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槐那尖细的嗓音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溶洞四下的阴影却已活了。黑衣的“清道夫”们步子迈得又轻又齐,像一群踩着棉花、收着爪子的黑豹,封住了左右退路;眼眶里跳着幽绿鬼火的骷髅“鬼工”们,攥着锈烂的鹤嘴锄和铁锹,从矿道口、从岩壁缝隙里“嘎吱嘎吱”地涌出来,堵死了来路。幽蓝的荧光苔藓映着一张张或惨白、或空洞、或扭曲的脸,那棵巨大的“龙骨心”在中央静静散着暗金微光,树影在洞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邪神,等着享用血食。
空气凝成了冰坨子,砸在人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有那股从“龙骨心”散发出的、混合了温暖与悲悯的奇异气息,还在无声流淌,与那嵩怀里滚烫的画轴交相呼应,像两条隔着生死对望的河。
“郭公公,”吴常喉结滚动,挤出一丝干笑,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万事好商量。这画……这画毕竟是陈老先生的遗物,咱们拿着,也不过是个念想。您看,咱们这儿还有恶人谷的弟兄,江湖上也算有点名号,何必闹得这么僵?不如……”他眼珠子往梅子敬那边瞟,想找个缓冲。
梅子敬嘴唇抿成一条线,迎着吴常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奈和警告。他身旁那黑衣挎刀的“清道夫”头领,手指正搭在刀柄上,青筋微凸。
郭槐拂尘一摆,尖声笑了,笑声在溶洞里撞出回音,冷得像冰碴子:“吴常,你恶人谷那点家底,唬唬外头的愣头青还行,在咱家这儿,不够看。”他眼皮一掀,精光直射那嵩,“小子,画,是你自己递过来,还是咱家让人‘请’过来?咱家耐心不多,‘龙骨心’等着呢。”
那嵩手心里全是汗,画轴烫得像块烙铁,紧贴着胸口。他脑子里乱哄哄的,闪过清江浦的老宅、陈伯佝偻的背影、酒肆里燃尽的火焰、档案里冰冷的批注、污垢之海里探出的巨掌……最后定格在陈伯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路……自己走”。
路?眼下哪还有路?
他看了一眼阎七。阎七背上的真花小乙依旧昏迷,气息微弱。阎七自己伤得不轻,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短刃捏得死紧,眼神凶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只等着最后一扑。他又看了一眼吴常,吴常脸上那惯有的算计和油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一丝垂死的挣扎。那个被吴常拽着的、不稳定的“花小乙”,此刻低着头,身体小幅度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不给。”那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冲上来,压过了恐惧,“陈伯的画,不是给你们这种……疯子当祭品的!”
郭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一张假面突然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石头。“疯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怒的尖利,“咱家为了这‘渡世’大业,耗了三百年心血!三千个童男的魂魄,无数人的骸骨,还有这满山的‘怨龙骨’!你管这叫‘疯’?这是慈悲!是大愿!是涤荡这污浊世间的唯一法门!你们这些蝼蚁,懂得什么!”
他猛地一挥手:“拿下!死活不论!画要紧!”
命令一下,黑衣“清道夫”们动了!他们动作迅捷无声,两人一组,直扑阎七和吴常!刀光在幽蓝荧光下拉出冷冽的弧线!与此同时,那些骷髅“鬼工”们也“嘎吱”怪叫着,挥舞着锈蚀的工具,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目标直指那嵩——和他怀里的画!
“护住画!”阎七暴喝一声,不顾背上花小乙,短刃划出两道乌光,迎向最先扑来的两个“清道夫”!刀锋碰撞,溅起火星!他重伤在身,气力不济,一个照面就被震得后退两步,嘴角溢出血丝,但眼神狠戾,死死挡住去路。
吴常也怪叫一声,将手里那个不稳定的“花小乙”猛地往前一推,撞向侧面冲来的一个骷髅“鬼工”,自己则抽出腰间铁算盘,“哗啦”一抖,算珠竟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打向另一个“清道夫”的面门!那“清道夫”偏头躲过,刀势却缓了一缓。
那嵩被四五个骷髅“鬼工”围住!它们眼眶中鬼火跳跃,散发着阴寒死气,锈蚀的鹤嘴锄和铁锹带着风声砸下!他怀里抱着画轴,背后捆着金属盒子,行动不便,只能狼狈躲闪,险象环生!一只骨爪擦过他肩头,带下一片布料和血痕,火辣辣地疼!
混乱中,梅子敬的身影动了!他没有冲向那嵩,也没有攻击阎七吴常,而是身形一晃,竟然挡在了郭槐和那嵩之间!他手中那方小小的官印举起,对着郭槐,厉声道:“郭公公!此事尚有蹊跷!陈渡之画关系重大,是否献祭,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妄动!”
郭槐眯起眼睛,看着梅子敬,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诮:“梅大人,你是聪明人,怎么也犯起糊涂了?是袁宫保给你的差事没办妥,想在这儿找补?还是……被那老家伙的鬼画迷了心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梅子敬脸色一白,却寸步不让:“下官奉命而来,自然以查明真相、获取‘非常之力’为重!但此画若真如郭公公所言是献祭关键,更需谨慎!万一画毁人亡,‘龙骨心’异动,坏了三百年大计,谁来担待?!”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试探。那嵩看出来了,郭槐显然也看出来了。
“担待?”郭槐冷笑,“咱家担待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梅子敬,你若识相,就让开!否则,别怪咱家不念旧日同僚之情!”
话音未落,郭槐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刀客,动了!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踏出,已到了梅子敬面前!长刀并未出鞘,只是连鞘一点,直戳梅子敬胸口要穴!快!准!狠!
梅子敬官印急挡!
“铛!”
一声闷响,梅子敬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发闷,官印险些脱手!那黑衣刀客收势而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刀鞘尖端,隐隐有白气萦绕。
实力差距悬殊!
“梅大人,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郭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拂尘,“要么,帮咱家拿下那小子和画;要么,就跟你那些‘同伴’一起,留在这儿当花肥。”
梅子敬嘴角溢血,眼神剧烈挣扎。一边是袁世凯的任务和自己的前程(或许还有性命),另一边是隐隐觉得不对的良知和那嵩手中可能的关键……他看向那嵩。
那嵩正被几个骷髅逼到“龙骨心”巨大的树干附近!他背靠冰冷的暗金色树干,怀中的画轴滚烫得几乎握不住!背后的金属盒子也剧烈震动!两者似乎都与这“龙骨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画轴的光芒透出衣襟,照亮了他苍白惊惶的脸,也映亮了身后树干上那些复杂的、如同血管符文般的纹路。纹路中的暗金色流光,似乎受到了牵引,朝着他靠背的位置加速流淌!
与此同时,那棵一直静静矗立的“龙骨心”,忽然微微震颤起来!树身发出一种低沉、仿佛无数金属叶片摩擦的嗡鸣!枝头垂挂的那些半透明暗金色“果实”,内部液体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光芒也变得更加明亮、不稳定!
“怎么回事?!”郭槐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龙骨心”,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疑,“‘龙骨心’怎会提前异动?!难道是……画?!”
他猜对了,又不全对。
就在那嵩背靠树干、画轴与“龙骨心”共鸣达到顶峰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那嵩身边响起!是那个一直被吴常拖着、浑浑噩噩的“花小乙”!
只见他猛地挣脱了吴常的拉扯(吴常正疲于应付一个“清道夫”,无暇他顾),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扭曲、抽搐!脸上黑气疯狂翻涌,眼中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他死死盯着那棵“龙骨心”,尤其是树干上靠近那嵩位置的纹路,嘶声喊道:
“痛!好痛!‘根’……在哭!在流血!祂……祂不是要‘渡’!祂是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郭槐出手了!老太监身影如同鬼魅,前一瞬还在数丈外,下一刻已到了这“花小乙”面前!枯瘦的手指闪电般点出,正中其眉心!
“噗!”
一声轻响,那“花小乙”的嘶喊戛然而止!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脸上的黑气也瞬间凝固、消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迅速失去色彩、如同褪色陶俑般的灰败物质,然后彻底崩散,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小乙”的残念分身,被郭槐一指抹杀了。
但那一声未喊完的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根”在哭?在流血?祂不是要“渡”?是要什么?
郭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向那嵩,眼中杀意沸腾:“小子!把画扔过来!立刻!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那嵩背靠着震颤越来越剧烈的“龙骨心”,怀中画轴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画轴中属于陈伯的那份“渡”之真意,正在与“龙骨心”深处某种极其痛苦、悲伤、却又被强行压抑和扭曲的存在,产生着激烈的对抗与交融!
陈伯的画,不是钥匙,不是祭品……更像是药引,或者唤醒剂!它在唤醒“龙骨心”深处,那被强行嫁接、催生出的“渡”力之下,所掩盖的真正的、属于“祂”的痛苦与意志!
“这棵树……‘祂’很痛苦……”那嵩喃喃道,他看着郭槐那张因计划可能失控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谋划了三百年的老太监,或许才是最可怜、最疯狂的。“你在用‘祂’的痛苦,造你的‘舟’……陈伯的画,是要告诉‘祂’……有人记得‘祂’的痛……”
“闭嘴!”郭槐尖啸,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拂尘一挥,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扑那嵩!他要亲手夺画,终止这意外!
就在这时——
“轰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仿佛地龙翻身般的猛烈震动!洞顶的钟乳石噼里啪啦断裂、坠落!地面裂开道道缝隙!那棵巨大的“龙骨心”更是疯狂地摇摆,树干上暗金色的纹路光芒暴涨,忽明忽暗,其中的流光如同失控的狂蛇般乱窜!枝头的“果实”光芒变得刺眼而不稳定,仿佛随时要爆开!
“怎么回事?!‘节点’不稳了?!”黑衣刀客脸色一变,扶住摇晃的郭槐。
“是外面!是‘污垢之井’!还有下面……‘祂’的本体……被惊动了!”一个“清道夫”从矿道口踉跄冲进来,急声禀报,“‘泥浆爷’彻底狂暴了!正在冲击矿道!下面的‘怨龙骨’根须也在异动!整个‘节点’都在崩溃!”
崩溃?!他们脚下的这片“河络节点”,这个郭槐经营了三百年的基地,要塌了?!
“一定是这画!还有那小子!”郭槐目眦欲裂,指着那嵩,“杀了他!毁了画!稳住‘龙骨心’!”
黑衣刀客毫不犹豫,长刀终于出鞘!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斩那嵩头颅!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快得超越了视觉!
那嵩躲无可躲!怀中的画轴光芒炽烈到极限!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脖颈的刹那——
一只冰冷、坚硬、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死死攥住了那凌厉无匹的刀锋!
是阎七!
他不知何时摆脱了纠缠,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嵩身侧,用徒手,接住了这必杀的一刀!刀刃深深切入他手掌,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下,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和半边身子!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黑衣刀客,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拗和凶悍!
“他的命……还有画……”阎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是花小乙……拿命换来的线索……谁动……谁死!”
黑衣刀客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徒手接住他这一刀,更没料到这人重伤之下还有如此凶性。他发力回夺,刀锋在阎七掌骨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却一时未能挣脱!
趁此间隙,吴常也拼着挨了一记“清道夫”的刀背,喷着血滚到那嵩身边,嘶声喊道:“树!树底下!画指着那里!”
那嵩顺着画轴炽热光芒的最终指引看去——光芒并非指向树干,也不是枝头的果实,而是深深没入地面白色砂石、与那些漆黑痛苦根须纠缠在一起的“龙骨心”最底部!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暗金色流光和漆黑根须共同遮掩的凹陷!
“根”的……真正所在?
没时间犹豫了!溶洞摇晃得更厉害,大块岩石坠落,骷髅“鬼工”们东倒西歪,连“清道夫”们也站立不稳。郭槐在黑衣刀客搀扶下,勉强维持平衡,看着那嵩的动作,发出绝望的嘶吼:“拦住他!不能让他碰那里!”
但已经晚了。
那嵩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滚烫如烈阳的《忘川渡》画轴,朝着“龙骨心”底部那个被指引的凹陷,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陈伯——!!!” 他嘶声大喊,泪水混合着灰尘落下。
画轴触及凹陷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紧接着,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暗金与墨黑、温暖与冰冷、悲悯与痛苦、古老与新生的巨大光柱,从“龙骨心”底部轰然爆发,直冲溶洞穹顶!
光柱中,无数景象飞速流转——奔腾的古老河流、折断的巨木、哭泣的孩童、沉默的矿工、燃烧的身影(陈渡!)、冰冷的档案、齿轮与天平的徽记……最后,一切景象汇聚成一个极其庞大、模糊、仿佛由无数山川河流与痛苦面孔构成的、缓缓睁开一双流淌着血泪的巨眼的虚影!
“祂”——或者说,这条被扭曲、被镇压、被利用的“天河”之灵性化身,被陈渡以生命和“渡”念为引,画轴为媒,短暂地、局部地唤醒了!
一道浩瀚、悲伤、愤怒、却又带着一丝茫然期盼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溶洞,冲击着每一个存在的意识!
“痛……束缚……欺骗……‘渡’?……谁在……叫我?……”
在这浩瀚意念的冲击下,郭槐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眼中疯狂与恐惧交织:“不!不可能!‘龙骨心’应该压制了祂!怎么会……”
黑衣刀客也脸色煞白,死死支撑。
阎七趁机夺回自己的手(手掌几乎被切断),踉跄后退,挡在那嵩和吴常身前。
梅子敬怔怔地看着那光柱中的虚影,手中的官印“啪嗒”掉在地上。
溶洞的崩塌加速了。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蔓延。那棵“龙骨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枝头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爆开,化作混乱的能量流。
光柱中的虚影缓缓“注视”着那嵩,注视着他手中光芒渐渐暗淡、化为飞灰的画轴,那双血泪巨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陈渡的平静与释然。
然后,虚影开始消散。
但在完全消散前,一道微弱的、暗金色的、带着清凉水汽和泥土芬芳的光流,从那消散的虚影中分离出来,如同归巢的倦鸟,轻盈地投入了那嵩背后、一直震动的那个刻有齿轮与天平的金属盒子中!
盒子猛地一震,盒盖“咔哒”一声,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蕴含着某种初始“平衡”与“衡量”法则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与此同时,那嵩感到脚下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龙骨心”底部那个凹陷,连同周围的地面,正在急速塌陷、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崩塌的溶洞,苏醒又消散的“天河”虚影,打开的金属盒子,脚下的漩涡……
最后的时刻,到了。
“抓住我!”阎七的嘶吼在崩塌声中传来。
那嵩一手死死抓住弹开的金属盒子,另一只手拼命伸向阎七和吴常。
下一刻,天旋地转。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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