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信界面的光,在昏暗的书房里静静亮着。
【檐下雀】:谢先生!晚辈愚钝,斗胆再问——若‘剑’是雷霆手段,‘鞘’是怀柔安抚,那么‘执剑’与‘藏锋’的时机,究竟该如何把握?我观史书,唐太宗纳谏如流是为‘鞘’,但玄武门之变却是‘剑’。这其中的度,实在难以捉摸。
嬴政看着这段文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嗒。嗒。嗒。
节奏平稳,带着某种思考的韵律。
这个“檐下雀”,比他预想的要敏锐。不仅看了他今天的其他回复,还抓住了核心矛盾——时机。
他想起自己亲政之初,面对嫪毐与吕不韦两座大山。何时该忍?何时该发?忍的时候,被朝野暗讽“年幼可欺”;发的时候,又被诟病“刻薄寡恩”。
哪里有什么绝对的时机。
只有……审时度势。
他抬手,在光幕上回复:
【青耕】:时机在势,不在理。势未至,纵有理亦不可妄动;势已成,纵无理亦当顺势而为。玄武门之事,非太宗择时,乃时势迫之。汝观史,当观其‘势’如何积聚、如何流转,而非仅观其‘事’如何发生。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回了:
【檐下雀】:势……先生的意思是,要先看清楚朝中力量对比、人心向背、甚至天时地利?等到‘势’在我这边,再动手?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孺子可教。
【青耕】:然。然‘势’非天降,亦可人造。积小胜为大胜,聚人心为己用,皆是造势。汝父斥你优柔,或因你只知‘藏’,未见你‘蓄’。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片刻。
光幕上的“正在输入”提示闪烁了几次,才终于弹出新消息:
【檐下雀】:……先生一针见血。晚辈确实只知避让锋芒,未曾想过主动‘蓄势’。惭愧。
【檐下雀】:还有一事……今日见先生指点赈灾之事,最后那条‘与民共死’,晚辈读之震撼。想请问先生,为君者,当真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重。
嬴政靠回椅背,墨玉在他膝上换了个姿势,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秋虫在墙根下最后的鸣叫。
需要吗?
他想起统一之初,六国遗民暗流汹涌,刺客不止。有近臣劝他深居简出,增派护卫。他却一次次巡行天下,封禅泰山,渡江祭禹,甚至故意在博浪沙那样易于设伏的地方停留。
为什么?
因为需要让天下人看见:这个新朝的皇帝,不怕。
君王可以死于刺杀,但不能死于畏惧。
“需要。”嬴政低声自语,然后输入:
【青耕】: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举。平居之日,君王为舟,民为水;危亡之际,君王为砥柱,民为狂澜。砥柱若先倾,狂澜或可暂缓。此非常态,乃底线。
【青耕】:然,为君者当竭力避免走到那一步。故平日需修德、蓄力、明察、善断。待到需‘与民共死’时,已算失败。
这段话发出去,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嬴政也不急,顺手点开了论坛主界面。一天下来,【治绩点】从0变成了【12】,旁边多了个小小的注释:(根据回复质量、采纳程度及影响力综合计算)。
有什么用?
他点开那个依旧灰色的【兑换区】,只看到一行字:治绩点满100点后解锁。
关掉。
目光扫过【待阅帖子】,一个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学术讨论:秦制之得失,究竟在何处?】
发帖人ID:鹄羽。
终于来了。
嬴政点进去。
主楼内容很长,条理清晰,论点鲜明:
“秦以法立国,以耕战强国,十年并天下,其效率毋庸置疑。然则十五年而亡,何也?”
“论者多归咎于严刑峻法、役民过甚。此固然。然更深层之因,窃以为在于‘以治军之法治国’。”
“军法求令行禁止,效率至上,可集中力量办大事,如灭国、筑城、修路。然治国,尤其治新并之天下,需兼容、需安抚、需给时间消化。秦制却将天下视为一座需攻克的大营,民为卒,吏为将,一切以完成‘任务’(赋税、徭役、兵役)为准。”
“如此,高效则高效矣,然毫无弹性。天灾、人怨、局部动荡,在‘军法体系’下皆被视为需剿灭的‘叛乱’,而非需调和的‘问题’。最终矛盾层层上叠,直至天下皆‘叛卒’,体系崩解。”
“故秦之失,非失于法严,而失于将‘治国’错认为‘治军’。此或为后世‘外儒内法’之滥觞——以儒为鞘,藏法家之剑。”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数十楼,争论激烈。
有赞同的,有反驳的,有引申的。
嬴政一字一句读完,眸色深沉如夜。
厉害。
这个“鹄羽”,眼光毒辣,直指核心。虽然后面那句“外儒内法”的推断有待商榷——他当年可没想过给法家配什么儒家的鞘——但前面的分析,切中了他晚年曾隐约感觉到、却未能完全厘清的困境。
统一后,他确实在用治理秦国、指挥战争的那套方法,来治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效率极高。
后患也极深。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争论,直到一条最新的回复跳出来,来自一个陌生ID:
【史海钩沉】:鹄羽先生高见!不过秦制也并非一无是处吧?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这可是奠定华夏千年根基的大功业!
【鹄羽】(回复史海钩沉):功是功,过是过。功业如泰山,不掩其失;过失如江海,不没其功。讨论得失,正是为了看清哪条路能走得更远,而非简单褒贬。
理智,冷静,格局开阔。
嬴政手指动了动。
他有种强烈的、想要加入讨论的冲动。想告诉这个“鹄羽”,当年做出那些决定时的具体考量,面对的现实掣肘,以及……那些未能实现的、关于“弹性”的模糊设想。
但指尖触碰到光幕时,又停住了。
现在他是“青耕”,一个论坛里的指导者,不是嬴政。
他最终只是在那个帖子下,用“青耕”的ID,发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青耕】:以治军之法治国,可谓确论。然当时之势,六国虽灭,其心未附。缓则生变,急则易崩。两难之间,择其急者。后世观之,易;当时处之,难。
这既是对“鹄羽”的回应,也是……对自己那段过往的一句交代。
发完,他便退出了帖子。
几乎同时,私信提示又亮了。
还是【檐下雀】。
【檐下雀】:先生一席话,如醍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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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顶。晚辈明白了,为君者当竭力避免走到绝境,但真到了绝境,须有‘与之共死’的担当。此非迂腐,乃定人心、存希望之法。
【檐下雀】:今日受益良多,不敢再叨扰先生。晚辈会仔细琢磨‘蓄势’之道。他日若有所得,再向先生禀报。
很懂分寸。
嬴政回了两个字:
【青耕】:善。
结束私信,他看了眼论坛时间:【亥时初刻】。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星斗满天。现实中的时辰,应该刚到酉时。
“一日……胜读十年书?”嬴政低声重复着这个自嘲的念头,摇了摇头。
何止十年。
他在位三十七年,批阅的奏折、处理的政务、做出的抉择,何止千万。但那些都是自上而下的俯瞰,是冰冷的数字和抽象的策略。
而今天在这个论坛里,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困境中的挣扎、求教、思考。
像隔着无数时空,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
墨玉“喵”了一声,跳下膝盖,走到门边,回头看他。
饿了。
嬴政失笑,起身:“这就去给你弄鱼。”
走出书房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幕。
那个关于秦制的帖子,又多了几条新回复。其中一条来自“鹄羽”,就在他刚才那条回复下面:
【鹄羽】(回复青耕):先生所言‘两难之间,择其急者’,实乃真知灼见。历史洪流中,身处漩涡者,往往别无选择。后人苛责,多因未临其境。
嬴政脚步微顿。
然后,他关上书房的门,将那片莹白的光隔绝在内。
廊下月色如水。
庖厨里,哑巴老叟已经备好了晚膳和墨玉的鱼。看见他来,躬身行了个礼,指了指灶上温着的汤羹。
嬴政颔首,亲自把鱼腹肉剔到墨玉的食碟里。
看着黑猫吃得头也不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若当年……也有这样一个地方,能听听旁人如何看秦政,如何看朕……”
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哑巴老叟听不见,只安静地盛好粥,退到一旁。
嬴政慢慢用完晚膳,洗漱,回到寝殿。
躺下时,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山下县城的。
二更天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论坛里那些文字:饥荒、打瞌睡的老臣、被兄弟夺宠的王子、优柔寡断的太子……还有“鹄羽”那段关于秦制的犀利剖析。
最后定格在私信里,“檐下雀”那句“与民共死的担当”。
许久,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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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
光幕依旧亮着。
在嬴政退出后,论坛依然活跃。
那个关于秦制的帖子下面,又多了一条来自“鹄羽”的发言,这次是私信般的低语,未被其他人看到:
【鹄羽】:青耕先生……您究竟是谁?对秦政得失,竟有如此切肤之痛、又如此冷静克制的见解。真乃……奇人。
光幕莹莹,映照着空无一人的书房。
窗外,骊山沉睡在秋夜里。
而无数时空之外,一些人的命运,或许已经因为今天收到的某条回复,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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