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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档案

作者:鬼三范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门合拢的声音不是“砰”,而是“嗡”的一声,低沉悠长,像是巨大的金属琴弦被最重的手指拨了一下,余音在绝对的黑暗里震颤、扩散,然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门外隐约的警报蜂鸣和追赶的脚步声,瞬间被切断了,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冷,不是那种水牢里粘稠的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空旷、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温度的、博物馆库房深处的冷。


    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怀里的《忘川渡》画轴还微微发烫,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暖着胸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那嵩听见旁边吴常和花小乙粗重压抑的喘息,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敢先动。


    “这……这是哪儿?”吴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黑暗似乎让他也收敛了许多。


    “不知道。”花小乙的声音更虚弱,但异常清晰,“但很‘静’,静得……有点怪。没有‘念’,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口……掏空了的大棺材。”


    大棺材。这个词让那嵩心里一哆嗦。他想起了下面那口贴着符咒的封棺,想起了陈伯最后燃尽的身影。


    他摸索着,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又卷好,贴身放回怀里。画轴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点周围的寒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得找点亮。”吴常说着,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是之前从暗格里找到的那个黄铜盒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细细的、浸过油脂的棉芯,还有一小块火石和一小片燧铁。“妈的,幸亏老子习惯带点零碎。”


    黑暗中,响起极轻微的“咔哒”声,火星迸溅。一次,两次……终于,一点豆大的、昏黄摇曳的火苗,在吴常手中亮了起来。火苗很小,照不亮多远,只能勉强映出三人疲惫惊惶的脸,和他们脚下光滑如镜、暗沉如墨的石质地面。地面一尘不染,倒映着微弱的火光,延伸向黑暗深处。


    借着这点光,他们勉强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宏伟、高阔得超乎想象的圆形大厅。他们正站在大厅边缘,身后是那扇将他们“吐”进来的巨大金属门,门上齿轮与天平的浮雕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抬头,火光勉强触及的穹顶,隐约可见巨大的、层层叠叠、如同莲花倒扣般的石质藻井结构,藻井中心似乎镶嵌着什么,但火光太弱,看不真切。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厅中央。火光勉强照出一小片区域——那里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高大的、黑色的木制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一直延伸到火光无法穿透的黑暗尽头。书架上塞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卷轴、册页和线装书,有些看起来极其古旧,纸页发黄脆裂;有些则相对整齐,甚至还有硬壳封面。所有书架和书籍,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仿佛万年不散的灰尘光晕中,静止得如同时间本身。


    这里……是一个档案馆?一个藏在焚化车间深处、由诡异大门守护的档案馆?


    “乖乖……”吴常举着火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这么多……都是‘档案’?记载什么的?”


    “过去。”花小乙忽然开口,他靠在一个书架上,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感应什么,“很重……时间的‘重’。但不是‘怨’,是……‘记录’。冰冷的记录。”


    那嵩也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书架是乌木的,触手冰凉。他随手抽出一册。册子是蓝布封面,没有题签。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地,某条河决口,淹没田舍几何,伤亡人口若干,后续处置如何……言辞简洁冰冷,如同官样文书,但细节详尽得可怕,连某个村落被淹死的一头老牛的毛色都记了一笔。


    他又抽出旁边一卷泛黄的卷轴。展开,是一幅手工绘制的河道图,墨线精细,标注着水深、流速、暗礁、淤塞处,还有沿岸村镇、码头、甚至一些庙宇祠堂的位置。图角有小小的朱批:“丙戌年七月勘。水脉有异,疑有伏淤,建议三年内疏浚。” 朱批的笔迹,与旧档室里那份“特殊处置记录”上的签名,极其相似!


    这些档案,似乎都与“水”、与“河”有关!


    那嵩心头狂跳,顺着书架快步查看。他发现了更多的分类:有各地水患旱灾的详细记录,有河工物料、人工的账目,有祭祀河神的典仪流程和花费,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水怪”、“河漂子”(无名浮尸)、“异象”(如河水忽清忽浊、夜闻哭声等)的零散记载,被单独归类,贴上“异闻”、“待查”的标签。


    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普通的地方志或河工档案?这分明是一个系统性的、跨越漫长年代的、对神州大地水系及相关异常事件的监控与记录体系!其范围之广,记录之细,超乎想象!


    “看这个!”吴常的声音从另一排书架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嵩和花小乙走过去。吴常手里举着火苗,照亮了他面前书架上一排特别厚重、封面暗红、边缘镶着铜角的巨大册籍。册籍的脊背上,用金粉写着字,但大多已剥落模糊。吴常费力地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不再是工整的文书,而是大量粘贴的简报、模糊的照片(或类似照片的影画)、手绘的草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批语。照片(影画)的内容触目惊心:干涸河床上巨大的动物骨架(形态怪异)、浑浊河水中隐约的庞大阴影、河边村落集体染上怪病的村民(身上长满鱼鳞状疱疹)、举行诡异祭祀的场景(参与者面目模糊,祭品难以辨认)……草图则描绘着一些奇特的符号、法器、乃至人体或动物身上发现的异常纹路。


    注释和批语用的是另一种更加潦草、带着个人风格的字体,内容也大不相同:


    · “已证实,黑水河‘疫病’与上游古墓渗漏有关,墓主疑为前朝术士,殉葬品含异毒。已处置。档案移交‘丙字库’。”


    · “洛河‘鱼妇’谣传查实,为水獭与溺毙女尸共生异化个体,已捕获。样本编号:S-742。特性:畏火,嗜盐,鸣声惑人。建议:低危,观察。”


    · “黄河三门峡段‘鬼哭’现象,经‘谛听’确认,系地脉震动与古战场残念共鸣所致,非灵异。已记录波动频率,存档备查。”


    · “江南某镇‘龙王娶亲’旧俗,实为地方豪绅勾结邪巫,以活人祀河,谋取私利。涉事者十七人已‘净化’。相关民俗符号收入‘异常符号-乙类’第41号。”


    这些记录,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水利或灾害范畴,进入了“非常规”领域!处置的方式,也赫然出现了“已处置”、“捕获”、“净化”等字眼!


    那嵩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隐秘、冷酷的机构,如同潜伏在历史暗影中的巨兽,默默地监控着这片土地上与水有关的一切异常,并以自己的方式——“净化”、“回收”、“归档”——维持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秩序”。陈伯被“观察”和“接触”,只是这庞大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这就是……‘遗产’?”花小乙看着那些诡异照片和批注,声音发干,“他们‘回收’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异常’?”


    “恐怕不止。”吴常翻动着册页,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你看这些批注,‘样本编号’、‘特性’、‘建议观察’……他们不光是处置,还在研究、分类、储存!这整个档案馆,就是他们的资料库!外面那些B-17的柜子,说不定就是存放‘样本’或者‘回收物’的地方!”


    那嵩猛地想起旧档室里,陈伯那份观察日志的最后一句话:“建议……对其关注之储物柜(编号:B-17系列)进行秘密检查。”


    陈伯也察觉到了那些柜子的异常!他可能试图探查,或者已经发现了什么!


    “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清江浦,或者陈渡的更详细记录!”那嵩急声道。


    三人立刻分头,在这片浩瀚的档案森林中快速搜寻。火光摇曳,将他们翻动书册的影子投射在无边的高耸书架上,如同几个在巨人墓穴中盗掘的蝼蚁。


    这里的档案似乎按照某种复杂的系统分类排列,并非简单地按地域或时间。他们找得很吃力。时间一点点过去,吴常手中的棉芯烧短了一截,火光更加微弱。


    终于,在那嵩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在一个标有“丁-柒-特殊关联个案”的独立小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异常陈旧、封面是深褐色皮质、用丝线捆扎的薄册子。册子没有标题,但封皮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


    “关联案:清江浦运河异常淤塞及‘渡亡人’陈氏(编号HT-073)后续观察报告(局部)。密级:乙上。附:相关‘河络’节点勘测草图(残)。”


    找到了!


    那嵩手指颤抖地解开丝线,翻开册子。


    里面的字迹很杂,有工整的记录,也有潦草的批注,还有一些手绘的简图。


    工整的记录部分,详细记载了清江浦运河某段在特定年代(光绪末年至宣统年间)出现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淤塞现象——并非泥沙堆积,而是河床莫名抬升,水质变得粘稠腥甜,伴有夜间异响及沿岸居民噩梦频发等“附属现象”。记录提及曾尝试常规疏浚,但效果不彰,且参与疏浚的民工接连出现癔症、自残等状况。


    潦草的批注则更耐人寻味:


    · “疑似‘古河络’节点活性异常波动所致。该节点历史上曾为重要祭祀点(参考档案‘丙-拾-上古水祀遗存’),后因河道改造被掩埋。活性波动原因待查。”


    · “‘渡亡人’陈氏(HT-073)长期活动于该区域,其‘技艺’对节点波动有微弱安抚作用。怀疑其技艺传承与古祭祀仪轨存在隐性关联。可作长期观察对象。”


    · “节点波动加剧,有扩散迹象。已观测到‘浊质’渗出及低阶‘念傀’(暂命名)活动。建议启动‘节点稳化程序’,必要时可调用‘遗产’力量介入。HT-073号可作为辅助人员纳入程序,近距离观察其技艺本质及与节点互动模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程序准备中。HT-073号近期行为出现异常,频繁接触运河边特定老树(疑似旧标记),并秘密记录一些符号(见附图)。符号与档案库‘异常符号-丙类’部分条目吻合度提升。警惕其可能接触到非常规信息源或试图独立干预节点。”


    批注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而那几张手绘的简图,则让那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一张是清江浦运河部分河段的草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边写着“疑似‘河络’节点(偏移态)”,而这个点的位置,赫然就在陈渡老宅附近!


    另一张是符号临摹图,上面画着几个扭曲的、仿佛水波与锁链结合的符号,旁边标注:“HT-073号近期秘密记录符号。与‘异常符号-丙类-17号(安魂符变体)’及‘丁类-9号(古镇水符残章)’存在混合特征。意义不明,疑似尝试自我演化或与节点沟通。”


    还有一张极其模糊潦草的图,似乎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根状网络,部分根系与运河河道重叠,其中一个根系节点被特别圈出,旁边用小字写道:“‘根’?隐喻?抑或真实存在之‘地脉灵枢’?需结合‘墟界’探查结果印证。”


    “根”!陈伯最后无声的嘱托!


    这张图,这些批注,将清江浦的异常、陈伯的“渡亡”技艺、那诡异的“河络节点”、还有“墟界”以及那“封棺”下的恐怖存在……全部串联了起来!


    陈伯不是在简单地“渡亡”,他很可能是在以自己微薄的力量,试图安抚、沟通甚至修复某个古老而危险的“河络节点”!而这个节点,可能与“墟界”深处的恐怖存在相连!这个档案馆背后的势力,察觉到了他的特殊,将他纳入“观察”和“利用”的名单,甚至可能计划利用他(或者他的技艺)来处理这个节点!


    而陈伯,或许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个庞大势力的存在,以及这个节点的更深层秘密。他留下的画,他最后的嘱托“找根”,都是线索!他或许希望后来者(比如那嵩)能发现这里,能明白这一切!


    那嵩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凉和沉重。陈伯一生,都在这无声的角力与背负中挣扎,最后燃尽了自己。


    “看来,我们那位陈老先生,牵扯的事儿,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要命。”吴常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册子上的内容,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河络节点’、‘浊质’、‘念傀’……这些词儿,听着就不是阳间该有的东西。这档案馆的主子们,图谋不小啊。”


    花小乙也看着那些图,尤其是那张“树根网络”的草图,眉头紧锁:“我好像……对这张图有点印象。不是看见过,是……‘感觉’到过类似的东西。在下面,那‘活体’的深处,还有那棺材附近……有种类似的、庞大的、纠缠在一起的‘脉’的感觉。难道……”


    他的话没说完,异变再生!


    吴常手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忽然剧烈地摇曳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动!不是风,这密闭的档案馆里哪来的风?是温度!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冰冷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有实质的冰针,刺入皮肤!


    同时,远处——那档案森林更深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无数书页被同时翻动的“哗啦”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是风吹书页,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快速地、系统地翻阅着这些档案!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浩瀚、仿佛凝聚了无数知识同时又剥离了一切情感的“注视感”,从黑暗深处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档案馆!


    “有东西……醒了……”花小乙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吴常手中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连同那冰冷浩瀚的“注视”,再次将他们吞没。


    只有那远处,那潮水般的、令人心悸的“翻阅”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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