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89章 污垢

作者:鬼三范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属通道狭窄,只容一人佝身通过。四壁是光滑冰冷的合金,泛着恒定的淡蓝色冷光,光是从壁面里透出来的,没有灯盏,也没有缝隙,像一条嵌在巨兽肠道里的发光管。空气倒是干净,只是带着一股子极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摩擦后产生的微腥,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冲淡了些许之前在档案馆里浸透骨髓的阴冷。


    阎七打头,他伤得不轻,每一步都牵动伤口,暗色的血渍顺着裤腿滴在通道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痕迹,但他一声不吭,只偶尔调整一下背上昏迷花小乙的姿势,眼神里的凶光被疲惫掩盖了些,却依旧像淬过火的刀子,扫视着前方无尽的蓝光。吴常紧跟其后,一手仍死死拽着那个神情恍惚、步履蹒跚的“花小乙”(姑且这么称呼),另一只手按着怀里,不知是捂着伤还是护着什么要紧东西,脸上没了惯有的弥勒佛笑,只剩下一片阴沉的警惕。那嵩殿后,怀里抱着冰冷的金属盒子和温热的画轴,心绪翻腾,陈伯最后那一眼和话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通道笔直向下,坡度颇陡,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依旧是一片单调的蓝光,望不到头。只有脚步和喘息声在光滑的壁面间碰撞出轻微的回响。


    “这他娘的到底通到哪儿去?”吴常忍不住低声咒骂,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有些空洞,“陈老鬼说的‘丙-三号备用通道’……备用给谁的?那些‘清道夫’?还是……”


    “不管通到哪儿,总比留在上面被‘净化’强。”阎七头也不回,声音嘶哑,“那‘谛听’……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东西。陈老能留下这点后路,已是天大的能耐。”


    提到陈渡,那嵩心头又是一酸。他忍不住问:“阎七兄,你和陈伯……是怎么遇到一起的?还有,你们是怎么逃出那‘水牢’的?”


    阎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段极其糟糕的经历,声音更沉了几分:“掉进那鬼水之后,我跟花小乙被冲散了。我运气好,抱住了一截半沉在水里的破船龙骨,没立刻沉底。周围黑得要命,水里全是……那些‘东西’。我顺着龙骨往上爬,想找个能喘气的地方,结果摸到了一处……肉壁上的裂缝。”


    他顿了顿,似乎那触感让他极其不适:“那裂缝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边缘还有烧灼的痕迹。我挤了进去,里面是更窄的腔道,黏糊糊的,但总算没水了。我顺着那腔道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最后从一个……类似排泄口的地方,掉进了一条废弃的管道里。那管道应该很久没人用了,积着厚厚的污垢,但至少是硬的。”


    “我在管道里摸索着往前走,想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花小乙。结果,在一个岔口,遇到了……”他回头看了那嵩一眼,“遇到了陈老。不,不是陈老本人,是……像刚才那样的,一个很淡的影子。他好像认识我,或者认识我背上的花小乙,只对我说了一句:‘跟我来,时间不多’,然后就往前飘。我就跟着他,在那些迷宫一样的废弃管道和维修通道里穿行,避开了好几拨巡逻的‘东西’(可能是‘清道夫’或类似的存在),最后到了一处隐蔽的维修井,从那里爬上来,就到了档案馆附近。陈老的影子说,钥匙和画都在你手里,你可能会触发那里的‘共鸣’,让我们在附近等待接应。”


    原来如此。陈伯即使“燃尽”了,依旧以残存的力量,为后来者铺了一小段路。


    “那陈伯的影子,后来……”那嵩追问。


    “把你‘指’给我们,又说了那几句话之后,就更淡了,然后就消失了。”阎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他说他最后一点‘念’快散了,要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是……归于那条他守了一辈子的运河?


    通道里一时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主要是吴常拖着的那个“花小乙”发出的,他状态越来越糟,眼神空洞,身体时不时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花小乙?”吴常烦躁地拽了拽手里那截冰冷僵硬的胳膊,“带着也是个累赘,要不……”


    “留着。”阎七冷冷打断,“花小乙的魂儿可能不全,但这东西既然是他身上出来的‘念’所化,说不定关键时候有点用。丢在这儿,万一被这里的什么东西‘吃’了或者同化了,更麻烦。”


    吴常撇撇嘴,没再说话,但显然不以为然。


    又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单调的蓝光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


    坡度开始减缓,通道逐渐变得宽阔起来。淡蓝色的冷光也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方洞口透进来的、一种浑浊的、暗黄中透着惨绿的怪异光线。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顺着通道涌了进来。


    那气味……无法一言蔽之。像是成千上万种东西腐烂后又混合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出的终极的“臭”。里面有粪便和尸体的腥臊,有化学药剂刺鼻的酸涩,有食物彻底腐败的甜腻,有浓痰和脓血的铁锈味,还有无数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不同生物分泌物和腐烂有机质的古怪气息……所有这些气味并非简单地混合,而是彼此纠缠、反应、变异,形成了一种具有“攻击性”的、直冲脑门、让人本能作呕和眩晕的复合恶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呕……”吴常第一个忍不住,干呕起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阎七和那嵩也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连那个浑浑噩噩的“花小乙”都似乎被这气味刺激,剧烈地咳嗽起来。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圆形洞口,直径约有两丈。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还挂着一些粘稠的、颜色可疑的垂涎状物质。那浑浊暗黄惨绿的光线和恐怖的恶臭,正是从这个洞口深处散发出来的。


    三人(加上一个半死不活的“花小乙”)强忍着不适,走到洞口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宛如地狱般的“深井”。


    井壁并非垂直,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层层叠叠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肠道皱褶般的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斑驳的粘稠污垢——那是由无数难以辨认的垃圾、废弃物、腐烂物、排泄物、化学残渣以及种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混合、堆积、发酵而成。这些污垢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流淌、甚至偶尔“咕嘟”冒起一个巨大的、破裂后释放出更浓恶臭的气泡。不同区域的污垢颜色和质地也截然不同:有的地方是墨绿色的、如同沥青般粘稠;有的地方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浆;有的地方则泛着诡异的荧光,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


    浑浊的光线,正是从这些污垢本身、以及井壁某些缝隙中渗出的不明荧光物质发出的。光线在浓稠的污垢蒸汽和不断升腾的臭气中扭曲、散射,将整个空间染上一种病态、肮脏、令人绝望的色彩。


    而这口“污垢之井”的深度,完全望不到底。目光所及,只有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缓慢蠕动流淌的污秽,一直向下延伸,隐没在更加浓稠的黑暗和恶臭之中。


    这里,仿佛是整个焚化车间、乃至上面那个“墟界”所有无法被彻底“净化”或“回收”的杂质、残渣、怨念、污秽的最终汇集和沉淀之地!是那个冰冷“秩序”体系排泄出来的、被刻意遗忘和掩埋的“脏东西”的坟场!


    “我的……娘咧……”吴常脸色发青,连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他娘的是粪坑成精了?还是阎王爷家的泔水桶炸了?”


    阎七也皱紧了眉头,显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预想的任何糟糕情况。“陈老指的路……就是这里?‘丙-三号备用通道’通到这鬼地方?”


    那嵩看着下方那无边的污秽,胃里阵阵抽搐,但陈伯的话在耳边回响——“‘根’在脚下,也在心里。” 脚下……难道是指要穿过这片污秽?可这怎么穿?跳下去淹死在屎尿脓血里?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之际,那嵩怀中的《忘川渡》画轴,忽然又微微发热起来。这一次,热流并非均匀散发,而是指向性地,朝着井口下方,斜侧方某个方向的井壁!


    同时,他手里那个一直冰冷的、刻着齿轮与天平的金属盒子,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盒盖与盒身接缝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芒,与画轴的热流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边……好像有东西。”那嵩指着热流和震动指引的方向。


    众人凝目望去。在浑浊的光线下,那个方向的井壁上,污垢似乎相对“稀薄”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个向内凹陷的、类似平台或洞口的轮廓。轮廓边缘,似乎还有一些人工修整的痕迹,以及……几根从污垢中伸出来的、锈蚀严重的铁链,一直垂向下方。


    “像是……一个废弃的检修平台,或者……小型码头?”阎七眯着眼判断,“那些铁链,可能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或者上下攀爬的。”


    “过去看看!”吴常来了点精神,虽然依旧掩着口鼻,“总比在这儿闻味儿强!说不定那里有路!”


    怎么过去?平台距离他们所在的洞口,横向距离约有十几丈,垂直落差也有数丈。井壁滑腻污浊,根本无法攀爬。


    “铁链……”阎七指了指那些从平台方向垂下的、锈迹斑斑的铁链末端,其中最长的一根,末端距离他们所在的洞口边缘,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斜斜地悬挂在半空,在污浊的气流中微微晃动。“荡过去。”


    “荡过去?!”吴常瞪眼,“就这破链子?谁知道锈没锈断!下面可是……”


    下面是无尽的污秽之海。


    “没别的选择。”阎七言简意赅,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能用的东西,又看了看背上昏迷的花小乙和吴常手里那个不稳的“花小乙”。“我先过去。如果链子结实,平台安全,我再发信号。你们带着人,一个一个过。”


    “你怎么过去?飞过去?”吴常问。


    阎七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圈细韧的、浸过油的特殊绳索(恶人谷的装备总是很全),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套索。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铁链晃动的轨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充满了恶臭),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前冲,在洞口边缘纵身一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手中的套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甩向那根最近铁链的末端!


    “哗啦!”


    套索成功套住了铁链!阎七身体下坠的重量瞬间拉紧了绳索和铁链!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片的锈屑和污垢簌簌落下!但它竟然撑住了!


    阎七借着下坠和回荡的力道,如同灵猿般在空中调整姿势,几下攀援,就抓住了铁链本身。他稳住身形,试了试铁链的承重,然后朝着洞口方向挥了挥手。


    “还算结实!”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污垢之井里显得渺小而怪异,“把花小乙绑好,我先把他带过去!”


    吴常和那嵩连忙协助,用剩余的绳索将昏迷的真花小乙小心地绑在阎七背上,固定牢固。阎七再次确认,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那根倾斜的铁链,手脚并用,朝着远处的平台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铁链晃动,污垢不断落下,下面就是翻滚的污秽,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好在距离不算太远。阎七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那个平台边缘,翻身爬了上去。平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确实是人工开凿,地面还算平整,积着厚厚的污垢,但比下面流动的“海”强多了。平台内侧,井壁上,果然有一个黑漆漆的、约莫一人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那几根铁链,就是固定在平台边缘的石环上的。


    阎七解下花小乙,将他小心放在平台相对干净点的角落,然后朝洞口方向用力挥手,示意安全。


    接下来是吴常。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这个不稳定的“花小乙”,一咬牙,用绳子将他和自己面对面绑在一起,背靠背不行,怕这“东西”在后面捣乱。然后,他也学着阎七的样子,助跑,跳跃,甩出套索(他也有类似的装备)!


    他的动作不如阎七精准利落,套索第一次没套牢,险些脱手,惊出一身冷汗。第二次才成功。他笨拙地攀上铁链,晃晃悠悠地朝着平台挪动,嘴里不住咒骂着下面的恶臭和铁链的滑腻。好不容易到了平台,几乎是滚上去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也顾不得身下污垢了。


    最后是那嵩。他看着那根孤零零的铁链和下面无边的污秽,手心全是汗。他怀里抱着画轴和金属盒子,不好行动。想了想,他将金属盒子用腰带勉强捆在身后,画轴则紧紧绑在胸前。


    深吸一口令人作呕的空气,后退,助跑,跳跃!


    套索甩出!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不熟练,套索碰到了铁链,却没完全套牢,只是挂住了一小截!那嵩身体猛地一沉,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绳索末端,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翻涌的污秽!铁链剧烈晃动!


    “抓紧!别往下看!”平台上,阎七和吴常的惊呼传来。


    那嵩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拉上去,终于抓住了冰冷的、滑腻的铁链。他不敢停顿,拼命朝着平台方向移动。铁链的锈蚀和污垢让他几次打滑,险象环生。


    就在他距离平台只有不到一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下方翻涌的污秽之海中,靠近他下方的位置,突然剧烈地鼓胀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污垢构成的凸起!凸起表面裂开,一只完全由粘稠污垢、腐烂物和不明骨茬构成的、巨大而畸形的“手掌”,猛地从污秽中探出,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呼啸的风声,狠狠抓向正在铁链上艰难移动的那嵩!


    这污秽之海中,竟然有“活物”?!或者说,是污秽本身凝聚成的、具有攻击性的某种存在?!


    “小心!”阎七厉喝,手中一枚棱刺激射而出,打在“手掌”边缘,溅起一蓬污垢,却未能阻止其抓握之势!


    那嵩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眼看那污垢巨掌就要将他连同铁链一起攥住——


    他胸前的《忘川渡》画轴,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温暖昏黄的光芒!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污浊气息,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晕,将他护在其中!


    同时,背后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也再次震动,盒盖缝隙处暗金色光芒一闪!


    那污垢构成的巨掌,在触及画轴光芒的刹那,竟然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克制或厌恶的东西,掌心污垢剧烈蠕动、沸腾,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阵阵更加恶臭的黑烟!巨掌的抓握动作硬生生停住,甚至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滞一缩的瞬间!


    那嵩爆发出求生本能,手脚并用,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荡,身体终于扑到了平台的边缘!


    阎七和吴常立刻伸手,将他死死拽了上来!


    那污垢巨掌在原地不甘地挥舞了两下,搅动起大片污秽,最终缓缓沉了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海面”之下。


    那嵩瘫在平台上,浑身脱力,剧烈咳嗽,涕泪横流,不知是吓的还是被臭的。怀中的画轴光芒渐渐收敛,但余温犹在。背后的金属盒子也恢复了冰冷。


    阎七和吴常将他拖到平台相对安全的里侧,警惕地盯着下方重归“平静”(如果那持续翻涌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话)的污垢之海。


    “那东西……是什么鬼?”吴常心有余悸。


    “这里的‘污垢’,恐怕不只是物理上的脏东西。”阎七沉声道,“可能包含了无数被‘净化’掉的‘念’、‘怨’、‘异常’残留……年深日久,有些‘活’过来了,或者……形成了某种低级的、混沌的聚合体。”


    那嵩喘匀了气,看向平台内侧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画轴的余温和金属盒子的震动,此刻都隐隐指向那个洞口深处。


    陈伯指引的“路”,还要继续往里走。


    这污垢之井的平台和洞口,又藏着什么秘密?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垢(虽然没什么用),看向同伴。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前面。”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