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郡王退去后的第三日,秋意渐深,骊山早晚已有了明显的寒意。
嬴政添了件外袍,晨起散步时,见园中那丛墨菊终究是谢了。花瓣零落在地,被夜露打湿,颜色愈发深暗。哑巴老叟正要清扫,他摆了摆手:“留着吧,化作春泥也好。”
用过早膳,进书房。光幕亮起,右上角显示【论坛时:第十日,巳时】。
几日过去,“我言秋日”那边似乎暂时风平浪静。她每日会发来简短的汇报,多是些政务细节:调整减税诏书的措辞、暗中接见几位表示支持的低阶官员、通过舅父旧部了解北境将领的态度……
嬴政的指导也转为更具体的实务。
“减税诏书颁布后,需立刻派可靠御史分赴各县,明察暗访,看地方官是否如实执行,有无变相加派。此为‘善政落地’之关键,不可只发诏了事。”
“接见官员时,不必许诺具体官职,只言‘国事艰难,望卿协力’。同时暗中考察其才干、人品。可用小事试探,如让其就某件具体政务拟条陈。”
“北境将领处,不必急于求成。让你舅父旧部以‘叙旧’为名,偶尔提及你在京中举措,尤其减税、清查宗室侵田等事。观其反应。若有认同者,再徐徐图之。”
这些指点,看似琐碎,却是夯实根基的必要功夫。“我言秋日”学得认真,执行也到位。嬴政能感觉到,这姑娘正在快速成长,从最初的激愤果决,渐渐多了几分沉稳周全。
倒是“檐下雀”那边,这几日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北境监军换人的消息传来后,“檐下雀”只每日例行汇报随驾批阅时所见所闻,内容平淡,再未提及董太师有何新动作。
这不对劲。
以董太师的性子,既已出手夺了北境监军之位,绝不会就此停步。要么在酝酿更大的动作,要么……已经动了,但“檐下雀”尚未察觉。
嬴政想了想,主动发了条私信:
【青耕】:近日朝中可有异样?尤其兵部、吏部动向。
片刻后,回复来了:
【檐下雀】:先生,正要向您禀报。兵部近日确有几件怪事:一是北境军报忽然增多,多是些‘小股流寇扰边’‘军械损耗’之类的琐事;二是兵部左侍郎前日‘突发急症’,告假休养,其职暂由右侍郎代管——而右侍郎,是董太师的门生。
兵部左侍郎告假?
嬴政眉头微蹙。左侍郎是皇帝亲自提拔的老臣,一向与董氏不甚和睦。此时“急症”……
【青耕】:吏部呢?
【檐下雀】:吏部尚无异动。但昨日听父皇与董太师闲谈,似乎提及‘明年春闱主考人选’。董太师推荐了国子监祭酒,父皇未置可否。
春闱主考,关乎未来一批新科进士的“座师”身份,是培植门生的关键位置。董氏果然在布局更长远。
嬴政沉吟片刻,正要回复,私信提示又闪了一下。
是“观棋不语”。
【观棋不语】:先生可注意到,兵部左侍郎之子,三日前因‘醉酒滋事’被京兆尹拘押,至今未释。
嬴政眼神一凝。
儿子被拘,老子“急症”——这是连环套。
【青耕】:消息确实?
【观棋不语】:千真万确。拘押理由牵强,但手续齐全。左侍郎四处奔走求情,无人敢接。昨日,董太师府上的管家‘偶然’路过京兆尹衙门,进去喝了杯茶。
喝茶是假,递话是真。
这分明是以子为质,逼左侍郎就范。要么告病让位,要么儿子前途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好狠辣的手段,且不留明显把柄。
嬴政快速给“檐下雀”发信:
【青耕】:立刻去查兵部左侍郎之子被拘一事的详情。若属实,设法暗中照拂,但勿直接介入。同时,提醒左侍郎:‘病中’亦要当心‘风寒加剧’。
【檐下雀】:左侍郎之子……被拘?!晚辈这就去查!
结束对话,嬴政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董氏这一手,看似针对兵部左侍郎,实则是要彻底掌控兵部——右侍郎本就是其门生,若左侍郎再被逼退或收服,兵部便尽在掌握。
兵部在手,再加上北境监军,军方一大半便姓了董。
届时,“檐下雀”这个逐渐得宠的皇子,便如无根之萍,随时可被掀翻。
不能坐视。
但如何破局?
直接救人?会打草惊蛇,且正中董氏下怀——若“檐下雀”此时跳出来为左侍郎之子说话,董氏大可反咬一口,说皇子结交边将、干涉司法。
不管?左侍郎一旦屈服,兵部失守,后果更严重。
两难。
正思索间,论坛公共区忽然又冒出一个新帖子,标题颇有火药味:
【论‘清流’的虚伪性——兼谈某时空某些‘忠臣’的双标】
发帖人是个新ID:仗剑直言。
内容直指“檐下雀”那个时空的清流领袖王太傅:“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眼见兵部左侍郎遭构陷,却一言不发。只因左侍郎并非清流一党,且曾反对过王太傅的某项政见。如此‘清流’,清在何处?不过党同伐异罢了!”
下面吵成一团。
有人赞同:“清流有时比贪官更可恨,至少贪官明码标价!”
有人反驳:“王太傅或许不知情!岂能妄加揣测!”
也有人@鹄羽和青耕:“两位大佬怎么看?”
嬴政扫了一眼,没理会。
这种争论无意义。王太傅是否知情、是否愿意援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暴露了一个问题:朝中派系林立,各扫门前雪。真正有行动力、敢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力量,太少。
他需要给“檐下雀”找到更多的“盟友”——不是基于理念,而是基于共同的利益或危机。
正想着,“檐下雀”的回复来了:
【檐下雀】:先生,查实了!左侍郎之子三日前在酒楼与人口角,对方是京中一纨绔,背景不深。但冲突后,忽然冒出数名‘证人’,指证左侍郎之子‘持械行凶’。京兆尹当即拘人,至今未审。左侍郎确实因此事急火攻心,卧病在床。
【檐下雀】:晚辈已暗中派人打点狱中,确保其子不受苛待。但如何救人……尚无良策。
嬴政沉吟。
证据是假的,证人是收买的,主审官是听命的。
寻常法子,救不了。
除非……
他目光落在论坛上那个争论“清流”的帖子上,忽然有了个念头。
【青耕】:不必直接救人。去做两件事:一、将此事‘无意间’透露给都察院那位以‘耿直敢言’出名的李御史。记住,是‘无意’,且只说事实,不加评论。二、让你的人,在坊间散布消息:左侍郎之子被抓,是因他撞破了某位权贵子弟‘私贩军械’的勾当。消息要模糊,但指向要明确——往董氏旁支子弟身上引。
【檐下雀】:先生,这是……
【青耕】:李御史若真耿直,必会上书要求彻查。而私贩军械是重罪,董氏为自保,必会急于撇清,甚至会主动施压京兆尹放人。届时,左侍郎之子或可脱困,而董氏与京兆尹之间,也会生出嫌隙。
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檐下雀】:晚辈明白了!这就去办!
结束对话,嬴政轻舒一口气。
这一招不算高明,但适合当前局势——让清流去当枪,用谣言搅浑水。成则救人破局,败也无损自身。
刚处理完这边,“我言秋日”的私信又来了。
这一次,语气有些急:
【我言秋日】:先生,安平郡王送了一份‘大礼’进宫。
【青耕】:何礼?
【我言秋日】:十名‘精通医理’的侍女,说是听闻父皇病重,特从江南寻来,侍奉汤药。人已送到宫门,我……不敢不收,也不敢收。
送人?
嬴政眼神微冷。
名为侍疾,实为眼线,甚至……可能是刺客。
这安平郡王果然不甘心,换了更阴险的法子。
【青耕】:收下。
【我言秋日】:先生?
【青耕】:但收下后,立刻以‘需查验身份、以防奸细’为由,将十人安置在远离陛下寝宫的偏院,派可靠宫人‘照料’。同时,让你舅父旧部在北境‘偶然’抓获几名‘可疑商人’,声称是安平郡王府上的人,疑似刺探军情。然后将消息‘泄露’给安平郡王的政敌。
【我言秋日】:先生是要……反将一军?
【青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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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人来,你便抓他的人。他若质问,你便说‘为国家安全,不得不查’。扯皮下去,那十名侍女便成了烫手山芋,他自会寻理由召回。
以牙还牙,且更狠——直接扣上刺探军情的帽子。
【我言秋日】:……晚辈懂了。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这两桩急务,嬴政才发觉已近午时。
他起身活动了下肩颈,走到窗边。秋阳正好,园中那丛谢了的墨菊旁,竟又钻出了几茎嫩黄的野菊,星星点点,迎着日光开得恣意。
生命总是如此,一处凋零,一处新生。
“先生,午膳备好了。”哑巴老叟在门外比划。
嬴政颔首,走出书房。
用膳时,他心思仍在光幕那头的两方天地。饭毕,他未立刻回书房,而是信步走到园中那株老桂树下。
桂花已谢,但余香犹在。树下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萎的细小花瓣。
他拂去花瓣,在石凳上坐下。
墨玉从廊下溜达过来,跳上石桌,在他手边趴下。
“墨玉,”嬴政抚着猫背,低声道,“你说,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黑猫眯着眼,呼噜作响,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单纯享受抚摸。
嬴政笑了笑,不再言语。
只是望着远山叠翠,云卷云舒。
他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此刻正各自面对着一场硬仗。一个在朝堂的暗流中周旋,一个在宫廷的刀锋上行路。
而他,能做的终究有限。更多时候,要靠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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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里,关于兵部左侍郎之子的谣言,果然开始发酵。
那个“仗剑直言”的ID又发了一帖,这次直接点名:“据可靠消息,左侍郎之子被抓,或因涉及某董姓权贵子弟私贩军械案!求彻查!”
下面炸了锅。
“真的假的?私贩军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难怪京兆尹不敢放人!”
“@青耕先生,您怎么看?”
嬴政没回应。
倒是“鹄羽”罕见地在下面跟了一句:
【鹄羽】:谣言止于智者。然,若真有此等重案,确实该彻查。
不轻信谣言,但强调“若真有”——这话说得微妙,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却将压力引向了“该彻查”。
很快,那个以耿直著称的李御史果然上书了,要求三法司会审“私贩军械疑案”。
朝野震动。
董太师府当日闭门谢客。傍晚时分,京兆尹衙门悄悄将左侍郎之子“取保候审”,理由竟是“证据不足”。
兵部左侍郎的“急症”,第二日便好了大半,回衙视事。
这一局,暂时扳回。
“檐下雀”深夜发来私信,语气难掩兴奋:
【檐下雀】:先生神机!李御史上书后,董太师果然急了,今日在朝上脸色极差。左侍郎之子已回家,左侍郎亲自来向我道谢,言辞恳切。
【青耕】:不必谢你。让他记住此番教训,往后更谨慎便是。另外,提醒他:兵部右侍郎近日可能会拉拢他,许以厚利。让他虚与委蛇,但莫真投靠。
【檐下雀】:是!
而“我言秋日”那边,进展也顺利。
北境“抓获可疑商人”的消息传到京城,安平郡王果然坐不住了,上疏自辩,并“体恤宫中用度”,主动提出将那十名侍女召回“重新调教”。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嬴政看着两人发来的汇报,神色平静。
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董氏和安平郡王,都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的较量,只会更凶险。
他摊开绢帛,提笔写下:
【论坛纪事·其五】
【近日两局,一明一暗,皆以虚击实,以小博大。
【可见权争之道,不在力强,而在机先;不在势大,而在隙微。
【然,此终是术。长久之道,仍在积势、聚人、明理、行正。
【路漫漫,勿懈。】
写罢,搁笔。
窗外,暮色渐合,山风又起。
远处天际,乌云正从山后缓缓涌来。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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