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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后山

作者:盐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火还在烧,但已控制住,只烧毁了静心斋偏厢的一角。浓烟渐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檀香混合的古怪气息。


    李昭站在院中,看着护卫们提水泼洒余烬,道童们惊慌地聚在远处。清虚观主连声道歉,额上满是冷汗。


    “殿下受惊了,贫道罪该万死……”


    李昭摆摆手,打断他:“道长不必自责,天灾人祸,非道长所能预料。”她目光扫向观门外,护卫头领还未回来,假道士逃得极快,恐怕追不上了。


    她的心却不在火场,也不在逃犯。


    而在那条通往西山后山的小径。


    调虎离山,引开护卫,真正的目标是什么?若想害她,方才混乱中出手,机会多得是。既未出手,那目的便不是刺杀。


    是……引她去后山?


    她想起先生说过:越是刻意安排,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但若不去,如何知道对方布了什么局?未知,才是最危险的。


    她心中快速权衡。


    “碧荷。”她低声唤。


    “奴婢在。”碧荷立刻凑近。


    “你留在此处,若护卫头领回来,让他立刻带人来后山寻我。”李昭声音极低,“若一炷香后我未归,你便设法回宫报信,说我在青阳观遇险,被困后山。”


    碧荷脸色一白:“殿下,您要独自去后山?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要去看个明白。”李昭神色冷静,“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说完,不等碧荷再劝,便转身,看似随意地往观后走去。道观后门虚掩,推开是一条青石小径,蜿蜒伸入密林。


    秋日林间,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四周极静,连鸟鸣都听不见。


    李昭握紧了袖中短刃,放轻脚步,沿着小径前行。


    约莫走了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处岔路。一条继续向上,通往山顶;一条向右岔开,隐入一片更密的松林。


    她停下,凝神细听。


    右侧松林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水声?


    她犹豫片刻,选择了右路。


    松林更暗,光线被浓密的针叶遮挡,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水声渐近,转过一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隐蔽的山涧。一道细瀑从崖壁垂下,汇入下方浅潭,潭水清澈见底,四周怪石嶙峋。潭边空地上,竟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茅屋门扉紧闭,窗纸破损,看起来荒废已久。


    但李昭注意到,屋前空地上的落叶有被踩踏的痕迹,且痕迹很新。


    她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离茅屋还有十步远时,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木盆走了出来,似乎要去潭边打水。她抬头,看见李昭,明显一愣。


    两人对视。


    老妇人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某种久居人上的威仪余韵。她看着李昭,眼中闪过惊愕、审视,然后是一丝了然的复杂。


    “你……是昭儿?”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李昭心头一震。


    这老妇人认识她?还叫她“昭儿”?


    宫中会如此称呼她的,只有父皇、早逝的母后,以及……几位早已故去或离宫多年的老嬷嬷。


    “你是何人?”李昭没有放松警惕,手仍按在袖中刃柄上。


    老妇人放下木盆,缓缓站直身体。她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村妇。


    “老身姓卫。”她缓缓道,“二十六年前,曾是先帝宫中的尚仪女官。”


    卫尚仪?


    李昭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幼时听乳母提过,先帝晚年最信任的女官,精明干练,后因卷入某桩旧案,被贬出宫,不知所踪。


    “你怎会在此?”李昭问。


    “说来话长。”卫氏看着她,目光深邃,“老身在此隐居,本是为了避祸,也为了……守着一些不该被世人知道的旧事。但今日,你来了。”


    “今日观中起火,假道士引开护卫,是你安排的?”李昭直截了当。


    卫氏摇了摇头:“火不是我放的。但我知道会出事,所以让人扮作道士,在火起时露面,引你注意。若你足够警觉,便会发现他,并注意到这条小径。”


    “为何引我来?”


    “因为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卫氏转身,推开茅屋的门,“进来吧,此处无人打扰。”


    李昭迟疑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茅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女子画像。画中女子容貌秀美,眉眼间与李昭有几分相似。


    “这是……”李昭凝目。


    “你的祖母,孝懿皇后。”卫氏声音低沉,“也是……安平郡王的生母。”


    李昭瞳孔微缩。


    孝懿皇后,先帝元配,早逝。安平郡王是她独子。这些都是宫中旧闻。


    但卫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


    “你可知,孝懿皇后并非病逝,而是被毒杀的?而下毒之人,正是当今太后——你的皇祖母。”


    李昭倒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皇祖母她……”


    “她与孝懿皇后同期入宫,一个为后,一个为妃。孝懿皇后贤德,深得先帝敬重,却多年无子。后来好不容易怀了安平郡王,生产时却伤了根本,再难有孕。”卫氏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而当时的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野心勃勃,一心要让自己儿子,也就是你父皇,登上储位。”


    “所以……她毒杀了皇后?”李昭几乎说不出话。


    “是。”卫氏点头,“那毒下得隐秘,连御医都诊不出,只说是产后虚弱,渐至油尽灯枯。先帝悲痛,却未深究。之后,贵妃之子顺理成章被立为太子,继位为帝。”


    “你……如何知道这些?”李昭盯着她。


    “因为老身当年,是孝懿皇后的贴身女官。”卫氏眼中泛起泪光,“皇后临终前,将安平郡王托付给我,并告诉我真相。我本想揭发,但贵妃势大,先帝又已病重,我若开口,必死无疑,连郡王也保不住。于是,我带着证据,假死离宫,隐居于此。”


    “证据?”李昭心跳加速。


    卫氏走到榻边,掀开草席,露出下面一块活动木板。她移开木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方手帕,还有一个小瓷瓶。


    “信是当年太后与宫外娘家商议下毒计划的密信抄本;手帕上沾着皇后吐出的毒血;瓷瓶里是当年剩下的毒药,与皇后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卫氏将东西递给李昭,“这些,我藏了二十六年。”


    李昭接过,手微微发抖。


    若这些证据属实,那太后便是弑杀元配、篡夺后位的凶手。而安平郡王,与当今皇帝,便有着杀母之仇!


    难怪……难怪安平郡王对父皇、对皇室,始终心怀怨怼,甚至可能勾结外敌。


    也难怪,太后多年来对安平郡王多有打压,却始终未能彻底除去,因为心中有鬼。


    “你为何现在告诉我这些?”李昭抬起头,看着卫氏。


    “因为安平郡王中毒,让我意识到,当年的恩怨,该有个了结了。”卫氏叹息,“郡王中毒,绝非公主你所为。老身虽隐居,却也有眼线在京城。下毒手法粗糙,指向明显,更像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同时挑起你和郡王的死斗。”


    “是谁?”


    “老身不知。但能知道当年旧怨、并加以利用的,无非那么几个人。”卫氏目光深沉,“太后,或者……太后身边的人。”


    李昭脑中飞速转动。


    如果下毒者是太后的人,那目的何在?除掉安平郡王这个隐患?同时嫁祸给她,一举两得?


    而安平郡王醒来后模糊处理,是否也因为猜到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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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打草惊蛇?


    一切似乎都连上了。


    “你将这些证据给我,想要什么?”李昭问。


    “老身别无他求。”卫氏摇头,“只希望公主能善用这些证据,为孝懿皇后讨个公道,也……给安平郡王一条活路。他虽是仇人之子,却也是皇后骨血。”


    李昭沉默良久。


    手中这些证据,重若千钧。一旦公开,便是宫廷丑闻,朝局震荡。太后倒台,安平郡王与父皇的仇怨公开,宗室分裂……


    但若不公开,真相永远掩埋,毒瘤仍在暗处滋生。


    她该如何选?


    “殿下!殿下!”


    外面传来碧荷和护卫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李昭将证据重新包好,塞入怀中,对卫氏道:“今日之事,切勿再对他人提起。这些证据,我先保管。至于如何使用……容我再思量。”


    卫氏躬身:“老身明白。公主保重。”


    李昭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茅屋。


    碧荷带着护卫正好寻到山涧处,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殿下,您没事吧?那假道士没追到,逃进深山了。”护卫头领禀报。


    “无妨。”李昭神色平静,“回观吧。火可扑灭了?”


    “已灭了,只是静心斋偏厢毁了,今晚恐怕……”


    “无碍,随便寻间干净厢房即可。”李昭说着,当先往观中走去。


    心中却如这山涧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需要立刻联系先生。


    ---


    骊山别业,书房。


    嬴政收到“我言秋日”的私信时,已是傍晚。


    信中详细描述了后山所见、卫氏其人、以及那段尘封二十六年的宫廷秘辛。


    他看完,久久不语。


    墨玉跳上书案,用爪子扒拉他衣袖,他才回过神。


    “竟是如此……”他低声自语。


    弑后夺位,母仇子继,恩怨绵延两代。这剧情,比他当年在咸阳宫经历的,也不遑多让了。


    他沉思片刻,回复:


    【青耕】:证据确凿否?


    【我言秋日】:尚未验证,但观其物、听其言,不像作假。卫氏隐忍二十六年,此刻交出,应有七八分真。


    【青耕】:你待如何?


    【我言秋日】:晚辈不知。公开,则宫廷震荡,宗室离心;不公开,则真相永埋,隐患仍在。且……此事牵扯父皇生母,晚辈不忍。


    心软了。


    嬴政摇头。这姑娘,到底年轻,重情。


    【青耕】:公开与否,不在你,而在局势。证据在手,便是筹码。你可暂且压下,待关键之时再用。眼下,你需做两件事:一、验证证据真伪。二、查清下毒之人是否真与太后有关。若有关,则太后下一步必有所动,你需早做准备。


    【我言秋日】:是。只是……验证证据,需从何入手?


    【青耕】:信笺笔迹、毒药成分,皆可查。你可通过舅父旧部,暗中寻访当年太医院旧人、或太后娘家故仆。但要极其隐秘,勿让太后察觉。


    【我言秋日】:晚辈明白了。谢先生。


    结束对话,嬴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暮色。


    宫闱秘事,从来最是肮脏。当年在邯郸,在咸阳,他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这姑娘还未登上那个位置,便已卷入如此深的恩怨。


    也好。


    早点见识,早点明白:那条路上,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卷《战国策》,翻到“楚策”一章。


    上面写着:“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


    借刀杀人。


    太后若真下手,用的便是此计。只可惜,刀不够利,反而让持刀人,看到了握刀的手。


    他合上书卷。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后。


    夜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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