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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谛听

作者:鬼三范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火灭了,那点子人造的暖和气儿眨眼就散尽了,黑暗劈头盖脸压下来,稠得像搅不开的墨。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吸走身上最后一丝热乎气的干冷。耳朵里,除了自己喉咙里“咯咯”的打颤声,就是远处那一片“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不急不缓,一层叠一层,由远及近,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不慌不忙地检阅这无边无际的档案之海。


    那“注视感”更重了,沉甸甸的,不带半点情绪,不像活物的眼光,倒像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个冻僵了的时间,默不作声地“看”着你,量着你,把你从里到外估摸个透。在这“注视”下,连害怕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渺小到尘埃里的、近乎虚无的寒意。


    “点……点不燃了!”吴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他手里的火石和燧铁碰撞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却怎么也引不着剩下的棉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可以燃烧的东西。他怀里的黄铜盒子和那个从B-17柜子拿出的金属盒子,此刻也冰凉一片,死气沉沉。


    花小乙靠着书架,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不是冷,是那种被更高层次存在压制的本能战栗。他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翻书声传来的黑暗深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它……在‘读’……不是看……是‘读’……所有的……都在往里灌……”


    那嵩紧贴着冰冷的乌木书架,怀里《忘川渡》的画轴是唯一的热源,却也微弱得可怜。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闪过刚刚看过的那些档案内容——“河络节点”、“浊质”、“念傀”、“净化”、“回收”……还有陈伯那张平静而疲惫的脸。


    这档案馆的“主人”,或者说,这个庞大隐秘体系的真正核心,被他们惊动了?


    翻书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分辨出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多线程同时进行的韵律,时而密集如暴雨,时而稀疏如滴水。伴随着这声音,黑暗深处,渐渐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清冷的、仿佛月光凝结成实质的银白色辉光,朦朦胧胧,从极高极远的穹顶藻井中心洒落。光线起初极淡,如同薄纱,渐渐变得清晰,照亮了档案馆中央一片巨大的区域。


    银辉之下,那密密麻麻的书架森林显得更加肃穆、古老,每一本书册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冷霜。而在银辉最盛处,档案馆真正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那里没有书架,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流动的银色光线和数据流般符号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立体球体!球体直径约莫三丈,内部光影变幻,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缩略影像、星辰运行的轨迹、以及无数飞快闪过的文字与图案,正是那些档案中所记载内容的动态投射!球体表面,银色的光线如同活物般蜿蜒流淌,不时凝结成一些复杂的、那嵩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或符文,又倏然散开。


    而在球体的正下方,银辉映照的地面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那似乎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他(或者说“它”)穿着一件式样极其古拙、宽大无比的素白色麻布长袍,袍袖几乎拖曳到地。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披散在背后,长及腰际,一丝不乱。面容乍看像是中年,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完全由流动的银色数据流光构成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冰冷运转的信息在其中奔腾、交汇、沉淀。他的表情平静到近乎虚无,仿佛亘古以来便坐在这里,与这旋转的信息球体融为一体。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则虚按在身前的地面上。随着他手指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颤动,远处那潮水般的翻书声便随之起伏变化,而那巨大的银色信息球体内部的光影流转,也相应地加快或放缓。


    他是在……直接操控整个档案馆的“阅读”与“检索”!


    “管……管理者……”吴常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色惨白如纸,之前的狡黠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绝对上位存在的恐惧。他显然听说过,或者感应到了这个存在的名号。


    银袍人(管理者)那由数据流光构成的眼睛,缓缓地“转”了过来,如同两轮冰冷的微型银河,瞬间“锁定”了躲在书架阴影中的三人。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但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探针,直接刺入了三人的脑海:


    “未授权访问者。编号?权限?目的?”


    这意念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可违抗的威严。它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回响。


    吴常和花小乙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脸色憋得发紫,想要回答,却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那嵩同样感到思维滞涩,头痛欲裂。但就在那冰冷意念侵入的刹那,他怀中的《忘川渡》画轴,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暖意!一股源于陈渡的、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泥土与流水气息的平和意志,如同溪流般涌出,勉强在他意识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抵御着那冰冷意念的侵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时,画轴本身似乎与这档案馆、与这管理者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管理者银色数据流的眼睛,光芒明显闪烁了一下,流转向那嵩的方向,似乎“注意”到了画轴的存在,以及画轴散发出的、与这冰冷档案馆格格不入的“渡”之气息。


    “异常关联物检测……匹配度分析……与档案‘丁-柒-特殊关联个案-清江浦陈氏(HT-073)’遗留气息吻合度87.3%。关联物性质:疑似‘信标’或‘密钥残片’。” 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计算”意味。


    “信标”?“密钥残片”?那嵩心头一震。陈伯的画,果然不只是纪念,更是指向某种真相或关键的指引!


    管理者那银色的“目光”在那嵩身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重新评估。然后,那冰冷的意念转向了吴常和花小乙,尤其是吴常怀中那个从B-17柜子取出的、刻有齿轮与天平图案的黑色金属盒子。


    “未授权实体移动记录:B-17-22号标准储存单元内容物(编号暂缺)。检测到外部激活尝试痕迹(微弱)。违反《归档管理条例》第叁章第七条。需进行回收及记忆净化处理。”


    记忆净化处理?!那嵩想起旧档室文件里那些冰冷的术语,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吴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将怀中那个金属盒子掏出来,似乎想扔掉,又像要当作武器,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管理者没有任何动作,但他身前的银色信息球体,却骤然加速旋转!其中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如同触手般分离出来,朝着吴常手中的金属盒子疾射而去!速度快得超越视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锈迹和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忽然在这冰冷的档案馆中响起!


    不是通过意念,而是真实的声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并非那嵩他们这边,而是来自档案馆另一侧的黑暗深处,靠近那扇巨大金属门的方向!


    管理者银色数据流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转向,望向了声音来处。连那射向金属盒子的银色数据流,也悬停在了半空。


    那嵩、吴常、花小乙也骇然望去。


    只见那边书架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前面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面容枯槁,皱纹深陷——赫然是已经“燃尽”了的陈渡?!


    不,不对。那嵩立刻察觉了异样。这个“陈渡”身形比记忆中的更加虚幻,边缘微微模糊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而且,他手中没有那半截艾草,整个人的气息也更加微弱,像是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或者……是某种预先留下的、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的“回响”。


    而在“陈渡”虚幻身影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则站着一个让那嵩更加意想不到的人——阎七!


    阎七依旧背着昏迷的花小乙(本尊?那这个花小乙是……),但他自己的状态显然很不好,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血渍,身上的黑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暗色的液体。他眼神依旧凶狠锐利,如同负伤的猛兽,但气息却萎靡了许多,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杀才逃到这里。他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嵩三人,尤其是在看到吴常和他手中的金属盒子时,眉头狠狠一皱。


    而阎七背上的花小乙(本尊),则依旧昏迷,但脸上黑气似乎又淡了些。


    那么,刚才和吴常、那嵩在一起的这个“花小乙”……


    那嵩猛地看向身边的“花小乙”。只见这个“花小乙”在阎七和那个虚幻陈渡出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原本虚弱但清晰的神情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甚至隐隐有黑气再次翻涌的迹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摇晃,似乎又要陷入之前那种混沌状态。


    他是假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是花小乙某个被“抽”走或分离出来的“念”的具象化,因为靠近本体或受到刺激而开始不稳定?


    吴常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变幻,悄悄挪开一步,拉开了和这个不稳定“花小乙”的距离。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了那个虚幻的陈渡“回响”身上。


    虚幻的陈渡没有看管理者,也没有看那嵩他们,他微微抬着头,望着那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银色信息球体,望着球体中流转的山川河流影像,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老友……这么多年了,你这‘谛听’之法,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谛听?!那嵩猛地想起档案中一条批注:“黄河三门峡段‘鬼哭’现象,经‘谛听’确认……” 原来“谛听”指的不是方法,而可能是这个管理者的称谓或能力?!


    管理者银色的数据流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虚幻的陈渡,冰冷的意念再次直接在所有人心头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确认”的波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身份确认:HT-073号观察对象(原陈渡)深层意识残响。档案状态:已注销(物理层面)。当前状态:异常存留(依托‘信标’及特定‘共鸣场’)。访问请求?”


    “只想问几个问题,讨个明白。”虚幻陈渡缓缓道,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档案馆里回荡,“关于‘河络’,关于‘渡’,关于……你们当年,究竟想让我‘协助’稳化的,是什么‘节点’?那下面……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管理者沉默了片刻。银色的信息球体光影流转速度放缓,似乎在调取、分析海量数据。冰冷的意念回答道:


    “查询请求涉及‘甲级’机密及‘墟界’本源关联信息。根据《权限管理条例》,HT-073号观察对象(残响)无相应访问权限。拒绝提供详细信息。”


    “那就说点能说的。”虚幻陈渡似乎并不意外,他向前虚虚迈了一步(实际上脚步并未接触地面),身影更加透明了几分,“告诉我,‘渡’之一道,在你们的‘衡律’之中,究竟是何定位?是‘工具’?是‘变量’?还是……‘需要被最终净化的异常’?”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的规则。管理者身前的银色信息球体猛地波动了一下,内部光影剧烈变幻!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警示”的意味:


    “警告:问题触及核心衡律定义边缘。‘渡’之概念,属观测中‘不稳定干预变量’。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既定熵增轨迹’的微小扰动。早期评估:潜在可利用性(低风险)。后期观测(基于HT-073号及其他关联个例):扰动存在不可控放大趋势,可能与深层‘念海’及‘墟界本源脉动’产生非预期共振。现行处置方针:纳入监控,限制扩散,必要时进行‘无害化’收容或引导至可控耗散路径。”


    “所以……终究是‘异类’,是‘需要被管理的麻烦’。”虚幻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了然,“那‘河络节点’之下,镇压的,是不是就是你们也无法‘净化’或‘回收’,只能勉强‘堵住’的、更大的‘麻烦’?甚至是……你们这套‘衡律’本身也无法完全覆盖的、更古老的‘错误’或‘伤疤’?”


    管理者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档案馆内只有银色球体光影流转的细微嗡鸣,和远处依旧持续的、自动翻检书页的“哗啦”声。


    良久,冰冷的意念才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道:


    “HT-073号残响,你的存在时间将尽。基于你过往贡献(记录在案)及当前‘信标’关联,给予最后通牒:离开此‘归档之间’。携带‘信标’及关联人员,经由‘丙-三号备用通道’返回指定层面。不得再探询超越权限之信息。此区域将进入深度净化程序。倒计时:六十息。”


    倒计时开始了!


    虚幻的陈渡回头,看了那嵩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嘱托、歉意、鼓励,还有一丝彻底释然的平静。他的身影开始加速变得透明、消散。


    “孩子,‘根’在脚下,也在心里。画,拿好。路……自己走。” 最后的话语,如同轻烟,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虚幻的身影彻底消失。


    “陈伯!”那嵩失声喊道,泪水再次涌出。


    “走!”阎七低吼一声,也不管伤势,猛地冲向那嵩和吴常的方向,同时飞快地对那嵩喊道,“那边!门旁边!有暗门!陈老指的路!”


    他指的是金属大门旁边,一处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阴影。


    管理者银色的数据流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没有阻止,但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和庞大的压力丝毫未减。倒计时的意念,如同冰冷的秒针,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五十息。


    吴常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手中那个引起祸端的金属盒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越来越不稳定的“花小乙”,猛地将金属盒子塞给那嵩:“你拿着!这玩意儿烫手!” 他自己则冲到那个茫然失措的“花小乙”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拖着他向暗门方向跑。


    那嵩接过冰冷的金属盒子,又紧紧抱住怀里的画轴,看了一眼那即将消散的陈渡虚影最后停留的地方,一跺脚,跟着阎七和吴常,冲向那黑暗中的希望之门。


    身后,管理者巍然不动。银色的信息球体光芒流转,倒计时的意念冰冷无情。


    四十息。


    三十息。


    黑暗中的暗门近在眼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与墙壁同色的金属小门,此刻正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金属通道,通道内壁光滑,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的冷光。


    二十息。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阎七打头,接着是吴常拖着那个不稳定的“花小乙”,那嵩殿后。


    十息。


    就在那嵩最后一只脚迈入通道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宏伟冰冷的档案馆中央,管理者银袍的身影依然端坐。而那巨大的银色信息球体,正缓缓释放出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一个微型太阳在档案馆中心点亮!光芒所及之处,那些古老的书架和档案,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冰霜,连时间的流动都似乎变得缓慢、凝滞。


    净化程序,启动了。


    通道口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将那片银白色的、绝对冰冷与“有序”的世界,彻底隔绝。


    眼前只剩下向下延伸的、泛着淡蓝冷光的狭窄金属通道,和前方同伴狼狈急促的脚步声。


    怀中的画轴依旧温暖。


    手里的金属盒子冰冷刺骨。


    陈伯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根”在脚下,也在心里。


    路,还要继续往下走。


    这冰冷的通道,又将通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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