之间,却自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宋青书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惊讶。二师叔何等身份,竟对景行这孩子起了亲自点拨的念头,看来景行的沉静与专注,确实入了二师叔的法眼。他也很欣慰,有严厉的二师叔引路,景行走上正途的基础,算是无比扎实了。


    更让宋青书和俞莲舟惊讶的是陈景行的进境。或许是大变之后心志被磨砺得异常坚韧,又或许是真的与武当功夫有缘,这孩子对“绵掌”的领悟速度远超常人。不过月余旅程,待到湖北境内,武当山遥遥在望时,陈景行竟已将一整套入门“武当绵掌”学完,虽然功力尚浅,劲道拿捏还显稚嫩,但招式框架、转换要领已颇有几分沉稳模样,与俞莲舟拆招时,竟也能有模有样地走上十几招不露大败象。这份悟性与韧性,连俞莲舟严肃的脸上,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与兄长陈景行的沉静向武不同,弟弟陈行止的性情则要敏感、活泼一些。丧母之痛与身世迷茫对他打击同样巨大,但他恢复得似乎稍快些,偶尔也会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他不太敢去缠着冷面的俞莲舟,更多时候是跟在宋青书身边,帮忙捣药、整理行囊,问东问西。


    他最喜欢听的,是宋青书讲述武当山上的事情,尤其是各位师叔祖的故事。当听到宋青书提及俞岱岩当年在福建诛杀巨盗“翻海蛟”黄四岳、为民除害的事迹时,陈行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追着问细节。


    “青书哥哥,俞三侠……他那时候一个人,面对很多坏人,害怕吗?”


    “他是不是特别厉害?用的什么剑法?”


    “他杀了那个大坏人,是不是很多人都很感激他?”


    宋青书能感觉到,这孩子对“除恶扬善”的侠义故事有着本能的向往和崇拜。或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需要一个强大、正义的形象,来驱散现实带来的黑暗与无力感。


    一次听完故事后,陈行止忽然小声而坚定地说:“青书哥哥,我……我回武当山后,能拜俞三侠为师吗?” 他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想学他那样的武功,做他那样的人,以后……以后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宋青书闻言,心中微微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摸了摸陈行止的头,温声道:“三师叔他……因为一些原因,现在行动不便,可能无法亲自教授你武功。但三师叔侠义为怀,若是知道你有此心志,必定欣慰。拜师之事,还要看缘分。不过,只要你心存正念,刻苦用功,无论哪位师长,都会愿意教导你的。”


    陈行止用力点头,将“俞岱岩”这个名字,深深记在了心里。


    马车终于驶入了武当山界。熟悉的层峦叠翠、云烟雾绕映入眼帘,山风带来清冽的气息,也带来了“家”的呼唤。


    望着越来越近的山门,宋青书心中那丝关于“托付”的忐忑,依然存在,但已淡了许多。这一路上,他看到了陈景行在二师叔引导下显露的坚韧与悟性,看到了陈行止在侠义故事中寻找到的精神寄托与志向。


    他或许还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地做一个完美的“引路人”,但他知道,武当山就是最好的土壤,太师父、父亲、诸位师叔,都是最可靠的师长。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带着他们回去,为他们叩开这扇门,然后在今后的日子里,尽自己所能,看顾他们,引导他们。


    责任依然沉重,但路径已清晰。


    武当山,听松小筑。时隔数月,宋青书再次站在这里,心境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怀中紫檀木盒内,是历经风波、跨越山海才得来的希望——两条完美的暗金灵线,以及数片他以剩余边角料和特意留存的旗鱼特殊骨材炼化而成的、薄如蝉翼、坚硬而略带弹性的淡银色骨片。


    他给这些非凡的炼化之物取了名:灵线因其色如月华、触手微凉、内蕴星辉,唤作“冰魄银丝”;骨片则对应称为“冰魄银片”。


    治疗前的准备已持续了一月。第一步,宋青书每日以自身恢复的充盈的念力,为俞岱岩瘫痪多年的下肢仔细“充盈血脉”。


    这一步和简单的活血不一样,而是以念力那独特的滋养生机之能,细致地刺激、温养那些因长期废用而萎缩、近乎干涸的血管与肌肉组织,唤醒它们微弱的活力,为接下来的第二步储备最基本的养分与承受力。


    俞岱岩能感觉到每日治疗后,双腿那原本冰冷麻木的感知中,会泛起一丝持续稍久的微弱暖意,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金针刺激的穴位。


    这日,晨光熹微,听松小筑内外气氛凝重。张三丰、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尽数到场,亲自护法。


    屋内,俞岱岩已服下由张松溪精心调配的强力麻沸散,此刻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床边,摆放着宋青书所需的全部器具:烈酒、烛火、特制刀具、金针、以及那盛放着“冰魄银丝”与“冰魄银片”的木盒。


    宋青书净手焚香,宁心静气。他看向一旁的张三丰和宋远桥,郑重道:“太师父,父亲,诸位师叔,青书要开始了。过程或许颇长,不能有丝毫打扰。”


    “放手施为,万事有我们。” 张三丰颔首,目光中充满信任与鼓励。


    宋青书点头,转身立于床前。他先以金针加深俞岱岩的沉睡,并护住其心脉要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眸微闭,旋即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深邃。胸中念力光团莹莹生辉,缓缓流转。


    治疗第二步,正式开始——接续断脉,重塑脊骨!


    他首先取出了“冰魄银丝”。这灵线在他念力催动下,竟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如梦似幻的月白色荧光,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感。宋青书以念力精细操控,配合着特制的、细如毫芒的玉质导引针,开始了武当山上、乃至整个武林前所未有的一次治疗。


    导引针带着“冰魄银丝”,从俞岱岩腰背几处特定穴位缓缓刺入,向着那受损最严重的脊骨区域探去。宋青书全神贯注,念力既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的手。在他的“内视”中,俞岱岩体内那错综复杂、多年淤塞毁损的经脉网络清晰呈现。那些被金刚指力震断、扭曲、萎缩的经脉,如同龟裂的地面。


    他以“冰魄银丝”为新渠,以念力为引水。灵线所至,首先以其特有的冰凉柔韧之意,将那些纠缠的瘢痕组织轻柔地分离、推开。然后,线体本身仿佛能与受损的经脉断口产生某种玄妙的吸引与接续。


    宋青书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线,将其嵌入主要的经脉断口之间,念力随之滚滚涌入,驱动着灵线内蕴的磅礴生机与锐气。


    刺激、引导断口两端的残存经脉组织,沿着“冰魄银丝”重新生长、连接、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消耗巨大的过程。宋青书的额头很快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发白。但他手下稳如磐石,念力输出稳定而绵长。一条主要的经脉接续完成,立刻转向另一条……“冰魄银丝”在他的操控下,如同最灵巧的织女手中的银梭,在俞岱岩体内编织着一张细微而崭新的生机之网。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护法的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能看到宋青书的背影微微颤抖,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青衫。


    经脉接续初步完成框架后,最艰难的部分到来——修复碎裂错位的脊骨!


    宋青书又接着取出了“冰魄银片”。这些薄片同样在念力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质地奇异,坚硬却又不乏韧性。他需要以念力驾驭这些银片,深入骨骼断裂处,将陈旧错位愈合的骨茬重新修正、对齐,并以银片作为临时支撑和内固定的夹板,同时引导骨细胞在银片和灵线营造的生机环境中加速愈合、重塑。


    这过程需要更精细的力道控制,如同在豆腐上雕刻,重一分则伤及脊髓,轻一分则无法复位。宋青书的精神已绷紧到极致,念力如丝如缕,渗透到骨骼的细微之处。他以银片轻柔却坚定地撬开那些畸形的骨痂,将歪斜的骨块一点点挪回正确的位置,然后用念力裹挟着银片贴合上去,银片仿佛能自然吸附在骨面,并提供稳固的支撑。


    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即便在深度麻醉下,当骨骼被移动、矫正时,俞岱岩的身体仍会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眉头紧锁。宋青书只能更小心、更快地操作。


    当最后一片“冰魄银片”在念力驱动下,完美嵌入最后一处需要加固的骨缝时,宋青书感觉自己的念力几乎被抽空,胸中光团黯淡如风中残烛,头脑中阵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在这银辉的照耀与宋青书最后念力的催化下,银丝与银片内蕴的所有生机灵韵被彻底激发,与俞岱岩自身被唤醒的残存生机、与张三丰守护在侧的无上真气产生了玄奥的共鸣与融合。新的经脉在银丝的引导下加速对接、巩固;受损的骨骼在银片的支撑与生机浸润下,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愈合重构;萎缩的肌肉、血管、神经,如同久旱的大地迎来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磅礴的生机,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活力……整个的治疗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最后一点光华隐入俞岱岩体内时,宋青书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连退两步,想要伸手扶住桌沿,手却捞了个空,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离而去。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只模糊看到师祖和父亲惊急抢上前来的身影,随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脱之中。


    “快扶住他!”


    “噗通。”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室内,却如惊雷炸响。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奇迹般的光华景象中,目光尚未从俞岱岩身上完全移开,便惊骇地看到——宋青书,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与灵魂,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书!!!”


    离得最近的宋远桥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声嘶吼破了音,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恐与痛楚。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砸在地面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颤抖的手伸向儿子的鼻息,触手之处,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再探颈脉,跳动迟缓沉涩,似有似无。


    宋青书的脸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仿佛一尊精致却已碎裂的瓷偶,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青书……青书!” 宋远桥这位向来以端严持重著称的武当掌门,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要将儿子抱起,手臂却抖得厉害。


    几乎是同时,一道灰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宋青书身侧,是张三丰!老人家的脸上,方才因俞岱岩体内变化而泛起的激动红晕瞬间褪尽,转为一种沉凝的铁青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枯瘦但稳如磐石的手掌已然贴上了宋青书背心“灵台穴”,精纯无比、浩如烟海的内力如同最温和也最坚定的暖流,源源不断渡入,先护住那摇摇欲坠的心脉,吊住最后一缕生机。他的手指快速在宋青书几处大穴拂过,越是探查,眉头锁得越紧,眼中的痛惜与凝重几乎化为实质。


    “心力枯竭,神魂透支……这孩子,是把命都拼上了啊!” 张三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行医练气百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心神损耗到如此油尽灯枯地步的。


    “师父!青书他……” 俞莲舟也抢步上前,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罕见的惊惶。他看到宋青书那灰败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再想起刚才治疗时感受到的那股几乎焚尽一切的念力波动,瞬间明白了这孩子付出了何等代价。


    他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掌心抵住宋青书丹田“关元穴”,将自身精修的纯阳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与师父的内力一上一下,形成护持。


    这时,张三丰想到青书体内的念力居然没有暴动,大概正是因为耗尽之故,所以无力暴动了吧。


    张松溪迅速取来数个瓷瓶。“快!‘护心丹’三粒,化水!‘安神散’直接吹入鼻窍!他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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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稳,需立刻定住!”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手却稳得出奇,撬开宋青书的牙关,将药液小心灌入,又以特殊手法将药粉送入其鼻腔。


    殷梨亭和莫声谷晚了一步,只能焦急地围在一边,插不上手,却又不敢离开。殷梨亭眼圈瞬间红了,看着地上那毫无生气的青衫少年,想起他平日温和沉静的样子,心如刀绞。莫声谷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屋内乱作一团,却又在张三丰的镇定与张松溪的果断下,迅速形成有序的抢救。


    而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沉睡的俞岱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浓郁到化不开的悲痛焦急氛围所扰动,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更重要的是,体内那正在复苏的神经,将外界的剧烈情绪波动隐隐传递了进来。


    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模糊,耳中嗡鸣,但很快,他看到了围在房间中央地上一动不动的众人,看到了师父和大哥那从未有过的惊惶面色,看到了莲舟、松溪凝重的侧脸,看到了梨亭的泪光和声谷的捶胸顿足。


    然后,他的目光艰难地越过缝隙,落在了地上那抹刺眼的青衫上——是青书!他怎么了?为什么躺在地上?脸色……为什么那么可怕?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俞岱岩刚刚因身体复苏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喜悦。难道……难道为了治我,青书他……?!


    “青……书……”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他想撑起身体去看,可刚刚接续的经脉和修复的骨骼根本无法用力,反而传来一阵强烈的、陌生的酸麻痛楚,让他闷哼一声,动弹不得。这种无力感,比过去十几年瘫痪时更让他感到恐慌和绝望!过去他无法动,是知道自己废了;现在他感知到了身体,却依然无法去查看、去帮助那个为了他变成这样的孩子!


    “三弟!你别动!” 宋远桥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猛地回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强自镇定,“青书……青书只是太累了,晕过去了。师父和莲舟正在救他,你千万别动,刚刚才好一点!” 他这话既是安慰俞岱岩,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俞岱岩如何能信?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宋青书。


    “岱岩,噤声,守心!” 张三丰一边全力为宋青书渡气,一边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书福缘深厚,意志坚韧,必能渡过此劫!你现在情绪激动,于他无益,于你自身恢复更是大害!松溪,去看住你三哥!”


    张松溪连忙起身,来到床前,按住俞岱岩的肩膀,将一股宁神静气的内力渡入,低声道:“三哥,相信师父,相信青书。你若再出岔子,青书这番苦心,就真的白费了!”


    俞岱岩闭上眼,两行浊泪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时间在焦灼的抢救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张三丰的内力如同无尽暖洋,滋养着宋青书干涸的经脉与心窍;俞莲舟的内力则稳守丹田,固本培元;最好的丹药被化开,一点点喂入。


    终于,在仿佛过了千百年之后,宋青书的气息,在张三丰浩瀚内力的护持下,渐渐变得明显了一丝,虽然依旧细若游丝,却不再是那种即将消散的虚无。灰败的脸色也稍微回转,有了些许极淡的微光,尽管仍旧惨白如纸。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竟也隐隐见汗。他看向众人,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暂时……稳住了。心脉已护住,元气溃散之势止住。但神魂损耗太重,念力本源近乎枯竭,两三日后会醒来,让这孩子好好休息吧。”


    听到这话,宋远桥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被殷梨亭一把扶住。


    “抬到隔壁宁心堂,小心,不可颠簸。” 张三丰指挥着,“远桥、莲舟,你们轮流以纯阳内力为他温养经脉,不可间断。等他体内念力有恢复之势,立马停止。松溪,你负责用药和针灸,随时调整。梨亭、声谷,护好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岱岩这边……”


    他看了一眼俞岱岩,叹了口气,“松溪也一并照看,他的情绪,现在比身体更需要稳定。”


    众人立刻依言行动,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宋青书抬起,仿佛托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挪往隔壁。宋远桥一步不离地跟着,目光始终锁在儿子脸上。


    屋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浓郁的药味、未曾散尽的清灵之气。


    俞岱岩独自躺在重新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忙碌声响,感受着体内那新生的、陌生而又带来希望的感觉,有泪水涌出。


    喜悦吗?有的,身体的变化真实不虚。但这喜悦,此刻被更大、更沉痛的忧虑紧紧包裹。


    那个总是沉静温和、叫他“三师叔”的少年,那个一次次带来惊喜与希望的子侄,此刻正生死未卜地躺在隔壁,原因全在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俞岱岩深吸一口气,凝聚起这十几年来从未真正用于控制下肢的意念,尝试着屈起左腿的膝盖。


    一阵强烈的、如同万蚁啃噬又混合着新生力量的酸麻胀痛传来,但那条腿,真的缓缓屈了起来!


    他想他要站起来,他要自己去守着青书!


    他双手撑住床沿,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将那双阔别大地十几年的脚,挪到了床下,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却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尝试着站起。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那新接续的经脉和修复的骨骼传来清晰的、类似过度拉伸的疼痛。但他咬着牙,凭借着残存的上半身力量和顽强的意志,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只站了短短不到十息,便因无力与剧痛而跌坐回床沿,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站,已然是破开黑夜的第一道曙光!


    “三弟!”“三哥!”


    听到屋内动静,刚刚安置好宋青书、焦急等待的张三丰和宋远桥等人冲了进来,恰好看到俞岱岩跌坐回去的一幕,但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方才站起的瞬间!


    宋远桥虎目含泪,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俞岱岩的肩膀,声音哽咽:“三弟……你……你能动了?你真的能站了?!”狂喜让宋远桥都语无伦次了。


    俞岱岩抬起头,这个历经磨难、意志如铁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大哥……师父……我……我的腿,是有知觉了……我……我刚才站起来了……”“青书真的把我给治好了……”


    张三丰快步上前,苍老的手掌颤抖着按在俞岱岩的膝盖上,内力一探,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


    刚才几人都忧心宋青书,所以没有给俞岱岩检查。


    “好!好!好啊!岱岩!青书他……他成功了!他真的做到了!” 张三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慰与感慨,眼角亦有湿润,“天佑我武当!天佑岱岩!”


    莫声谷更是直接蹦了起来,又哭又笑:“三哥!三哥你能站了!太好了!太好了!”


    俞岱岩急道:“我要守着青书,快带我去看他!”


    俞岱岩刚刚恢复,岂能随意移动?众人连忙劝住。张三丰道:“岱岩,你刚有起色,不可妄动,需静养适应。青书那边有我们,你且宽心。你如今能站,哪怕一时,便是希望!后续恢复,徐徐图之。”


    俞岱岩看着师父和兄弟们关切激动的脸庞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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