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队伍满载着猎物与荣耀回到长安。一回凝云轩,景颐连沾了尘土的外衣都来不及换,就哒哒哒地抱着他的小荷包,直奔长琴的书房。
“师父!师父!你看!”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荷包里掏出那块古朴的龟甲,献宝似的双手捧到正在翻阅典籍的长琴面前,小脸上写满了“快问我怎么回事”的兴奋,
“是鱼龙川那只特别特别漂亮、会说话、毛茸茸的大猫猫给我的!它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师父!还说……嗯,说是西山故人问候,还说什么可能对师父找的东西有帮助!”
长琴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块龟甲上。他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
他接过龟甲,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那些古老的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驺吾的平和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关于《鸣岐谱》线索的玄妙感应。
“是它。” 长琴低声自语,随即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徒弟,语气温和了些许,“那是驺吾,确是故友。你能遇见它,亦是缘法。”
“驺吾?” 景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跟他一样是两个字!
“它好漂亮!脾气也好好!我跟雉奴在它身上玩了好久,它还甩尾巴逗我们玩!” 他叽叽喳喳地把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驺吾的毛有多软多滑,尾巴有多漂亮,以及它声音有多好听。
长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待景颐说完,他才道:“西山是驺吾常居之地,清幽祥和。待你……嗯,待你学业再进益些,为师或可带你去西山拜访它。”
“真的吗?!” 景颐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扑到长琴怀里,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可以再见到大猫猫?太好了!师父说话算话!我、我明天就开始好好练字!不画乌龟了!”
为了能再去撸那漂亮的大猫猫,他觉得练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长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且记住你的话,龟甲我收下了,你去玩吧。”
“嗯!” 景颐心满意足,觉得帮师父和大猫猫传递了很重要的东西,还得到了去西山玩的承诺,快活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熊,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找李治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日子在景颐偶尔想起的练字和经常进行的玩耍中滑过,转眼入了冬月。长安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宫里早早用上了熏笼和炭盆。
这日,景颐裹着厚厚的貂皮小袄,像只圆滚滚的小熊,窝在立政殿的熏笼边,看长孙皇后教丽质和豫章打一种新的绦子。他手笨,学不会,就在旁边吃着宫女剥好的橘子,顺便偷听大人们的谈话。
李世民下朝后来到立政殿,与长孙皇后说起朝中事务,提到了即将派遣时任司农卿的长孙师出使高丽。
“……高丽近年虽表面恭顺,然私下小动作不断,前隋将士骸骨所筑京观,仍立于其境,实乃国耻。此次令长孙师前往,一则重申藩礼,二则务必要收殓前朝将士遗骸,妥善带回,并……毁去那京观。” 李世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景颐竖起了小耳朵。高丽?听起来像个地名。京观?没听过。他吞下嘴里的橘子瓣,蹭到长孙皇后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好奇地问:“大姐姐,高丽是哪里呀?很远很远吗?比九成宫还远吗?京观是什么?听起来像个塔?为什么要毁掉呀?是坏掉的塔吗?”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又跳跃。李世民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茶,显然将解释权交给了皇后。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丝线,将景颐搂到身边,用温暖的掌心包住他有些凉的小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高丽呀,在很远很远的东北边,比九成宫远得多得多,要坐很久很久的船,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
“哇!那么远!” 景颐想象了一下,觉得那一定是个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至于京观……” 长孙皇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向孩童解释这件血腥而屈辱的往事。她最终选择了最直观、也最符合孩子理解的说法,语气沉缓下来,
“那不是塔,是……用很多很多死去将士的骸骨,故意堆积起来,用来炫耀武功、震慑他人的……东西。是非常、非常坏,非常残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所以,要毁掉它,让那些牺牲的将士能够安息,也让所有人都知道,那种坏东西,是不被允许的。”
她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词,避开了具体的血腥描述,但那份沉痛与坚决,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景颐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京观意味着什么,但他听懂了这些话,也看懂了长孙皇后眼中那抹深沉的哀伤与李叔叔脸上罕见的冷峻。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哦……是坏东西,那就要毁掉,让……让那些将士叔叔们回家。” 他隐约记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人死了要回家,或者去该去的地方,不能留在坏地方。
长孙皇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再继续说下去。有些历史的沉重,需要他再长大些才能慢慢体会。
殿内因提及旧事而略显沉凝的气氛,很快被新的消息打破。
一名鸿胪寺的官员匆匆求见,得到允准后入内禀报:“陛下,皇后殿下。莱州八百里加急奏报,倭国遣唐使船队已于三日前在莱州登岸,人员、贡物大致清点无误,现已由莱州官员及我鸿胪寺派员护送,启程前来长安,预计腊月中旬可抵京。”
“嗯,知道了。一路务必妥善安置,不得有失。”李世民点点头,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他转向长孙皇后解释道:
“前段时间便有登州来报,言东海有异国大船数艘漂泊,旌旗文字迥异,疑是倭国船只。我已命沿海州县留意,并令鸿胪寺早做准备,不想他们动作倒快,已至莱州了。”
长孙皇后沉思道:“前朝《后汉书》有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自光武皇帝至今,已近六百载,海路迢迢,风波难测,其国再度遣使越海而来,诚心可鉴。二郎当以礼待之,亦显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度。”
“观音婢所言甚是。”李世民颔首,“既来朝贡,学习礼乐文物,自当以宾礼相待。令鸿胪寺、典客署依制准备便是。”
帝后二人的对话,用的是正式词汇,语气平和,带着天朝上国对远方慕化而来者的从容与气度。然而,这番话落在旁边几个竖着小耳朵偷听的孩子耳中,却无异于投下了一颗充满奇幻色彩的石子。
“倭国?” 景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睛“唰”地亮了,他立刻扭头看向旁边的李治、丽质和豫章,小脸上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倭国是哪里?很远吗?比高丽还远吗?坐大船来的?是像上次梦见的那种很大很大的船吗?”
李治茫然摇头,他连高丽在哪个方向都还没搞清。丽质和豫章虽然从母亲那里听过光武帝赐印的典故,知道是个很远的海东岛国,但具体什么样子,也完全没概念。
未知,往往是最好的想象催化剂。
景颐的思绪瞬间跳到了倭国、大海船上,想象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自由奔腾。他拽了拽李治的袖子,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语气猜测:
“倭国会不会……那里的人都是小小人?就像靖人,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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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头那么大,住在贝壳里,骑着螃蟹打仗?”
李治被他这说法吸引,也兴奋起来,加入想象:“也可能……是大人国那样!特别特别高,像塔一样高,一步就能从海边跨到长安!” 他边说边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比划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姿势。
“不对不对,” 景颐反驳,想起了另一个可怕的恶兽,“说不定长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像饕餮一样,看见好吃的就流口水,走一路吃一路!所以叫倭!” 他还配合地做了个夸张的吞咽动作和龇牙咧嘴的表情。
“那多吓人!” 李治缩了缩脖子,但眼珠一转,又提出新猜想,“也可能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像先生那样好看!也可能像玄女姐姐,还有姑射仙子那样,腾云驾雾,身上香香的!”
“也有可能一半像饕餮,一半像仙子?左边脸好看,右边脸吓人?” 景颐开始天马行空地组合,“或者……三只眼睛?看得特别远!六条胳膊?一次能拿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会喷火?冬天不怕冷!会吐水?夏天能解暑!”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从异兽扯到雕像,再扯到听来的各种志怪传奇,把即将到来的倭国使者想象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神通广大的怪物、神仙或者怪物神仙混合体,讨论得热火朝天,小脸激动得发红,仿佛在争论一个世界上最有趣的话题。
丽质和豫章听着弟弟们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详细的形象设计,忍不住以袖掩面,笑得肩膀直抖。
豫章小声道:“哪会有那般古怪模样……既是漂洋过海来朝贡的使臣,总该是衣冠楚楚、懂得礼仪的人吧?顶多……相貌与我中原略有不同罢了。”
“那可不一定!” 景颐对自己的三眼六臂喷火吐水饕餮仙子理论深信不疑,“不然为什么六百多年才来一次?肯定是住得特别远,长得特别不一样!说不定他们的船是飞在天上的!不然大海那么可怕,怎么过得来?”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一旁,含笑听着孩子们这场充满童真与奇思妙想的倭国使者形象设计大会,并不出言打断或纠正。
帝后二人一个历经战火、见多识广,一个博学敏思、通达古今,自然知道真实的倭人绝非孩子们想象的那般模样。
但看着他们因一个遥远国度的名号,就能迸发出如此璀璨而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争辩得认真又快乐,这份纯粹的、属于孩童的乐趣,远比倭人究竟是何模样这个事实本身,更让他们觉得珍贵和有趣。
“好了,莫要再争了。” 长孙皇后见两个孩子快为倭人究竟有没有翅膀打赌了,才柔声打断,眼中笑意未减,“你们猜了这许多,是美是丑,是人是仙,是高大是矮小,待腊月使节到了长安,设宴款待之时,带你们去亲眼瞧一瞧,不就一清二楚了?”
“真的能去看吗?” 景颐和李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两双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捋须,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若他们规规矩矩,懂礼守仪,我自然要设宴款待远客。届时带你们去见见世面,看看真实的海客是何模样,也无不可。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个瞬间坐直的小家伙,“景颐,你今日的《急就篇》临摹完了吗?雉奴,前日让你背的《论语·为政》篇,可背熟了?若是功课未完,这宫宴嘛……”
“完了完了!这就去!马上去!” 景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跳起来,拉起还在愣神的李治,嘴里嚷着“师父我回来用功了!”。
两个小身影嗖地一下窜出了立政殿温暖的殿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仿佛晚走一步,看奇形怪状倭人的宝贵机会就要飞走了。