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在书房里亮了一整天。
嬴政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任谁的书房里凭空多出一面会发光、会显示文字、还会自动刷新的“墙壁”,都得花点时间适应。
但只用了半个时辰,他就摸清了这“论坛”的基本操作。
无非是“点开帖子”、“输入文字”、“发送回复”这几样。难的是那些陌生的词汇和符号:“楼主”、“沙发”、“打卡”、“2333”……好在结合上下文,大致能猜出意思。
墨玉对光幕的兴趣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发现那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挠之后,就跳回窗台晒太阳去了。
嬴政却看得认真。
【待阅帖子】里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些稚嫩得可笑,有些却切中要害。他一个个点开,快速浏览,偶尔蹙眉,偶尔微微颔首。
那个ID“檐下雀”的年轻人,没有再回复。
倒是他发的那条“剑与鞘”的回复下面,多了几条跟评:
【路人甲】:说得好!但具体怎么判断何时该刚何时该柔啊?求展开讲讲!
【治粟小吏】:青耕先生这话有点东西,但会不会太玄乎了?
【我爱读史】:新来的大佬?这ID没见过啊。
嬴政的目光在“求展开讲讲”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展开?
若是当年在朝堂上,有臣子敢这么问,他或许会直接甩过去一卷竹简:“自己悟。”
但现在……
他指尖在光幕上悬停,最终还是移开了。
不急。
论坛右上角有个小小的沙漏图标,旁边标注着【论坛时:申时三刻】。而窗外真实的日头,才刚刚过午。
“时间流速不同。”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须知》里的条款,若有所思。
他关掉了“檐下雀”的帖子,继续浏览。
下一个被顶上来的是个颇为……接地气的问题:
【求助!朝会上总有老臣打瞌睡,鼾声震天,劝了不听,罚了伤和气,怎么办?】
发帖人ID:早朝好困。
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条回复,画风各异:
【建议直接泼冷水,醒神】
【弄点提神香,熏死他们】
【简单,把早朝时间往后推一个时辰】
【不如陛下您自己也打瞌睡,带动氛围(狗头)】
嬴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咸阳宫的大殿上,确实有那么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着都能睡着。有一次,一位宗室老王爷甚至站着打起了呼噜,声音悠长,引得几个年轻臣子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当时他是怎么处理的?
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侍从给那几位老臣每人赐了一座带软垫的坐席——特制的高脚坐席,坐着比站着还累,而且一旦睡着极易栽倒。
第二天早朝,再没人打瞌睡。
嬴政想了想,在回复区输入:
【青耕】:事多,则无暇眠;律严,则不敢眠。或可令御史持笔录之,散朝后公示‘朝堂精气神榜’,依榜核减俸禄、优叙升迁。
发送。
几乎是瞬间,帖子下面炸了:
【早朝好困】:!!!还能这样?!
【路人乙】:绝了,公开处刑加绩效挂钩,杀人诛心啊!
【治粟小吏】:青耕先生又来降维打击了……
【御史台新人】:记下了记下了,这就去禀报上官!
嬴政看着那些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
一种……奇特的感受。
不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威严,不是一言九鼎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投石入水、看着涟漪荡开的……
趣味?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冒出的词甩开。
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嬴政以惊人的效率浏览了数十个帖子。他回的不多,只挑那些问题确实有启发性、或者提问者态度诚恳的回复。
回复风格也渐渐固定:简短、直接、切中要害,偶尔带点辛辣。
指导一个被兄弟夺宠的王子:“争宠是小道,建功是大道。去边关,或去治水,三年后再看。”
提醒一个想锐意改革却处处碰壁的年轻君主:“变法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先动一处,树一榜样,让人看到甜头。”
点拨一个苦恼于后宫干政的皇帝:“症结不在后宫,在前朝。若有贤臣十人,能臣二十,何须借妇人言?”
每一条回复发出,或多或少都会引起一些讨论。有人赞他“一针见血”,有人嫌他“太过冷酷”,也有人追着问具体操作细节。
嬴政一概不理。
他只是在回复,像完成某种每日功课。只不过这功课的内容,从批阅自己虚构的奏折,变成了点评这些来自未知时空、真假难辨的“君主困境”。
直到那个关于“饥荒赈灾”的帖子出现。
【紧急!辖内三县遭蝗灾,秋粮绝收,仓廪余粮仅够半月。已开仓放粮,但流民日增,恐生民变。如何能既活民,又安境?】
发帖人ID:饿殍千里。
帖子里的描述很具体:灾民数量、现有存粮、周边郡县情况、可能调拨的物资……甚至提到了“有豪强囤积居奇,市面粮价已涨五倍”。
下面回复很多,但多是“严打奸商”、“请求外援”、“组织灾民以工代赈”这类常规建议。
嬴政看完所有内容,沉默了许久。
他起身,走到窗边。
骊山的秋色正浓,层林尽染。山脚下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安宁。但这安宁,是建立在“天下太平,仓廪丰实”的基础上的。
他经历过饥荒。
不是作为君王在奏折上看到“某地大饥,人相食”的冰冷字眼,而是真真切切地,在邯郸,在童年。饿到头晕眼花,看着母亲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自己只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
也亲手处理过无数次灾情。
灭楚那年,淮水泛滥,他调了三十万石军粮赈灾,罢黜了三个救灾不力的郡守。统一后第三年,关中大旱,他下令打开所有皇室苑囿,许百姓入内采摘渔猎,又减免天下赋税三成。
每一次,都是庞大的数字,雷霆的手段。
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那些手段之下,是无数家庭的生死。
嬴政回到光幕前。
这一次,他打了很多字。
【青耕】:一、即刻划定灾民聚集区,以军队维持秩序,按人头每日定量施粥,粥需插筷不倒。此为防止疫病、便于管理。
【青耕】:二、张贴告示:凡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捐粮千石以上者,子孙可入地方官学。同时,密查囤积最甚之三家,择其一,以‘扰乱赈济、动摇民心’为由,抄没其粮,主事者斩首示众。须同时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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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耕】:三、组织灾民中的青壮,以粮为酬,修筑水利、道路、城墙。老弱妇孺可编组,从事编织、缝补等轻役,亦给口粮。令其有事可做,有粮可得,不致生乱。
【青耕】:四、飞马奏报上官,详陈灾情及已采取措施,请求周边郡县调粮支援。奏报中需特别注明:若粮不至,民变在即,届时乱民流窜,恐波及邻郡。
【青耕】:五、若以上皆行,粮仍不足……】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光幕莹白的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然后,他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青耕】:则开官仓最后一粟,与民共食。食尽之日,卿当衣冠整肃,坐于衙前,告民曰:上负天子,下负黎庶,唯死而已。然后,自裁。
【青耕】:如此,或可换得民不忍乱,为后来者赢得三五日时间。
长长的一段回复,分条列陈,从具体措施到最终底线。
发送。
论坛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帖子下面涌出了大量的回复:
【饿殍千里】:……先生之言,字字千钧。在下……记下了。这就去办。
【路人丙】:最后一条……我看哭了。
【治粟小吏】:太狠了,但也太实在了。这才是真的‘活民安境’啊。
【御史台新人】:第五条真的有必要吗……
【青耕】(回复御史台新人):有。非为作态,乃为定心。民知官与同死,则绝望中亦存一线不忍。此一线,或可救命。
这番对话之后,论坛里关于“青耕”的讨论明显多了起来。
嬴政没再关注那些议论。
他关闭了那个帖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墨玉不知何时跳上了他的膝盖,暖烘烘的一团。
窗外,夕阳西下,给骊山镀上了一层血色金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光幕幽幽地亮着,上面不断滚动着新的求助、新的讨论、新的悲欢离合。
嬴政睁开眼,看着那面光幕。
一天。
仅仅一天。
他在这“论坛”里看到的众生相,遇到的难题,思考的深度,竟比退休这五年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复杂。
不是朝堂上那些关乎国运的战略抉择,而是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困境。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向他——向一个叫“青耕”的陌生人——求救。
而他,竟然在认真地回应。
甚至……乐在其中。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怔忪。
“喵。”墨玉蹭了蹭他的手。
嬴政低头,揉了揉猫脑袋,忽然问道:“墨玉,你说……这算不算是……”
话没说完。
因为光幕上,那个沉寂了一整天的ID,突然亮起了私信提示的小图标。
【檐下雀】:先生今日在论坛所言,晚辈皆一一拜读。关于饥荒赈灾那条,晚辈心有戚戚。
【檐下雀】:另,关于‘剑与鞘’,晚辈苦思一日,略有心得,可否再向先生请教一二?
嬴政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山后,夜幕降临。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光幕莹莹的光,照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
他伸出手,点开了私信回复框。
指尖悬停,片刻后,落下:
【青耕】: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