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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缝隙

作者:鬼三范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黑暗不是一下子散开的,是像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一层层被无形的手拧干、剥落。先是耳朵里灌满了粘稠液体急速旋转的轰隆声,搅得脑浆子都要沸腾,然后这声音又猛地被抽走,换成一种绝对的、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上撞的寂静。那嵩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滚筒又甩出来的破口袋,五脏六腑挪了位,眼前金星乱迸,喉咙口一股子腥甜往上顶。


    他没顶住,“哇”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粘稠发黑,带着铁锈和那股甜丝丝腐药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些说不清的絮状物。胃里火烧火燎地疼,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些。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处坚硬、冰凉、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地面上,四周光线昏暗,但不是全黑,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透过厚厚毛玻璃透进来的、均匀的暗灰色光,没有源头,却无处不在。


    空气里有股子怪味——浓烈的臭氧味、陈年机油的哈喇味、还有一种类似福尔马林但更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在一起,吸进去嗓子眼发干发紧。温度很低,干冷干冷的,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


    他挣扎着抬起头,先摸向怀里——空的。《忘川渡》画轴已经化为飞灰,只留下胸口一片灼热后的麻木和空落落的疼。他心下一紧,又急忙摸向背后——那个刻着齿轮与天平的金属盒子还在,用腰带捆着,入手沉甸甸的,但已经不再震动发热,而是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内敛的冰凉,盒盖紧闭着,仿佛从未打开过。


    “阎七兄?吴老?”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里传出去,带着回音,显得格外虚弱。


    没有立刻回应。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空旷、废弃已久的工厂车间,或者实验室?空间极高极广,望不到边际。头顶是纵横交错的、布满锈迹和灰尘的粗大金属管道和钢梁,暗灰色的光线就从那些管道和钢梁的缝隙间,不知怎么渗透下来。地面是厚重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暗色金属板,同样望不到边。


    而最令人感到诡异和不适的,是这个空间的“构成”。


    它并非纯粹的人工造物。那些金属的墙壁、管道、甚至部分地面,都极其不自然地、扭曲地与一些暗红色的、仿佛活体肌肉组织般的物质,以及一些灰白色的、如同巨大骨骼或甲壳的坚硬结构生长、嵌合在一起!金属的冰冷棱角,与血肉的柔软蠕动、骨骼的森然质感,毫无过渡地拼接、交融,形成一种极度违反常理、令人本能排斥和恐惧的混杂景观。


    比如,不远处一根粗大的、锈蚀的蒸汽管道,中途突然裂开,里面伸出一截覆盖着暗红色筋膜、微微搏动的、类似生物血管的粗大肉质管道,两者用一圈圈粗大的、生满倒刺的黑色金属箍强行固定在一起,接口处还渗出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滴落在下方的金属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又比如,一面应该是金属墙壁的地方,大片金属板脱落,露出后面层层叠叠、不断缓慢蠕动的、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内脏壁般的暗红肉质结构,肉质表面布满了蠕虫般的凸起和搏动的“血管”,一些地方甚至镶嵌着锈蚀的仪表盘、断裂的导线、或是半截齿轮,这些机械部件如同寄生在活体组织上的金属肿瘤。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将最精密的工业造物与最原始的血肉生命,用最粗暴、最疯狂的方式强行缝合起来的、巨大的、失败的实验场。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气味,似乎正是这种“缝合”留下的、无法消散的“伤口”气息。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那嵩循声望去,只见吴常半躺在一堆混杂着断裂金属零件和破碎骨质残骸的垃圾堆旁,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沫,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柄铁算盘,算珠掉了大半。他看起来没受致命伤,但惊吓和消耗显然不小。


    “像是……‘河伯司’或者那个‘机构’……更早期,或者更失败的‘实验场’。”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


    是阎七。他靠在一根半是金属、半是覆盖着暗红肉膜的柱子上,勉强站立着。他那只徒手接刀的手掌,此刻用一个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缓慢渗血。他背上依旧背着昏迷的花小乙,花小乙呼吸微弱,但胸口尚在起伏。阎七的脸色比吴常还要难看,嘴唇干裂失血,眼神却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这诡异的空间。


    “梅子敬呢?郭太监和那些‘清道夫’呢?”吴常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


    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看来那黑暗漩涡的“传送”是随机的,或者只卷走了靠近“龙骨心”底部凹陷的他们几个。


    “暂时安全,但这里绝不安全。”阎七喘着气,目光落在那嵩背后的金属盒子上,“盒子……打开了?”


    那嵩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最后时刻,好像有道光进去了,然后盒子自己弹开了一点缝,但现在又合上了。”他试着掰了掰盒盖,纹丝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别管盒子。”吴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这个诡异空间的深处,“得想办法离开这儿。这鬼地方看着就邪性,指不定藏着什么更吓人的玩意儿。”


    “你们看那边……”那嵩忽然指着远处,暗灰色光线与扭曲建筑阴影的交界处。


    那里,似乎有一些更加整齐、但也更加破败的、完全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建筑轮廓,像是控制台、操作间,或者……一排排高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大多已经破碎,里面空无一物,但有些容器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早已干涸的液体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生物组织碎片的残留物。


    “实验室……培养舱?”阎七皱眉。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区域挪动。脚下金属板传来空旷的回响,混杂着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仿佛巨型机器低功率运转的嗡鸣,以及偶尔响起的、金属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咔哒”脆响,还有……一些极其轻微的、仿佛液体滴落、或是什么东西在肉质表面滑动的“窸窣”声。


    越靠近那片实验室区域,空气中那股化学药剂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阎七猛地停下脚步,低喝道:“有东西!”


    只见前方一个半塌的操作台后面,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


    那人形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袍,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不动。


    “喂!”吴常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阎七示意他们稍等,自己握着短刃,小心翼翼地靠近。走到近前,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噗……”


    一声轻响,那“人”竟然如同一具空壳般,朝着侧面软软地倒了下去!实验袍散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实验袍的领口位置,残留着一圈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碳化的痕迹,以及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的骨灰!


    这人……像是被某种极高温度或能量,从内部瞬间蒸发或焚化了!只留下衣服和一点残灰!


    “嘶……”吴常倒吸一口凉气。


    阎七用刀尖挑起实验袍,下面除了灰尘,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身份牌。他捡起来,擦去浮灰,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项目:共生体‘锚点’植入。


    研究员:丁卯-17号。


    最后记录日期: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九。


    备注:第七十九次尝试,‘锚点’(样本S-112)与‘基质’(编号B-17-09衍生组织)排斥反应突破临界值,发生链式能量溃散。建议终止当前植入方案,转向‘诱导分化’路径。项目负责人:郭槐。”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比陈伯被“观察”还要早!项目负责人也是郭槐!


    “共生体‘锚点’……‘基质’是B-17-09衍生组织……”那嵩念着这些冰冷的名词,想起在焚化车间档案里看到的,“B-17系列柜子……‘遗产’样本……他们早就在做这种……把‘异常’东西植入活体(或类似活体)的实验?为了制造‘锚点’?锚定什么?‘天河’节点?还是……”


    “看那边!”吴常忽然指着更深处,声音带着颤抖。


    只见那片透明圆柱形容器区域的后方,空间更加开阔,地面中央,赫然堆叠着许多巨大的、透明的、如同琥珀或树脂凝固而成的“块状物”!这些“块状物”内部,封存着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东西”!


    有的封存着扭曲的、半人半兽的畸形骨骼;有的封存着一大团不断蠕动、仿佛无数细小触须聚合在一起的暗红色肉团;有的封存着与金属零件生长在一起的、如同昆虫甲壳般的奇异结构;甚至还有一个“块状物”里,封存着一个身穿前清官服、但面部和身体多处已经异化成木质纹理、枝杈丛生的“人”,他大张着嘴,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这些,难道都是实验的“失败品”?或者……是“素材”?


    在这些“琥珀块”的中央,矗立着一个更加巨大、结构也更加复杂的装置。它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粗糙的金属手术台,台面是暗沉的血红色,布满干涸的污渍和锈蚀的工具卡槽。手术台周围,连接着许多粗大的、或金属或肉质的管道,管道另一端有的接入墙壁的肉质部分,有的则延伸向上方黑暗的穹顶,不知所踪。


    而在那血红色的手术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那“躯体”大约成人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毫无生机的铅灰色,像是某种金属、岩石和失去活性的血肉的混合体。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弧面。“四肢”比例怪异,关节处有明显的、不自然的金属接榫和铆钉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胸膛”位置——那里被整个挖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断裂的、颜色暗沉的管线残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具“躯体”躺在那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却散发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空缺”感,仿佛它本应装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却被硬生生掏走了。


    “这……这东西……”吴常的声音发干,“看着像是……还没‘装东西’的‘壳子’?或者……被取走了‘核心’的成品?”


    那嵩看着那胸膛的空洞,又想起“龙骨心”底部那个凹陷,想起郭槐疯狂念叨的“龙骨心”、“舟实”……一个可怕的联想浮现:“难道……他们想造的‘渡世之舟’,不是船,而是……某种‘人形’的载体?用这‘天河’节点催生的‘龙骨心’力量作为‘核心’,用这些……实验体或者‘素材’作为‘部件’,拼凑出一个能承载‘渡世’使命的……‘东西’?”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让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


    “嘀……嗒……嘀……嗒……”


    一阵清晰、规律、仿佛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不是幻觉。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三人猛地转身!


    只见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金属与血肉混杂的阴影里,缓缓“流淌”出来一团巨大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红色与铁灰色交织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大滩融化的蜡烛混合了铁水和腐烂的内脏,表面不断鼓起又瘪下的气泡,冒出甜腻的腐臭和刺鼻的金属灼烧味。在它“身体”中央,镶嵌着数十个大小不一、不断开合、发出“嘀嗒”声的、类似金属阀门或生锈齿轮的器官!“嘀嗒”声正是从这些“器官”中传出,节奏诡异,时快时慢。


    而在这团蠕动“东西”的最前端,“长”着三个模糊的、由污垢和碎肉勉强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头和四肢,但它们似乎正“抬着头”,用那不存在的“眼睛”,“望”着那嵩三人!


    一股混乱、贪婪、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冰冷意念,如同粘稠的蛛网,从那团“东西”身上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他们!


    “是外面‘污垢之井’里那玩意儿的……同类?还是更糟的‘缝合怪’?!”吴常声音都变了调。


    阎七将短刃横在身前,受伤的手掌传来剧痛,但他眼神狠戾:“准备拼命吧。这东西……不好对付。”


    那嵩紧紧握住背后冰冷的金属盒子,心脏狂跳。画轴已毁,陈伯的力量消散,他们还能靠什么?


    就在那团恐怖的“缝合怪”蠕动着、加速“流淌”过来的刹那——


    “吱嘎——!”


    一声刺耳的、仿佛生锈金属被强行扭动的巨响,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只见上方一处金属管道与肉质墙壁的接合部,忽然崩裂!一大块锈蚀的金属板连同下面蠕动的暗红肉膜一起脱落,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边缘极不规则的洞口!


    紧接着,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腻皮围裙、脸上戴着个布满划痕的铜制护目镜、手里还拎着一把不断滴落粘稠黑油的巨大活动扳手的汉子,如同炮弹般从洞口里“掉”了出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下方一堆废弃零件上,溅起一片灰尘!


    “哎哟我操!哪个王八蛋又把‘润滑剂’管道接在承重阀上了?!差点把老子当‘废料’冲下来!”那汉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市井口音。


    他摔得七荤八素,摇了摇脑袋,铜护目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三个狼狈不堪的活人,一个昏迷的,还有一滩正“嘀嗒”着扑过来的恐怖“缝合怪”。


    “咦?有活人?还有‘清道夫’没扫干净的‘油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不但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黄板牙,显得兴致勃勃,“他娘的,这破‘缝缝’里还能碰上这种热闹?有意思!”


    他掂了掂手里那把比他脑袋还大的活动扳手,看着那团“嘀嗒”作响的“缝合怪”,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工匠看到有趣难题般的兴奋光芒。


    “喂,新来的!”他冲着那嵩他们喊道,嗓门洪亮,“想活命不?想活命就听老子的!这‘油渣聚合体’怕两样东西——高频震动和强碱性!你们谁身上有能弄出大动静的玩意儿?或者……带没带生石灰、烧碱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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