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87章 档案 门合拢的声音不是“砰”,而是“嗡”的一声,低沉悠长,像是巨大的金属琴弦被最重的手指拨了一下,余音在绝对的黑暗里震颤、扩散,然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门外隐约的警报蜂鸣和追赶的脚步声,瞬间被切断了,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冷,不是那种水牢里粘稠的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空旷、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温度的、博物馆库房深处的冷。 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怀里的《忘川渡》画轴还微微发烫,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暖着胸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那嵩听见旁边吴常和花小乙粗重压抑的喘息,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敢先动。 “这……这是哪儿?”吴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黑暗似乎让他也收敛了许多。 “不知道。”花小乙的声音更虚弱,但异常清晰,“但很‘静’,静得……有点怪。没有‘念’,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口……掏空了的大棺材。” 大棺材。这个词让那嵩心里一哆嗦。他想起了下面那口贴着符咒的封棺,想起了陈伯最后燃尽的身影。 他摸索着,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又卷好,贴身放回怀里。画轴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点周围的寒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得找点亮。”吴常说着,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是之前从暗格里找到的那个黄铜盒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细细的、浸过油脂的棉芯,还有一小块火石和一小片燧铁。“妈的,幸亏老子习惯带点零碎。” 黑暗中,响起极轻微的“咔哒”声,火星迸溅。一次,两次……终于,一点豆大的、昏黄摇曳的火苗,在吴常手中亮了起来。火苗很小,照不亮多远,只能勉强映出三人疲惫惊惶的脸,和他们脚下光滑如镜、暗沉如墨的石质地面。地面一尘不染,倒映着微弱的火光,延伸向黑暗深处。 借着这点光,他们勉强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宏伟、高阔得超乎想象的圆形大厅。他们正站在大厅边缘,身后是那扇将他们“吐”进来的巨大金属门,门上齿轮与天平的浮雕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抬头,火光勉强触及的穹顶,隐约可见巨大的、层层叠叠、如同莲花倒扣般的石质藻井结构,藻井中心似乎镶嵌着什么,但火光太弱,看不真切。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厅中央。火光勉强照出一小片区域——那里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高大的、黑色的木制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一直延伸到火光无法穿透的黑暗尽头。书架上塞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卷轴、册页和线装书,有些看起来极其古旧,纸页发黄脆裂;有些则相对整齐,甚至还有硬壳封面。所有书架和书籍,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仿佛万年不散的灰尘光晕中,静止得如同时间本身。 这里……是一个档案馆?一个藏在焚化车间深处、由诡异大门守护的档案馆? “乖乖……”吴常举着火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这么多……都是‘档案’?记载什么的?” “过去。”花小乙忽然开口,他靠在一个书架上,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感应什么,“很重……时间的‘重’。但不是‘怨’,是……‘记录’。冰冷的记录。” 那嵩也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书架是乌木的,触手冰凉。他随手抽出一册。册子是蓝布封面,没有题签。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地,某条河决口,淹没田舍几何,伤亡人口若干,后续处置如何……言辞简洁冰冷,如同官样文书,但细节详尽得可怕,连某个村落被淹死的一头老牛的毛色都记了一笔。 他又抽出旁边一卷泛黄的卷轴。展开,是一幅手工绘制的河道图,墨线精细,标注着水深、流速、暗礁、淤塞处,还有沿岸村镇、码头、甚至一些庙宇祠堂的位置。图角有小小的朱批:“丙戌年七月勘。水脉有异,疑有伏淤,建议三年内疏浚。” 朱批的笔迹,与旧档室里那份“特殊处置记录”上的签名,极其相似! 这些档案,似乎都与“水”、与“河”有关! 那嵩心头狂跳,顺着书架快步查看。他发现了更多的分类:有各地水患旱灾的详细记录,有河工物料、人工的账目,有祭祀河神的典仪流程和花费,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水怪”、“河漂子”(无名浮尸)、“异象”(如河水忽清忽浊、夜闻哭声等)的零散记载,被单独归类,贴上“异闻”、“待查”的标签。 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普通的地方志或河工档案?这分明是一个系统性的、跨越漫长年代的、对神州大地水系及相关异常事件的监控与记录体系!其范围之广,记录之细,超乎想象! “看这个!”吴常的声音从另一排书架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嵩和花小乙走过去。吴常手里举着火苗,照亮了他面前书架上一排特别厚重、封面暗红、边缘镶着铜角的巨大册籍。册籍的脊背上,用金粉写着字,但大多已剥落模糊。吴常费力地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不再是工整的文书,而是大量粘贴的简报、模糊的照片(或类似照片的影画)、手绘的草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批语。照片(影画)的内容触目惊心:干涸河床上巨大的动物骨架(形态怪异)、浑浊河水中隐约的庞大阴影、河边村落集体染上怪病的村民(身上长满鱼鳞状疱疹)、举行诡异祭祀的场景(参与者面目模糊,祭品难以辨认)……草图则描绘着一些奇特的符号、法器、乃至人体或动物身上发现的异常纹路。 注释和批语用的是另一种更加潦草、带着个人风格的字体,内容也大不相同: · “已证实,黑水河‘疫病’与上游古墓渗漏有关,墓主疑为前朝术士,殉葬品含异毒。已处置。档案移交‘丙字库’。” · “洛河‘鱼妇’谣传查实,为水獭与溺毙女尸共生异化个体,已捕获。样本编号:S-742。特性:畏火,嗜盐,鸣声惑人。建议:低危,观察。” · “黄河三门峡段‘鬼哭’现象,经‘谛听’确认,系地脉震动与古战场残念共鸣所致,非灵异。已记录波动频率,存档备查。” · “江南某镇‘龙王娶亲’旧俗,实为地方豪绅勾结邪巫,以活人祀河,谋取私利。涉事者十七人已‘净化’。相关民俗符号收入‘异常符号-乙类’第41号。” 这些记录,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水利或灾害范畴,进入了“非常规”领域!处置的方式,也赫然出现了“已处置”、“捕获”、“净化”等字眼! 那嵩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隐秘、冷酷的机构,如同潜伏在历史暗影中的巨兽,默默地监控着这片土地上与水有关的一切异常,并以自己的方式——“净化”、“回收”、“归档”——维持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秩序”。陈伯被“观察”和“接触”,只是这庞大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这就是……‘遗产’?”花小乙看着那些诡异照片和批注,声音发干,“他们‘回收’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异常’?” “恐怕不止。”吴常翻动着册页,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你看这些批注,‘样本编号’、‘特性’、‘建议观察’……他们不光是处置,还在研究、分类、储存!这整个档案馆,就是他们的资料库!外面那些B-17的柜子,说不定就是存放‘样本’或者‘回收物’的地方!” 那嵩猛地想起旧档室里,陈伯那份观察日志的最后一句话:“建议……对其关注之储物柜(编号:B-17系列)进行秘密检查。” 陈伯也察觉到了那些柜子的异常!他可能试图探查,或者已经发现了什么! “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清江浦,或者陈渡的更详细记录!”那嵩急声道。 三人立刻分头,在这片浩瀚的档案森林中快速搜寻。火光摇曳,将他们翻动书册的影子投射在无边的高耸书架上,如同几个在巨人墓穴中盗掘的蝼蚁。 这里的档案似乎按照某种复杂的系统分类排列,并非简单地按地域或时间。他们找得很吃力。时间一点点过去,吴常手中的棉芯烧短了一截,火光更加微弱。 终于,在那嵩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在一个标有“丁-柒-特殊关联个案”的独立小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异常陈旧、封面是深褐色皮质、用丝线捆扎的薄册子。册子没有标题,但封皮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 “关联案:清江浦运河异常淤塞及‘渡亡人’陈氏(编号HT-073)后续观察报告(局部)。密级:乙上。附:相关‘河络’节点勘测草图(残)。” 找到了! 那嵩手指颤抖地解开丝线,翻开册子。 里面的字迹很杂,有工整的记录,也有潦草的批注,还有一些手绘的简图。 工整的记录部分,详细记载了清江浦运河某段在特定年代(光绪末年至宣统年间)出现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淤塞现象——并非泥沙堆积,而是河床莫名抬升,水质变得粘稠腥甜,伴有夜间异响及沿岸居民噩梦频发等“附属现象”。记录提及曾尝试常规疏浚,但效果不彰,且参与疏浚的民工接连出现癔症、自残等状况。 潦草的批注则更耐人寻味: · “疑似‘古河络’节点活性异常波动所致。该节点历史上曾为重要祭祀点(参考档案‘丙-拾-上古水祀遗存’),后因河道改造被掩埋。活性波动原因待查。” · “‘渡亡人’陈氏(HT-073)长期活动于该区域,其‘技艺’对节点波动有微弱安抚作用。怀疑其技艺传承与古祭祀仪轨存在隐性关联。可作长期观察对象。” · “节点波动加剧,有扩散迹象。已观测到‘浊质’渗出及低阶‘念傀’(暂命名)活动。建议启动‘节点稳化程序’,必要时可调用‘遗产’力量介入。HT-073号可作为辅助人员纳入程序,近距离观察其技艺本质及与节点互动模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程序准备中。HT-073号近期行为出现异常,频繁接触运河边特定老树(疑似旧标记),并秘密记录一些符号(见附图)。符号与档案库‘异常符号-丙类’部分条目吻合度提升。警惕其可能接触到非常规信息源或试图独立干预节点。” 批注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而那几张手绘的简图,则让那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一张是清江浦运河部分河段的草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边写着“疑似‘河络’节点(偏移态)”,而这个点的位置,赫然就在陈渡老宅附近! 另一张是符号临摹图,上面画着几个扭曲的、仿佛水波与锁链结合的符号,旁边标注:“HT-073号近期秘密记录符号。与‘异常符号-丙类-17号(安魂符变体)’及‘丁类-9号(古镇水符残章)’存在混合特征。意义不明,疑似尝试自我演化或与节点沟通。” 还有一张极其模糊潦草的图,似乎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根状网络,部分根系与运河河道重叠,其中一个根系节点被特别圈出,旁边用小字写道:“‘根’?隐喻?抑或真实存在之‘地脉灵枢’?需结合‘墟界’探查结果印证。” “根”!陈伯最后无声的嘱托! 这张图,这些批注,将清江浦的异常、陈伯的“渡亡”技艺、那诡异的“河络节点”、还有“墟界”以及那“封棺”下的恐怖存在……全部串联了起来! 陈伯不是在简单地“渡亡”,他很可能是在以自己微薄的力量,试图安抚、沟通甚至修复某个古老而危险的“河络节点”!而这个节点,可能与“墟界”深处的恐怖存在相连!这个档案馆背后的势力,察觉到了他的特殊,将他纳入“观察”和“利用”的名单,甚至可能计划利用他(或者他的技艺)来处理这个节点! 而陈伯,或许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个庞大势力的存在,以及这个节点的更深层秘密。他留下的画,他最后的嘱托“找根”,都是线索!他或许希望后来者(比如那嵩)能发现这里,能明白这一切! 那嵩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凉和沉重。陈伯一生,都在这无声的角力与背负中挣扎,最后燃尽了自己。 “看来,我们那位陈老先生,牵扯的事儿,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要命。”吴常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册子上的内容,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河络节点’、‘浊质’、‘念傀’……这些词儿,听着就不是阳间该有的东西。这档案馆的主子们,图谋不小啊。” 花小乙也看着那些图,尤其是那张“树根网络”的草图,眉头紧锁:“我好像……对这张图有点印象。不是看见过,是……‘感觉’到过类似的东西。在下面,那‘活体’的深处,还有那棺材附近……有种类似的、庞大的、纠缠在一起的‘脉’的感觉。难道……” 他的话没说完,异变再生! 吴常手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忽然剧烈地摇曳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动!不是风,这密闭的档案馆里哪来的风?是温度!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冰冷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有实质的冰针,刺入皮肤! 同时,远处——那档案森林更深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无数书页被同时翻动的“哗啦”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是风吹书页,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快速地、系统地翻阅着这些档案!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浩瀚、仿佛凝聚了无数知识同时又剥离了一切情感的“注视感”,从黑暗深处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档案馆! “有东西……醒了……”花小乙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吴常手中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连同那冰冷浩瀚的“注视”,再次将他们吞没。 只有那远处,那潮水般的、令人心悸的“翻阅”声,越来越近。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章 谛听 火灭了,那点子人造的暖和气儿眨眼就散尽了,黑暗劈头盖脸压下来,稠得像搅不开的墨。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吸走身上最后一丝热乎气的干冷。耳朵里,除了自己喉咙里“咯咯”的打颤声,就是远处那一片“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不急不缓,一层叠一层,由远及近,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不慌不忙地检阅这无边无际的档案之海。 那“注视感”更重了,沉甸甸的,不带半点情绪,不像活物的眼光,倒像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个冻僵了的时间,默不作声地“看”着你,量着你,把你从里到外估摸个透。在这“注视”下,连害怕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渺小到尘埃里的、近乎虚无的寒意。 “点……点不燃了!”吴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他手里的火石和燧铁碰撞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却怎么也引不着剩下的棉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可以燃烧的东西。他怀里的黄铜盒子和那个从B-17柜子拿出的金属盒子,此刻也冰凉一片,死气沉沉。 花小乙靠着书架,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不是冷,是那种被更高层次存在压制的本能战栗。他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翻书声传来的黑暗深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它……在‘读’……不是看……是‘读’……所有的……都在往里灌……” 那嵩紧贴着冰冷的乌木书架,怀里《忘川渡》的画轴是唯一的热源,却也微弱得可怜。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闪过刚刚看过的那些档案内容——“河络节点”、“浊质”、“念傀”、“净化”、“回收”……还有陈伯那张平静而疲惫的脸。 这档案馆的“主人”,或者说,这个庞大隐秘体系的真正核心,被他们惊动了? 翻书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分辨出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多线程同时进行的韵律,时而密集如暴雨,时而稀疏如滴水。伴随着这声音,黑暗深处,渐渐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清冷的、仿佛月光凝结成实质的银白色辉光,朦朦胧胧,从极高极远的穹顶藻井中心洒落。光线起初极淡,如同薄纱,渐渐变得清晰,照亮了档案馆中央一片巨大的区域。 银辉之下,那密密麻麻的书架森林显得更加肃穆、古老,每一本书册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冷霜。而在银辉最盛处,档案馆真正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那里没有书架,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流动的银色光线和数据流般符号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立体球体!球体直径约莫三丈,内部光影变幻,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缩略影像、星辰运行的轨迹、以及无数飞快闪过的文字与图案,正是那些档案中所记载内容的动态投射!球体表面,银色的光线如同活物般蜿蜒流淌,不时凝结成一些复杂的、那嵩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或符文,又倏然散开。 而在球体的正下方,银辉映照的地面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那似乎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他(或者说“它”)穿着一件式样极其古拙、宽大无比的素白色麻布长袍,袍袖几乎拖曳到地。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披散在背后,长及腰际,一丝不乱。面容乍看像是中年,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完全由流动的银色数据流光构成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冰冷运转的信息在其中奔腾、交汇、沉淀。他的表情平静到近乎虚无,仿佛亘古以来便坐在这里,与这旋转的信息球体融为一体。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则虚按在身前的地面上。随着他手指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颤动,远处那潮水般的翻书声便随之起伏变化,而那巨大的银色信息球体内部的光影流转,也相应地加快或放缓。 他是在……直接操控整个档案馆的“阅读”与“检索”! “管……管理者……”吴常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色惨白如纸,之前的狡黠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绝对上位存在的恐惧。他显然听说过,或者感应到了这个存在的名号。 银袍人(管理者)那由数据流光构成的眼睛,缓缓地“转”了过来,如同两轮冰冷的微型银河,瞬间“锁定”了躲在书架阴影中的三人。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但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探针,直接刺入了三人的脑海: “未授权访问者。编号?权限?目的?” 这意念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可违抗的威严。它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回响。 吴常和花小乙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脸色憋得发紫,想要回答,却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那嵩同样感到思维滞涩,头痛欲裂。但就在那冰冷意念侵入的刹那,他怀中的《忘川渡》画轴,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暖意!一股源于陈渡的、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泥土与流水气息的平和意志,如同溪流般涌出,勉强在他意识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抵御着那冰冷意念的侵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时,画轴本身似乎与这档案馆、与这管理者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管理者银色数据流的眼睛,光芒明显闪烁了一下,流转向那嵩的方向,似乎“注意”到了画轴的存在,以及画轴散发出的、与这冰冷档案馆格格不入的“渡”之气息。 “异常关联物检测……匹配度分析……与档案‘丁-柒-特殊关联个案-清江浦陈氏(HT-073)’遗留气息吻合度87.3%。关联物性质:疑似‘信标’或‘密钥残片’。” 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计算”意味。 “信标”?“密钥残片”?那嵩心头一震。陈伯的画,果然不只是纪念,更是指向某种真相或关键的指引! 管理者那银色的“目光”在那嵩身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重新评估。然后,那冰冷的意念转向了吴常和花小乙,尤其是吴常怀中那个从B-17柜子取出的、刻有齿轮与天平图案的黑色金属盒子。 “未授权实体移动记录:B-17-22号标准储存单元内容物(编号暂缺)。检测到外部激活尝试痕迹(微弱)。违反《归档管理条例》第叁章第七条。需进行回收及记忆净化处理。” 记忆净化处理?!那嵩想起旧档室文件里那些冰冷的术语,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吴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将怀中那个金属盒子掏出来,似乎想扔掉,又像要当作武器,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管理者没有任何动作,但他身前的银色信息球体,却骤然加速旋转!其中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如同触手般分离出来,朝着吴常手中的金属盒子疾射而去!速度快得超越视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锈迹和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忽然在这冰冷的档案馆中响起! 不是通过意念,而是真实的声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并非那嵩他们这边,而是来自档案馆另一侧的黑暗深处,靠近那扇巨大金属门的方向! 管理者银色数据流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转向,望向了声音来处。连那射向金属盒子的银色数据流,也悬停在了半空。 那嵩、吴常、花小乙也骇然望去。 只见那边书架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前面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面容枯槁,皱纹深陷——赫然是已经“燃尽”了的陈渡?! 不,不对。那嵩立刻察觉了异样。这个“陈渡”身形比记忆中的更加虚幻,边缘微微模糊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而且,他手中没有那半截艾草,整个人的气息也更加微弱,像是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或者……是某种预先留下的、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的“回响”。 而在“陈渡”虚幻身影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则站着一个让那嵩更加意想不到的人——阎七! 阎七依旧背着昏迷的花小乙(本尊?那这个花小乙是……),但他自己的状态显然很不好,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血渍,身上的黑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暗色的液体。他眼神依旧凶狠锐利,如同负伤的猛兽,但气息却萎靡了许多,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杀才逃到这里。他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嵩三人,尤其是在看到吴常和他手中的金属盒子时,眉头狠狠一皱。 而阎七背上的花小乙(本尊),则依旧昏迷,但脸上黑气似乎又淡了些。 那么,刚才和吴常、那嵩在一起的这个“花小乙”…… 那嵩猛地看向身边的“花小乙”。只见这个“花小乙”在阎七和那个虚幻陈渡出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原本虚弱但清晰的神情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甚至隐隐有黑气再次翻涌的迹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摇晃,似乎又要陷入之前那种混沌状态。 他是假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是花小乙某个被“抽”走或分离出来的“念”的具象化,因为靠近本体或受到刺激而开始不稳定? 吴常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变幻,悄悄挪开一步,拉开了和这个不稳定“花小乙”的距离。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了那个虚幻的陈渡“回响”身上。 虚幻的陈渡没有看管理者,也没有看那嵩他们,他微微抬着头,望着那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银色信息球体,望着球体中流转的山川河流影像,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老友……这么多年了,你这‘谛听’之法,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谛听?!那嵩猛地想起档案中一条批注:“黄河三门峡段‘鬼哭’现象,经‘谛听’确认……” 原来“谛听”指的不是方法,而可能是这个管理者的称谓或能力?! 管理者银色的数据流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虚幻的陈渡,冰冷的意念再次直接在所有人心头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确认”的波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身份确认:HT-073号观察对象(原陈渡)深层意识残响。档案状态:已注销(物理层面)。当前状态:异常存留(依托‘信标’及特定‘共鸣场’)。访问请求?” “只想问几个问题,讨个明白。”虚幻陈渡缓缓道,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档案馆里回荡,“关于‘河络’,关于‘渡’,关于……你们当年,究竟想让我‘协助’稳化的,是什么‘节点’?那下面……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管理者沉默了片刻。银色的信息球体光影流转速度放缓,似乎在调取、分析海量数据。冰冷的意念回答道: “查询请求涉及‘甲级’机密及‘墟界’本源关联信息。根据《权限管理条例》,HT-073号观察对象(残响)无相应访问权限。拒绝提供详细信息。” “那就说点能说的。”虚幻陈渡似乎并不意外,他向前虚虚迈了一步(实际上脚步并未接触地面),身影更加透明了几分,“告诉我,‘渡’之一道,在你们的‘衡律’之中,究竟是何定位?是‘工具’?是‘变量’?还是……‘需要被最终净化的异常’?”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的规则。管理者身前的银色信息球体猛地波动了一下,内部光影剧烈变幻!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警示”的意味: “警告:问题触及核心衡律定义边缘。‘渡’之概念,属观测中‘不稳定干预变量’。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既定熵增轨迹’的微小扰动。早期评估:潜在可利用性(低风险)。后期观测(基于HT-073号及其他关联个例):扰动存在不可控放大趋势,可能与深层‘念海’及‘墟界本源脉动’产生非预期共振。现行处置方针:纳入监控,限制扩散,必要时进行‘无害化’收容或引导至可控耗散路径。” “所以……终究是‘异类’,是‘需要被管理的麻烦’。”虚幻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了然,“那‘河络节点’之下,镇压的,是不是就是你们也无法‘净化’或‘回收’,只能勉强‘堵住’的、更大的‘麻烦’?甚至是……你们这套‘衡律’本身也无法完全覆盖的、更古老的‘错误’或‘伤疤’?” 管理者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档案馆内只有银色球体光影流转的细微嗡鸣,和远处依旧持续的、自动翻检书页的“哗啦”声。 良久,冰冷的意念才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道: “HT-073号残响,你的存在时间将尽。基于你过往贡献(记录在案)及当前‘信标’关联,给予最后通牒:离开此‘归档之间’。携带‘信标’及关联人员,经由‘丙-三号备用通道’返回指定层面。不得再探询超越权限之信息。此区域将进入深度净化程序。倒计时:六十息。” 倒计时开始了! 虚幻的陈渡回头,看了那嵩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嘱托、歉意、鼓励,还有一丝彻底释然的平静。他的身影开始加速变得透明、消散。 “孩子,‘根’在脚下,也在心里。画,拿好。路……自己走。” 最后的话语,如同轻烟,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虚幻的身影彻底消失。 “陈伯!”那嵩失声喊道,泪水再次涌出。 “走!”阎七低吼一声,也不管伤势,猛地冲向那嵩和吴常的方向,同时飞快地对那嵩喊道,“那边!门旁边!有暗门!陈老指的路!” 他指的是金属大门旁边,一处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阴影。 管理者银色的数据流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没有阻止,但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和庞大的压力丝毫未减。倒计时的意念,如同冰冷的秒针,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五十息。 吴常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手中那个引起祸端的金属盒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越来越不稳定的“花小乙”,猛地将金属盒子塞给那嵩:“你拿着!这玩意儿烫手!” 他自己则冲到那个茫然失措的“花小乙”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拖着他向暗门方向跑。 那嵩接过冰冷的金属盒子,又紧紧抱住怀里的画轴,看了一眼那即将消散的陈渡虚影最后停留的地方,一跺脚,跟着阎七和吴常,冲向那黑暗中的希望之门。 身后,管理者巍然不动。银色的信息球体光芒流转,倒计时的意念冰冷无情。 四十息。 三十息。 黑暗中的暗门近在眼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与墙壁同色的金属小门,此刻正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金属通道,通道内壁光滑,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的冷光。 二十息。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阎七打头,接着是吴常拖着那个不稳定的“花小乙”,那嵩殿后。 十息。 就在那嵩最后一只脚迈入通道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宏伟冰冷的档案馆中央,管理者银袍的身影依然端坐。而那巨大的银色信息球体,正缓缓释放出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一个微型太阳在档案馆中心点亮!光芒所及之处,那些古老的书架和档案,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冰霜,连时间的流动都似乎变得缓慢、凝滞。 净化程序,启动了。 通道口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将那片银白色的、绝对冰冷与“有序”的世界,彻底隔绝。 眼前只剩下向下延伸的、泛着淡蓝冷光的狭窄金属通道,和前方同伴狼狈急促的脚步声。 怀中的画轴依旧温暖。 手里的金属盒子冰冷刺骨。 陈伯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根”在脚下,也在心里。 路,还要继续往下走。 这冰冷的通道,又将通向何方?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章 污垢 金属通道狭窄,只容一人佝身通过。四壁是光滑冰冷的合金,泛着恒定的淡蓝色冷光,光是从壁面里透出来的,没有灯盏,也没有缝隙,像一条嵌在巨兽肠道里的发光管。空气倒是干净,只是带着一股子极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摩擦后产生的微腥,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冲淡了些许之前在档案馆里浸透骨髓的阴冷。 阎七打头,他伤得不轻,每一步都牵动伤口,暗色的血渍顺着裤腿滴在通道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痕迹,但他一声不吭,只偶尔调整一下背上昏迷花小乙的姿势,眼神里的凶光被疲惫掩盖了些,却依旧像淬过火的刀子,扫视着前方无尽的蓝光。吴常紧跟其后,一手仍死死拽着那个神情恍惚、步履蹒跚的“花小乙”(姑且这么称呼),另一只手按着怀里,不知是捂着伤还是护着什么要紧东西,脸上没了惯有的弥勒佛笑,只剩下一片阴沉的警惕。那嵩殿后,怀里抱着冰冷的金属盒子和温热的画轴,心绪翻腾,陈伯最后那一眼和话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通道笔直向下,坡度颇陡,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依旧是一片单调的蓝光,望不到头。只有脚步和喘息声在光滑的壁面间碰撞出轻微的回响。 “这他娘的到底通到哪儿去?”吴常忍不住低声咒骂,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有些空洞,“陈老鬼说的‘丙-三号备用通道’……备用给谁的?那些‘清道夫’?还是……” “不管通到哪儿,总比留在上面被‘净化’强。”阎七头也不回,声音嘶哑,“那‘谛听’……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东西。陈老能留下这点后路,已是天大的能耐。” 提到陈渡,那嵩心头又是一酸。他忍不住问:“阎七兄,你和陈伯……是怎么遇到一起的?还有,你们是怎么逃出那‘水牢’的?” 阎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段极其糟糕的经历,声音更沉了几分:“掉进那鬼水之后,我跟花小乙被冲散了。我运气好,抱住了一截半沉在水里的破船龙骨,没立刻沉底。周围黑得要命,水里全是……那些‘东西’。我顺着龙骨往上爬,想找个能喘气的地方,结果摸到了一处……肉壁上的裂缝。” 他顿了顿,似乎那触感让他极其不适:“那裂缝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边缘还有烧灼的痕迹。我挤了进去,里面是更窄的腔道,黏糊糊的,但总算没水了。我顺着那腔道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最后从一个……类似排泄口的地方,掉进了一条废弃的管道里。那管道应该很久没人用了,积着厚厚的污垢,但至少是硬的。” “我在管道里摸索着往前走,想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花小乙。结果,在一个岔口,遇到了……”他回头看了那嵩一眼,“遇到了陈老。不,不是陈老本人,是……像刚才那样的,一个很淡的影子。他好像认识我,或者认识我背上的花小乙,只对我说了一句:‘跟我来,时间不多’,然后就往前飘。我就跟着他,在那些迷宫一样的废弃管道和维修通道里穿行,避开了好几拨巡逻的‘东西’(可能是‘清道夫’或类似的存在),最后到了一处隐蔽的维修井,从那里爬上来,就到了档案馆附近。陈老的影子说,钥匙和画都在你手里,你可能会触发那里的‘共鸣’,让我们在附近等待接应。” 原来如此。陈伯即使“燃尽”了,依旧以残存的力量,为后来者铺了一小段路。 “那陈伯的影子,后来……”那嵩追问。 “把你‘指’给我们,又说了那几句话之后,就更淡了,然后就消失了。”阎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他说他最后一点‘念’快散了,要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是……归于那条他守了一辈子的运河? 通道里一时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主要是吴常拖着的那个“花小乙”发出的,他状态越来越糟,眼神空洞,身体时不时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花小乙?”吴常烦躁地拽了拽手里那截冰冷僵硬的胳膊,“带着也是个累赘,要不……” “留着。”阎七冷冷打断,“花小乙的魂儿可能不全,但这东西既然是他身上出来的‘念’所化,说不定关键时候有点用。丢在这儿,万一被这里的什么东西‘吃’了或者同化了,更麻烦。” 吴常撇撇嘴,没再说话,但显然不以为然。 又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单调的蓝光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 坡度开始减缓,通道逐渐变得宽阔起来。淡蓝色的冷光也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方洞口透进来的、一种浑浊的、暗黄中透着惨绿的怪异光线。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顺着通道涌了进来。 那气味……无法一言蔽之。像是成千上万种东西腐烂后又混合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出的终极的“臭”。里面有粪便和尸体的腥臊,有化学药剂刺鼻的酸涩,有食物彻底腐败的甜腻,有浓痰和脓血的铁锈味,还有无数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不同生物分泌物和腐烂有机质的古怪气息……所有这些气味并非简单地混合,而是彼此纠缠、反应、变异,形成了一种具有“攻击性”的、直冲脑门、让人本能作呕和眩晕的复合恶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呕……”吴常第一个忍不住,干呕起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阎七和那嵩也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连那个浑浑噩噩的“花小乙”都似乎被这气味刺激,剧烈地咳嗽起来。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圆形洞口,直径约有两丈。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还挂着一些粘稠的、颜色可疑的垂涎状物质。那浑浊暗黄惨绿的光线和恐怖的恶臭,正是从这个洞口深处散发出来的。 三人(加上一个半死不活的“花小乙”)强忍着不适,走到洞口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宛如地狱般的“深井”。 井壁并非垂直,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层层叠叠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肠道皱褶般的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斑驳的粘稠污垢——那是由无数难以辨认的垃圾、废弃物、腐烂物、排泄物、化学残渣以及种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混合、堆积、发酵而成。这些污垢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流淌、甚至偶尔“咕嘟”冒起一个巨大的、破裂后释放出更浓恶臭的气泡。不同区域的污垢颜色和质地也截然不同:有的地方是墨绿色的、如同沥青般粘稠;有的地方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浆;有的地方则泛着诡异的荧光,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 浑浊的光线,正是从这些污垢本身、以及井壁某些缝隙中渗出的不明荧光物质发出的。光线在浓稠的污垢蒸汽和不断升腾的臭气中扭曲、散射,将整个空间染上一种病态、肮脏、令人绝望的色彩。 而这口“污垢之井”的深度,完全望不到底。目光所及,只有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缓慢蠕动流淌的污秽,一直向下延伸,隐没在更加浓稠的黑暗和恶臭之中。 这里,仿佛是整个焚化车间、乃至上面那个“墟界”所有无法被彻底“净化”或“回收”的杂质、残渣、怨念、污秽的最终汇集和沉淀之地!是那个冰冷“秩序”体系排泄出来的、被刻意遗忘和掩埋的“脏东西”的坟场! “我的……娘咧……”吴常脸色发青,连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他娘的是粪坑成精了?还是阎王爷家的泔水桶炸了?” 阎七也皱紧了眉头,显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预想的任何糟糕情况。“陈老指的路……就是这里?‘丙-三号备用通道’通到这鬼地方?” 那嵩看着下方那无边的污秽,胃里阵阵抽搐,但陈伯的话在耳边回响——“‘根’在脚下,也在心里。” 脚下……难道是指要穿过这片污秽?可这怎么穿?跳下去淹死在屎尿脓血里?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之际,那嵩怀中的《忘川渡》画轴,忽然又微微发热起来。这一次,热流并非均匀散发,而是指向性地,朝着井口下方,斜侧方某个方向的井壁! 同时,他手里那个一直冰冷的、刻着齿轮与天平的金属盒子,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盒盖与盒身接缝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芒,与画轴的热流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边……好像有东西。”那嵩指着热流和震动指引的方向。 众人凝目望去。在浑浊的光线下,那个方向的井壁上,污垢似乎相对“稀薄”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个向内凹陷的、类似平台或洞口的轮廓。轮廓边缘,似乎还有一些人工修整的痕迹,以及……几根从污垢中伸出来的、锈蚀严重的铁链,一直垂向下方。 “像是……一个废弃的检修平台,或者……小型码头?”阎七眯着眼判断,“那些铁链,可能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或者上下攀爬的。” “过去看看!”吴常来了点精神,虽然依旧掩着口鼻,“总比在这儿闻味儿强!说不定那里有路!” 怎么过去?平台距离他们所在的洞口,横向距离约有十几丈,垂直落差也有数丈。井壁滑腻污浊,根本无法攀爬。 “铁链……”阎七指了指那些从平台方向垂下的、锈迹斑斑的铁链末端,其中最长的一根,末端距离他们所在的洞口边缘,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斜斜地悬挂在半空,在污浊的气流中微微晃动。“荡过去。” “荡过去?!”吴常瞪眼,“就这破链子?谁知道锈没锈断!下面可是……” 下面是无尽的污秽之海。 “没别的选择。”阎七言简意赅,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能用的东西,又看了看背上昏迷的花小乙和吴常手里那个不稳的“花小乙”。“我先过去。如果链子结实,平台安全,我再发信号。你们带着人,一个一个过。” “你怎么过去?飞过去?”吴常问。 阎七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圈细韧的、浸过油的特殊绳索(恶人谷的装备总是很全),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套索。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铁链晃动的轨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充满了恶臭),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前冲,在洞口边缘纵身一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手中的套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甩向那根最近铁链的末端! “哗啦!” 套索成功套住了铁链!阎七身体下坠的重量瞬间拉紧了绳索和铁链!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片的锈屑和污垢簌簌落下!但它竟然撑住了! 阎七借着下坠和回荡的力道,如同灵猿般在空中调整姿势,几下攀援,就抓住了铁链本身。他稳住身形,试了试铁链的承重,然后朝着洞口方向挥了挥手。 “还算结实!”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污垢之井里显得渺小而怪异,“把花小乙绑好,我先把他带过去!” 吴常和那嵩连忙协助,用剩余的绳索将昏迷的真花小乙小心地绑在阎七背上,固定牢固。阎七再次确认,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那根倾斜的铁链,手脚并用,朝着远处的平台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铁链晃动,污垢不断落下,下面就是翻滚的污秽,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好在距离不算太远。阎七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那个平台边缘,翻身爬了上去。平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确实是人工开凿,地面还算平整,积着厚厚的污垢,但比下面流动的“海”强多了。平台内侧,井壁上,果然有一个黑漆漆的、约莫一人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那几根铁链,就是固定在平台边缘的石环上的。 阎七解下花小乙,将他小心放在平台相对干净点的角落,然后朝洞口方向用力挥手,示意安全。 接下来是吴常。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这个不稳定的“花小乙”,一咬牙,用绳子将他和自己面对面绑在一起,背靠背不行,怕这“东西”在后面捣乱。然后,他也学着阎七的样子,助跑,跳跃,甩出套索(他也有类似的装备)! 他的动作不如阎七精准利落,套索第一次没套牢,险些脱手,惊出一身冷汗。第二次才成功。他笨拙地攀上铁链,晃晃悠悠地朝着平台挪动,嘴里不住咒骂着下面的恶臭和铁链的滑腻。好不容易到了平台,几乎是滚上去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也顾不得身下污垢了。 最后是那嵩。他看着那根孤零零的铁链和下面无边的污秽,手心全是汗。他怀里抱着画轴和金属盒子,不好行动。想了想,他将金属盒子用腰带勉强捆在身后,画轴则紧紧绑在胸前。 深吸一口令人作呕的空气,后退,助跑,跳跃! 套索甩出!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不熟练,套索碰到了铁链,却没完全套牢,只是挂住了一小截!那嵩身体猛地一沉,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绳索末端,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翻涌的污秽!铁链剧烈晃动! “抓紧!别往下看!”平台上,阎七和吴常的惊呼传来。 那嵩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拉上去,终于抓住了冰冷的、滑腻的铁链。他不敢停顿,拼命朝着平台方向移动。铁链的锈蚀和污垢让他几次打滑,险象环生。 就在他距离平台只有不到一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下方翻涌的污秽之海中,靠近他下方的位置,突然剧烈地鼓胀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污垢构成的凸起!凸起表面裂开,一只完全由粘稠污垢、腐烂物和不明骨茬构成的、巨大而畸形的“手掌”,猛地从污秽中探出,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呼啸的风声,狠狠抓向正在铁链上艰难移动的那嵩! 这污秽之海中,竟然有“活物”?!或者说,是污秽本身凝聚成的、具有攻击性的某种存在?! “小心!”阎七厉喝,手中一枚棱刺激射而出,打在“手掌”边缘,溅起一蓬污垢,却未能阻止其抓握之势! 那嵩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眼看那污垢巨掌就要将他连同铁链一起攥住—— 他胸前的《忘川渡》画轴,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温暖昏黄的光芒!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污浊气息,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晕,将他护在其中! 同时,背后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也再次震动,盒盖缝隙处暗金色光芒一闪! 那污垢构成的巨掌,在触及画轴光芒的刹那,竟然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克制或厌恶的东西,掌心污垢剧烈蠕动、沸腾,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阵阵更加恶臭的黑烟!巨掌的抓握动作硬生生停住,甚至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滞一缩的瞬间! 那嵩爆发出求生本能,手脚并用,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荡,身体终于扑到了平台的边缘! 阎七和吴常立刻伸手,将他死死拽了上来! 那污垢巨掌在原地不甘地挥舞了两下,搅动起大片污秽,最终缓缓沉了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海面”之下。 那嵩瘫在平台上,浑身脱力,剧烈咳嗽,涕泪横流,不知是吓的还是被臭的。怀中的画轴光芒渐渐收敛,但余温犹在。背后的金属盒子也恢复了冰冷。 阎七和吴常将他拖到平台相对安全的里侧,警惕地盯着下方重归“平静”(如果那持续翻涌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话)的污垢之海。 “那东西……是什么鬼?”吴常心有余悸。 “这里的‘污垢’,恐怕不只是物理上的脏东西。”阎七沉声道,“可能包含了无数被‘净化’掉的‘念’、‘怨’、‘异常’残留……年深日久,有些‘活’过来了,或者……形成了某种低级的、混沌的聚合体。” 那嵩喘匀了气,看向平台内侧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画轴的余温和金属盒子的震动,此刻都隐隐指向那个洞口深处。 陈伯指引的“路”,还要继续往里走。 这污垢之井的平台和洞口,又藏着什么秘密?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垢(虽然没什么用),看向同伴。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前面。”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0章 问根 洞口里黑,黑得扎实,伸手不见五指。那点从污垢之井透进来的、浑浊暗黄的光,到了洞口边沿就怯了,死活不肯往深处走。空气倒是比外面好了那么一丁点,没了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万千污秽发酵的终极恶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带着土腥和金属锈蚀的阴冷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像是某种药草腐烂后的怪香。 阎七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备用的浸油棉芯,引着微弱的火苗。火光小得像风里的豆,勉强映出前头几步的景象——是一条人工开凿、但极其粗糙低矮的甬道,甬道四壁是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浸透又干涸了的岩层,上面布满了深一道浅一道的凿痕,还有不少地方嵌着断裂的、锈蚀成褐红色的金属构件,像是废弃的矿道支架。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没过脚踝的、粘稠冰冷的泥浆,泥浆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子铁锈和腐烂有机质混合的臭味。 “像是……矿道?”吴常掩着口鼻,眉头拧成疙瘩,“挖什么的矿?这鬼地方。” 那嵩怀里的《忘川渡》画轴,此刻传来的热流更加清晰,指引的方向正是这条幽深矿道的深处。背后的金属盒子也不再冰冷,而是持续散发着一种微弱的、稳定的温热,盒盖上齿轮与天平的图案,在火苗映照下似乎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泽。 “画和盒子都有反应,应该就是这条路。”那嵩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带着回音。 阎七没说话,只是举着火苗,当先开路。他伤得不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吴常拖着那个越发恍惚、几乎全靠他拽着才能移动的“花小乙”跟在后面。那嵩殿后,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矿道曲折向下,岔路不多,但每一处岔路都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他们只跟着画轴和盒子的指引,选择那股热流最强烈的方向前进。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甜丝丝的腐药味也越来越浓。岩壁上的凿痕越发密集,嵌着的金属构件也更多、更完整,有些甚至还能看出管道或轨道的轮廓。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锈蚀的工具——鹤嘴锄、铁锹、破烂的矿灯,甚至还有几顶朽烂的藤条安全帽,半埋在泥浆里。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矿道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洞窟。洞窟不高,但很宽阔,地面相对平整。洞窟中央,赫然堆放着许多巨大的、黑沉沉的长方形石块,石块切割粗糙,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而在这些石块之间,散落着更多的工具、破损的箩筐、以及……许多灰白色的、大大小小的人骨!骨头散乱,有些还很完整,有些则碎裂不堪,与泥浆和锈蚀的工具混在一起。 “这里……像是个采石场,或者……石料堆放点?”那嵩看着那些巨大的黑石,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这石头的颜色和质感,让他想起了“墟界”船厂里那些桃木桩,还有“封棺”所用的诡异木材。难道这些黑石,也是那种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浑浑噩噩被吴常拖着的那个“花小乙”,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洞窟深处某个方向,用尽力气嘶喊道:“骨头……活了!它们……在看我们!”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那堆散乱的白骨和黑石后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十点幽绿、幽蓝、或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如同鬼火,密密麻麻,悬浮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响起!那些散落在地的、半埋在泥浆里的白骨,竟然开始蠕动、拼接、自行组合起来!一具具残缺不全的骷髅架子,从泥泞中“站”起,有的只有半身,有的缺胳膊少腿,但头颅眼眶中的光点却幽幽亮着,带着麻木而冰冷的“注视”。它们手中,大多握着那些锈蚀的工具——鹤嘴锄、铁锹,甚至还有半截锈断的钢钎。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巨大的黑石后面,也缓缓“走”出了一些更加完整、甚至穿着破烂矿工服(早已腐朽成布条)的骷髅!它们的动作更加协调,眼眶中的光点也更加凝实,手中拿着的工具也相对完整。其中一具特别高大、颅骨上还戴着一顶破烂藤条帽的骷髅,下颌骨开合,发出一种干涩、空洞、仿佛两块骨头在摩擦的“声音”: “新……人?来……挖……‘根’?” 挖“根”?它们知道“根”?! 这些骷髅,这些“鬼工”,难道就是当年在这里开采(或挖掘)什么东西的矿工?死后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这里特殊的环境,或者被那庞大“活体”或“墟界”力量侵染),残骸和残念结合,变成了这种不散的存在? “我们是路过!无意打扰!”吴常急忙喊道,脸上挤出那习惯性的、此刻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各位……各位工友,行个方便,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高大的骷髅“工头”似乎“听”懂了,它眼眶中的幽绿光点闪烁了一下,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路……只有一条。往前走……‘根’的坑道……往下……很深。”它用手中的锈蚀钢钎,指了指洞窟另一侧一个更加低矮、但明显是主矿道方向的入口。“后面……回去的路……被‘泥浆爷’吞了。” “泥浆爷”?是指外面污垢之海里那个污垢巨掌?还是泛指整个污秽之海? 看来,真是有进无退了。 “多谢指点。”阎七抱了抱拳,尽管对方是一具骷髅,但他依旧保持着江湖人的礼节,“敢问工友,你们在此……挖掘的‘根’,究竟是何物?” 骷髅“工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某种残存的执念在驱动它回答:“‘根’……是‘龙骨’的‘根’……是让‘大船’不沉的‘锚’……也是……‘祂’最痛的地方……挖出来……‘祂’才能安静……船……才能走……” 它的语焉不详,带着混乱和碎片化。但“龙骨”、“大船”、“祂”、“痛”、“锚”……这些词串联起来,却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这里挖掘的“根”,可能与那个庞大“活体”(祂?)有关,甚至可能是其“痛处”或“要害”!而目的,是为了让某种“大船”(引魂舟?)能够安稳运行?或者是……为了某种更大的图谋? “是谁让你们挖的?”那嵩忍不住追问。 骷髅“工头”眼眶中的光点剧烈闪烁起来,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忌或深藏的恐惧。它下颌骨开合,发出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断续:“穿黑衣服的……大人……拿着会亮的牌子……还有……穿黄袍子的……公公……眼睛像刀子……他们……给工钱……也给……‘符水’……不喝……就死……喝了……就能一直挖……一直挖……” 黑衣服的大人(清道夫?),穿黄袍子的公公(太监?)!果然是“上面”有人组织!用金钱和药物(可能是某种维持精力或压制痛苦的邪药,甚至可能是毒药)控制这些矿工,在此进行秘密挖掘! “挖了多久?‘根’找到了吗?”阎七继续问。 “很久……很久……死了很多人……换了很多批……‘根’……挖到过……又断了……它……会动……会躲……后来……‘上面’的大人们……不常来了……再后来……‘泥浆爷’醒了……路断了……我们……也挖不动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骷髅“工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它身后那些骷髅“鬼工”们,眼中的光点也黯淡了许多,仿佛只是依靠着残存的执念在维持着这诡异的存在。 “会动……会躲的‘根’……”那嵩咀嚼着这句话,看向手中的画轴和背后的金属盒子。难道陈伯指引的“根”,并非固定的物件,而是某种……活性的、与那庞大“活体”核心相连的东西? “走。”阎七不再多问,对骷髅“工头”点了点头,率先朝着它所指的主矿道入口走去。 吴常和那嵩赶紧跟上。经过那些沉默的骷髅“鬼工”身边时,能感觉到它们空洞眼窝中那冰冷麻木的“注视”,但没有阻拦。 主矿道比之前的甬道更加宽阔,也更加规整,明显是主要作业区域。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锈蚀的灯架,只是早已熄灭。地面上的泥浆更厚,混杂着更多的碎骨和废弃工具。空气中那股甜丝丝的腐药味浓得几乎实质化,吸进去让人头晕。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岔路。画轴和金属盒子的热流,同时指向了左侧一条向下倾斜角度更大、更加幽深黑暗的岔道。 他们拐进左侧岔道。这条矿道明显更加老旧,开凿痕迹粗糙,岩壁颜色暗红如血,温度也似乎更低了些。没走多远,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堵坍塌的乱石堆,几乎堵死了大半个通道,只在顶部留有一个狭窄的、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隐隐有微弱的风吹出,带着一股更加清新、却冰冷刺骨的气息,与矿道内的腐药味截然不同。 “有风!后面可能空间不小!”吴常精神一振。 阎七将火苗凑近缝隙看了看,又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没有别的声音,先过去看看。”他将火苗交给吴常,自己第一个伏下身子,小心地从那狭窄的石缝中钻了过去。接着是吴常,他费力地将那个半昏迷的“花小乙”先推过去,然后自己再爬。那嵩最后,他将画轴和金属盒子小心地护在怀里,也艰难地钻过了石缝。 石缝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比之前那个堆放黑石的洞窟还要大上数倍!洞顶极高,垂挂着许多巨大的、闪烁着微光的钟乳石,光线正是从这些钟乳石和一些洞壁裂隙中透出的淡蓝色、清冷的荧光苔藓发出的,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朦胧幽蓝,美得诡异。 溶洞底部,不再是泥浆和骸骨,而是一片相对干净的、铺着细碎白色砂石的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生长着一棵极其巨大的、形态古怪的“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它是树,因为它有粗壮蜿蜒的“树干”和向四周延伸的“枝桠”。但它的“树干”和“枝桠”并非木质,而是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仿佛金属与玉石混合的质感,表面光滑,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类似血管或符文的复杂纹路,纹路中偶尔有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缓慢淌过。整棵“树”没有树叶,光秃秃的,但在一些枝桠的末端,垂挂着一些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暗金色“果实”,散发着柔和的、温暖的光芒。 而在巨大“金属树”的根部,深深扎入白色砂石地面的地方,则缠绕、包裹、甚至刺穿了许多粗大、漆黑、表面布满痛苦纹路的“根须”!这些漆黑根须,与他们在“墟界”船厂和“封棺”附近看到的桃木桩材质极其相似,但更加粗壮,更加痛苦扭曲,仿佛正在被那暗金色的“金属树”汲取、转化或镇压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同时混合着温暖生机与沉重悲悯的气息,从这棵巨大的“金属树”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溶洞之中。这股气息,与《忘川渡》画轴上陈伯留下的“渡”之真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画轴瞬间变得滚烫!背后的金属盒子也剧烈震动,盒盖上的齿轮与天平图案光芒大盛! “这……这就是‘根’?”吴常目瞪口呆。 “不……这更像是……长在‘根’上的东西。”那嵩喃喃道,他感到怀中的画轴似乎要脱手飞出,飞向那棵“金属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尖细、带着浓郁宫廷腔调、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溶洞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错了,孩子。这不是‘根’,这是‘果’。是咱家……和几位大人,用三百年的时间,三千个童男的魂魄,还有这满山的‘怨龙骨’做肥料,才勉强催生出来的……‘渡世之舟’的‘龙骨心’。” 随着话音,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穿着暗黄色绣蟒纹宦官常服、手持一柄拂尘的老太监。他身材干瘦,脸上皱纹堆垒,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如同两把小锥子,在幽蓝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那嵩等人,如同看着几只误入笼中的雀儿。 在他左侧,站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挎着长刀的中年男子,正是之前他们在焚化车间通道里遇到过的“清道夫”之一!此刻他眼神冰冷,手按刀柄,气息锁定了阎七。 而在老太监右侧,则是一个让那嵩差点惊叫出声的人——梅子敬! 梅子敬看起来十分狼狈,官袍破损,脸上带着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中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他看到那嵩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老太监轻轻一瞥,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警示。 “郭……郭公公?!”吴常失声叫道,显然认出了这位老太监,“您……您不是早就在光绪年间就……” “就‘病故’了,是吧?”老太监——郭槐,尖细地笑了笑,拂尘轻轻一摆,“咱家是‘病’了,病的还不轻。不过,不是身子骨的病,是心里头,装着太多事儿,放不下,死不了。” 他踱着步子,走向那棵巨大的“金属树”,目光痴迷而狂热地抚摸着那暗金色的树干,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从嘉靖爷那时候起,宫里就有个说法,说这大明朝的龙脉,连着一条‘地下的天河’。那天河要是堵了、脏了、或者……被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占了,天下就得乱,就得改朝换代。于是啊,就有了咱们‘河伯司’,世世代代,替皇家看着这条‘天河’,清理淤塞,镇压异物,确保龙脉畅通,国祚永延。”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可你们知道吗?这条‘天河’,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里头……长了‘东西’。很大,很邪性,怨气冲天。它盘踞在‘天河’的要害处,不断地‘流血’,流出来的‘血’,就是你们在‘墟界’看到的那些‘浊质’、‘念傀’,还有外面那口‘污垢井’里的玩意儿。这些东西要是漫出来,别说龙脉了,整个天下都得变成鬼域!” “所以你们就用三千童魂,还有那些……‘怨龙骨’,来滋养这棵树?用来……‘堵’住那个‘东西’?”那嵩嘶声问道,他想起紫禁城下的童魂,想起船厂里的人骨船,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头顶。 “堵?不不不。”郭槐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是‘渡’!咱家和几位大人,翻阅了无数上古秘档,才找到这个法子——以纯净童魂为引,以‘怨龙骨’(就是那些被‘祂’的怨气侵染的河床灵枢)为基,再辅以特殊的仪轨和风水大阵,在此‘天河’与‘阳世’交汇的‘节点’上,催生出这棵‘龙骨心’!它扎根在‘祂’最痛的‘根’上,汲取‘祂’的力量和怨念,转化为最纯粹的‘渡’力!等到它彻底成熟,开花结果,结出的‘舟实’,就能打造出真正的‘渡世之舟’,载着选定的‘种子’,顺着这条‘天河’,直达彼岸,重启乾坤!到那时候,‘祂’也好,这世上的污浊也罢,都会被这‘舟’的力量彻底净化、渡尽!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的‘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扭曲的宏伟和牺牲的狂热。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渡世”目标,三千童魂、无数被当作“肥料”的骸骨、乃至陈伯这样被卷入的异人,都成了可以牺牲的代价! “那陈渡呢?”那嵩握紧了拳头,“你们把他弄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郭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那个老家伙啊……他是个异数。他的‘渡亡’手艺,里头竟然真的残留着一丝上古‘水正’安抚‘河络’的正法韵味。虽然微弱,但对‘龙骨心’的成长,对安抚‘祂’的躁动,有奇效。所以咱家让他进来,一边干活,一边……借他的手,滋养这棵树。可惜啊,这老家伙太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总想搞些小动作,最后还坏了大事……不过,他留下的这幅画,倒是帮了咱家一个大忙。” 他目光落在那嵩怀中的《忘川渡》画轴上,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这画里,有他毕生‘渡’念的精华,更有他对这条‘天河’(或者说,对‘祂’)的感知和理解。用它来献祭,足以让‘龙骨心’提前成熟,结出‘舟实’!孩子,把画给咱家,咱家可以饶你们不死,甚至……让你们有机会,登上那未来的‘渡世之舟’!” 画轴在怀中滚烫,那嵩能感觉到它的抗拒和悲伤。陈伯留下这幅画,绝不是为了给这种疯狂的计划做祭品! “如果……我们不给呢?”阎七冷冷开口,尽管重伤,气势却丝毫不弱。 郭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那你们,还有下面那些挖了三百年的骨头架子,就一起留在这里,给‘龙骨心’当最后的养料吧。” 他轻轻挥了挥拂尘。 溶洞四周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数十个身穿黑衣、眼神空洞、手持利刃的“清道夫”,以及更多眼眶中燃着幽绿光点、手持锈蚀工具的骷髅“鬼工”!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前有郭槐和神秘高手,后有亡灵大军。 绝境。 那嵩看着手中滚烫的画轴,又看看那棵散发着悲悯与疯狂气息的“龙骨心”,再看看梅子敬那复杂的眼神。 陈伯……您指引我找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吗? “根”……到底在哪里?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1章 献祭 郭槐那尖细的嗓音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溶洞四下的阴影却已活了。黑衣的“清道夫”们步子迈得又轻又齐,像一群踩着棉花、收着爪子的黑豹,封住了左右退路;眼眶里跳着幽绿鬼火的骷髅“鬼工”们,攥着锈烂的鹤嘴锄和铁锹,从矿道口、从岩壁缝隙里“嘎吱嘎吱”地涌出来,堵死了来路。幽蓝的荧光苔藓映着一张张或惨白、或空洞、或扭曲的脸,那棵巨大的“龙骨心”在中央静静散着暗金微光,树影在洞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邪神,等着享用血食。 空气凝成了冰坨子,砸在人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有那股从“龙骨心”散发出的、混合了温暖与悲悯的奇异气息,还在无声流淌,与那嵩怀里滚烫的画轴交相呼应,像两条隔着生死对望的河。 “郭公公,”吴常喉结滚动,挤出一丝干笑,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万事好商量。这画……这画毕竟是陈老先生的遗物,咱们拿着,也不过是个念想。您看,咱们这儿还有恶人谷的弟兄,江湖上也算有点名号,何必闹得这么僵?不如……”他眼珠子往梅子敬那边瞟,想找个缓冲。 梅子敬嘴唇抿成一条线,迎着吴常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奈和警告。他身旁那黑衣挎刀的“清道夫”头领,手指正搭在刀柄上,青筋微凸。 郭槐拂尘一摆,尖声笑了,笑声在溶洞里撞出回音,冷得像冰碴子:“吴常,你恶人谷那点家底,唬唬外头的愣头青还行,在咱家这儿,不够看。”他眼皮一掀,精光直射那嵩,“小子,画,是你自己递过来,还是咱家让人‘请’过来?咱家耐心不多,‘龙骨心’等着呢。” 那嵩手心里全是汗,画轴烫得像块烙铁,紧贴着胸口。他脑子里乱哄哄的,闪过清江浦的老宅、陈伯佝偻的背影、酒肆里燃尽的火焰、档案里冰冷的批注、污垢之海里探出的巨掌……最后定格在陈伯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路……自己走”。 路?眼下哪还有路? 他看了一眼阎七。阎七背上的真花小乙依旧昏迷,气息微弱。阎七自己伤得不轻,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短刃捏得死紧,眼神凶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只等着最后一扑。他又看了一眼吴常,吴常脸上那惯有的算计和油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一丝垂死的挣扎。那个被吴常拽着的、不稳定的“花小乙”,此刻低着头,身体小幅度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不给。”那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冲上来,压过了恐惧,“陈伯的画,不是给你们这种……疯子当祭品的!” 郭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一张假面突然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石头。“疯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怒的尖利,“咱家为了这‘渡世’大业,耗了三百年心血!三千个童男的魂魄,无数人的骸骨,还有这满山的‘怨龙骨’!你管这叫‘疯’?这是慈悲!是大愿!是涤荡这污浊世间的唯一法门!你们这些蝼蚁,懂得什么!” 他猛地一挥手:“拿下!死活不论!画要紧!” 命令一下,黑衣“清道夫”们动了!他们动作迅捷无声,两人一组,直扑阎七和吴常!刀光在幽蓝荧光下拉出冷冽的弧线!与此同时,那些骷髅“鬼工”们也“嘎吱”怪叫着,挥舞着锈蚀的工具,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目标直指那嵩——和他怀里的画! “护住画!”阎七暴喝一声,不顾背上花小乙,短刃划出两道乌光,迎向最先扑来的两个“清道夫”!刀锋碰撞,溅起火星!他重伤在身,气力不济,一个照面就被震得后退两步,嘴角溢出血丝,但眼神狠戾,死死挡住去路。 吴常也怪叫一声,将手里那个不稳定的“花小乙”猛地往前一推,撞向侧面冲来的一个骷髅“鬼工”,自己则抽出腰间铁算盘,“哗啦”一抖,算珠竟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打向另一个“清道夫”的面门!那“清道夫”偏头躲过,刀势却缓了一缓。 那嵩被四五个骷髅“鬼工”围住!它们眼眶中鬼火跳跃,散发着阴寒死气,锈蚀的鹤嘴锄和铁锹带着风声砸下!他怀里抱着画轴,背后捆着金属盒子,行动不便,只能狼狈躲闪,险象环生!一只骨爪擦过他肩头,带下一片布料和血痕,火辣辣地疼! 混乱中,梅子敬的身影动了!他没有冲向那嵩,也没有攻击阎七吴常,而是身形一晃,竟然挡在了郭槐和那嵩之间!他手中那方小小的官印举起,对着郭槐,厉声道:“郭公公!此事尚有蹊跷!陈渡之画关系重大,是否献祭,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妄动!” 郭槐眯起眼睛,看着梅子敬,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诮:“梅大人,你是聪明人,怎么也犯起糊涂了?是袁宫保给你的差事没办妥,想在这儿找补?还是……被那老家伙的鬼画迷了心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梅子敬脸色一白,却寸步不让:“下官奉命而来,自然以查明真相、获取‘非常之力’为重!但此画若真如郭公公所言是献祭关键,更需谨慎!万一画毁人亡,‘龙骨心’异动,坏了三百年大计,谁来担待?!”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试探。那嵩看出来了,郭槐显然也看出来了。 “担待?”郭槐冷笑,“咱家担待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梅子敬,你若识相,就让开!否则,别怪咱家不念旧日同僚之情!” 话音未落,郭槐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刀客,动了!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踏出,已到了梅子敬面前!长刀并未出鞘,只是连鞘一点,直戳梅子敬胸口要穴!快!准!狠! 梅子敬官印急挡! “铛!” 一声闷响,梅子敬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发闷,官印险些脱手!那黑衣刀客收势而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刀鞘尖端,隐隐有白气萦绕。 实力差距悬殊! “梅大人,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郭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拂尘,“要么,帮咱家拿下那小子和画;要么,就跟你那些‘同伴’一起,留在这儿当花肥。” 梅子敬嘴角溢血,眼神剧烈挣扎。一边是袁世凯的任务和自己的前程(或许还有性命),另一边是隐隐觉得不对的良知和那嵩手中可能的关键……他看向那嵩。 那嵩正被几个骷髅逼到“龙骨心”巨大的树干附近!他背靠冰冷的暗金色树干,怀中的画轴滚烫得几乎握不住!背后的金属盒子也剧烈震动!两者似乎都与这“龙骨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画轴的光芒透出衣襟,照亮了他苍白惊惶的脸,也映亮了身后树干上那些复杂的、如同血管符文般的纹路。纹路中的暗金色流光,似乎受到了牵引,朝着他靠背的位置加速流淌! 与此同时,那棵一直静静矗立的“龙骨心”,忽然微微震颤起来!树身发出一种低沉、仿佛无数金属叶片摩擦的嗡鸣!枝头垂挂的那些半透明暗金色“果实”,内部液体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光芒也变得更加明亮、不稳定! “怎么回事?!”郭槐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龙骨心”,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疑,“‘龙骨心’怎会提前异动?!难道是……画?!” 他猜对了,又不全对。 就在那嵩背靠树干、画轴与“龙骨心”共鸣达到顶峰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那嵩身边响起!是那个一直被吴常拖着、浑浑噩噩的“花小乙”! 只见他猛地挣脱了吴常的拉扯(吴常正疲于应付一个“清道夫”,无暇他顾),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扭曲、抽搐!脸上黑气疯狂翻涌,眼中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他死死盯着那棵“龙骨心”,尤其是树干上靠近那嵩位置的纹路,嘶声喊道: “痛!好痛!‘根’……在哭!在流血!祂……祂不是要‘渡’!祂是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郭槐出手了!老太监身影如同鬼魅,前一瞬还在数丈外,下一刻已到了这“花小乙”面前!枯瘦的手指闪电般点出,正中其眉心! “噗!” 一声轻响,那“花小乙”的嘶喊戛然而止!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脸上的黑气也瞬间凝固、消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迅速失去色彩、如同褪色陶俑般的灰败物质,然后彻底崩散,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小乙”的残念分身,被郭槐一指抹杀了。 但那一声未喊完的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根”在哭?在流血?祂不是要“渡”?是要什么? 郭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向那嵩,眼中杀意沸腾:“小子!把画扔过来!立刻!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那嵩背靠着震颤越来越剧烈的“龙骨心”,怀中画轴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画轴中属于陈伯的那份“渡”之真意,正在与“龙骨心”深处某种极其痛苦、悲伤、却又被强行压抑和扭曲的存在,产生着激烈的对抗与交融! 陈伯的画,不是钥匙,不是祭品……更像是药引,或者唤醒剂!它在唤醒“龙骨心”深处,那被强行嫁接、催生出的“渡”力之下,所掩盖的真正的、属于“祂”的痛苦与意志! “这棵树……‘祂’很痛苦……”那嵩喃喃道,他看着郭槐那张因计划可能失控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谋划了三百年的老太监,或许才是最可怜、最疯狂的。“你在用‘祂’的痛苦,造你的‘舟’……陈伯的画,是要告诉‘祂’……有人记得‘祂’的痛……” “闭嘴!”郭槐尖啸,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拂尘一挥,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扑那嵩!他要亲手夺画,终止这意外! 就在这时—— “轰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仿佛地龙翻身般的猛烈震动!洞顶的钟乳石噼里啪啦断裂、坠落!地面裂开道道缝隙!那棵巨大的“龙骨心”更是疯狂地摇摆,树干上暗金色的纹路光芒暴涨,忽明忽暗,其中的流光如同失控的狂蛇般乱窜!枝头的“果实”光芒变得刺眼而不稳定,仿佛随时要爆开! “怎么回事?!‘节点’不稳了?!”黑衣刀客脸色一变,扶住摇晃的郭槐。 “是外面!是‘污垢之井’!还有下面……‘祂’的本体……被惊动了!”一个“清道夫”从矿道口踉跄冲进来,急声禀报,“‘泥浆爷’彻底狂暴了!正在冲击矿道!下面的‘怨龙骨’根须也在异动!整个‘节点’都在崩溃!” 崩溃?!他们脚下的这片“河络节点”,这个郭槐经营了三百年的基地,要塌了?! “一定是这画!还有那小子!”郭槐目眦欲裂,指着那嵩,“杀了他!毁了画!稳住‘龙骨心’!” 黑衣刀客毫不犹豫,长刀终于出鞘!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斩那嵩头颅!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快得超越了视觉! 那嵩躲无可躲!怀中的画轴光芒炽烈到极限!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脖颈的刹那—— 一只冰冷、坚硬、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死死攥住了那凌厉无匹的刀锋! 是阎七! 他不知何时摆脱了纠缠,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嵩身侧,用徒手,接住了这必杀的一刀!刀刃深深切入他手掌,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下,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和半边身子!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黑衣刀客,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拗和凶悍! “他的命……还有画……”阎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是花小乙……拿命换来的线索……谁动……谁死!” 黑衣刀客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徒手接住他这一刀,更没料到这人重伤之下还有如此凶性。他发力回夺,刀锋在阎七掌骨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却一时未能挣脱! 趁此间隙,吴常也拼着挨了一记“清道夫”的刀背,喷着血滚到那嵩身边,嘶声喊道:“树!树底下!画指着那里!” 那嵩顺着画轴炽热光芒的最终指引看去——光芒并非指向树干,也不是枝头的果实,而是深深没入地面白色砂石、与那些漆黑痛苦根须纠缠在一起的“龙骨心”最底部!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暗金色流光和漆黑根须共同遮掩的凹陷! “根”的……真正所在? 没时间犹豫了!溶洞摇晃得更厉害,大块岩石坠落,骷髅“鬼工”们东倒西歪,连“清道夫”们也站立不稳。郭槐在黑衣刀客搀扶下,勉强维持平衡,看着那嵩的动作,发出绝望的嘶吼:“拦住他!不能让他碰那里!” 但已经晚了。 那嵩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滚烫如烈阳的《忘川渡》画轴,朝着“龙骨心”底部那个被指引的凹陷,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陈伯——!!!” 他嘶声大喊,泪水混合着灰尘落下。 画轴触及凹陷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紧接着,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暗金与墨黑、温暖与冰冷、悲悯与痛苦、古老与新生的巨大光柱,从“龙骨心”底部轰然爆发,直冲溶洞穹顶! 光柱中,无数景象飞速流转——奔腾的古老河流、折断的巨木、哭泣的孩童、沉默的矿工、燃烧的身影(陈渡!)、冰冷的档案、齿轮与天平的徽记……最后,一切景象汇聚成一个极其庞大、模糊、仿佛由无数山川河流与痛苦面孔构成的、缓缓睁开一双流淌着血泪的巨眼的虚影! “祂”——或者说,这条被扭曲、被镇压、被利用的“天河”之灵性化身,被陈渡以生命和“渡”念为引,画轴为媒,短暂地、局部地唤醒了! 一道浩瀚、悲伤、愤怒、却又带着一丝茫然期盼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溶洞,冲击着每一个存在的意识! “痛……束缚……欺骗……‘渡’?……谁在……叫我?……” 在这浩瀚意念的冲击下,郭槐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眼中疯狂与恐惧交织:“不!不可能!‘龙骨心’应该压制了祂!怎么会……” 黑衣刀客也脸色煞白,死死支撑。 阎七趁机夺回自己的手(手掌几乎被切断),踉跄后退,挡在那嵩和吴常身前。 梅子敬怔怔地看着那光柱中的虚影,手中的官印“啪嗒”掉在地上。 溶洞的崩塌加速了。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蔓延。那棵“龙骨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枝头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爆开,化作混乱的能量流。 光柱中的虚影缓缓“注视”着那嵩,注视着他手中光芒渐渐暗淡、化为飞灰的画轴,那双血泪巨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陈渡的平静与释然。 然后,虚影开始消散。 但在完全消散前,一道微弱的、暗金色的、带着清凉水汽和泥土芬芳的光流,从那消散的虚影中分离出来,如同归巢的倦鸟,轻盈地投入了那嵩背后、一直震动的那个刻有齿轮与天平的金属盒子中! 盒子猛地一震,盒盖“咔哒”一声,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蕴含着某种初始“平衡”与“衡量”法则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与此同时,那嵩感到脚下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龙骨心”底部那个凹陷,连同周围的地面,正在急速塌陷、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崩塌的溶洞,苏醒又消散的“天河”虚影,打开的金属盒子,脚下的漩涡…… 最后的时刻,到了。 “抓住我!”阎七的嘶吼在崩塌声中传来。 那嵩一手死死抓住弹开的金属盒子,另一只手拼命伸向阎七和吴常。 下一刻,天旋地转。 黑暗吞没了一切。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章 缝隙 黑暗不是一下子散开的,是像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一层层被无形的手拧干、剥落。先是耳朵里灌满了粘稠液体急速旋转的轰隆声,搅得脑浆子都要沸腾,然后这声音又猛地被抽走,换成一种绝对的、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上撞的寂静。那嵩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滚筒又甩出来的破口袋,五脏六腑挪了位,眼前金星乱迸,喉咙口一股子腥甜往上顶。 他没顶住,“哇”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粘稠发黑,带着铁锈和那股甜丝丝腐药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些说不清的絮状物。胃里火烧火燎地疼,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些。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处坚硬、冰凉、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地面上,四周光线昏暗,但不是全黑,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透过厚厚毛玻璃透进来的、均匀的暗灰色光,没有源头,却无处不在。 空气里有股子怪味——浓烈的臭氧味、陈年机油的哈喇味、还有一种类似福尔马林但更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在一起,吸进去嗓子眼发干发紧。温度很低,干冷干冷的,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 他挣扎着抬起头,先摸向怀里——空的。《忘川渡》画轴已经化为飞灰,只留下胸口一片灼热后的麻木和空落落的疼。他心下一紧,又急忙摸向背后——那个刻着齿轮与天平的金属盒子还在,用腰带捆着,入手沉甸甸的,但已经不再震动发热,而是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内敛的冰凉,盒盖紧闭着,仿佛从未打开过。 “阎七兄?吴老?”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里传出去,带着回音,显得格外虚弱。 没有立刻回应。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空旷、废弃已久的工厂车间,或者实验室?空间极高极广,望不到边际。头顶是纵横交错的、布满锈迹和灰尘的粗大金属管道和钢梁,暗灰色的光线就从那些管道和钢梁的缝隙间,不知怎么渗透下来。地面是厚重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暗色金属板,同样望不到边。 而最令人感到诡异和不适的,是这个空间的“构成”。 它并非纯粹的人工造物。那些金属的墙壁、管道、甚至部分地面,都极其不自然地、扭曲地与一些暗红色的、仿佛活体肌肉组织般的物质,以及一些灰白色的、如同巨大骨骼或甲壳的坚硬结构生长、嵌合在一起!金属的冰冷棱角,与血肉的柔软蠕动、骨骼的森然质感,毫无过渡地拼接、交融,形成一种极度违反常理、令人本能排斥和恐惧的混杂景观。 比如,不远处一根粗大的、锈蚀的蒸汽管道,中途突然裂开,里面伸出一截覆盖着暗红色筋膜、微微搏动的、类似生物血管的粗大肉质管道,两者用一圈圈粗大的、生满倒刺的黑色金属箍强行固定在一起,接口处还渗出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滴落在下方的金属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又比如,一面应该是金属墙壁的地方,大片金属板脱落,露出后面层层叠叠、不断缓慢蠕动的、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内脏壁般的暗红肉质结构,肉质表面布满了蠕虫般的凸起和搏动的“血管”,一些地方甚至镶嵌着锈蚀的仪表盘、断裂的导线、或是半截齿轮,这些机械部件如同寄生在活体组织上的金属肿瘤。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将最精密的工业造物与最原始的血肉生命,用最粗暴、最疯狂的方式强行缝合起来的、巨大的、失败的实验场。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气味,似乎正是这种“缝合”留下的、无法消散的“伤口”气息。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那嵩循声望去,只见吴常半躺在一堆混杂着断裂金属零件和破碎骨质残骸的垃圾堆旁,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沫,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柄铁算盘,算珠掉了大半。他看起来没受致命伤,但惊吓和消耗显然不小。 “像是……‘河伯司’或者那个‘机构’……更早期,或者更失败的‘实验场’。”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 是阎七。他靠在一根半是金属、半是覆盖着暗红肉膜的柱子上,勉强站立着。他那只徒手接刀的手掌,此刻用一个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缓慢渗血。他背上依旧背着昏迷的花小乙,花小乙呼吸微弱,但胸口尚在起伏。阎七的脸色比吴常还要难看,嘴唇干裂失血,眼神却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这诡异的空间。 “梅子敬呢?郭太监和那些‘清道夫’呢?”吴常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 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看来那黑暗漩涡的“传送”是随机的,或者只卷走了靠近“龙骨心”底部凹陷的他们几个。 “暂时安全,但这里绝不安全。”阎七喘着气,目光落在那嵩背后的金属盒子上,“盒子……打开了?” 那嵩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最后时刻,好像有道光进去了,然后盒子自己弹开了一点缝,但现在又合上了。”他试着掰了掰盒盖,纹丝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别管盒子。”吴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这个诡异空间的深处,“得想办法离开这儿。这鬼地方看着就邪性,指不定藏着什么更吓人的玩意儿。” “你们看那边……”那嵩忽然指着远处,暗灰色光线与扭曲建筑阴影的交界处。 那里,似乎有一些更加整齐、但也更加破败的、完全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建筑轮廓,像是控制台、操作间,或者……一排排高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大多已经破碎,里面空无一物,但有些容器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早已干涸的液体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生物组织碎片的残留物。 “实验室……培养舱?”阎七皱眉。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区域挪动。脚下金属板传来空旷的回响,混杂着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仿佛巨型机器低功率运转的嗡鸣,以及偶尔响起的、金属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咔哒”脆响,还有……一些极其轻微的、仿佛液体滴落、或是什么东西在肉质表面滑动的“窸窣”声。 越靠近那片实验室区域,空气中那股化学药剂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阎七猛地停下脚步,低喝道:“有东西!” 只见前方一个半塌的操作台后面,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 那人形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袍,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不动。 “喂!”吴常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阎七示意他们稍等,自己握着短刃,小心翼翼地靠近。走到近前,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噗……” 一声轻响,那“人”竟然如同一具空壳般,朝着侧面软软地倒了下去!实验袍散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实验袍的领口位置,残留着一圈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碳化的痕迹,以及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的骨灰! 这人……像是被某种极高温度或能量,从内部瞬间蒸发或焚化了!只留下衣服和一点残灰! “嘶……”吴常倒吸一口凉气。 阎七用刀尖挑起实验袍,下面除了灰尘,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身份牌。他捡起来,擦去浮灰,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项目:共生体‘锚点’植入。 研究员:丁卯-17号。 最后记录日期: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九。 备注:第七十九次尝试,‘锚点’(样本S-112)与‘基质’(编号B-17-09衍生组织)排斥反应突破临界值,发生链式能量溃散。建议终止当前植入方案,转向‘诱导分化’路径。项目负责人:郭槐。”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比陈伯被“观察”还要早!项目负责人也是郭槐! “共生体‘锚点’……‘基质’是B-17-09衍生组织……”那嵩念着这些冰冷的名词,想起在焚化车间档案里看到的,“B-17系列柜子……‘遗产’样本……他们早就在做这种……把‘异常’东西植入活体(或类似活体)的实验?为了制造‘锚点’?锚定什么?‘天河’节点?还是……” “看那边!”吴常忽然指着更深处,声音带着颤抖。 只见那片透明圆柱形容器区域的后方,空间更加开阔,地面中央,赫然堆叠着许多巨大的、透明的、如同琥珀或树脂凝固而成的“块状物”!这些“块状物”内部,封存着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东西”! 有的封存着扭曲的、半人半兽的畸形骨骼;有的封存着一大团不断蠕动、仿佛无数细小触须聚合在一起的暗红色肉团;有的封存着与金属零件生长在一起的、如同昆虫甲壳般的奇异结构;甚至还有一个“块状物”里,封存着一个身穿前清官服、但面部和身体多处已经异化成木质纹理、枝杈丛生的“人”,他大张着嘴,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这些,难道都是实验的“失败品”?或者……是“素材”? 在这些“琥珀块”的中央,矗立着一个更加巨大、结构也更加复杂的装置。它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粗糙的金属手术台,台面是暗沉的血红色,布满干涸的污渍和锈蚀的工具卡槽。手术台周围,连接着许多粗大的、或金属或肉质的管道,管道另一端有的接入墙壁的肉质部分,有的则延伸向上方黑暗的穹顶,不知所踪。 而在那血红色的手术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那“躯体”大约成人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毫无生机的铅灰色,像是某种金属、岩石和失去活性的血肉的混合体。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弧面。“四肢”比例怪异,关节处有明显的、不自然的金属接榫和铆钉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胸膛”位置——那里被整个挖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断裂的、颜色暗沉的管线残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具“躯体”躺在那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却散发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空缺”感,仿佛它本应装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却被硬生生掏走了。 “这……这东西……”吴常的声音发干,“看着像是……还没‘装东西’的‘壳子’?或者……被取走了‘核心’的成品?” 那嵩看着那胸膛的空洞,又想起“龙骨心”底部那个凹陷,想起郭槐疯狂念叨的“龙骨心”、“舟实”……一个可怕的联想浮现:“难道……他们想造的‘渡世之舟’,不是船,而是……某种‘人形’的载体?用这‘天河’节点催生的‘龙骨心’力量作为‘核心’,用这些……实验体或者‘素材’作为‘部件’,拼凑出一个能承载‘渡世’使命的……‘东西’?”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让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 “嘀……嗒……嘀……嗒……” 一阵清晰、规律、仿佛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不是幻觉。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三人猛地转身! 只见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金属与血肉混杂的阴影里,缓缓“流淌”出来一团巨大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红色与铁灰色交织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大滩融化的蜡烛混合了铁水和腐烂的内脏,表面不断鼓起又瘪下的气泡,冒出甜腻的腐臭和刺鼻的金属灼烧味。在它“身体”中央,镶嵌着数十个大小不一、不断开合、发出“嘀嗒”声的、类似金属阀门或生锈齿轮的器官!“嘀嗒”声正是从这些“器官”中传出,节奏诡异,时快时慢。 而在这团蠕动“东西”的最前端,“长”着三个模糊的、由污垢和碎肉勉强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头和四肢,但它们似乎正“抬着头”,用那不存在的“眼睛”,“望”着那嵩三人! 一股混乱、贪婪、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冰冷意念,如同粘稠的蛛网,从那团“东西”身上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他们! “是外面‘污垢之井’里那玩意儿的……同类?还是更糟的‘缝合怪’?!”吴常声音都变了调。 阎七将短刃横在身前,受伤的手掌传来剧痛,但他眼神狠戾:“准备拼命吧。这东西……不好对付。” 那嵩紧紧握住背后冰冷的金属盒子,心脏狂跳。画轴已毁,陈伯的力量消散,他们还能靠什么? 就在那团恐怖的“缝合怪”蠕动着、加速“流淌”过来的刹那—— “吱嘎——!” 一声刺耳的、仿佛生锈金属被强行扭动的巨响,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只见上方一处金属管道与肉质墙壁的接合部,忽然崩裂!一大块锈蚀的金属板连同下面蠕动的暗红肉膜一起脱落,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边缘极不规则的洞口! 紧接着,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腻皮围裙、脸上戴着个布满划痕的铜制护目镜、手里还拎着一把不断滴落粘稠黑油的巨大活动扳手的汉子,如同炮弹般从洞口里“掉”了出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下方一堆废弃零件上,溅起一片灰尘! “哎哟我操!哪个王八蛋又把‘润滑剂’管道接在承重阀上了?!差点把老子当‘废料’冲下来!”那汉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市井口音。 他摔得七荤八素,摇了摇脑袋,铜护目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三个狼狈不堪的活人,一个昏迷的,还有一滩正“嘀嗒”着扑过来的恐怖“缝合怪”。 “咦?有活人?还有‘清道夫’没扫干净的‘油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不但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黄板牙,显得兴致勃勃,“他娘的,这破‘缝缝’里还能碰上这种热闹?有意思!” 他掂了掂手里那把比他脑袋还大的活动扳手,看着那团“嘀嗒”作响的“缝合怪”,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工匠看到有趣难题般的兴奋光芒。 “喂,新来的!”他冲着那嵩他们喊道,嗓门洪亮,“想活命不?想活命就听老子的!这‘油渣聚合体’怕两样东西——高频震动和强碱性!你们谁身上有能弄出大动静的玩意儿?或者……带没带生石灰、烧碱啥的?!”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章 工匪 那汉子嗓门贼亮,像面破锣,在这死气沉沉、血肉与金属混杂的鬼地方硬生生砸开条缝。他话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跟眼前“嘀嗒”着扑过来的“缝合怪”、还有周围阴森诡异的景象一对比,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荒诞。 “高频震动?强碱性?”吴常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这他妈是打鬼还是修机器?!” “嘿,这‘油渣聚合体’可不就是机器和‘脏东西’攒出来的鬼玩意儿?”那自称雷九指的汉子咧嘴,黄板牙在暗灰光线下泛着油光,“它身上那些‘嘀嗒’响的破烂零件,最怕高频震,震狠了就卡壳、崩飞!里面那些烂肉脓水,怕碱,泼上去‘嗤啦’冒烟,烧得它直抽抽!”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对付这怪物跟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差不离。 那团“嘀嗒”怪已经流淌到近前,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十足。三个污垢人形轮廓在前端无声“凝视”,中央那些金属阀门和齿轮开合的“嘀嗒”声越来越密集杂乱,仿佛在积蓄力量。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腐肉甜腥的湿气扑面而来。 “谁有能震的玩意儿?!”阎七急喝,短刃在手,目光扫过同伴。 “我……我这个行不行?”那嵩猛地想起背后那个金属盒子!它虽然没再震动,但之前共鸣时那股奇异的波动……他飞快解下盒子,入手依旧冰凉沉重,盒盖上齿轮与天平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雷九指铜护目镜后的眼睛猛地一亮,像发现了稀罕物件:“咦?这劳什子……有点意思!哪儿来的?” “没工夫细说!怎么用?!”吴常尖叫着往后跳,那“缝合怪”前端已经探出一条由铁屑、碎骨和粘稠黑油组成的、不断滴落污物的触手,朝他卷来! “抱着它!用力摇!越狠越好!”雷九指一边喊,一边自己也没闲着。他猛地举起那把巨大的活动扳手,不是砸,而是用一种极其怪异、快速、小幅度的手法,狠狠敲击在旁边一根裸露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上! “铛!铛铛铛!铛铛!” 敲击声短促密集,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那根粗大的金属管道竟被他敲得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种刺耳的高频嗡鸣!嗡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扩散,震得人耳膜发痒,牙齿发酸! 说也奇怪,那“缝合怪”流淌的动作,随着这高频嗡鸣,明显迟滞了一下!尤其是它身体中央那些“嘀嗒”作响的金属部件,开合的速度明显变乱,有几个小齿轮甚至“咔”地一声卡住不动了! “有用!”阎七眼中凶光一闪,强忍手掌剧痛,将短刃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几枚乌黑、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特殊棱刺——这是他压箱底的“蜂鸣刺”,激发后能短时间高频震颤,专破硬功内家气劲。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棱刺上,手腕急抖! “嗖嗖嗖!” 三枚“蜂鸣刺”化作三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缝合怪”身体不同位置的金属部件上! “嗡——!!!” 刺入瞬间,“蜂鸣刺”剧烈震颤起来!发出的高频声波比雷九指敲击管道更尖锐、更集中!那“缝合怪”被击中的部位,金属部件疯狂跳动、扭曲、甚至迸射出细小的火星和锈渣!大片的暗红色腐肉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剧烈痉挛,流淌出更多腥臭的粘液! “趁现在!碱!谁有碱?!”雷九指一边继续猛敲管道维持干扰,一边大吼。 碱?这鬼地方上哪儿找强碱去?! 就在这要命关头—— “蠢货!石灰!石壁上的‘渗碱结晶’!”一个阴冷、略显虚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一堆半金属半骨质的废弃物后面传来! 是梅子敬!他竟然也活着出来了!只是状态极其糟糕,官袍破碎,脸上身上多处擦伤血痕,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似是脱臼或骨折。他靠在那堆废弃物旁,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缝合怪”,另一只完好的手,正指向不远处一面渗出大片灰白色、如同盐霜般结晶的肉质墙壁! 那嵩瞬间反应过来!这里血肉与金属共生,各种物质反应沉积,墙壁上那些结晶,很可能就是某种碱性物质! “吴老!帮忙!”那嵩大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抱着冰冷的金属盒子,学着雷九指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上下左右摇晃起来! 说来也怪,这盒子入手沉重,摇起来却异常“顺滑”,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晃动高速旋转、碰撞,发出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巨大钟摆或磨盘转动的“嗡隆”声!这声音不如管道震颤和蜂鸣刺尖锐,却更加雄浑、穿透力极强,如同无形的波浪,一圈圈扩散开来! “咚……嗡……咚……嗡……” 盒子发出的低沉嗡鸣,与管道的高频震颤、蜂鸣刺的尖锐鸣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具破坏性的复合震动! 那“缝合怪”仿佛被这三重“噪音”彻底干扰,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流淌停滞,前端那三个污垢人形轮廓开始模糊、溃散!中央的金属部件发出连串的“咔吧咔吧” 崩裂声!腥臭的粘液如同喷泉般从各个缝隙滋射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是现在!刮墙皮!”雷九指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吴常动作最快,连滚带爬扑到那面渗出灰白结晶的墙壁前,也顾不得脏,用铁算盘锋利的边缘,连刮带铲,弄下大把大把的灰白色结晶粉末,脱下自己的外衣一兜,抱在怀里,扭头就往回冲! 阎七强撑着,又打出两枚“蜂鸣刺”,进一步干扰“缝合怪”。 吴常冲到近前,对着那翻滚抽搐、暂时失去攻击性的“缝合怪”,将兜着的灰白结晶粉末,用尽全力扬撒过去! “嗤——啦——!!!”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粉末沾到“缝合怪”暗红腐肉和粘稠黑油的部位,瞬间冒出大片大片的黄白色烟雾,发出刺鼻的、类似烧灼蛋白质和腐蚀金属的混合恶臭!“缝合怪”发出一种非人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和肉膜同时撕裂的尖锐哀鸣,身体剧烈痉挛收缩,被腐蚀的地方迅速变黑、干瘪、碳化! 趁它病,要它命! “砸它核心!那些‘嘀嗒’响最密的中间那块!”雷九指放下扳手,抄起地上一根不知是什么生物留下的、粗大坚硬的灰白色骨棒,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对准“缝合怪”身体中央金属部件最密集的区域,抡圆了狠砸! 阎七也咬牙跟上,短刃专挑被碱粉腐蚀后变得脆弱的肉质部位猛刺! 那嵩抱着嗡嗡作响的金属盒子,继续拼命摇晃,维持干扰。 吴常又跑去刮了一兜碱粉,准备二次泼洒。 梅子敬靠在废弃物堆旁,喘息着看着这场荒诞又惨烈的战斗,眼神复杂。 在复合震动干扰、强碱腐蚀和物理打击三重夹击下,那庞大的“油渣聚合体”终于彻底崩溃!中央的金属部件接连爆裂、崩飞,暗红腐肉大片大片地干涸、碳化、剥落,腥臭的粘液流了一地,最终化作一滩冒着黄烟、散发着恶臭、再无任何动静的、混杂着金属残渣和焦黑肉块的烂泥。 战斗结束。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或坐或躺,大口喘着粗气。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恶臭和碱粉的刺鼻气味。 雷九指丢开沾满污秽的骨棒,拍了拍手,走到那滩烂泥前,用脚踢了踢,撇撇嘴:“还行,没白费劲。这玩意儿估计是哪个‘润滑池’或者‘废料道’里攒出来的,年头不短了,有点道行。” 他转过身,铜护目镜后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那嵩四人(加上昏迷的花小乙),最后目光落在梅子敬身上,咧嘴一笑:“哟,还有个官老爷?伤得不轻啊。你们这一伙儿,挺杂。” 梅子敬捂着受伤的胳膊,勉强坐直身体,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在此地?又怎知对付此怪之法?” “嘿,问得好。”雷九指找了块相对干净点的金属废料坐下,摘下铜护目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白泛黄、眼角堆满风霜皱纹的眼睛,“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雷九指!以前在津门码头上吃‘工饭’的,后来……嘿嘿,走了点背字,被‘请’到这儿来‘帮忙’了。” “帮忙?帮什么忙?”那嵩停下摇晃盒子(盒子在他停止摇晃后,嗡鸣声迅速减弱,恢复平静),警惕地问。 “还能帮啥忙?”雷九指指了指周围这血肉与金属混杂的景象,“修修补补呗。这鬼地方,三天两头出毛病。不是哪根‘肉管子’漏了,就是哪个‘铁疙瘩’卡了,再不就是这些‘油渣聚合体’攒多了堵路。上头那些穿黑衣服的‘爷’(清道夫)只负责‘清理’和‘回收’,这种脏活累活,可不就落到我们这些‘工奴’头上了?” 工奴!又是这个称呼! “你和那些挖‘根’的矿工……”吴常插嘴。 “一码事,不同地界儿。”雷九指摆摆手,“挖‘根’的那帮,在更深、更‘干’的地方,跟石头和‘怨龙骨’打交道。我们这边,算是‘湿区’或者‘活区’,专门伺候这些‘长’在一块儿的血肉机器和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老子手艺好,勉强混了个‘工头’,管着这片‘戊字号缝缝’。” 戊字号缝缝?看来这样的“缝合”区域不止一处! “你刚才提到恶人谷……”阎七忽然冷冷开口,目光如刀,盯着雷九指,“你认得我们?” 雷九指嘿嘿一笑,目光在阎七、吴常,以及昏迷的花小乙脸上转了转:“花小乙那小子,脸上那股子‘怨蟾毒’的独门阴气,隔老远老子就闻见了。还有你,阎老七,手上那‘碎骨刃’的路数,跟你们恶人谷‘血手人屠’杜杀早年使的‘断魂刺’有点像。至于这位……”他看向吴常,“一身市井油滑气,手里攥着铁算盘,是恶人谷里专管‘消息’和‘买卖’的‘笑面无常’吴常吧?” 他竟对恶人谷如此熟悉! “你到底是谁?!”吴常脸色一变,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暗器囊。 “别紧张。”雷九指又戴回护目镜,遮住了眼神,“老子跟你们恶人谷,有点旧交情。你们谷里那个喜欢捣鼓机关毒物的‘鬼手匠’薛老西,早年在津门,跟老子喝过酒,换过手艺。他提起过你们几个后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老西?恶人谷八大恶人里排行第七,的确以机关毒术和奇巧技艺着称。 “你既是工头,知道怎么出去吗?”那嵩最关心这个问题。 “出去?”雷九指嗤笑一声,“这‘缝缝’是单向的。被丢进来‘干活’的,没听说有能出去的。上面那些‘黑爷’们把守得严实,下面……嘿嘿,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那嵩手里的金属盒子,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不过嘛……你们手里这个‘天平枢’,倒是个稀罕玩意儿。老子在这儿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遗产’和‘回收物’,带‘天平’印记的,可不多见。这玩意儿,据说是‘河伯司’最早期定‘规矩’的老家伙们留下的,代表‘衡量’和‘代价’。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天平枢?衡量与代价? 那嵩想起档案馆里那冰冷的管理者“谛听”,想起郭槐扭曲的“渡世”狂想,又想起陈伯最后那平静的眼神。他紧紧握住盒子:“这是一个……前辈留下的。雷工头,你说出不去,那此地究竟是何所在?那‘河伯司’,还有郭槐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雷九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那滩“缝合怪”的残骸旁,用脚拨弄着里面的金属碎片和焦黑肉块,声音低了些:“这儿啊……据老子这些年东拼西凑听来的,像是个……‘嫁接场’,或者叫‘培养池’。” “嫁接?培养?”梅子敬忍着痛,凝神倾听。 “对。”雷九指点头,“那些穿黑衣服的‘爷’,还有更上头穿黄袍子的‘公公’们,从各处‘回收’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活的,有死的,有半死不活的,还有些根本说不清是啥的‘异常’。然后呢,他们就把这些东西,想办法‘嫁接’到一些……‘基质’上。有时候是这地底本身长出来的怪肉(他指了指周围蠕动的肉质墙壁),有时候是从别处运来的‘怨龙骨’,有时候……甚至是活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目的嘛,老子也不太清楚全貌。但听几个老工奴醉后念叨,好像是为了造什么东西的‘零件’,或者……培养某种能‘沟通’、‘安抚’、甚至‘控制’这地底深处某个‘大家伙’的‘媒介’。郭公公他们,好像管那‘大家伙’叫‘天河之灵’还是啥的。反正,不是什么好路数。死在这儿的人,比外面那污垢井里的渣滓还多。” 沟通、安抚、控制“天河之灵”?培养“零件”或“媒介”?这和郭槐说的“渡世之舟”、“龙骨心”似乎能对上,但更加具体,也更加……邪恶。 “所以,外面那‘龙骨心’,就是用这里‘培养’出的‘零件’或者‘媒介’,嫁接出来的?”那嵩追问。 “龙骨心?”雷九指皱了皱眉,“老子没听说过。不过,这‘缝缝’深处,确实有一条通道,据说通往一个更大的‘池子’,那里头‘养’着些更了不得的东西。你们说的‘龙骨心’,会不会就在那儿?你们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很可能! “那通道在哪儿?”阎七问。 雷九指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不好走。得穿过‘丙字号缝缝’,那里比这儿更‘活’,也更危险。而且……”他看了看几人狼狈的样子,“你们这伤的伤,残的残,还带着个昏迷的,怕是闯不过去。” “无论如何,我们得试试。”那嵩坚定地说。陈伯的线索指向那里,金属盒子(天平枢)也似乎与那里有关,他们必须找到答案,找到出路。 雷九指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嵩手里的“天平枢”,忽然咧嘴一笑:“行吧。看在薛老西的面子上,也看在这‘天平枢’的份上,老子带你们一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丙字号缝缝’,是死是活,看你们自个儿造化。老子只管带路,不管拼命。” 有熟悉地头的人带路,总比他们像无头苍蝇乱撞强。 众人稍作休整,处理伤口。梅子敬自己咬牙将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疼得满头冷汗。吴常找到一些还算干净的布条,给大家重新包扎。阎七的伤最重,手掌几乎被切断,草草止血后,只能用布条死死缠住。 雷九指则从他那油腻的皮围裙里掏出几个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小药丸,分给众人:“‘驱秽丸’,这鬼地方污浊气重,含着能提神,防着点那些‘瘴气’入体。” 药丸入口辛辣苦涩,但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门,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准备妥当,雷九指拎起他那把大扳手,指了指实验室区域后方,一条更加幽深、肉质与金属嵌合更加扭曲、地面上流淌着不明暗绿色粘液的通道。 “走这边。跟紧了,别乱摸乱碰。这‘缝缝’里,有些‘东西’……装死比活的更吓人。” 众人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粘滑的地面,朝着那未知的、更加诡异的“丙字号缝缝”走去。 身后,那滩“缝合怪”的残骸,在暗灰色的光线下,无声地冒着最后的黄烟。 前方通道深处,隐约传来更加清晰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蠕动、啃噬、呼吸的混合声响,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奇异香气,幽幽飘来。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丙字缝·肉芝堂 雷九指在前头走,路越发的窄了。 说是路,不过是两堵“墙”之间的缝——一堵是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质,表面密布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另一堵是锈蚀的钢铁板,接缝处渗出黄绿色的粘液,嘀嗒嘀嗒落在脚边。那甜腻的香气越发浓了,像是炖烂了的肉加了过量的糖,闻多了嗓子眼发粘,脑仁儿发懵。 “含着那‘驱秽丸’,别咽唾沫。”雷九指回头嘱咐,铜护目镜在昏暗里闪着两点幽光,“这味儿是‘肉芝堂’飘来的——丙字号缝缝的‘主菜’。” “肉芝?”吴常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药材。” “药材?”雷九指嗤笑一声,“您老当是药铺子呢?这儿的‘肉芝’,是拿人、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喂出来的。长得像灵芝,层层叠叠的,能呼吸,能蠕动,还能……”他顿了顿,“还能‘做梦’。” 话音刚落,前方豁然开阔。 那嵩抱着天平枢,只觉得眼前一花,险些呛出口气来。 这是个巨大的腔室。 穹顶高约五六丈,上头垂挂着无数暗红色的肉质藤蔓,藤蔓末端结着灯笼状的囊泡,囊泡里透出幽幽的、类似萤火虫的灰绿色光。借着这光,能看见腔室中央是个“池子”——池壁是白森森的、类似巨大肋骨的东西围成的,池里不是水,而是一滩浓稠的、乳白色中泛着粉红肉丝的胶质物。胶质物表面,果真生着一丛丛“灵芝”:大的如伞盖,小的如拳头,层层叠叠,颜色从惨白到暗紫不一而足。每一丛都在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像在呼吸。那股甜腻到发臭的香气,正是从池中蒸腾起来的。 池子周围,竟有“人”在活动。 七八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工奴”,正拿着骨制的长柄勺,颤巍巍地从池中舀起胶质,倒进旁边一个个陶罐里。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眼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恍惚的笑意,仿佛沉浸在美梦里。更诡异的是,池子另一侧,竟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桌上甚至还放着几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三五个穿着相对整齐些的汉子,正围坐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 雷九指停下脚步,把大扳手往地上一杵,清了清嗓子:“咳!杜三爷,有客到——‘地面’上来的,带了‘天平信物’。” 桌边几人齐刷刷回过头。 为首的是个秃顶老汉,约莫六十上下,满脸褶子像老树的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角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阴鸷。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右手缺了中指和无名指,此刻正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的陶碗沿。 他左边坐着个胖大妇人,少说也有二百斤,一身油腻的枣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铜簪子。她正捧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的东西在啃,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仿佛眼前这些人还不如她手里的吃食要紧。 右边则是个干瘦如猴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嵩怀里的金属盒子。 还有两人站在老汉身后阴影里,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另一个佝偻着背,手里摆弄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雷老九。”秃顶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越界了。戊字缝的工头,管不到丙字缝的‘肉芝堂’。” “杜三爷,规矩我懂。”雷九指嘿嘿一笑,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张油污脸,“可这几位,不是寻常‘料’。这位——”他指了指梅子敬,“是河伯司的官爷,梅大人。这几位……”他扫过阎七、吴常,“是恶人谷的朋友。” “恶人谷”三字一出,桌边几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那胖妇人停下咀嚼,慢慢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钩子,刮过阎七缠着布的手,又掠过吴常的铁算盘。干瘦男人舔了舔嘴唇,鼠须抖了抖。阴影里那高大汉子,抱着的胳膊松了松。只有那秃顶老汉杜三爷,神色不变,依旧摩挲着碗沿。 “恶人谷?”杜三爷缓缓道,“哪一旗的?报个蔓儿(报个名号)。” 阎七上前半步,左手按住腰间短刃——尽管右手几乎废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股子狠戾之气透出来:“‘血手’杜杀门下,行七,阎罗刀。” 吴常也挤出一贯的圆滑笑容,拱了拱手:“小可吴常,谷里跑腿打杂的,混口‘消息饭’。” 杜三爷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嵩:“这位小兄弟,怀里抱的,可是‘天平枢’?” 那嵩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盒子抱得更牢些:“是。一位前辈所托。” “前辈?”杜三爷眼中精光一闪,“姓陈?” 那嵩浑身一震。梅子敬也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杜三爷。 “您……认得陈伯?”那嵩声音有些发颤。 杜三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那一站起来,整个腔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周围那些舀胶质的工奴,动作更慢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渡。”杜三爷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颗冰冷的石子,“三十七年前,河伯司‘镇秽科’主事,掌‘渡亡’仪,通阴冥事。十八年前,因‘私渡罪人魂、擅改生死簿’的罪名,被削职,流放‘地火坑’——那是明面上的说法。” 他踱步到池边,看着那一丛丛呼吸的肉芝,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甜腻的空气里飘着:“暗地里,有人保了他。保他的人,把他送到了这儿——丙字号缝缝,‘肉芝堂’。” 那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陈伯……在这里?” “在。”杜三爷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也不在。” 他指了指池子中央,那一丛最大、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紫色的肉芝:“看见那丛‘老根’没?陈渡的‘肉身’,就在那底下埋着。但他的‘神儿’……散了。散了十八年,散在这整个丙字缝的‘梦气’里。” “梦气?”吴常皱眉。 旁边那干瘦男人忽然插嘴,声音尖细:“就是这肉芝呼出来的玩意儿。闻多了,能见着心里最惦记的事,最想见的人——美着呢!可闻久了,魂儿就被勾住了,分不清梦和真,最后就成了池子里的‘料’。”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甜腻的空气,眯起眼,一脸陶醉,“咱这儿,管这叫‘芝仙供’。” 那嵩猛然想起那些工奴恍惚的笑脸,心头恶寒。 “陈伯的魂……散了?”梅子敬声音发紧,“那他托付这盒子……” “盒子是钥匙。”杜三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也是‘秤砣’。陈渡当年,不只是‘渡亡’。他在偷偷做一件事——‘称魂’。” 称魂? “用这天平枢?”那嵩低头看怀里的盒子。 “对。”杜三爷道,“河伯司早年立规,讲‘权衡’。善功恶业,生死轮回,都要过一过秤。可后来规矩坏了,成了某些人手里的戏法。陈渡不服,他想找回那杆‘公平秤’。他查到最后,线索指向这地底深处——他们说,最早的‘秤’,就在‘天河之灵’旁边。要重启那秤,得用三样东西:天平枢做引,一具‘通冥身’做秤杆,一颗‘龙骨心’做秤砣。” 通冥身?龙骨心? “陈伯自己的肉身,就是‘通冥身’?”那嵩颤声问。 杜三爷点头:“他把自己埋进肉芝堂,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养’——肉芝的梦气,能保住他肉身不腐,魂识不灭。但他低估了这儿的凶险。梦气太浓,他的魂……被冲散了。只留下一缕执念,守着这天平枢,等一个有缘人,来完成他未竟的事。” 他看向那嵩,目光如炬:“小兄弟,你既然拿着盒子到了这儿,便是他选中的‘持秤人’。但这路,不好走。要找回陈渡散掉的神魂,得进‘芝梦’;要找龙骨心,得穿过‘肉芝堂’,往更深处的‘灵沼’去。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话音刚落,那胖妇人忽然扔下肉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瓮声瓮气道:“三爷,说这些虚的没用。既是恶人谷的朋友,按咱这儿的规矩,得‘亮亮堂’(展示实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不,谁知道是不是‘空子’(外行)冒充的?” 杜三爷沉吟片刻,看向阎七和吴常:“二位,既到了咱这‘缝里’,按江湖规矩,得拜拜码头。咱这儿不比地面,讲究个‘实用’。你们恶人谷八大恶人,各有各的绝活。今儿个,露两手?” 阎七脸色阴沉。他右手重伤,战力折了大半。吴常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杜三爷,咱们是落难到此,身上带伤,硬碰硬怕是让各位见笑。不过,既然是‘亮堂’,不一定非得动手吧?咱们恶人谷,除了手上的活计,耳朵和眼睛,也还算灵光。” 那干瘦男人嗤笑:“哦?那您老给‘听听’,咱们这儿,眼下有什么‘动静’?” 吴常也不恼,闭上眼,侧耳听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忽然睁开眼,笑道:“东南角那根垂下来的肉藤,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寻常的搏动,是‘钻’。像是……有什么活物,顺着藤蔓的血管,正往咱们这儿爬呢。另外,这甜味儿里,刚混进了一丝腥气——血味,新鲜的人血。不出半柱香,咱们这儿,得见红。”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阴影里那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忽然停下动作,哑声道:“他说的对。‘藤鬼’醒了,还带了‘血食’。” 杜三爷猛地站起身,看向东南角。果然,那根最粗的暗红肉藤,正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痉挛,藤皮表面鼓起一个小包,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抄家伙!”杜三爷低吼一声,“是‘饲藤户’来了!” 胖妇人一把掀了桌子,从腰后抽出两把黑沉沉的短柄剁骨刀。干瘦男人翻身躲到池边一块凸起的骨头后面,手里多了几根闪着蓝汪汪光泽的细针。那高大铁塔般的汉子,从背后解下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刀,沉默地站到杜三爷身侧。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则将铜钱串成一串,捏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雷九指也举起了大扳手,护在那嵩和梅子敬身前,低声道:“‘饲藤户’是丙字缝一霸,专门抓活人喂肉藤,养‘藤鬼’——就是肉藤里生出的怪胎。他们跟咱‘肉芝堂’不对付,常来抢‘料’(指工奴或活人)。” 那嵩抱着天平枢,心脏狂跳。梅子敬强撑着站直,左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一柄短小的匕首。阎七将短刃交到左手,目光死死盯住那蠕动的肉藤。吴常已经躲到了一丛较小的肉芝后面,铁算盘护在胸前。 甜腻的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肉藤上的鼓包,已经移动到了离地约一丈的高度。突然,藤皮“噗”地一声裂开! 一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像是个……人。 但只有半截。腰部以下还连在肉藤里,上半身是个精赤的男性躯体,皮肤苍白,布满黏液。他的头异常大,五官扭曲挤在一起,嘴巴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锯齿状的牙。他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他伸出两只同样苍白、指节过长的手,扒住藤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呛水的声音。 “一个藤鬼。”干瘦男人尖声道,“后面还有!” 果然,那根肉藤上,又接连鼓起三四个小包,都在朝着裂口移动。 与此同时,腔室入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 七八个黑影冲了进来。 这些人穿着用不知名兽皮和金属片胡乱缝制的甲胄,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泥浆,手里拿着骨棒、锈刀、还有绑着尖锐骨刺的绳索。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瞎掉的那只眼用一块破皮子遮着,剩下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贪婪而残忍的光。 他目光一扫,先落在池边那些恍惚的工奴身上,咧嘴笑了:“杜老三,今儿个‘料’不错啊!还多了几个新鲜的!”他的视线又掠过那嵩等人,尤其在梅子敬的破官袍上停了停,“哟,还有官老爷?这可是稀罕‘大料’!” 杜三爷面沉如水,三根手指缓缓握紧:“独眼彪,你越界了。肉芝堂的‘料’,是给河伯司上供的。你敢动?” “河伯司?”独眼彪啐了一口,“老子喂的是‘藤仙’!藤仙吃了,力气大,能挖更深的‘根’,找更多的‘宝’!比你们这软趴趴的肉芝,管用多了!”他一挥手,“弟兄们,抢!老的嫩的,都要!那个官儿,留给藤仙开荤!” 他身后那群野人般的汉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几乎同时,那第一个钻出的“藤鬼”,也从肉藤上猛地一挣,完全脱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它腰部以下没有腿,只有一截蠕动的、类似藤蔓的尾巴。它用双手和尾巴撑地,像只畸形的蜥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工奴扑去! 那工奴还在恍惚地舀着胶质,对危险浑然不觉。 “动手!”杜三爷暴喝一声。 胖妇人最先冲出,两把剁骨刀舞得像风车,直接迎向两个冲来的“饲藤户”。刀光闪过,鲜血迸溅,一个照面就砍翻一人!高大汉子沉默地挥动厚背砍刀,势大力沉,一刀下去,连人带手中的骨棒都被劈开!干瘦男人躲在骨后,手指连弹,蓝汪汪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射出,专取人眼、咽喉等要害。 雷九指则冲向那“藤鬼”,大扳手抡圆了砸过去。藤鬼异常灵活,尾巴一甩就躲开,反手抓向雷九指面门。雷九指铜护目镜被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怒骂一声,扳手横扫,砸在藤鬼肩头,发出沉闷的、像是打在湿木头上的声音。藤鬼怪叫一声,后退几步,肩头塌陷下去,流出暗绿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液体。 那嵩抱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梅子敬挡在他身前,匕首短小,只能勉强逼退一个试图绕过来抓那嵩的“饲藤户”。阎七左手刀光闪烁,虽然不如右手凌厉,但招式狠辣,将一个敌人逼得连连后退。吴常则躲在肉芝后,算盘子时不时激射而出,打人关节、穴位,虽不致命,却干扰极大。 但敌人太多了。 独眼彪盯上了梅子敬和那嵩,狞笑着大步走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用整条野兽大腿骨磨成的重锤,锤头还嵌着几颗尖锐的牙齿。 “官老爷,细皮嫩肉的,藤仙最爱吃了!” 梅子敬咬牙,握紧匕首。他知道自己重伤未愈,绝不是这蛮汉的对手。 就在此时—— 那嵩怀里的天平枢,忽然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摇晃才有的嗡鸣,而是自主的、急促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盒子表面,那个齿轮与天平的图案,竟微微亮起了黯淡的、银白色的光! 与此同时,池子中央,那丛最大的、黑紫色的“老根”肉芝,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以那丛老根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腔室!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那些正在攻击的“饲藤户”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恐惧。 那些恍惚的工奴,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了极其细微的聚焦。 而那几只藤鬼,则发出凄厉的、充满痛苦的尖啸,拼命朝着肉藤裂口处缩回去,仿佛遇到了天敌。 独眼彪也停下脚步,独眼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丛发光的肉芝,又看看那嵩怀里发光的盒子。 杜三爷猛地回头,看向那嵩,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 “陈渡……”他喃喃道,“陈渡的魂……醒了?!” 盒子在震动,光芒在流转。 池中老根,一呼一吸,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 甜腻的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新的、清苦的、仿佛陈年艾草燃烧般的气味。 那是……渡亡人,归来的气息。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回魂秤 那清苦的艾草气,丝丝缕缕,从池子中央那丛黑紫色的肉芝老根里渗出来,混在甜腻的“梦气”中,竟将那甜味压下去几分。腔室里一时静得诡异,只有那“藤鬼”缩回肉藤的窸窣声,和几个受伤“饲藤户”压抑的呻吟。 独眼彪那只独眼,瞪得溜圆,盯着那丛发光的肉芝,又死死剜了一眼那嵩怀里光芒渐熄的天平枢,喉结上下滚动。他手里的骨锤,慢慢垂了下来。 “杜……杜三爷……”独眼彪嗓子发干,“刚才那是……” 杜三爷没理他。老汉佝偻的身子微微发颤,三根手指捏得发白,一双吊梢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惊疑,敬畏,还有一丝压在底下的狂喜。他推开挡在身前的高大汉子,一步步走向池边,脚步有些踉跄。 “陈主事……”他对着那丛老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您么?您……还认得这‘秤星子’(黑话,指天平枢)的动静?” 老根肉芝的舒张收缩,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的节奏。原先只是缓慢的、无意识的搏动,此刻,那收缩的幅度更深,舒张时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试图控制自己久未使用的呼吸。 池边那些眼神空洞的工奴,有几个茫然地转过头,望向老根。他们脸上恍惚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近乎孩童般的困惑。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嘴唇哆嗦着,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艾……艾草……渡河……” 这四个字一出,杜三爷浑身一震! “是了!是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嵩,目光灼热得吓人,“小兄弟,快!抱着盒子,到池边来!陈主事认得这‘秤星子’,他在唤你!” 那嵩心头乱跳,抱着冰凉犹有余震的盒子,看了眼梅子敬。梅子敬脸色惨白,对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小心。”阎七和吴常也护了过来,警惕地盯着独眼彪一伙。 雷九指抹了把脸上的油汗,铜护目镜后的眼睛也亮得惊人:“乖乖,真让咱们撞上‘回魂秤’了?老雷我在这缝里爬了十几年,头一回见这场面!” 那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围成的池边。 甜腻与清苦混杂的气味更浓了。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丛老根的细节:它并非纯粹的菌类质地,底部与池底胶质物融合处,隐约可见暗色的、类似衣物纤维的东西,还有一些细小、已经钙化变白的骨片。老根表面,那些层层叠叠的“菌伞”背面,密布着极细的、仿佛血管般的淡金色纹路,此刻正随着那异常的搏动,微微闪烁着黯淡的光。 他站定在池边,怀里的盒子又轻轻一震。 这一次,老根肉芝的搏动,骤然停止了一瞬。 紧接着,池子里所有的肉芝,无论大小,颜色深浅,都跟着齐齐一滞!整个腔室里,那股无处不在的“呼吸声”消失了,只剩下远处肉藤血管里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和众人压抑的喘息。 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更像是直接从脑子里,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沙哑,破碎,仿佛无数碎片勉强拼凑在一起,还带着漫长的、锈蚀般的杂音。 “……谁……持……秤……”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像在耳边低语,时而又像从池底极深处传来。 杜三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是冲着那嵩,而是冲着池中老根,声音带了哽咽:“陈主事!是属下!杜三儿!‘镇秽科’当年给您跑腿打杂的杜三儿啊!您……您还认得这声口么?”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那是幻觉。 “……杜……三……”声音似乎凝实了一点点,“指头……少了……” 杜三爷猛地抬起自己缺了两指的手,老泪纵横:“是!是!当年‘秤狱’塌方,您为了救属下,扯断了‘孽秤’的铁链,属下的指头被链子绞了去……您记得!您都记得!” “孽秤……”那声音重复着这个词,杂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嘲讽,“……还在……量人么……” “量!怎么不量!”杜三爷咬牙切齿,“只是那秤,早不是公平秤了!成了他们手里随意拨弄的戏法!善的秤成恶,活的秤成死!陈主事,您当年没做完的事,如今……如今有后生来了!他拿着您留下的‘秤星子’!” 那声音的焦点,似乎缓缓移向了那嵩。 那嵩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视线”笼罩了自己,不是看皮肉,而是直接透进骨子里,秤着他的魂灵般。 “……后生……”声音靠近了,仿佛就在他面前,“盒……子……打开……” 那嵩手指发僵,低头看向怀里的金属盒子。盒盖上,齿轮与天平的图案依旧黯淡,但摸上去,似乎比刚才温热了一点点。他颤抖着,摸索到盒盖边缘一个极隐蔽的卡榫——那是之前震动时,他无意中感觉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什么异象。盒子里,衬着深色的丝绒垫子,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秤砣。 不是寻常的铁秤砣,而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约莫拳头大小,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复杂的刻纹,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像是无数微小的人形,以各种姿态被束缚、拉扯、衡量。秤砣顶端,有个小小的圆环,似乎是穿秤杆用的。 而在秤砣旁边,丝绒垫子上,还嵌着三枚颜色各异的、非金非玉的古老钱币,呈三角排列。 “三……色……泉……”池中的声音喃喃道,杂音里透出一丝了然,“果然……留着后手……‘过路费’……备下了……” 过路费?那嵩茫然。 杜三爷却激动起来:“三色泉!是了!要过‘灵沼’,见‘真秤’,必须献上三色泉,做渡资!这是老规矩!陈主事,您早就料到了!” “灵沼……”独眼彪忽然插嘴,独眼里闪过贪婪和恐惧交织的光,“你们……真要去那鬼地方?那‘真秤’旁边,守着的可是……”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 池中声音没理会他,只对那嵩道:“……拿起……砣……感觉……它的……分量……” 那嵩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暗金色的秤砣。 冰凉。 沉重。 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直接压在心神上的、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生死善恶的重量。一瞬间,他仿佛听到无数细微的哭泣、呐喊、叹息、咒骂……汇成一股无声的洪流,冲刷过他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几乎拿不稳。 “……受不住……便不是……持秤人……”声音冷淡。 那嵩咬紧牙关,用双手捧住那秤砣,死死抵住那心神上的冲击。他想起陈伯平静的眼神,想起档案室里冰冷的谛听,想起郭槐扭曲的狂热,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污垢与悲苦。一股莫名的倔强从心底涌起——他必须拿住!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慢慢地,那洪流般的杂音似乎退去了一些,秤砣在他手中,依旧沉重,却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可以……”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赞许,“魂……有韧性……可惜……散着……未归位……” “陈主事!”杜三爷急道,“您的神魂……” “……散在……芝梦……里……”声音断断续续,“肉芝……食梦……也困梦……十八年……梦气……浸透了……要归位……需入梦……将散的……捞回来……” 入梦?捞回散魂? “这梦,怎么入?”吴常忍不住问,“闻这甜气做梦?那和那些工奴有啥区别?” “……不一样……”声音道,“持……秤砣……执……三色泉……可保……灵台……一点明……不入沉沦……但梦中之险……犹在……” 它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声音稍微连贯了些:“梦非一梦……是此间众生……十八年来……散逸的恐惧、欲望、记忆碎片……交织成的……混沌海……吾之神魂……散落其间……如同……海中孤灯……汝等需寻灯……聚魂……期间……必遇‘梦魇’……乃众生心魔所化……变化无穷……切记……秤砣可破虚妄……三色泉可买路……莫要……贪看……莫要……停留……” 这听起来,比对付“油渣聚合体”和“饲藤户”凶险万倍! “我去。”阎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魂硬,梦里的魑魅魍魉,见识见识。” “阎爷,您这手……”吴常皱眉。 “左手一样杀人。”阎七面无表情。 梅子敬挣扎着上前:“此事因河伯司而起,下官……” “……你……官身……浊气重……入梦……易招大魇……”池中声音打断他,“留此……助杜三……守肉身……” 杜三爷也道:“梅大人,您伤重,进去是累赘。不如和老头子我一起,镇着这‘肉芝堂’。独眼彪这伙人……”他冷冷扫了一眼那群“饲藤户”,“还得‘说道说道’。” 独眼彪脸色变了变,干笑道:“杜三爷,陈主事,咱们……咱们也是混口饭吃。既然您老人家醒了,这‘料’,咱们不要了!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就要带人溜。 “走?”杜三爷嘿嘿一笑,那缺指的手摩挲着陶碗沿,“独眼彪,你当咱这丙字缝是你家炕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惊扰了陈主事回魂,这笔账,得算算。” 高大汉子和胖妇人往前一站,堵住了来路。干瘦男人手里的蓝针,又亮了出来。 独眼彪额角见汗,独眼乱转,忽然瞥见那嵩手里的秤砣和三色泉,闪过一丝狠色,但看看池中那丛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老根,又强压下去,咬牙道:“杜三爷,划下道儿吧!要‘片子’(钱)还是要‘家伙’(武器)?咱认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子?家伙?老子不缺。”杜三爷慢慢道,“留下三个人,帮老子看守‘芝房’三个月。剩下的,滚蛋。应了,今日事揭过。不应……”他努努嘴,看向池子,“陈主事刚醒,正好缺几个‘结实料’,养养神。” 这分明是要扣人质!独眼彪脸色铁青,但他手下已经伤了好几个,真拼起来,加上那苏醒的陈渡残魂,绝无胜算。他眼神阴毒地在手下脸上扫过,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 “……成!”独眼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随手点了三个看上去最胆怯瘦弱的,“你们仨,留下听杜三爷差遣!其他人,跟我走!” 被点中的三人面如死灰,却不敢反抗。独眼彪狠狠瞪了杜三爷和那嵩一眼,带着剩余手下,搀起伤员,灰溜溜地钻进来的那条窄缝,很快消失了。 杜三爷也不拦,只对那三个留下的“饲藤户”冷冷道:“一边蹲着去,老实点,有饭吃。不老实……”他指了指池子,“肉芝还饿着。” 处理完外患,他转向那嵩几人:“入芝梦,凶险异常。除了持秤人和护梦的,最好再有个‘掌眼’的——梦气迷障,虚实难辨,需得眼毒心亮的人盯着。” “我去。”那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这人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此刻站出来,众人才看清他模样:约莫四十多岁,一脸病容,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黑白分明。他手里那串铜钱,此刻正微微发着温润的光。“在下‘鬼算盘’钱串子,恶人谷排行老六,专攻卜算、辨气、破妄。这‘芝梦’里的虚实路数,我或许能帮上忙。” 恶人谷老六!八大恶人又现一位! 吴常眼睛一亮:“六爷!您也在这儿?” 钱串子淡淡点头:“受人之托,来这缝里找样旧物,被困了些时日。”他没多说受谁所托,找什么旧物,但既然同是恶人谷,眼下便是可信之人。 杜三爷打量他几眼,又看看他手里发光的铜钱串,点头:“‘鬼算盘’的名头,听过。有您掌眼,稳当些。”他看向那嵩、阎七、钱串子,“如此,便是你们三人入梦。吴爷,您……” 吴常苦笑:“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进去怕是拖后腿。我在外头,帮着梅大人和杜三爷,盯着点独眼彪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也照应着花小乙。”花小乙还在昏迷,被安置在角落。 “事不宜迟。”池中声音催促,显得更加疲惫,“梦气……潮汐将起……此时入梦……阻力最小……靠近……老根……” 那嵩捧着秤砣和三色泉,阎七左手紧握短刃,钱串子捏着铜钱串,三人走到池边,紧挨着那丛最大的黑紫色肉芝。 清苦的艾草气浓郁起来。 “……闭眼……放松……勿拒……梦气……持秤砣……念……‘渡’……” 那嵩闭上限,深吸一口气,握紧秤砣,心中默念:“渡……” 一股强大的、甜腻中带着清苦的吸力,猛然从那丛肉芝上传来! 不是吸身体,而是直接牵扯神魂!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脱”了出去,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混沌之海……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杜三爷焦急的嘱咐:“记住!梦中之物,信则真,疑则假!找灯!聚魂!莫贪莫留!” 以及,池中陈渡残魂,那一声悠长疲惫、仿佛回荡了十八年的叹息: “……小心……我的……‘梦魇’……它最像……我……”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梦海秤心 那甜腻劲儿,像是把人囫囵个儿按进了刚熬好的、黏稠的麦芽糖锅里。身子是没了知觉,轻飘飘的,魂儿却被那糖浆子裹着,直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处沉。 那嵩想睁眼,眼皮子却像被糨糊粘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暗金秤砣,冰凉的触感成了唯一的锚,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散。耳畔先是呼呼的风声——也不是风声,倒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很远的地方咕哝、啜泣、尖笑。声音混在一块儿,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吵得人脑仁儿疼。 脚底下忽地有了实感。 不是地,软乎乎的,带着点弹性,像是踩在发了酵的、厚厚的苔藓上。一股子潮湿的、陈腐的木头气味钻进鼻子,混着线香烧过头的焦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试着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光,昏黄昏黄的,从头顶上漏下来。抬头看,没有天,只有层层叠叠、暗沉沉的黑,那黄光像是从极高处几盏破旧油灯里洒下的,被浓稠的黑暗吞得只剩下可怜的一小片。 眼前是个……院子? 青砖墁地,缝里长着毛茸茸的暗绿苔藓。正对面是座堂屋,黑瓦飞檐,门楣上挂着块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是“公平秤所”四个大字。只是那“公”字少了一点,“秤”字的禾木旁歪斜着,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颓败。堂屋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 院子左边,摆着个巨大的石臼,臼边靠着根光溜溜的木杵。右边则是一口井,井台用青石垒着,井口黑黢黢的,望不见底。整个院子被一种死寂笼罩着,只有那黄光里浮动的微尘,证明时间还在流。 “阎爷?钱六爷?”那嵩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干巴巴的,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黑暗吞了。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抱紧了秤砣。杜三爷说了,梦非一梦,是众生散逸的碎片混沌海。看来一进来,人就被冲散了。 得先找人,找陈伯散落的“魂灯”。 他抬脚,小心翼翼地往那堂屋走。苔藓湿滑,脚下软得使不上劲。刚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左边那石臼,自己“咕噜”响了一声。 那嵩猛地顿住,扭头看去。 石臼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积年的灰尘。但那根靠在臼边的木杵,却无风自动,慢悠悠地立了起来,杵头对准了石臼中心。 “咚。” 一声闷响,木杵自己砸进了石臼,像是在捣什么东西。可臼里明明空空如也。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每砸一下,那堂屋虚掩的门缝里,似乎就暗一分。 那嵩手心冒汗,慢慢往堂屋门口挪。甭管那杵捣什么,先离开这院子中央。 就在他离堂屋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身后那口井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他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井口依旧黑黢黢的,但刚才那声水响真真切切。紧接着,井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沿着井壁慢慢地……爬上来。 “咯咯……咯咯咯……” 不是笑声,倒像是喉咙被水灌满了,挣扎着想要喘气的动静。 那嵩再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到堂屋门前,伸手就去推那虚掩的木门。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板—— “吱呀——” 门自己开了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陈腐的线香混合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堂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深处似乎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勾勒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像是个……公堂? 正对着门,是一张巨大的、黑沉沉的长条案桌。案桌后头,影影绰绰坐着个“人”,穿着宽大的、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案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一摞厚厚的、纸页发黄的簿子;右手边,则是一杆巨大的、造型奇古的秤! 那秤的秤杆乌黑油亮,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比秤砣上更繁复的纹路。秤盘是黄铜的,边缘已经有了绿色的铜锈。秤砣却不见踪影。整杆秤静静地摆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进来。” 案桌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公堂上老爷升堂的那种拖长调子,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那嵩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地。他一步步往前走,眼睛努力适应黑暗,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离得近了,借着那豆大的灯光,他勉强看见,案桌后坐着的,似乎不是个真人。 那是一具……穿着官袍的骷髅。 官袍是深青色的,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宽大的骨架撑起袍子,头骨低垂着,两个黑窟窿“望”着案桌上的簿子和秤。骷髅的右手骨指,正搭在那本发黄的簿子封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报上名来。”骷髅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混合着那干涩的嗓音,“所犯何事,所求何秤?” 那嵩咽了口唾沫,握紧秤砣:“晚辈那嵩,并非犯人。受陈渡陈伯所托,持‘天平枢’而来,寻他散落神魂。” “陈渡……”骷髅敲打簿子的骨指停了一瞬,“哦……那个坏了规矩的‘秤手’……他的魂,不归我这‘无休之秤’管了。” 无休之秤?那嵩看向案上那杆巨大的古秤。 “此地是……”他试探着问。 “秤魂之所,公平秤前。”骷髅的下颌咧开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生前功过,死后善恶,皆需过秤。善多,则魂轻,可渡善道;恶多,则魂沉,入孽秤狱。”它骨指点了点那摞簿子,“账,都记着呢。” “那为何说陈伯的魂不归您管?” “因为他的账,乱了。”骷髅的声音里透出某种不耐烦,“他私自‘称魂’,篡改‘秤码’,搅乱了生死簿上的定数。他的魂,被‘公平秤’自身罚没,散入这‘梦海’作为‘秤饵’,永世吸引那些不愿过秤、或过不了秤的游魂野魄,省得它们祸乱阴阳秩序。” 秤饵?陈伯的魂魄,成了吸引其他游魂的诱饵?那嵩心头一寒。 “那要如何寻回?” “找到他散落的‘秤星’。”骷髅道,“他的魂散了七处,对应‘公平秤’上的七颗主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处‘秤星’,都困着一个他生前未能‘称平’的执念,或是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往。你得进去,过了那执念的‘秤’,才能取回那颗‘星’。” 七处?这梦海无边,上哪儿找去? 骷髅似乎看出他的茫然,骨指往堂屋侧面的黑暗里一指:“门外那石臼,捣的是‘寻星引’;井里爬的,是‘指路秽’。你自己选。石臼引路准,但需付‘代价’;井秽指路险,可能把你带进别的‘梦魇’窝里。” 代价?什么代价? 没等那嵩问,骷髅下颌又咔哒两下:“提醒你,小子。这‘公平秤所’,不止我一个‘秤官’。陈渡当年坏了规矩,得罪的‘人’可不少。有些‘东西’,可能也闻着你手里‘天平枢’的味道,找过来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那骷髅的头骨往下一垂,搭在簿子上,不动了。案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窜高一下,又恢复成豆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那嵩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这梦里的规矩,比外面更诡谲。 他退出堂屋,重新站回院子。石臼还在不紧不慢地“咚咚”捣着,井里的“咯咯”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湿漉漉的攀爬摩擦井壁的声音。 必须快点决定。 他看了看手里的暗金秤砣和三色泉。陈伯说过,三色泉可买路。或许…… 他咬咬牙,走到石臼边。木杵依旧在自动捣着,臼里依旧空空。 “我要寻陈渡‘贪狼星’所在。”那嵩对着石臼说道,同时取出一枚泛着青光的“泉”,犹豫了一下,投入臼中。 青泉落入空臼,那自动捣动的木杵忽然停下。 臼底,那枚青泉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化作一滩青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表面,慢慢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像是一条狭窄的、两边堆满杂物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微光,光里似乎蹲着个人影。 画面一闪即逝。 同时,那嵩猛地感到左手食指指尖一阵钻心的刺痛!低头一看,指尖的皮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削去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骨头,却没有流血,只是传来真实的、火辣辣的疼痛! 这就是“代价”?剜肉? 没等他细想,石臼里的青色液体迅速蒸发消失。而院子的地面,从石臼下方开始,青砖的缝隙里,渗出一种黯淡的、微弱的青光,像是一条极细的光带,蜿蜿蜒蜒,指向堂屋侧面的一条狭窄巷道。 引路光出现了!但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就开始变淡。 那嵩顾不上指尖疼痛,拔腿就沿着光带所指的巷道跑去! 刚冲进巷道,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更加清晰的、湿哒哒的拖行声——井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大、斑驳、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墙壁,散发出霉烂和铁锈的气味。前方那点微光越来越近。 终于,他冲出了巷道,来到另一个稍微开阔点的地方。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仓库角落,堆着些破麻袋、烂木箱。角落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头发花白凌乱。他面前地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格子里摆着几颗小石子。他正低头看着那些石子,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 “陈……陈伯?”那嵩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颤,慢慢回过头。 是陈渡。 但又不是。这张脸比那嵩在档案室记忆里看到的要年轻些,大约四十出头,眉头却锁着深深的、化不开的愁苦和焦虑。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碴,憔悴得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那嵩,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那嵩手里的暗金秤砣上,瞳孔猛地一缩。 “秤……”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和池中残魂有些像,但更虚弱,更绝望,“我的秤……坏了……” “陈伯,我是那嵩,我来找您……” “坏了!”陈渡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地上那些石子,“你看!明明该是‘三两三钱’的善功,我称出来,总是‘二两八’!少了!少了五钱!为什么?我明明是按规矩做的‘渡亡’,念的咒,烧的纸,一点没差!为什么善功会少?!” 他抓住那嵩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眼神狂乱:“是不是秤不准了?是不是……是不是那杆‘公平秤’,本身就不公平了?!你说!你说啊!” 这就是“贪狼星”的执念?对“公平”本身的怀疑和焦虑? “陈伯,您冷静点……”那嵩试图安抚。 “我没法冷静!”陈渡低吼,“每次少一点,每次少一点……这些缺了的善功,去哪儿了?被谁贪了?啊?!是不是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他们改了秤星?他们贪了亡魂的善,去填他们自己的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助的绝望。 就在这时,巷道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陈渡,擅改秤码,私称亡魂,质疑公平……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秤狱’吧。” 那嵩回头,只见巷道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高大的黑影。它们穿着类似衙役的皂衣,但衣服像是画在身上的,线条僵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手里拖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 “秤狱”的差役?这么快就找来了? 陈渡看到它们,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猛地松开那嵩,缩回角落,抱起那些石子,浑身发抖:“不……我不去……我没改!是秤错了!是秤错了!” 两个无面差役迈步走进来,铁链哗啦作响。 那嵩横身挡在陈渡身前,举起手中的暗金秤砣:“此乃‘天平枢’信物!陈渡之事,尚有内情!” 无面差役停下脚步,那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那嵩手里的秤砣,似乎在辨认。 片刻,左边那个发出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天平枢’……持秤人?你可知,庇护‘秤犯’,同罪?” “我要带他走。”那嵩咬牙,“他的魂,我要聚齐。” 右边差役的铁链,慢慢抬了起来,链头对准那嵩:“阻挠执法,按律……锁魂。” 链头如毒蛇般骤然射出,直扑那嵩面门! 那嵩下意识将秤砣往前一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这个狭小空间! 暗金秤砣与锈蚀铁链碰撞处,爆出一团黯淡的金光!那铁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链头上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无面差役似乎吃了一惊,后退半步。 “公平秤砣……”它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真要逆‘秤律’?” “我要的,是真相!”那嵩握紧秤砣,感觉那砣比刚才更沉了些,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从砣身传入他掌心,“陈伯若真有罪,也该明正典刑,而不是魂散梦海为饵!” 两个无面差役沉默地对视(虽然没有眼睛)了一下。 “执迷不悟。”它们齐声道,同时挥动铁链,这一次,两条链子如同活物,从左右两个方向,带着呼啸的风声,缠向那嵩! 那嵩不会武功,只能凭着本能,挥舞秤砣格挡。秤砣似乎对那铁链有某种克制,每次碰撞都能将其震退,但两条链子配合默契,攻势如潮,他很快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缩在角落的陈渡,看着那嵩拼命护着他的身影,看着那杆他既依赖又怀疑的“公平秤”的砣,浑浊的眼里,挣扎和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清明。 “……小兄弟……”他喃喃道,声音不再狂乱,“你手里的砣……是对的……” 他低头,看向怀里那些代表“善功”的石子,又看向地上粉笔画的、象征“秤盘”的格子。 忽然,他抓起一把石子,没有放入格子,而是猛地扬手,用力撒向那两个无面差役! “贪的不是我!”他嘶声喊道,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是这杆秤!是定秤的人!这善功,这恶业,你们自己称去吧!” 石子穿过无面差役的身体,如同穿过幻影,打在后面的墙壁上,噗噗作响。 但两个差役的动作,却齐齐僵住。 它们“看”向撒落的石子,又“看”向陈渡。 陈渡挺直了佝偻的背,脸上虽然依旧憔悴,眼神却不再迷茫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跟你们走。”他对差役说,然后转头看向那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小兄弟,谢了。这颗‘贪狼星’……疑心太重,秤不准自己,也秤不准世道。拿去,以后……秤东西,心眼要亮,手要稳。” 说完,他整个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弱银光的光点,如同风中流萤,盘旋着,最终汇入那嵩手中的暗金秤砣之中。 秤砣微微一震,表面那些繁复刻纹中,代表“贪狼”方位的一处,极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暗淡。而那砣在手中的分量,似乎又沉实了一分。 两个无面差役看着陈渡消散,手中的铁链垂落。它们默默转身,拖着链子,走入巷道的黑暗,消失不见。 仓库角落恢复了寂静,只剩那嵩一人,握着微温的秤砣,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和模糊的粉笔印。 第一颗“秤星”,寻回了。 可指尖被剜去的疼痛,巷道外可能存在的“井秽”,以及其他六处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执念与危险……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 他吸了口气,看向秤砣。砣身上,除了刚刚亮过的“贪狼”,其余六处刻纹依旧黯淡。 下一个,会是什么?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巨门暗巷 指尖那剜肉似的疼,火辣辣地往心口钻。那嵩攥紧了暗金秤砣,砣身微温,贪狼星位那点亮过的地方,摸上去比别处光滑些,像泪淌过留下的痕。 巷子里那股子霉烂铁锈气,搅得人脑仁子浑。他不敢久留,生怕那“井秽”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循着味儿摸过来。可往哪儿走?石臼给的引路光早散尽了,四下里只有高得望不见顶的、湿漉漉的蠕动墙壁。 他试着往回退了两步,来时的巷道口,不见了。身后也是一堵一模一样的、微微起伏的墙。 “鬼打墙……”那嵩心里发毛。这梦里的路,不按人间的规矩来。 正没个抓挠处,左手掌心忽然一烫。低头看,是那三枚“泉”在发烫。青色那枚用过,黯淡了;剩下两枚,一枚泛着土黄光,一枚透着暗红色,此刻那土黄光的一枚,正一跳一跳地发着热,像在提醒他什么。 “三色泉可买路……”陈伯残魂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捏起那枚土黄色的泉,四下望望,试探着朝面前那堵墙低声说:“买路,去陈渡‘巨门星’所在。” 土黄泉躺在他手心,光晕似乎涨了涨。紧接着,那堵原本浑然一体的、蠕动着的墙壁,表面突然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纹路中心,慢慢“渗”出了一扇门的轮廓。 不是真门,就是墙皮上凸起个门的形状,门板上连个把手都没有。但门缝那儿,透出一点黯淡的、摇曳的光,还有隐约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出来。 门里,会是另一处“秤星”执念吗? 那嵩把心一横,用肩膀抵住那“门”形凸起,用力一撞!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他整个人向前一扑,眼前景象骤变。 一股潮湿阴冷、带着浓浓土腥味和劣质煤烟味的风,劈头盖脸打过来。他打了个趔趄,站稳了定睛看,心头又是一紧。 这是条狭窄的老街巷,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黢黢的泥水。两边是低矮歪斜的砖木房子,墙皮斑驳,露出里头黄泥稻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户纸多是破的,在风里呼啦作响。天上没有星月,只有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淅淅沥沥的冷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把巷子里那几盏挂在歪脖子树上的、昏黄的气死风灯打得摇摇晃晃。 雨夜,死巷。 这场景,比刚才那诡异的“公平秤所”更让那嵩脊背发凉。因为这里太“真”了,真得像他小时候蜷缩过的、津门外城那些最破败的窝棚区,连空气里那股子穷酸晦气都一模一样。只是这巷子静得出奇,除了雨声,没有半点人声犬吠,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摊开手,那枚土黄色的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左手掌心一道浅浅的、焦黄色的灼痕,像是被香头烫过。这就是这次的“路费”? “哗啦——” 斜前方不远处,一间屋顶塌了半边的棚屋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雨巷里格外刺耳。 那嵩立刻警觉起来,握紧秤砣,挪到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屏息观察。 那棚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矮小佝偻的黑影闪了出来,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黑影动作极快,左右张望一下,便缩着脖子,踩着泥水,一溜烟朝巷子更深处跑去。 看身形,不像陈渡。 那嵩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去。这巷子诡异,那黑影是眼下唯一的活气儿(或者说梦里的“动静”)。 他蹑手蹑脚,借着屋檐和杂物堆的阴影,远远辍在后面。黑影对巷子很熟,七拐八绕,专挑最黑最僻的角落钻。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倒是掩去了那嵩的脚步声。 跟了约莫一炷香功夫,黑影在一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胡同底有间孤零零的小庙,庙门上的匾额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个破旧的门洞,里面黑黢黢的。 黑影回头又张望一番,确认无人,一闪身钻了进去。 那嵩悄悄摸到庙门外,侧耳倾听。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他冒险从破了的门板缝隙往里瞧。 庙里早就没了神像,空荡荡的,地上生着一小堆火,火光照亮几张人脸。 刚才那黑影是个干瘪老头子,尖嘴猴腮,两撇花白鼠须,身上裹着件油光水滑的破棉袍,正把怀里那油布包裹放在火堆旁。火堆边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中间断了半截,添了几分凶相。他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臂,正拿着根细铁丝,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火堆。他手边地上,摆着几件奇形怪状、闪着幽蓝光泽的小工具,还有几个瓷瓶。 右边则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荆钗布裙,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憔悴,但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妇人没有的精明利落。她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火光里穿梭,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庙外的动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薛老西,”断眉汉子头也不抬,声音低沉,“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干瘪老头——薛老西连声应着,小心翼翼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矿石的东西,还有几株晒干的、形态奇特的草药。“‘地肺石’三斤,‘引魂草’二两,都是按您‘鬼手匠’的吩咐,从‘酉字号废矿’最里头抠出来的,新鲜!那地儿邪性,差点让‘石伥’给缠上……” 鬼手匠?那嵩心头一动。雷九指提过,恶人谷八大恶人里排行第七的,就叫“鬼手匠”薛老西,擅机关毒物!这断眉汉子是薛老西?不对,雷九指说薛老西是熟人,年纪也对不上。那这断眉汉子…… “少废话,验货。”断眉汉子停下拨火的手,拿起一块“地肺石”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成色还行。引魂草呢?根须要全的。” 薛老西赶忙捧起草药。那妇人停下针线,也凑过来看。 就在这时,庙门外,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是很多细小的爪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飞快地爬过。 庙里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薛老西声音发颤,下意识往断眉汉子身后缩。 断眉汉子眼神一厉,飞快地将地上那些工具和瓷瓶收进怀里,低喝:“熄火!上梁!” 妇人动作麻利,几脚就把火堆踩灭,抓起地上的包袱。薛老西也手忙脚乱包好油布。断眉汉子起身,左右一看,指了指庙里一根还算结实的房梁:“上!” 三人显然不是头一回配合,动作利索。薛老西年纪虽大,手脚却灵便,第一个蹭了上去。妇人把包袱甩上肩,也攀了上去。断眉汉子殿后,他刚抓住房梁,庙门外那“沙沙”声已经到了门口! 那嵩赶紧缩回头,紧贴在庙门外冰冷的墙壁上,大气不敢出。 “吱嘎——” 破庙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沙沙”声,进了庙里。 借着门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那嵩从门缝里看见,几个矮小的黑影,正贴着地面,“流”进庙里。它们约莫家猫大小,形态模糊,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的颗粒攒聚而成,不停地蠕动、重组,表面偶尔闪过类似金属的黯淡光泽。没有眼睛鼻子,只有靠近前端的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窟窿,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这些东西在刚才火堆的位置停下来,那暗红的“目光”扫视着空荡荡的地面,似乎有些困惑。它们原地转了几圈,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极低的“嘶嘶”声。 梁上三人屏住呼吸,薛老西身子抖得厉害,几乎要掉下来,被断眉汉子一把按住。 那些小东西在庙里转悠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沙沙”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过了好半晌,梁上三人才敢喘口大气,慢慢滑下来。 “是‘铁线虫傀’……”薛老西抹了把冷汗,“‘秤狱’放出来巡街的狗鼻子!专闻‘私货’和‘黑工’的味儿!今儿差点栽了!” 断眉汉子脸色阴沉,重新点燃一小堆火,火苗比刚才小得多:“此地不能久留。东西交接,按老规矩,三成归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给薛老西。薛老西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忙不迭塞进怀里。 “我说,‘鬼手匠’,”薛老西压低了声音,“您要这些‘地肺石’‘引魂草’,还有前几次那些‘阴髓’‘活铁’,到底要鼓捣啥大件儿?这些玩意儿,可都是河伯司明令禁绝的‘秽料’,沾上了,一旦被‘秤’出来,魂儿都得打散!” 断眉汉子——鬼手匠薛老西(那嵩现在确定了,恶人谷的老七,应该是这断眉汉子,雷九指说的“薛老西”是他!)冷冷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拿了‘片子’,赶紧滚。下次‘酉时三刻’,老地方。” “得嘞!”薛老西不敢再多嘴,缩着脖子,又朝那妇人点点头,转身溜出了破庙,很快消失在雨巷中。 庙里只剩下鬼手匠和那妇人。 鬼手匠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秀姑,材料差不多了。‘那东西’……快成了。” 被叫做秀姑的妇人手里针线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大哥那边……”鬼手匠声音更低了,“有信儿吗?” 秀姑摇摇头,眼里闪过忧色:“还是老样子,天天泡在‘秤所’里,较劲那杆秤。劝不动。他总说,规矩坏了,得从根子上修。可这修规矩的代价……我怕他扛不住。” 陈大哥?那嵩心头狂震!是陈渡!这秀姑,难道是陈渡的妻子? 鬼手匠叹了口气:“陈大哥的性子,你我都知道,认死理。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根本不想修规矩,只想把这杆秤,彻底变成他们手里的玩意儿。咱们这么做,也是给他……留条后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秀姑抬起头,看着鬼手匠,眼神复杂:“老七,你这‘瞒天秤’……真能骗过那‘公平秤’?” “骗不过。”鬼手匠坦然道,“但能‘扰’。让那秤一时半会儿称不准,给该走的人,争个走脱的机会。”他摩挲着地上那些奇形工具,“这是我欠陈大哥的。当年要不是他替我顶了‘私改河工图’的罪,我这双手,早被‘孽秤’砸烂了。” 私改河工图?顶罪?那嵩听得心惊,这里面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秀姑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只是那针脚,明显乱了些。 鬼手匠也不再言语,从怀里掏出刚才薛老西带来的“地肺石”和“引魂草”,又拿出几样别的材料,就着微弱的火光,开始用那些奇巧工具,极其专注地处理起来。他的手法快而稳,那些坚硬的矿石在他手里如同软泥,被切削、钻孔、嵌入些微小的机簧;干枯的草药被他碾碎成粉,混合一些闪烁着磷光的粉末,小心地填入矿石的孔洞中。 那嵩看得入了神。这鬼手匠,竟像是在制作一件极其精密的……法器? 就在此时,庙门外,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但鬼手匠和秀姑却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猛地抬头,看向庙门方向,脸上血色褪尽。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庙门外。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前。脸上是那嵩熟悉的、属于陈渡的憔悴面容,只是眼神更加疲惫,更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站在那儿,看着庙里的火堆,看着鬼手匠手里的半成品,看着秀姑惊慌失措藏到身后的鞋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雨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老七,”陈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雨夜的湿冷,“秀姑。你们……在做什么?” 鬼手匠手一抖,那半成品的矿石差点掉进火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秀姑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当……当家的,你咋来了?雨这么大……” 陈渡迈步,跨进庙门。他的布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悄无声息。他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看着鬼手匠手里那奇特的造物,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其他材料。 “地肺石,引魂草,阴髓,活铁……”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些材料的名字,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都是‘秽料’。河伯司铁律,私藏、炼制,魂飞魄散。” 他抬起头,看着鬼手匠:“老七,告诉我,你想做什么?造一杆……能瞒过‘公平秤’的‘假秤’?” 鬼手匠脸上肌肉抽搐,猛地梗起脖子:“陈大哥!那杆真秤已经歪了!它称不出公道,只称得出他们想要的‘公道’!咱们得想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你就走邪路?!”陈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心,“用这些污秽之物,造这惑乱阴阳的玩意儿?老七,你是‘鬼手匠’,你的手艺,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钻规矩空子,甚至……破坏规矩的!” “规矩?”鬼手匠也激动起来,眼睛红了,“陈大哥,你守着的那规矩,它护着你了吗?它护着秀姑了吗?它护着这些年枉死的那些兄弟了吗?!你改不了它!它根子烂了!” “改不了,也不能毁!”陈渡站起身,胸口起伏,“秤歪了,咱们就想办法把它扶正!哪怕用命去垫!而不是另起炉灶,弄出个更歪的来!那只会让这世道更乱,让更多的人无所适从!” 他看着鬼手匠手里那逐渐成型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某种更深沉的悲哀:“老七,收手吧。这东西,交给我。我去‘秤所’自首,就说是我让你搜集的,一切罪责,我担着。” “不行!”秀姑尖叫一声,扑过来抓住陈渡的胳膊,眼泪夺眶而出,“当家的!不能去!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他们会把你打进‘孽秤狱’!永世不得超生!” 鬼手匠也死死攥住那半成品,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嘶声道:“陈大哥!要担,也是我担!这东西是我做的,主意是我出的!跟你们没关系!” “我是你大哥。”陈渡看着他,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是河伯司的‘秤手’。规矩坏了,秤手有责。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伸手,去拿鬼手匠手里的东西。 鬼手匠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挣扎。秀姑死死拽着陈渡。 庙外的雨,更急了。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得火苗明灭不定,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那嵩躲在门外,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巨门星”的执念?守护秘密的痛苦,与坚守原则的冲突?兄弟义气,夫妻情深,在冰冷的“规矩”和“大义”面前,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陈渡最终,会怎么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庙外巷子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去而复返!而且这一次,声音更密集,更近,仿佛有无数只“铁线虫傀”,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糟糕!被发现了!”鬼手匠脸色惨白。 陈渡眼神一凛,猛地推开秀姑,一步抢到庙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雨夜之中,巷子两头,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正从黑暗里浮出来,飞快地向破庙汇聚!那些“铁线虫傀”的数量,比刚才多了十倍不止! “走!”陈渡回头,对鬼手匠和秀姑低吼,“从后墙破洞走!快!” “陈大哥!” “走!!!”陈渡暴喝一声,转身,挡在了庙门口。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双空拳,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堵墙。 鬼手匠一咬牙,拉着泪流满面的秀姑,冲向庙后墙一处早就看好的、用杂物虚掩着的破洞。 那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渡要以一己之力,挡住这么多怪物? 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蠕动攒聚的黑色身躯。它们似乎感应到庙里的“秽料”气息和活人生气,发出兴奋的、更加刺耳的“嘶嘶”声,潮水般涌向庙门! 陈渡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在胸前虚抱,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仿佛怀抱虚空的动作。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念诵着什么。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铁线虫傀”,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弹飞出去,撞在巷子墙壁上,散成一滩黑色的颗粒,但很快又重新聚合。 更多的虫傀涌上。 陈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但他半步不退。 眼看虫傀越来越多,就要突破那无形屏障—— “陈伯!” 那嵩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暗金秤砣! 秤砣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和眼前危急的情势,砣身上,代表“巨门”方位的刻纹,骤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厚重、稳固、不容侵犯的意味,如同大地般铺展开来。 光芒扫过,那些汹涌的“铁线虫傀”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嘶鸣,仓皇后退,暗红色的“目光”里充满了畏惧。 陈渡诧异地回头,看到了举着发光的秤砣、站在雨中的那嵩。 他愣了愣,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似悲似喜的神情。 “原来……是你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然后,在那嵩和秤砣光芒的掩护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鬼手匠和秀姑消失的破洞方向,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嵩。 “守住它……守住这杆‘秤’……哪怕……它现在不准……” 说完,他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模糊,化作比之前“贪狼星”更多、更凝实的土黄色光点,盘旋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守护与牺牲的重量,汇入那嵩手中的秤砣。 秤砣再次一震,“巨门”星位的光芒稳定下来,砣身又沉实了几分。而那巷子里的“铁线虫傀”,在陈渡身影消散、秤砣光芒减弱后,犹豫了一阵,最终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破庙前,又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冷雨,和那嵩一人。 他握着微温的秤砣,看着空荡荡的庙门,和地上那堆早已熄灭的灰烬。 陈渡守护了兄弟和妻子,独自承担了秘密和罪责。 那他自己呢? 那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五颗星。 前路,雨更急了。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秤星客栈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还在,青石板汪着水,映着头顶那片永远化不开的铅灰。那嵩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攥着那越发沉手的秤砣,砣身上“贪狼”、“巨门”两处微微发着温,像两颗微弱的心跳。四下里静得疹人,连墙皮似乎都不蠕动了,那股子穷酸晦气却更浓了,腻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得走,这地方不能待了。他摊开左手,掌心那香头烫似的焦黄痕旁,只剩下最后一枚暗红色的“泉”了。这梦海里的“路费”,一次比一次刻骨,下次不知要付什么代价。但他没得选。 他把那枚暗红泉捏在指尖,冰凉的,却隐隐发烫。环顾四周,对着湿漉漉的空巷子,哑着嗓子道:“买路,去陈渡‘禄存星’所在。” 话音落地,暗红泉在他指尖“噗”地轻响,化成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烟。烟没散,反而拧成一股,蛇一样,蜿蜒着钻进脚下青石板一道缝隙里。紧接着,那缝隙周围巴掌大的一块石板,颜色迅速变暗、变软,像是被那红烟蚀出了一个洞,洞里黑黢黢的,透出一股迥异的气息——不再是潮湿霉烂,而是一种干燥的、混杂着尘土、汗味、劣质脂粉和隐约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这次连个门的形状都没了,直接就是个地洞。 那嵩咬了咬牙,抬脚,踩进那洞里。身子一沉,像掉进一口枯井,耳边风声呼呼,眼前光影乱窜。等脚下再次踩实,那股子干燥混浊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抬眼一看,他愣住了。 这是个……大堂? 地方不大,横竖不过十来步见方,屋顶低矮,压得人喘不过气。四下里点着几盏油灯,灯罩子熏得乌黑,光线昏黄跳跃,勉强照亮堂内景象。正对门是一截老旧木楼梯,通往黑乎乎的楼上。左边是个破柜台,台面裂着缝,后面墙上挂着块破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些看不真切的字。右边散放着四五张方桌、条凳,桌凳腿儿都用木片垫着,还是不平。 此刻,堂里竟坐着七八个人。 靠柜台最近那张桌子,坐着个老头,干瘦得像风干的核桃,披着件分不清本色的旧道袍,闭着眼,手里捏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嘴唇无声翕动。他对面是个胖大和尚,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口,正捧着一只油乎乎的烧鸡啃得满嘴流油,咀嚼声吧唧作响。 中间一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手里摇着一把破了边的折扇,眼睛却不住地往柜台后面瞟。女的约莫三十出头,荆钗布裙,模样周正,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愁苦和警惕,低头摩挲着手里一只粗瓷茶杯。 最里边角落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黑色劲装,头发用根布条随意束着,桌上放着一把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像是刀剑。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馒味,混着汗酸、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有点像“肉芝堂”的梦气,但更杂乱。 这是个客栈?梦海里的客栈? 那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堂里那些人,在他出现时,目光或多或少都扫了过来。啃鸡的和尚停了嘴,文士停了扇,愁苦妇人抬了下眼又垂下,连那闭眼念经的老道,眼皮也动了动。只有角落那黑衣汉子,纹丝不动。 “哟,来新客了?”一个娇滴滴、带着点沙哑的女声从楼梯上飘下来。那嵩抬头,只见楼梯半中间,倚着个女人。 这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旧绸衫,衫子有些紧,裹得身段曲线毕露。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褪色的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股子风尘疲惫。她手里捏着块帕子,扭着腰肢,一步步走下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却并不热情的笑。 “这位小哥,面生得很呐,打哪儿来?是打尖还是住店?”女人走到柜台后,倚着台面,上下打量那嵩,目光在他手里紧握的秤砣上停了一瞬,笑意淡了些。 “……路过。”那嵩嗓子发干,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秤星客栈。”女人用帕子擦了擦并不脏的台面,“专给咱们这些在‘梦海’里飘着、一时半会儿过不了‘秤’的孤魂野鬼,找个歇脚的地儿。”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也做点别的买卖,换点‘片子’(钱)或者‘消息’。” 孤魂野鬼?那嵩心头一凛。这些都是……梦海里的游魂?还是像他一样的“闯入者”? “老板娘贵姓?”那嵩试探着问。 “免贵姓苏,苏媚。”女人笑了笑,眼角细纹更深了,“街面上抬爱,给个诨号‘毒娘子’。” 毒娘子!那嵩脑子嗡了一下。恶人谷八大恶人!排行老五的,可不就是“毒娘子”苏媚?!雷九指提过,钱串子、鬼手匠都出现了,这苏媚竟也困在这梦海里?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她的一段记忆碎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强压震惊,不动声色:“苏老板娘。我……想打听个人。” “打听人?行啊。”苏媚指尖敲了敲台面,“不过咱这儿的规矩,打听消息,得用‘消息’换,或者……付‘片儿’。”她目光又落在那嵩手里的秤砣上,“我看小哥你手里这玩意儿,挺压手,是个‘古件儿’吧?要不,用它抵?” 那嵩下意识把秤砣往怀里收了收:“这个不行。我……我用别的换。” “别的?”苏媚挑了挑眉,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股子甜腻的脂粉气混着隐约的腥甜味直冲那嵩鼻子,“小哥哥,看你身上,有‘生人气’,还有……‘渡亡人’的味儿。你是从‘那边’新掉进来的?手里还拿着‘秤星子’……莫不是,来找‘陈秤手’散魂的?” 她竟一口道破!那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女人,好毒的眼! 堂里其他人,听到“陈秤手”三个字,目光齐刷刷又聚焦过来。啃鸡的和尚放下了鸡骨头,文士折扇不摇了,老道睁开了眼,连角落那黑衣汉子的肩背,似乎也微微绷紧了些。 “苏老板娘知道陈伯?”那嵩稳住心神。 “知道,怎么不知道。”苏媚退后半步,靠在柜台上,懒洋洋道,“陈渡陈秤手,当年河伯司‘镇秽科’的头把交椅,为人方正,手艺地道,可惜……轴了点。他散魂的事,这梦海里飘着的,有点年头的,谁没听过两耳朵?”她顿了顿,斜睨着那嵩,“你要找他哪一‘星’?” “禄存。”那嵩直接说了。在这女人面前,遮遮掩掩似乎没用。 “禄存?”苏媚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主财帛,福禄。陈秤手这辈子的‘禄’,可都折在‘规矩’和‘人情’上了。这颗星,不好找,也不好拿。” “请老板娘指条明路。” “明路?”苏媚伸出两根涂着蔻丹的手指,捻了捻,“两条路。第一,楼上‘丙字房’,住着个老客,或许知道点‘禄存星’的影儿。不过那老客脾气怪,见不见你,看你造化。第二……”她指了指堂里那些人,“问问他们。这儿坐着的,哪个不是身上背着‘账’,等着过秤又怕过秤的?他们梦里,说不定就夹着陈秤手的星子碎片。不过,从他们嘴里掏东西,代价……可不小。” 那嵩看向堂内众人。和尚咧开油嘴对他笑了笑,露出黄牙。文士摇起折扇,遮住半张脸。愁苦妇人低头更狠。老道又闭上了眼。黑衣汉子依旧背对。 哪个都不像善茬。 他想了想,摸向怀里。除了秤砣和三色泉(只剩灼痕),还有吴常之前塞给他的几枚保命用的小玩意,其中有个不起眼的铁八卦。他拿出来,放在柜台:“这个,换楼上老客的消息,够么?” 苏媚瞥了一眼铁八卦,嗤笑一声:“吴老鬼的‘阴煞卦’?唬弄外行的小玩意儿。在这儿,不值钱。”她摆摆手,“算了,看你是个生瓜蛋子,老娘发回善心。楼上丙字房,自己敲门去。见不见,看你的运道。” 那嵩收回铁八卦,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那截老旧的木楼梯。脚踩上去,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堂里格外刺耳。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楼上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两三扇门。丙字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油漆剥落,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那嵩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里忽然传出一个嘶哑、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门外的小友,可是为‘陈渡的秤’而来?” 那嵩手停在半空:“正是。前辈……” “进来说话。”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那嵩推门进去。 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也不知窗外是什么)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陈设。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近乎寒酸。桌边椅子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脱了形,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色短褂,满头白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手里正摆弄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木块,手指枯瘦,动作却异常灵活平稳。听到那嵩进来,他抬起头。 那嵩看到他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这老人的眼睛,竟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那嵩分明感觉到,这“目光”正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尤其在自己怀里的秤砣位置停留。 “坐。”老人指了指床边。 那嵩依言坐下,秤砣放在膝上。近距离看,老人手里的木块,似乎是某种机关榫卯的部件,正在他指间飞快地组合、拆解。 “晚辈那嵩,受陈伯所托,寻他散落星魂。听闻前辈可能知道‘禄存星’线索,特来请教。”那嵩恭敬道。 “陈渡……”老人停下手中动作,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那嵩,“他托你?他魂都散了,如何托你?” “是……是他残留的一缕意识,还有这天平枢。”那嵩举起秤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平枢’……”老人喃喃重复,黑洞里似乎有幽光一闪,“果然是这东西。当年,就是因为它,陈渡才落得那般下场。” “前辈知道其中内情?” “知道一点。”老人将手中组合到一半的机关放下,“老夫‘瞽目神工’崔弦,恶人谷里排第四,专攻机关消息、奇门遁甲。早年,跟陈渡打过几次交道,帮他改过‘秤所’里几处不灵光的机关枢纽。算是……有几分交情。” 又一位恶人谷的!排行第四的崔弦!那嵩精神一振。 “陈渡这人,手艺没得说,心也正。就是太信那杆‘公平秤’。”崔弦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他总以为,规矩定了,人人遵守,世道就太平了。可他不想想,定规矩的是人,掌秤的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 “所以河伯司里,有人贪了亡魂的‘善功’?”那嵩想起“贪狼星”的执念。 “贪?何止是贪。”崔弦冷笑,“那是系统性的‘盗运’。有人利用‘公平秤’的漏洞,或是直接篡改秤星刻度,将本该归入善道、福泽后世的‘善功’‘禄气’,偷偷截留、转移,用来滋养某些人、某些家族的私运,甚至……供养一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实验?那嵩想起地下那些“嫁接场”、“培养池”。 “陈渡发现了?” “他常年在一线‘称魂’,感觉最敏锐。先是发现善功总量对不上账,慢慢查,线索就指向了司里几位高高在上的‘星官’。”崔弦道,“其中牵扯最大的,就是‘禄存星官’——掌管福禄财帛分配的那一位。陈渡收集了证据,想往上告。可你猜怎么着?” 那嵩屏住呼吸。 “他那位顶头上司,‘巨门星官’——掌守护、秘密的——提前知道了风声,私下找他,威逼利诱,让他把证据吞了,就当没这回事。还说这是为了河伯司的‘大局’,为了不让底下人心惶惶。”崔弦的声音里透着讥讽,“陈渡不肯。他轴啊,他觉得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得改。两人闹翻了。” 巨门星官?那嵩想起鬼手匠和秀姑,陈渡守护了他们,自己承担了秘密。难道那位上司,就是利用了陈渡的这种性格? “后来,那位‘禄存星官’先下手为强,反诬陈渡‘私秤亡魂、篡改账目、贪没善功禄气’,人证物证做得滴水不漏。陈渡百口莫辩。‘巨门星官’这时又出来‘主持公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建议从轻发落,流放‘地火坑’。”崔弦叹了口气,“陈渡心灰意冷,但也留了后手。他把真正的证据,还有这杆‘天平枢’的钥匙部分,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自己则选择了更极端的路——散魂入梦,一方面避开追杀,另一方面,也把自己变成‘饵’,吸引那些同样被不公所害、无法过秤的游魂,让他们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而是困在这梦海里,等待……或许有翻案的一天。” “他托付的人里,包括您?”那嵩问。 崔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给了我一部分图纸和‘钥匙’的构件,让我想办法,做一个能从外部干扰、甚至暂时替代‘公平秤’的‘副秤’或者‘校准器’。他说,如果有一天,那杆主秤真的歪到不能用了,至少还有别的‘秤’可以量一量这世道。可惜,我东西还没做完,他就……” “那‘禄存星’的线索?” “就在这客栈里。”崔弦黑洞洞的“眼”转向房门方向,“楼下那个摇扇子的文士,还有那个愁眉苦脸的妇人,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文士,生前是河伯司‘禄存科’的一个小书办,叫文若谦。妇人是他妻子。文若谦就是当年被‘禄存星官’推出来,做假账陷害陈渡的经手人之一。”崔弦声音冷了下来,“事成之后,他被灭口,连魂魄都被打碎,只残留了一点最深的恐惧和愧疚,困在这梦海里。他妻子是受牵连而死,怨念深重。陈渡的‘禄存星’,一大块碎片,就缠在他们的‘梦魇’里。你要取星,就得进他们的梦,直面当年那段肮脏事,还要化解他妻子的怨气。不然,你拿不走。” 那嵩心头沉甸甸的。这比对付“铁线虫傀”更难,是人心里的鬼。 “怎么进他们的梦?” “客栈的规矩,入梦需要‘引梦香’。”崔弦道,“苏媚那儿有卖,价格不菲。或者……”他顿了顿,“你有‘天平枢’,或许可以强行‘称’开他们梦境的门户,但那样动静大,容易惊动整个客栈,甚至引来‘秤狱’的巡查。” 那嵩握紧了秤砣。强行闯入?还是去找苏媚买那不知代价几何的“引梦香”? 正犹豫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砰!”似乎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一个粗野的嗓门吼道:“苏媚!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打马虎眼!老子要的‘过关路引’,你到底给是不给?!”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接口:“不给?你这客栈,我看是开到头了。” 是楼下那和尚和文士的声音?不对,还有别人! 崔弦黑洞洞的“眼眶”骤然转向门口,枯瘦的手指瞬间握紧了桌上那未完成的机关,声音凝重: “麻烦来了。是‘秤狱’的‘剥皮差’,和……‘禄存星官’手下的‘催账鬼’。” 他“看”向那嵩,语速飞快: “小子,你没时间慢慢选了。要么现在下去,趁乱找机会接近文若谦夫妇,用你的秤砣强开梦境,速战速决;要么,就从后窗跳下去,离开这是非地。但‘禄存星’的线索,可能就断了。” 楼下打砸声、呵斥声、苏媚尖利的辩驳声混作一团,桌椅碰撞,碗碟破碎。 那嵩低头,看着膝上那暗金色的秤砣,“禄存”方位的刻纹黯淡着。 他猛地站起身。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